谢晏点点头:“再做一盆青菜炒熏肉。主食做两样,一样面一样饼。汤就做鸡蛋汤,再做个鸡蛋羹。杨公公要是嫌少,你俩随便加两样。我半个时辰后回去。”
南边河边离狗舍不远,寻常人也到不了这里,李三和杨头不用担心他遇到危险,小鸡收拾干净就回犬台宫偏殿。
谢晏到河边水清处就看到一群小虾。
这样的小河虾长不大。
谢晏不吃也是便宜了大鱼。
大鱼没了小虾可以吃螺蛳啊。
谢晏便不客气,被他看上的全部捞出来。
不过两炷香,谢晏带来的粗瓷大碗就沉甸甸的。
大碗堆满,谢晏打道回府。
谢晏担心皇帝吃坏肚子,用盐水浸泡两炷香,杨头等人把皇帝的饭菜呈上去,他才烧火爆炒小河虾。
如今犬台宫条件允许,便改成分餐制。
一碟小河虾分四份。
刘彻、韩嫣、卫长君和谢晏。
谢晏夹起一只小虾感叹:“可惜大宝和仲卿不在。”
刘彻没好气道:“朕的厨房有鲍鱼!”
谢晏:“厨子舍得做吗?”
“你不必对朕使激将法。”
谢晏坐在刘彻下首,离他最多两步。刘彻完全可以听到他心里想什么,便转向坐在韩嫣另一侧的卫长君:“今早听说你大妹妹为公孙家开枝散叶,这是好事,为何不留在城中等孩子满月?”
韩嫣也对此十分好奇。
卫长君笑得勉强:“公孙家奴仆成群,不需要我们跟着忙活。满月那日微臣再过去。”
谢晏朝皇帝看去,卫长君的神色不对啊。
刘彻瞪他一眼,朕不瞎!
韩嫣想皇帝所想。
皇帝看在公主的面上也不可能不关心卫家。是以他先提醒卫长君有话不妨直说。
卫长君不喜欢公孙贺的做派,也不会在皇帝面前诋毁他,他毕竟是卫家女婿。
卫长君:“微臣不敢有所隐瞒。着实是城里不忙,又赶上微臣生病,仲卿就叫微臣来此透透气。”
谢晏:“边吃边说。鸡肉凉了就不香了。”
卫长君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晏看起来大口吃肉,心里一点也没闲着。
[能养出个贪污军费的儿子,公孙贺的人品应该不行!]
刘彻险些失态咬到舌头。
贪污军费?
真是如此,那真是个祸害!
[要是我儿子,非得打断他的腿关起来!]
[公孙贺个老登竟然试图包庇!]
[但凡他能狠下心,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谢晏前世在网上刷到过“巫蛊之祸”的视频,因此对公孙敬声比对主父偃熟悉。
刘彻心梗,这小鬼怎么又停了。
他不是很能白话,骂起他来十句八句不重样。
谢晏因为提到公孙贺,不其然想起如今卫青寸功未立,卫家只能依靠卫子夫一人,远远不如公孙家尊贵。
结合刘彻所言,公孙敬声近日出生,赶巧卫长君病了,谢晏感觉他窥到真相。
为了证实此事——
卫长君端起碗来喝鸡蛋羹,谢晏突然开口:“公孙贺说了什么?”
“咳咳!”
卫长君手抖,幸好是鸡蛋羹不是鸡蛋汤,否则得全洒到身上。
韩嫣是个人精,否则不能在刘彻身边多年。
谢晏起个头,他就接下去:“公孙家眼高于顶,即便你大妹妹为公孙贺诞下长子,也未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你因此气病了?”
刘彻诧异。
怎么可能啊?
若是卫子夫真能为他生下长子,她便是太子之母,大汉皇后!
卫长君的脸色变了。
可见谢晏和韩嫣猜对了。
盼了多年儿子的刘彻不理解。
谢晏先前有句话说的很对,打狗还要看主人!
卫家大姐可是卫子夫的亲姐姐。
卫子夫可是他的人!
难不成公孙家也认为他命中无子,帝位不稳,所以只是把卫家大姐当成寻常妇人。
刘彻神色变得明显,卫长君心慌,担心他处罚公孙贺,“陛下,韩大人,妹夫很好。”
[就是不会养儿子!]
刘彻瞥一眼谢晏,这个时候就别嘲讽了。
韩嫣:“那就是公孙贺的爹娘?公孙家那个老匹夫,自己犯了事险些连累全家,如今儿子娶了卫夫人的大姐,反倒抖起来!真以为如今的一切是靠公孙贺不成?”
冷笑一声,韩嫣又说:“他公孙家门第真有那么高,公孙贺当真学富五车,早在十七八岁就会被人定下,孩子最少有去病这么大。何必等到陛下指婚!”
卫长君以前一直在平阳侯府,不清楚外面的事:“妹夫的父亲犯过事?”
韩嫣点头:“本是功勋之臣。早年犯了事丢了侯爵。说公孙贺乃罪臣之后也不为过。”
卫长君眉宇间阴郁之气瞬间散去。
韩嫣看向他:“那个老匹夫说什么了?”
卫长君苦笑:“头一天和家母同去,只见过亲家婶子。第二天和仲卿以及二妹一家过去,两位老人都不曾出现。”
刘彻差点被鸡骨头呛着:“等等,你说仲卿过去,公孙贺的父亲避而不见?他不知道仲卿在谁身边当差?”
卫长君不敢点头。
端的怕天子一怒,收拾老东西,连累他刚出生的外甥。
刘彻注意到卫长君担忧,叹了一口气:“这个拎不清的老东西!”
[兴许公孙敬声就是老东西带大的!]
[惯的无法无天!]
[公孙贺个老登再跟他爹一个德行,好好的孩子也得养废!]
刘彻深以为然。
暗暗决定,以后他儿子出生,他要亲自教养。
他能教出个大将军,定能教出个出色的继承人!
卫长君不安:“陛下,大妹还在坐月子。”
“朕又没说做什么。看你吓的!”刘彻抬抬手,“放宽心,用饭!朕还不至于跟个老东西计较!他那么大岁数,先活到秋后再说!”
卫长君放心下来。
不虚此行,刘彻饭后潇洒离去,没有再故意给谢晏添堵。
谢晏抓小河虾抓累了,饭后去睡觉。
醒来犬台宫空无一人,谢晏偷偷拿出他的食谱。
过了半个时辰,听到说话声,谢晏把书扔回去就起身。
到门外看到刘彻去而复返,谢晏有个不好的预感。
刘彻带着韩嫣直直地朝谢晏走来。
预感越发强烈。
谢晏慌乱,转身就跑。
刘彻愣了一瞬,扭头给韩嫣使眼色。
韩嫣伸手抓住试图躲出去的半大少年:“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
“日你大爷”四个字赶忙咽回去,盖因谢晏扭头便注意到刘彻面容严肃,容不得他嬉闹。
谢晏:“我尿急,我要出恭!”
韩嫣:“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茅房那点事。”
谢晏诧异:“没想到韩大人的喜好如此另类。”
“我的喜好一直很另类,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少腹诽?”韩嫣朝刘彻瞥一眼。
刘彻皱眉:“说正事!”
韩嫣紧紧抓住谢晏,恐怕他跟个泥鳅似的滑走:“饭前我没有用过犬台宫茅房。临走时去了一趟,也没有留意。回到宫里越想越不对,茅房里头不是绢帛也不是树叶,更不可能是竹片。小谢先生,不解释一下?”
[谁他娘的拉屎没用草木灰盖上?]
[被我查出是哪个孙子,日后别想用厕纸!]
刘彻:“想不想知道廷尉大门朝哪儿?”
谢晏哼一声:“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韩嫣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谢晏乖乖坦白:“你见过!”
韩嫣一愣:“我?”
“有一回我和大宝在院里砸东西,你问砸的什么,我说树皮。你不信,就出去了。”
谢晏看向刘彻:“那就是楮树皮做的纸,擦屁股割手,微臣哪好意思上报啊。”
嘴角一撇,刘彻想让他住嘴。
可惜谢晏的嘴巴太快:“微臣担心伤到陛下啊。”
“这句就不用说了。”刘彻朝门外看去,“杨得意,还不进来?”
杨得意进来:“陛下,奴婢真不知道他怎么捣鼓出来的。”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拍拍韩嫣的手臂。
韩嫣松手。
谢晏不禁嘀咕:“还以为你是个柔弱无骨的小白脸。没想到力气那么大,跟仲卿有一比。”
“你说什么?”
韩嫣没听清。
谢晏胡扯:“我说我这就拿来。韩大人要一起吗?”
韩嫣不信他如此乖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您在狗窝找象牙?”谢晏给他个“异想天开的傻子”的眼神就往屋里跑去。
韩嫣气得跟上去。
刘彻拽住他:“待会再收拾他!”
第29章 捅了蜂窝
谢晏个不高力气小,无法搬着木箱出去,便拿两沓四四方方的楮皮纸。
刘彻和韩嫣一直在院中。
二人不乱闯这一点令谢晏颇为好感。
先前住在老宿舍,刘彻也极少踏进谢晏的卧室。
不明真相的人准以为谢晏宿舍有跳蚤。
以前的宿舍是有跳蚤。
自从有一次谢晏趁着冬日戴着毡帽遮盖住头发,偷偷把头发剪了,又闹得同僚们不得不勤沐浴勤换衣,狗舍便只有狗窝有跳蚤。
言归正传!
谢晏到两人面前,一人给一沓。
韩嫣接过去仔细打量一番,看向刘彻,微微颔首,臣在茅房里看到的是这个!
刘彻捏一张搓几下,跟粗麻布似的。
细看之下,远比麻布密实。
以前刘彻听先帝说过,早年百姓冬天披麻袋烤火度日。
这些纸极有可能比麻袋抗风!
刘彻幼时也见过匠人做纸,那时的纸才叫硌手!
刘彻愈发好奇谢晏比他晚了多少年。
这些纸在他眼中只配当厕纸,还被嫌弃,那么被他称赞的纸得是什么样?难不成光滑如绸缎。
刘彻无法想象,只剩震撼!
“去把做法写下来。”刘彻沉声道。
[就知道!]
谢晏鼻哼一声,转身回去,拿出一卷竹简。
杨得意担心谢晏有所保留,试探着禀报:“陛下,奴婢听他提过,夏秋两季不宜做纸。他说楮树皮老了,竹子也老了。最好是上元节前后,树枝里头泛青,又未发芽。春天的竹子最嫩。”
刘彻也担心谢晏为了同他较劲藏着掖着,冷着脸看着他:“当真如此?”
“微臣是兽医。”
谢晏提醒。
[我又不是专业纸匠!]
[哪知道那么清楚!]
[能做出来都是祖宗保佑!]
刘彻面容有所缓和:“谢晏,再有下次,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谁怕谁!]
[小爷可不是吓大的!]
刘彻呼吸一顿,瞬时想给他一脚。
又担心他的小身板撑不住!
谢晏低头:“微臣不敢!”
刘彻卷起竹简指着他:“最好说到做到!”
谢晏意识到这事过去了,便大胆抬头:“陛下,微臣做出这种纸——”
“知情不报,故意欺君,还想要封赏?”
同谢晏交锋几年,谢晏放个屁,刘彻也能猜到他拉什么屎。
谢晏呼吸一顿。
[狗皇帝是不是越来越精明了?]
[不行,我也要多看书充实自己!]
刘彻冷笑:“无话可说?那就闭嘴!我们走!”
韩嫣跟上。
谢晏不禁轻啧一声。
[夫唱夫随!]
刘彻脚步一顿,回头。
谢晏本能站直噤声。
杨得意恭送二位。
刘彻一行走远,杨得意进院就朝谢晏跑去。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躲闪。
杨得意可不像韩嫣自幼习武,追了谢晏三圈,累得气喘吁吁,扶着墙命令他停下。
“你看我像傻子吗?”
谢晏白了他一眼朝隔壁狗苑跑去。
挑挑拣拣,选中一只傻白甜,谢晏牵着傻白甜去果林里找难得清静的卫长君。
卫长君身边无人陪伴,有个小狗也挺好。
不可对人言的事说给狗听,内心的郁闷烦躁散去,他才能长寿啊。
毕竟老祖宗可是说了,笑一笑,十年少!
先前用饭的时候,谢晏就发现卫长君闷闷不乐。
谢晏想不通,亲妹妹是卫夫人,唯一的外甥女是皇家独苗,谁敢给他甩脸子,照谁脸上一巴掌便是。何必同自己怄气。
卫长君笑着收下卷毛长耳圆眼小白狗。
刘彻一行抵达建章离宫。
那两沓纸也被韩嫣带回去。
二人直奔书房,春望笔墨伺候。
眼看着墨迹晕染开来,刘彻很是失望:“谢晏个混小子竟然没有胡说八道。”
韩嫣:“想必杨得意说的上元节前后做纸也是真的?”
“他小小年纪,又是个兽医,能碰巧做出这些纸已是上苍保佑。他也不曾在夏秋二季试过。很有可能是不想再做,敷衍杨得意。”刘彻把竹简递给韩嫣,“令人按照上面写的试试。小暑一次,中秋一次。”
韩嫣:“这事也交给微臣啊?”
刘彻令韩嫣盯着练兵,估计他没有心思去作坊。
“交给东方朔。”
刘彻不想用东方朔,太会给他添堵。
可是东方朔又有几分学识几分机警。谢晏也不曾腹诽过他乃奸佞小人。想来忠君方面东方朔没有任何问题。
刘彻忍不住讥讽:“日日饮酒买醉,抱怨不得重用,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干不好,叫他去给朕喂马!”
以前东方朔得罪过养马的侏儒。
为了不给侏儒当小弟,他拼上性命也会把纸做出来。
陛下真会吓唬他啊。
韩嫣忍着笑出去指个谒者去找东方朔。
东方朔被贬为庶人之后口服心不服。
在茶馆被谢晏当众骂一顿,回到家中苦思冥想,也没有琢磨出如何解决内忧外患,他心凉了。
今年主父偃提出“推恩令”,东方朔如梦初醒。
不久前听说主父偃短短半年两次升迁,东方朔只有羡慕没有嫉妒。
性子也变得稳重多了。
话也比往常少了。
东方朔被谒者带到建章见到韩嫣,难得没有腹诽韩嫣以色侍人。
建章园林这几年一直在扩建,房屋苑舍极多。
韩嫣为他挑一处院落,离河边不远不近,在河水下游,离竹林和树林很近。
此地位于狗舍东南方,僻静无人,唯有空荡荡的房屋,沙沙作响的竹林。
韩嫣带着两个啬夫过去,对东方朔道:“你先归置,人手过两日补齐。”
先前谒者前去寻找东方朔,韩嫣又令人进城打听研究过造纸术的匠人。
皇家园林的事儿说不好做也好做,不好做是因为要求严苛,不能有半点疏忽。好做是因为有事做事,没事闲着,俸禄一文不少,堪称旱涝保收。
若是一直恪尽职守,可以在园林中干到老。外人不敢欺辱,逢年过节皆有赏赐。
在外面受够罪的匠人听说园林又找工匠,两日后就到北门向守卫询问,去哪儿报名。
守卫把人带到东方朔面前。
东方朔一夜没睡,琢磨竹简上的造纸术需要多少人。
最终确定先招二十人。
东方朔询问谁做饭,然后令两人买菜做饭,余下的人一分为二,一半进城购买所需的材料,一半随他砍树枝剥树皮。
六月初,暑气渐浓,卫青等人训练一次中暑一半。
刘彻得知此事后令教头把训练改成早晚,上午下午该做事做事该读书读书。
小霍去病从宫婢口中听说此事,六月初八晌午同刘彻一起用饭,他拿着勺子有气无力,整个人无精打采。对眼前的羊排鸡腿视而不见。
刘彻关心小不点,问他怎么了。
小少年捂着额头哼唧:“陛下,我可能中暑了。”
刘彻看着小不点面色红润的样子,气笑了:“跟谢晏学点好的吧。”
小不点瞬间坐直:“晏兄怎么了?”
刘彻:“你不是中暑了?”
小不点身体僵了一下,再次趴在饭桌上,点了点小脑袋:“陛下,叫晏兄给我看看吧。”
“再学三天。六月十一放假。”刘彻算算时间,“休息一个半月。”
小不点掰着指头算了又算:“可是还是热啊。”
刘彻:“那个时候立秋了,能有多热?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都吃不了?”
“我是小孩!”
若是以往,这招对小霍去病有用。
看多了谢晏耍赖的样子,小不点不吃这套。
刘彻心梗:“吃不吃?不吃朕叫人——”
“吃!”
小不点拿起羊排。
早就想吃了。
没想到陛下那么没有眼力见儿,羊排快凉了,陛下才发现他不舒服。
刘彻隔空指着他:“这个夏天在犬台宫不要什么都跟谢晏学。你要学着自己分辨,不能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不点敷衍地点点头。
刘彻叹气:“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去病,你不听话,朕告诉你二舅!”
卫青仗着母亲和姐姐离得远,无人阻止无人抱怨,收拾外甥毫不手软。
小霍去病闻言不敢继续装聋作哑:“陛下,可以容我吃完再说嘛?”
刘彻无奈地抬抬手。
小不点吃完就跑。
“去病”二字还没喊出来,小不点就不见了。
刘彻气得问身边人:“是不是跟谢晏一个德行?”
无论侍中还是小黄门,这几年都认清了,谢晏是啬夫,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狗官。
今日当值的小黄门笑着说:“这么大的小孩都爱跟长辈对着干。过两年懂事了,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刘彻:“谢晏都十六了,朕也没见他有所长进!”
小黄门心想说,那也是你纵容的。
你要是隔三差五给他紧紧皮,你看他敢跳脱欺君吗。
小黄门:“小谢先生是因为无父无母,又不像卫大人吃过生活的苦,谢经常年在宫里也管不到他,时间一长就跟匹野马似的。”
刘彻点头:“他是有钱!无所畏惧!朕就不该赏他百金。”
这一点小黄门不赞同,也不敢乱说:“小谢捣鼓出楮皮纸,又帮陛下端了淮南王在京师的两个窝点,合该升官才是。”
刘彻:“他现在这样很好。”
小黄门笑着恭维:“陛下英明。小谢现在这样就敢骂汲大人。若是同汲大人一样,他很有可能敢直接上手。”
刘彻想起这事就想笑。
汲黯的脾气,刘彻了解。汲黯是先帝身边的人,刘彻少时就听他爹提过。刘彻懒得同他计较,一来他没有坏心眼,二来有汲黯盯着,朝中许多人都有所收敛。
可是有些时候他是真气。
偏偏身为帝王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降罪于忠臣。
谢晏对汲黯说的那番话,在刘彻看来有些强人所难,但刘彻心里真痛快,如同现在的天气吃上一块冰甜瓜。
“你是对的。”刘彻扔下筷子,指着草鱼,“腥味重,酱烧也没能掩盖。”
小黄门听同僚说过几次,谢晏用酱烧鱼没有土腥味。
“小谢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妙招忘记写在食谱上啊?”
刘彻:“去问问。”
小黄门饭后骑驴前往犬台宫。
在犬台宫附近碰到杨头。
小黄门的一个同僚提过,杨头也会做饭。
小黄门便问他如何烧草鱼。
杨头把做法说一遍,小黄门想想来之前找御厨看的食谱:“没错啊。那为何御厨做的鱼总是有一点腥味?”
杨头:“是不是没有去腥线?”
小黄门一脸茫然。
杨头蹲在地上画一条鱼,指着鱼头,“在这里砍一刀,再在鱼尾切一刀,别切断了。从里面拉出一条白线,就是腥线。小谢说河鱼土腥味重,做之前用葱姜腌一下,不能怕麻烦。用同样的食谱做出的饭菜千差万别,正是差在细节。”
小黄门一脸受教地说:“膳房还有几条鱼,我回去叫厨子试试。”
杨头点点头,看着他走远,笑眯眯回犬台宫。
正巧赵大从宿舍出来,准备去狗苑铲屎。
发现杨头又跟得了二十两黄金似的,赵大好奇:“又抓到一窝细作?”
杨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细作。”
随后把陛下身边的小黄门找他请教一事和盘托出。
末了,杨头颇为得意地问:“你说我再做两年是不是可以出去当厨子?”
赵大点头:“可以。你要出去啊?”
杨头是建章孤儿。
年幼时在街上乞讨,只记得自己姓杨,后来被朝臣看见送到建章园林。
园子里像杨头一样的还有许多。
杨头在外无房无地,他的根在建章园林。
听闻此话,杨头感到心慌,又有点向往外面的自由:“再说吧。小谢呢?”
赵大:“不知道听谁说东南方的土丘上有一窝蜜蜂,掏蜂窝去了。”
杨头心惊:“他还没死心?不怕被蜜蜂蜇的满头包?”
“他穿着粗布麻衣,外面又套一层纱布,蜂王也别想蜇到他。他还说要在蜂巢底下点麦秸,用浓烟把蜜蜂熏走。为此还背着他的小药箱下乡义诊,也好找乡民要点麦秸。”
赵大觉得陛下没说错,他是为了吃无所不用其极。
杨头心里很好奇,但他不敢去,怕被嗡嗡乱飞的蜜蜂蜇到。
“卫大公子呢?”
卫长君前几天回去一趟,生了一肚子气又跑回来。
不好意思吃饱等饿,这几日不是帮杨头洗菜,就是帮李三给狗洗澡。
往常闲着无事,他会在园林里坐着。
杨头左右一看没有找到他:“他也去了啊?”
赵大:“小谢一堆歪理,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这样的天不易着凉,他先驾车陪小谢下乡,又驾车载他捅蜂窝。”
卫长君心细稳重,他要是看到谢晏逞强定会阻拦。
杨头放心下来,就同赵大去狗苑。
此时,谢晏已经点着麦秸。
确定没有几个蜜蜂了,谢晏跟猴似的窜到树上,在树枝和土丘之间割掉一个蜂巢。
为了年年吃到蜂蜜,谢晏还给蜜蜂留一点。
挎着带有绳子的陶桶下来,谢晏朝远处喊:“卫兄!”
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卫长君从板车底下钻出来。
“割到了?”
谢晏点头:“快走!”
卫长君感到心悸,慌忙牵着驴掉头。
谢晏跳上车,他立刻驾车狂奔。
跑出去十余丈,卫长君慢下来,颇为后怕:“没被蜇到吧?”
“没有。”
谢晏用小镊子把蜂巢里面的蜜蜂挑出来放飞。
卫长君回头,看到大半桶蜂窝蜂蜜,很是震惊:“这么多?”
谢晏点头:“我说这里有个大的,赵大还不信。去年我就发现了。可惜当时仲卿盯着我练骑术,不许我三心二意,我也没有工具。没想到容它们多活一年,竟然大了一圈。”
卫长君:“这些蜂蜜要很多钱吧?”
谢晏:“一贯只能买到蜜。”
卫长君奇怪:“除了蜜还有别的?”
“还有蜂蜡啊。应该还有别的。”谢晏的手脏,担心把蜂窝弄脏,不敢翻来覆去一探究竟。
驴车颠簸,谢晏也担心他乱翻找打翻陶桶。
“不过我觉得秦岭山上的蜂蜜最好。那里的花花草草喝着山泉水,无人打扰,一定比我们找的这个香甜。今年陛下要是去秦岭练兵,我就跟他一块。他们两军对垒,我们掏蜂窝。”
卫长君疑惑:“蜜蜂会不会蜇到阿青?”
谢晏恍然大悟,“我忘了,蜜蜂不长眼。没了家乱飞,定会蜇他们。”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失策,失策啊。”
转念一想,谢晏又来了精神:“回头我们叫上仲卿,咱仨一块去。无论找到多少,咱俩都平分。”
卫长君失笑:“就是不平分,仲卿和去病也没少吃你的。”
这话谢晏爱听:“那就由我收着。你们想吃尽管找我要。”看着金灿灿的蜂蜜,“我猜这里面有一半油菜花蜜。”
卫长君不懂:“好不好?”
“谁知道啊。我吃着都是一个味儿。”
谢晏前世家中饮食清淡,即便有野生蜂蜜做的桂花蜜,也是吃汤圆的时候放一点点。
一点甜味很难分辨出是人工的还是野生的。
“我记得还有几个馒头,回头我们把馒头切片,裹上蛋液煎熟,上面淋上蜂蜜,兴许又香又甜。再试试蜂蜜做鸡蛋蒸糕。”谢晏不禁砸吧砸吧嘴,“说的我都想吃了。”顿了顿,“还是晚上做吧。晚上大宝回来。”
卫长君从未吃过他说的这两样,无法想象,但满怀期待。
就在这时,离蜂巢三十丈的院中响起一声尖叫。
收拾屋子的众人赶忙跑出去,急急忙忙地问:“东方大人,出什么事了?”
“哪来这么多马蜂?”
东方朔看着飞过来的马蜂急得跳脚。
其中一人捡起地上的蜂:“好像不是马蜂,是蜜蜂。”
东方朔:“蜜蜂跑这儿来干啥?”
那人指着不远处的蔷薇花。
东方朔呼吸一顿:“——拔了!”
“可是这是去年才种下的啊。”
韩嫣拨给东方朔的帮手,啬夫之一,去年参与过种植。
东方朔意识到此地不是他家,是陛下的建章园林,统称“上林苑”。
“罢了,罢了。我回屋。你们也赶紧进屋关上门窗。今儿也是奇了怪了,一窝蜂地飞过来,往常也没有这么多。”
东方朔怀疑这两年走霉运,连蜜蜂都跟他作对。
回到室内感觉脸上刺挠,东方朔朝水盆走去,额头上两个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如此严重,东方朔不信是蜜蜂,定是马蜂,还是蜂王!
不敢有所迟疑,立刻前往寝宫方向,那里有太医。
太医为他拔出毒针敷上药。
东方朔迫不及待地问:“好了?”
“等着消肿吧。”
太医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
东方朔顿时感到没脸见人。
出去的时候碰到韩嫣,他本能绕道走。
韩嫣奇怪,我又不是谢晏,你至于吗。
因此心里好奇,韩嫣便朝东方朔出来的方向走去:“东方朔怎么了?”
太医从室内出来洗手:“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群蜜蜂,蜇到东方朔。脑袋上顶着两个包,跟民间画的南极仙翁似的。”
韩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为了确定他的猜测,韩嫣策马前往犬台宫。
去年卫青曾跟刘彻抱怨过,谢晏胆子大,连蜂窝都敢试试。
以前去秦岭,谢晏也问过旁人山上有没有蜂窝。
韩嫣抵达犬台宫,卫长君才把晾干的陶罐搬到室内,谢晏刚刚分好蜂蜜、蜂蜡等物,正准备分装。
谢晏看到来人很是震惊:“你属狗的啊?”
“我一猜就是你。”韩嫣进来。
谢晏感到奇怪,眉头微蹙:“你怎知我今天掏蜂窝啊?皇帝不会叫人盯着我吧?”
“陛下没有那么闲。”
韩嫣拿一块他割下来的蜜,浅尝一点,点点头:“甜而不齁,是野蜂蜜。”
谢晏:“你有千里眼?”
“我来给你提个醒。这些蜜,你不要四处炫耀。也别在卫青和去病跟前提这事。”韩嫣道。
谢晏懂了:“又有人到陛下面前告状。谁他娘的这么小心眼?”
韩嫣:“你捅了蜂窝,蜜蜂无家可归乱飞,已经蜇到东方朔。指不定还会蜇到几人。”
此事可大可小,韩嫣没有同他绕弯子。
谢晏吃惊:“东方朔不是被贬了吗?陛下又把他叫回来?不是,我至今是个小狗官,别人四处说我和陛下有点什么。东方朔闯了一次祸又一次祸,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他,怎么没人说他和陛下有点什么?”
韩嫣被问住,神色一言难尽:“——你只想到这些?我现在跟你说蜜蜂蜇人!”
“蜜蜂不长眼,干我何事?我不捅蜂窝,蜜蜂就不蜇人了吗?我看就是东方朔爪子痒,招惹蜜蜂,蜜蜂才给他一下。”谢晏灵机一动,看向韩嫣,“你知道不知道关于你的市井流言?”
韩嫣知道,另一位是年轻有为的帝王,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
“你见过东方朔?”韩嫣不答反问。
谢晏点头:“我明白了。”
卫长君听糊涂了:“我不明白。”
谢晏:“东方朔长得丑!坊间百姓下不去嘴,以己度人,认为陛下瞧不上他。殊不知灯一灭都一样。”
生瓜蛋子卫长君脸色涨红。
韩嫣心说,还是你口无遮拦。
“谢晏,你这张嘴啊。”韩嫣摇了摇头,“好自为之吧。”
第30章 消渴症
韩嫣走后,谢晏继续分装蜂蜜。
其坦然自若的样子令寡闻少见的卫长君感到心惊。
卫长君看着他欲言又止迟疑不定。
纠结的神色过于明显,谢晏无法忽视:“卫兄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合着在你眼中“长得丑”和“灯一灭”都是能说的吗。
卫长君在心里吐槽一遍,又问:“你不担心隔墙有耳啊?”
谢晏摇摇头:“犬台宫的墙壁很厚,隔音很好。”
卫长君噎了一下,索性明说:“东方朔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你哪能直接说他长得丑。再说,我见过东方朔,长相周正,只是因为不修边幅,明明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
谢晏:“卫兄去过茶馆吗?能在茶馆慢慢吃上一壶茶的人,哪个不是话多的碎嘴子。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我是狗官,不消几日便会传遍京师。我骂他丑已经很克制。”
卫长君不甚清楚这件事,闻言感到不可思议:“直接喊你狗官,不是暗讽?”
“不是!”谢晏哼一声,“要不是我不如他高壮,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打他一顿我跟他姓!”
卫长君不好再说东方朔,便想到另一人。
“那你当着韩大人的面那样问,是不是让人有些难堪?”卫长君试探地问。
谢晏奇怪:“此话从何说起?”
卫长君反倒被问糊涂:“韩大人不在意?”
谢晏明白过来:“卫兄是不是很少出去啊?往远了说,司马相如用妻子的钱养姬妾,除了卓氏,谁不夸他风流多情。往近了说,馆陶大长公主五十多岁了,面首董偃今年二十岁,又有几人在意?男男女女这点事不过是小节。大节无亏便可。”
卫长君的神色极为复杂。
谢晏:“不信啊?先说董偃,他日匈奴兵临城下,不说杀多少匈奴,同匈奴一换一,百姓也会赞其为真丈夫。当然,损人利己不可。可是他们伤害了谁?
“皇后和皇帝定亲时年龄不小了,很清楚他以后会有许多人。以前皇后没闹过。卫夫人有了身孕她才慌。说明十个男人八个女人加一块也不如子嗣重要。
“再说卓氏,她可以和离。然而据我所知,司马相如把姬妾送人,夫妻二人又和睦如初。说明卓氏不是很在意。否则她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何必委屈自己。”
说到这些,谢晏想起几年前看到司马相如义愤填膺的自己,不得不感叹,刘彻此人有毒。
离他近了,连节操也所剩无几。
前世他可是个四好青年!
但愿不要被狗皇帝传染的五毒俱全。
卫长君半信半疑地问:“韩大人当真不在意?”
谢晏想问,他此话何意。
“卫兄,陛下从不强人所难。要是韩嫣在意流言蜚语,可以远离朝廷,去郡县当个父母官。所以你不必怀疑他有什么苦衷。”谢晏神色一怔,“不对!除了我!以前逼我读书学骑射,后来又叫我跟太医学医书。我上上辈子肯定欠他钱了。”
卫长君无语又想笑,明明很严肃的事,他怎么又扯远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豁达。”
卫长君内心感慨万千。
不过谢晏过于不拘小节,跟卫长君的本性不合,也令他说不出再多赞语。
谢晏把蜂蜜罐子封起来:“愁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为何要选前者呢?不损人利己,便不会良心不安。既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人言可畏。你不担心吗?”卫长君很是好奇。
谢晏:“流言蜚语是对付弱者的兵刃。你不在意,谁也伤害不了你。像东方朔骂我狗官,我坦然接受,反倒是他气急败坏。
“卫兄,这个世上能动你的人,只有皇帝和太后。太后老人家上了年纪,你不往她跟前凑,她懒得理你。不招惹皇帝便可。”
卫长君惊呆了。
原来你还知道不能招惹皇帝。
卫长君:“——你在陛下面前也没怎么收敛。”
谢晏瞪着眼睛说道:“是他先跟我过不去!前几年仲卿出事,旁人都有赏,唯独我没有。如今我徒弟杨头的俸禄翻倍,我依然只有两百石。就说送你的楮皮纸,他说拿走就拿走,一文没赏,还怀疑我藏着掖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卫长君没听卫青提过,很是羞愧:“是我不了解。”
“还有你家的食谱。你家有的宫里都有。陈掌来接大宝都知道给我带点肉。陛下那里我啥也没见着。”
谢晏越想越来气。
狗皇帝!
吃顺嘴了!
卫长君再也无法认为他不懂礼数。
幸好是谢晏。
换成他遇到这些事,肯定会因为寝食不安而身体虚弱。
城里的医者同卫长君说过,他忧思过重。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但他实在忍不住。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卫长君才选择再次躲进犬台宫。
谢晏:“卫兄,恕我直言,我怀疑你爱生病是心理的事。”
卫子夫一步登天,卫家日日都要面对,虚假的称赞,嫉妒的嘲讽,等等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家中女眷小孩不常出去,听不见心不烦。
卫长君是卫家长子,许多事要他出面,又因为他以前身份卑贱心思敏感,每出去一次就生一肚子气。
卫长君苦笑:“我知道,我一直劝自己放宽心。”
“我看没什么用。”谢晏起身把蜂蜜罐子放到另一个方几上,“几句话的事,惹得你琢磨半天。还是我和韩嫣以及东方朔的事。换成你自己,岂不是要琢磨一个月?”
卫长君无言以对,唯有继续苦笑。
“你多出去看看就不会再盯着眼前这点事。”谢晏想到一个办法,“也可以叫仲卿教你读书。懂得多了,你就知道一个男人有几个女人男人,一个女人有几个女人男人,很常见。”
卫长君瞠目结舌:“女——多夫?”
谢晏点头:“不说以前,就是现在也有。一个女人嫁给兄弟三人,一家四口过得还挺好。”
“又胡说八道!”
杨得意从外面进来:“大公子,别听他放屁。谢晏,好了吗?有人找你给猪看病!”
谢晏指着面前的方几:“卫兄,帮我收一下。”看向杨得意,“有没有说是什么病?”
杨得意:“身体热,便秘。”
好像前几天刚看过。
脸色骤变,谢晏慌忙跑去宿舍,翻出请乡间老媪帮他做的面罩。
杨得意提醒:“药箱!”
“无药可医!我怀疑是猪瘟。”谢晏跑出去,到门外又停下,回头问,“人在何处?”
杨得意慌了神:“北,北门!等等,真是猪瘟?猪瘟传的快,会不会传给牛马?我们这里——”
谢晏边走边交代:“打扫干净,注意通风,洒上石灰水!”
杨得意忙不迭跟上去询问:“怎么洒?”
谢晏:“石灰和水搅拌均匀,别用手,别洒到牲口身上。若有剩余,倒入茅房!”
“你的马!”杨得意大声提醒。
谢晏牵着马出来。
考虑到农家可能没有石灰,谢晏去老宿舍弄走一半,又叫杨得意去找东方朔,东方朔做纸定会买石灰。
暂时用不到,他们先借来用用,改日再还给他。
卫长君从室内出来正好听到这番话,到杨得意身边提醒,不要说谢晏得了一窝蜂蜜。
杨得意不明所以。
卫长君:“见着东方朔就知道了。”
一炷香后,杨得意见到东方朔,也看到他脑门上被蜜蜂蜇的两个包。
杨得意心里大骂——
作孽啊!
谢晏!
为了谢晏的小命着想,杨得意没敢在东方朔身边逗留,借到石灰就前往寝殿禀报皇帝,请皇帝出面。
建章园林不止有狗和猪鸭鸡,还有许多驴和马以及牛。
狗窝干净了,马棚出现瘟疫一样有可能传过来。
又过了一炷香,谢晏才到村里。
谢晏戴上面罩拨开猪毛看个仔细,猪皮上有许多小红斑点,不是蚊虫叮咬,按压下去也未变色。
谢晏的心情有些沉重。
这头猪再养两个月就可以卖钱了。
乡民第一次看到谢晏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不安:“小谢先生,不是猪瘟吧?”
谢晏:“常年养猪的人跟你说过?”
男子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谢晏叹了一口气。
“先看看吧。也不一定是猪瘟。但要把这头猪单独养着。村里有没有空房子?”
围上来看热闹的乡民连连点头。
“现在把猪赶过去,打几桶井水泼到猪身上,再给够猪草。”谢晏指着他带来的石灰水,“院里院外打扫干净,附近都洒上石灰水。猪瘟这种事,太医过来也没有别的法子。”
乡民们不敢迟疑,有人用衣服蒙上口鼻,有人回家拿擦脸布,一同把猪撵进荒废已久的破院中。
谢晏令猪的女主人烧水,把这几天的衣物用沸水烫一遍,又教其他人洒石灰水。
里长听说此事赶过来,谢晏建议他找几个家境富裕的再去城里买一些石灰。
石灰水也可以杀死菜地里的虫子。
村里几家富农一听石灰有这么多用法,也不在意谢晏慷他人之慨,趁着太阳尚未落山,驾车进城。
谢晏又去养猪的邻居家,幸好邻居家中只有牛和羊。
养猪的邻居问:“小谢先生,我们村以前没有猪瘟,这是哪来的啊?”
“野猪吧。不可能是其他牲口传染的。”
谢晏从邻居家出来,对养猪的妇人道,“立秋后再养。如果真是猪瘟,最少一个半月猪瘟才能消失。近日有没有谁抓过野猪?”
女人仔细想想:“前几日收麦子,突然出现一群野猪,是不是从南边秦岭山上下来的?”
谢晏:“猪瘟可能是野猪带来的。要是上山看到死猪,挖坑深埋,否则还有可能传染给家猪。”
养猪户的邻居立刻把此事告诉里长。
里长带人沿路去找野猪。
谢晏又宽慰众人几句,猪瘟不会传染给人,也不会传染给其他牲口,他戴着面罩,又用石灰水,也是以防万一。
金乌西坠,谢晏才驾车回去。
翌日,谢晏又去发猪瘟的村子。
原来在他走后一炷香,乡民回来拿铁锹,他们在河边发现几头野猪。
野猪定是因为身体过热忍不住跳河,温度没有降下来,反而死在了河边。
乡民把野猪埋了,又带着石灰水在河边泼两遍。
因为处理及时,村里只损失三头猪。
里长带人寻根究源,发现野猪路过的地方有镰刀的痕迹,这才知道那几头猪吃过野猪啃食过的猪草。
七月初,谢晏又一次进村,乡民告诉他,连着七日不曾出现猪瘟。
谢晏替他们感到高兴:“没有就好。我看村里不缺麦秸高粱杆,想必不缺柴。我建议以后喝烧开的水。要是担心勤洗衣物把衣物洗坏了,就勤沐浴勤洗头。”
乡民连连点头。
“石灰不便宜,我很清楚。平日里多用锅底下的草木灰。”谢晏指着不远处露天粪坑,“那里洒上草木灰。草木灰可以肥田。像如今天热,可以去地里割没有种子的野菜野草扔进去沤粪。也可以剁一些麦秸扔进去,别扔太多,多了沤不烂,明年春不易追肥。”
乡民诧异:“小谢先生还懂得沤粪?”
“我也是听园子里的老农说的。”
谢晏是在书上看的。
乡亲信以为真:“听说园子里有很多本领大的?”
“也是一点点积累的。”
如今建章园林有许多精兵和秘密,谢晏不好说太多,“近日村里有没有人生病?病了也要及时就医。不能因为担心得了传染病就隐瞒不报。否则会害了亲人和亲戚。”
天气炎热,有中暑的,没有生病的。
乡亲这样告诉谢晏。
谢晏问乡民有没有笔墨。
乡民回答里长家中有。
谢晏叫他拿过来。
一炷香后,谢晏给他开个方子,十一味中草药,出自宋朝,藿香正气水前身。
谢晏指着“藿香”二字对乡民道:“药铺不一定有藿香,去香料铺子看看。具体用量多少,问益和堂的坐堂大夫。要是只拿六副药,别给他药钱,方子送给他。”
乡亲心惊:“就这样送出去啊?”
“不必为我心疼。我也是在书上看的。这些药也不一定能凑齐。”谢晏把竹简给他,“我年年都去药铺卖蝉脱,届时就说小谢先生写的。你问他这些药草的作用,他会告诉你。”
眼角余光看到路边树上有蝉壳,谢晏道:“就是这东西。”
乡民又惊了。
蝉壳可以卖钱?
谢晏点头:“这个方子用法极广。着凉了可以,吃坏肚子也可以。若是被蚊虫叮咬,亦或者头疼,薄荷叶捣碎后敷在太阳穴或者蚊虫叮咬的地方。不止艾草可以熏蚊虫,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薄荷叶也可以。”
几位村里的老翁老媪看到谢晏说话,走近听一听。
其中一位老媪不禁说:“以前听人说过。平日里用不着,咱就忘了。”
年轻见识少的乡民闻言意识到谢晏并非信口开河,愈发信任尊重他,点着头说记下,全记下了。
谢晏又在村里转了一圈。
经过“猪瘟”,家家户户院里院外都比以往干净,他才放心离去-
得知乡间发生猪瘟,谢晏令园林预防,又听说谢晏这些日子经常下乡,刘彻不禁同春望感叹:“这小子也只有这个时候像个人!”
春望无语又好笑:“陛下,朝中也不缺整天冷着一张脸的官吏啊。”
刘彻眼前浮现出汲黯的样子,“他能少说几句就更好了。”
“人无完人啊。”
春望听出皇帝不在意谢晏嘴毒,自然不敢顺着他的话谴责谢晏。
谢晏同他无冤无仇,他也没有必要为自己树敌。
刘彻叹了口气:“不说他。司马相如还没回来?”
去年巴蜀一带发生了一些事,刘彻派过去的官吏还把当地首领给杀了,担心引起暴动,刘彻令出自巴蜀的司马相如先去查看,安抚当地百姓。
即便有些地方路难行,大半年过去,司马相如也该回来了。
春望:“奴婢叫人问问?”
刘彻微微摇头:“至今没有收到巴蜀奏报,想来没什么大事。朕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
感觉腹中饥饿,刘彻看看漏刻,竟然酉时过半!
若是冬日,刘彻已经用过晚饭。
如今是夏日,太阳还未落山。
刘彻:“去犬台宫看看。”
兴许能赶上饭点。
小霍去病近日在犬台宫避暑,谢晏嫌热不想做饭,也不会胡乱将就。
春望在刘彻身边十几年,同韩嫣有一比,自然看出他的真实目的。
“乘车还是备马?”春望问。
刘彻到殿外,夕阳刺眼:“乘车!”
在外候着的谒者闻言立刻令人备车。
打北边过来几人,行色匆匆像是出什么事了。
刘彻仔细看看:“真是经不住念叨啊。”
春望看过去,几人已经快到跟前。
正是司马相如和他的几个副手。
司马相如的神色不见忧愁,刘彻料定巴蜀的事解决了,便令他的副手回去休息,令司马相如边走边说。
只顾得禀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司马相如忘记留意周围景色。
待他说完,抬眼一看,呆若木鸡。
刘彻明知故问:“长卿怎么了?”
司马相如张口结舌:“这,好像是——犬台宫?”
“是犬台宫。”刘彻故作恍然,“你担心谢晏的那张嘴不饶人?他已有所长进,不再是以前那个黄口小儿。”
气晕汲黯的长进吗。
司马相如不如谢晏胆大不怕死,自然不敢直白地抱怨:“微臣两手空空,是不是有些失礼?”
“你去马厩还要带着厚礼?”
刘彻摇摇头,“以你的年龄,给他当爹都有余,还会怕他?再说了,朕不是在这儿?”
司马相如心想说,你要是不在,我说不过他还能给他两下。
就是你在才不好办!
司马相如没胆子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到达犬台宫院墙外,浓郁的香味从殿内飘来。
春望不禁暗暗吞口口水,心想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今儿刘彻是真巧了。
先前谢晏打算用鸡蛋液煎馒头片,淋上蜂蜜,又想用蜂蜜烤鸡蛋糕。
犬台宫偏殿厨房够大,厨房内就有个烤炉,用着方便。
偏偏赶上猪瘟。
谢晏没心思琢磨吃的,杨得意等人也没心思用饭。
一拖再拖,便拖到今日。
谢晏叫杨头煮面疙瘩拌凉菜,另一个同僚煎馒头片,他做蛋糕。
卫长君帮忙生火。
小霍去病坐在门外监工。
实则小不点要烧火,谢晏担心他中暑,就这样糊弄他。
刘彻正好赶上一盘盘蛋糕出炉。
小霍去病端着小碗,走到院中让风吹蛋糕,刘彻也到院中。
“哇!”
小不点惊呼一声,意识到见着陛下要行礼,本能躲闪的小身板又扭回来:“去病拜见陛下。”
“谁?”
谢晏手一抖,脱掉厚厚的麻布手套到院中,满眼震惊。
[狗皇帝难不成真——]
刘彻:“不欢迎朕?”
谢晏噎了一下,低头行礼:“岂敢,岂敢!”
刘彻嗤笑:“去病,给朕看看你碗里金黄的小东西是什么。”
小少年依依不舍地把碗递过去。
“朕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没了叫你晏兄再做!”
刘彻伸手拿一个。
小不点觉得有道理,就把碗给皇帝。
蛋糕有点烫手,刘彻趁机放回去接过碗。
小不点朝谢晏看去。
谢晏招招手,领着他回厨房,又找个小碗给他盛两块。
厨房同正殿不在一个院,刘彻就没有去正殿,而是去了厨房这边的正房。
如今在厨房用饭实在太热,杨得意等人平日里就在正房用饭。
刘彻过来,杨得意只能把他们用饭的方几移到厨房,又去正殿搬五张方几。
刘彻、司马相如、谢晏、卫长君和小不点,一人一张。
杨得意是不想陪吃,他担心食不下咽吃的胃疼。
皇帝到来,就不能用面疙瘩伺候。
杨头做个清炒莴笋,谢晏做个丝瓜炒蛋。
每人面前两块馒头片,两个小蛋糕,一份丝瓜一份莴笋,一份凉拌菜,再来一份绿苋菜疙瘩汤。
怎么看都不寒酸。
刘彻嫌不嫌弃简朴,不在谢晏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皇帝而言,鲍参翅肚端上桌,他也有可能嫌简单。
谢晏觉得够了就够了。
夏日天热,没什么胃口,桌上不见荤肉,刘彻反而很满意。
刘彻先尝尝凉菜,后尝尝丝瓜炒蛋。
以前吃过丝瓜,但从来不知道丝瓜可以和鸡蛋同炒。
莴笋也没叫刘彻失望。
刘彻满意地微微颔首,便夹起一个小蛋糕。
注意到司马相如只吃菜,刘彻奇怪:“怎么不尝尝这个?”
司马相如下意识看向谢晏,隐隐带着怒气。
谢晏皱眉。
[凤凰男什么意思?]
刘彻险些呛着。
毒小鬼!
怎能因为司马相如写过《凤求凰》,就说他是凤凰男!
[难不成怀疑我下毒?]
谢晏轻哼一声:“是我忘了,司马先生和我是同乡。蜀郡多食米!”起身端走馒头片和蛋糕,放到自己面前。
司马相如松了一口气。
刘彻感到奇怪:“长卿既然不喜面食,这碗疙瘩汤朕叫人撤下去?”
司马相如急匆匆赶到建章,又累又渴又饿,闻言不敢迟疑:“陛下,小谢——小谢先生,误会,误会!臣不是吃不得面食。是,是不能吃甜食。”
谢晏奇怪。
[上次见他,说话就比常人慢,还时不时结巴。]
[怎么这次也是如此?]
刘彻瞥一眼谢晏——
看来司马相如为国为民做的事,不如他的风流韵事名气大。
否则太史令不曾详细记录,后世也会有各种各样传说。
毕竟文字可以作假,许多事物无法磨灭,比如耸立在北方的长城!
刘彻:“长卿,朕知道你有口吃,不必心急。”
谢晏瞪大眼睛。
风流才子竟然是个结巴!
刘彻:“朕听闻你还有消渴症?原以为是传言,没想到是真的。谢晏想必不知此事,并非有意为之。谢晏,是不是?”
谢晏下意识问:“何谓消渴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