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要不还是算了……’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乙骨忧太猛地坐了起来。
是了,小桃老师显然是要拒绝的,是狗卷同学不肯放开老师。小桃老师似乎也不太会拒绝,狗卷同学稍微坚持一下,她就妥协了。
这怎么能行呢……不能利用老师的善意啊……
乙骨忧太直到午休结束都还在想这件事。
回到教室,禅院真希已经在了。她擦拭着自己的武器,十分投入的样子。
“下、下午好……”乙骨忧太小声打了个招呼。
禅院真希朝他抬了抬下巴:“下午好。”
教室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是难得的打听信息的好机会。
“那个……真希。”乙骨忧太努力想要拉近和同学的关系,幸好她没有反驳他的称呼,让他稍微按了安心,“小桃老师只是心理老师,不会教我们其他学科吗?”
禅院真希停下了动作,扭头看他:“你想打听小桃老师的事情?”
乙骨忧太缩了缩脖子,怯怯地点头。
“小桃老师和家入老师一样,算是我们学校的后勤部吧。不过家入老师更忙,因为她有反转术式,能治疗咒力留下的伤。所以家入老师会接受学校外的咒术师的求助,但小桃老师只负责学生。”禅院真希说道,“除了我们主动去找小桃老师,小桃老师也会不定期地来找我们,平时也会观察我们。”
“观、观察我们?!”乙骨忧太迟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禅院真希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观察我们的身心健康。对咒术师来说,有时候内心的折磨远大于身体的痛苦。但内心的折磨很难说出口,它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感同身受的话,只会让人觉得矫揉造作。”
可是小桃老师总能洞察到他们心中的脆弱,不必他们忸怩地求助,就主动表达出了倾听的姿态。
乙骨忧太低下了头。
尤其是小孩子的痛苦,在大人看来,那都不过是无病呻。吟。
“如果你还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小桃老师的事情,可能去问棘会更好。”禅院真希意有所指地说道,“他和小桃老师的关系最好了。”
“诶?”乙骨忧太惊讶开口,“为什么呢?”
“很简单啊,因为他们都是那种……很会关心别人的人。”禅院真希说道。
小桃老师关心狗卷棘,狗卷棘也关心小桃老师,关系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禅院真希并不觉得奇怪,可乙骨忧太心中的疑惑仍然没能解开。
这……听上去感觉狗卷棘性格温柔,但和他看见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拉开,正被他们议论的狗卷棘走了进来。
“海带。”他打招呼的方式也很特别。
禅院真希瞥了眼打完招呼后就一直沉默的乙骨忧太,撇撇嘴。
明明刚刚还有那么多问题想问的样子,结果现在又不说话了。真是奇怪的家伙。
上课的时候,乙骨忧太偷偷用余光瞄向旁边的男生,他虽然有半张脸隐藏在围巾之下,但从露出的那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很好。
课堂上讲的内容对家系出身的咒术师来说过于浅显了,白发男生偶尔会发呆走神。他的手指勾着围巾的边缘,大拇指时不时蹭过喉咙的位置。
他确实很开心。
为自己又一次抓住机会和小桃老师独处。
虽然……他知道她有点为难,但她没有拒绝他。
课间的时候,狗卷棘突然扭头对乙骨忧太开口道:“大芥?”
虽然不知道“大芥”是什么意思,但从语气上,是在询问他?
乙骨忧太连忙摇头:“没事。”
禅院真希掂了掂一根粉笔,然后把它当做暗器扔向了狗卷棘。好在男生反应不慢,一把抓住了粉笔。
“你是不是去找了小桃老师?”她问道。
狗卷棘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行踪竟然被她发现了。但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闻言便点了点头。
“哼。”禅院真希嗤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她几乎没有主动去找过那位心理老师,好感值也是同期中最低的。
但她对那位老师并没有任何意见,也并不讨厌她。
她只是……只是不愿饮鸩止渴。
把心托付给别人,交给别人保管,这种行为实在是太愚蠢了。
室内课程结束,接下来就是室外训练。乙骨忧太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两个多月过去,他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坚毅。
直到五条悟接了个电话走过来,对活动肩膀的狗卷棘说道:“棘,你有一个指名任务。因为这次的诅咒很适合由你来对付,所以过去两三下解决掉吧。”
狗卷棘面色淡然地颔首回答:“鲑鱼。”
然后五条悟又转过去看乙骨忧太:“你也一起去吧,去辅助棘。”
“辅助……?”乙骨忧太紧张地握着刀柄,“我可以吗?”
“当然。”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解开诅咒,就要了解诅咒,这不正是你来到高专的目的吗?”
乙骨忧太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知道
了。”
没关系,毕竟还有五条老师在呢。
……
“哎呀。”下了车,都到达目的地了,五条悟才悠悠地说道,“不好意思啦,忧太,棘,我突然有点事情,不能在这里陪你们了。”
“啊……好、好的。”乙骨忧太除了应和还能怎么办。
“不过不用担心,我找了一个老师来顶替我。”五条悟朝后面那辆刚刚停下的车招手,“小桃!”
女人从车上下来,她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上了和五条悟一样的高专制服,走过来时两人竟有些神似。
是强者的气场?可是……小桃老师不是二级咒术师吗?
疑惑的念头一闪而逝,乙骨忧太看见小桃老师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五条老师的肩膀。
“可恶,我要双倍的加班费!”她不满地咕哝着。
“好呀,回来的时候你还可以顺路去逛街,想买什么刷我的卡就行。”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说道。
今野桃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满意。
她摸了摸狗卷棘的短发,说道:“这次的任务本来有棘一个就够了,再加上忧太辅助,祓除咒灵绰绰有余。”
狗卷棘在她的掌心接触到自己的头发时,眯了眯眼睛。假如他有一双小狗耳朵,现在一定会往两边倒吧。
“我会努力的……”乙骨忧太抿了抿嘴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小桃老师会比面对五条老师更紧张一点。
“那么,加油咯。”五条悟给他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目送着三人走进“帐”中。
在他们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后,他笑吟吟地对伊地知洁高说道:“你也回去吧。”
“我吗?”作为辅助监督的伊地知洁高呆了两秒,“那他们等下怎么回去?”
“不用担心,不是还有小桃吗。”五条悟抬起头,绷带下的眼睛似乎在眺望远处,“走吧,顺便送一下我。”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伊地知洁高推了推眼镜,顺从地回答:“好的。”
但如果是五条悟的话……应该什么都可以做到吧……
实力弱小的咒灵聚集在一起,成千上万,看一眼就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是让只有单体攻击能力的咒术师来,绝对会相当头疼。但对狗卷棘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爆。炸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眼前的咒灵彻底烟消云散。
狗卷棘潇洒转身,火光在他身后变成了衬托他高大形象的背景板。乙骨忧太惊叹地看着他,为自己同期非凡的实力。
“好厉……”害!
可惜乙骨忧太的话还没说完,狗卷棘就咳咳了几下,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金枪鱼蛋黄酱。”他委屈地耷拉下眉毛,试图用围巾挡住嘴巴。
“金枪鱼蛋黄酱”是狗卷棘最喜欢的馅料,他通常只会在需要被关注的时候说。
大概就是……“请看看我”的意思。
真可爱啊,没办法和其他人顺利沟通、但又希望得到关心的样子,和小狗也很像呢。
今野桃握住了他的手腕,她低头,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触碰他嘴角凸起的咒纹。
“很痛吧。”她叹气,“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木鱼花。”
“是是是,知道你勇敢了。”今野桃从口袋里掏出治疗喉咙的药,“快喝吧。”
狗卷棘叼着瓶子,几口喝完。
身为咒言师,出任务的时候随身带喉咙药是习惯。但……不是有小桃老师在吗。所以偷懒忘记,也是能理解的吧。
“任务算是完成了吗。”乙骨忧太走到“帐”前,却摸到了一层坚硬。
“帐”没有升起来。
“奇怪……”他嘀咕道。
今野桃的眸光却已经沉了下去。
“小心!”
金色的光柱从地下冒出来,带着危险的气息。今野桃拽了没反应过来的乙骨忧太一把,被光柱蹭过的衣角化作了灰烬。
好可怕!
一个浑身长毛、生着一对尖牙、像哺乳动物和昆虫结合在一起的咒灵出现在他们身后,那双凸出来的复眼转动两下,定在了三人身上。
“跑!”
咒灵的攻击一下接着一下,几乎让他们毫无招架之力。而且,它有意攻击人和人之间的空隙,迫使他们三个分开。
等到回过神,才发现他们跑向了不同的方向。
今野桃撑着膝盖,靠在墙上喘气。心跳还没恢复平静,她就又艰难地扶着墙起身,想要去寻找自己的学生。
“小桃。”
一声温柔的呼唤自暗处传来,今野桃动作僵住,脸色苍白地望了过去。
比咒灵更加可怕的诅咒师从阴影中款款走出,对她弯了弯眼睛。
他似乎没感觉到女人颤抖的身体,自顾自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嘴唇蹭过她柔软的肌肤,亲昵地说道:“好久不见。”
第97章
极恶的诅咒师有一片柔软的嘴唇,他显然是一个非常注重外表的男人,今野桃没有感觉到一点翘起来的死皮。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就覆了上来,被她险而又险地避开了。
什么好久不见,也就三个月的时间而已。
“夏油杰。”她抛去了敬语,直呼他的名字,“你到底想做什么?”
“好凶啊。”诅咒师并不为她的失礼而生气,他抬手,指尖出现了一张卡片,“我可是好心来送忧太丢失的学生证的呢。”
忧太的学生证?
今野桃抬眼看去,确实是乙骨忧太的学生证。怎么会在夏油杰的手上?
她定了定神,伸手去抓:“你把它给我,我会还给忧太……”
手腕翻转,学生证又消失了。
“那可不行。”夏油杰笑盈盈地说道,“万一你不还呢?所以我得当面给他才行。”
今野桃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想要透过他的外表,窥探他的内心。
这次出现,夏油杰换上了他的“经典皮肤”——五条袈裟。明明是供奉神明的法衣,穿在他的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气质。
他不是普度众生的佛陀,而是诱人堕落的恶魔。
“夏油学长,不管你想做什么,不要牵扯到学生。”颇具责任感的老师还在为下面到处逃跑的孩子们争取机会,“他们是咒术界的未来,是五条老师精心培养的‘同行者’。”
咒术界的未来……同行者……
夏油杰装模作样的笑容淡了,他垂着眼,视线虚浮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如今时光流转,她也有二十一岁了。或许是一毕业就回到校园担任老师,她的身上仍然带着学生气,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倒映出他脏污的灵魂。
“没有用的。”他短促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轻蔑,“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这个世界,糟透了。”
这句话激怒了她。
“毫无意义?那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呢?”显然非常敬重五条老师的女人揪住了他的衣领,“像你一样逃避、放纵,才是有意义的吗?五条老师一直在为了每个人的幸福而努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明明刚刚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怕得要死,像被戳了一下的仓鼠。现在倒好,一下子变得跟女战神似的,好像他再多说一句,她就要和他打起来。
这是什么?爱的力量?
“你很喜欢悟啊。”他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用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抬起头,“但据我所知,高专给你的薪水不高吧。”
“我、我又不是为了钱才留下的……”她皱着眉,想要挣扎。
衣服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暧昧,急促的心跳伴随着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响起。
“那是什么?理想?还是……”
夏油杰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膀下滑,轻松地就扣住了她的两只手腕,把她锁在了怀里。
“那就是为了悟?”他拉长了尾音,说道,“我记得,我们好像有一张照片,还留在我的手机里吧?那可是我们的first-kiss
纪念哦。”
女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甚至抬起了膝盖,想要狠狠给他一击。
可惜两人体型相差太大,这点攻击如蚍蜉撼树,完全不值一提。
“让悟看见的话,他一定会以为,自己的学生在很早就背叛了他吧……”
砰!
女人猛地往上一顶,额头撞上了他的下颌。她对自己使用了术式,增加了身体的强度。
哪怕夏油杰以极快的反应调动自己的咒力挡住了这一击,仍旧被撞击的余波给冲得两眼一花。
抓住这个空档,女人像游鱼似的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然后瞬间攻守反转,他被她揪住头发,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疼痛从最先接触到地面的肩膀上传来,然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心脏。
“绝不会允许你,做出任何伤害五条老师的事情!”
夏油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愤怒的瞳孔。
好像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燃烧着,他甚至怀疑,只要他再说错一个字,就会被烈焰彻底燃烧,成为灰烬。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滑落到眼睫,将纤长的睫毛打湿,凝结在一起。
“你说这个世界糟透了,那你做了什么呢?”她质问,眉骨压低,在眼窝处投下锋利的阴影,“你明明是特级咒术师,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强,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你一定可以做到吧!那你做了什么呢?!”
夏油杰沉默着。
他做了什么?他……
“你逃走了!”她的眼圈也泛起了红色,泪水飞快地蓄积在眼睑下倔强地摇摇晃晃半天后,滴落在了他的脸上,然后顺着肌肤滑进了他的发间。
她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你抛下了老师,逃走了!”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目光没有焦距。
他好像在思考,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在漫长的无言中,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那把匕首推开。
“好吧。”他再次挂上了微笑的假面,“知道你对抗诅咒师的决心了,不愧是悟教出来的学生呢。”
他说着毫不相干的话,来搪塞她的所有问题。
“你……”
“哎呀,真是让人想起过去的青春啊。”夏油杰在她的指关节上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然后他侧过头,开口道,“还不出来吗,悟。”
鞋底踏过坚硬的地面,发出有规律的声音。一个高挑的人影渐渐靠近,最后停在了大概三米远的地方。
是五条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听到学生对自己这么崇拜,悟是不是很高兴?”夏油杰勾住今野桃的脖子,语气夸张,“早知道这孩子会这么听话,我当初就该把她直接掳走的嘛。”
“你混蛋!”女人极力想要甩开他,这次竟然成功了。她往后跌了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怎么这样说,我们好歹也有快乐的时光呀。”夏油杰半垂着眼睑,嘴角微微往下撇,装出伤心的样子。
五条悟没有取下眼睛上的绷带,他隔着一层白色的布看着自己过去的好友——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好友,如同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
他没有回应夏油杰的话,只是向今野桃伸出了手。
“小桃,过来。”
他开口说着。
于是女人委屈的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光彩,她欢快地朝着信任的老师跑了过去,扑在了他的怀里,然后躲到了他的身后。
可恶的、邪恶的诅咒师!休想挑拨她和老师之间坚不可摧的感情!
五条悟接住了她,虽然因为绷带的缘故,信息已经被筛选掉了许多,但仍然有许多细节通过“六眼”被捕捉到他的大脑中。
湿润的眼睛、泛红的鼻尖、汗水和泪水打湿的衣领……还有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上清晰的咬痕。
这些,都是杰做的吗。
夏油杰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体,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将全部散开的头发往后撩开,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又恢复成那个温柔和善的样子。
“今天不能继续交流感情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他对藏在五条悟身后,只露出头顶和一双眼睛的女人眨了眨眼睛,得到了一个怒瞪。
五条悟抬起手,大拇指和中指掐出了一个印,他冷冷说道:“你以为自己能轻易逃走吗。”
夏油杰歪了歪头,笑道:“比起和我叙旧,还是关注一下你的学生比较好。”
话音落下,巨大的轰鸣声自废弃商场的某个角落响起。
今野桃呼吸一窒,脱口喊道:“棘和忧太!”
那两人现在不会还在咒灵的追杀下苦苦支撑吧?!他们打得过夏油杰的咒灵吗?
事已至此,显然这里突然出现的咒灵就是某个咒灵操使的手笔。
五条悟的唇线绷得很紧,牙关紧咬,本该释放的攻击迟迟不见动静。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对他们说道:“再会。”
他缓缓后退,身影融入到了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师,我去找……”
今野桃停住了脚步。
她没办法走,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像锁链一样禁锢住了她。
今野桃咽了口口水,怯怯地抬眼,才发现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指尖拉下了绷带,那双湛蓝色眸子里的暗色翻涌如雷云,酝酿着可怕的暴风雨。
第98章
东京不大,或者说,日本这个国家就不大。但五条悟和夏油杰能整整十年不相见,而且夏油杰的活动区域还如此固定,这就很说明某些问题了。
不是不能见,而是不愿意见。
一旦见面,两人之间就必然会有一场战斗。不管是谁赢谁输,过去的情分都荡然无存了。
情分……他和杰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言呢?
五条悟握紧了拳头。十年后的他已经不会再像十年前的他那样,让鲜血染红指甲,只为了克制住惊涛骇浪般震荡的心情。
他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冷静。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他在迁怒。
哈,原来他毕竟也还是人类啊,迁怒这种低级的情绪,也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老师……”被迁怒的人还懵懂无知地拉着他的袖子,试图讨好他地晃了晃。
五条悟审视着她,锐利的目光看得她越发不安。
“老师在生气吗?”她惴惴开口道,“我、我跟他……那位诅咒师,确实很久没见了。”
他知道,毕竟夏油杰开口就是“好久不见”。更何况,他这个女学生,向来是很乖很听话的,他不允许他们私底下接触,她绝对不会瞒着他偷偷跟一个通缉榜上有名的邪恶诅咒师来往。
但她太弱了。
“抱歉,让你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这么说道,“作为补偿,以后你的任务就推给我吧。”
今野桃怔了怔,连忙摇头:“不行的,老师的任务本来就已经很多了,我的任务基本上都很简单,怎么能占用老师的休息时间。”
本来他的休息时间就很少了啊!
五条悟没有回她这句话,看样子是已经做好了决定。
走出废弃的商场,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两人同时出现,都显得有几分惊讶。
“五条老师,小桃老师。”乙骨忧太打了个招呼,“小桃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哟,谢谢忧太的关心。”今野桃对两个学生勉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狗卷棘没有说话,只是用清透的目光传递着自己的担忧。
今野桃伸出手,摸了摸狗卷棘看起来扎手其实柔顺的头发:“有五条老师在呢,不会有事的啦。”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什么样的任务需要两个老师一起出动,其中还有一个是特级咒术师。
伊地知洁高站在结界边上,急得团团转,看见四个人走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抱歉,是我……”
“回去再说吧,伊地知。”五条悟打断了他的话。
伊地知洁高讷讷点头,开车带他们回去了。
同样敏锐又心思细腻的乙骨忧太也察觉到了不对,但他不敢去问。相较而言,和老师好感值更高的狗卷棘就敢直接发问。
想问的话太长,他噼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打字。
[小桃老师,是有诅咒师埋伏我们吗?]
这个问题好回答,也不好回答。好回答在于只要摇头就能敷衍过去,不好回答在于,如果不想撒谎,就可能会吓到学生。
于是小桃老师搬出了大人的通用回答:“这不是你们小孩子需要知道的,放心
好了。”
“我们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我们可是咒术师。”禅院真希不满地说道。
“没错。”熊猫点头,“万一下次再遇到,好歹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小桃老师沉默了。她在斟酌,要不要将真相说出来。
[拜托了,小桃老师。]
面对着喜欢的学生的祈求目光,小桃老师捏了捏鼻梁,她算是体会到了五条老师对她的无奈。最终,她为难地开口道:“伊地知先生的调查是没有问题的,当时在废弃商场里面的确实只有一群低级咒灵。但是,有人在伊地知先生设下的结界里又嵌套了一层结界,并且释放出了那个准一级咒灵。”
准一级咒灵,除了狗卷棘之外,在场的学生没有人可以应付。
这个等级卡得很微妙,如果再强一点,或许就是对小咒术师们的杀招。但现在看来,试探和戏弄的成分更多。
“那个人是谁?”禅院真希皱紧了眉。
今野桃再三犹豫,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夏油杰。四个特级咒术师之一,如今正被通缉的诅咒师,夏油杰。”
既然已经将一切都说出来了,她便不再隐瞒,甚至要将这个诅咒师渲染得更加可怕,好叫学生们看见了就跑,别丢了小命。
“他曾经一口气屠杀了一百多个普通人,被高专驱逐。”她严肃地说道,“如果你们遇到了,绝对不要和他纠缠,一定要立刻离开,知道吗?”
几个学生都倒吸了一口气,为这男人的心狠手辣而感到恐惧。
“鲑鱼!”
“知、知道了!”
大家离开的时候,狗卷棘留了下来。乙骨忧太关门时往办公室里望了一眼,白发少年仍然坐在之前的那个椅子上,只是那时他看见的是他的背影,只能借助一点点侧过来的角度看到他张开的下巴。
而现在,他能看见他的正脸了。
之前乙骨忧太以为,狗卷同学的性格是严肃的,因为不能很好地与别人沟通,所以非常有距离感,人看起来也很成熟的样子。
但现在,他在笑。
这是一个放松的、愉快的笑,他的眉眼弯成了清浅的月牙儿,围巾被拉了下来,唇角上扬,露出了尖尖的虎牙,办公室里的灯光好像都变得更加明亮了。
门被关上,乙骨忧太莫名有些失落地跟在同学的身后离开。
狗卷棘并不知道自己同学的复杂心路历程,他满怀期待地坐在了老师的对面,像上次那样,任凭她摆弄自己。
今野桃轻轻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
“唔……好像伤得有点严重了。”她有点苦恼,“一口气消灭那么多咒灵,对现在的你来说,消耗很大啊。”
“木鱼花。”
这是在说“没关系”吧,今野桃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在洗手池里打上香皂反复净手。
“抱歉,我的术式并不能让你完全愈合。”她语带无奈,“要论治疗,还得去找家入医生。”
“木鱼花。”狗卷棘并不想去找家入医生,事实上,这点小伤就算不治疗,以他的经验来看,过几天也会好的。去找家入医生,她也只会开点药,让他下次自己吃药,别来医务室占用医疗资源。
家入硝子的咒力是有限的,所以得节省着用。她经手的,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的重症患者,就这样,也经常陷入加班地狱中。
“我的术式要通过接触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今野桃软下了语气,开口道,“所以你稍微忍耐一下。”
狗卷棘点点头。
今野桃小心翼翼地开始检查起他的喉咙,她压住他的舌面,摩挲着凸起的咒纹。
咒力如汩汩的水流,缓缓注入到少年的身体中。嘴角溢出的液体被她仔细地擦去,不让他显出一分一毫的狼狈。
大脑是会欺骗身体的,痛苦被愉悦蒙蔽,就连伤口的愈合速度也加快了。
狗卷棘克制着异物入侵的古怪感觉,鼻尖泛起了一点红色。他晕乎乎的,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软绵绵的毛绒玩具里。
“啊,抱歉,用力过猛了。”他听见小桃老师轻笑着说道,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缩回去。
狗卷棘条件反射似的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含含糊糊地吐出了几个字:“没、没关系……”
他早就知道,外人眼中脆弱的、毫无攻击性的小桃老师,其实有着多么可怕的能力。
只要她想,她可以赐下最极致的快乐,也可以让人陷入最可怕的痛苦。她会成为操纵人心的主宰,成为让人无法摆脱的瘾症。
但她没有。她缄默地、如影子般跟随在咒术界最强者的身后,甘愿成为他的臂膀,把自己限制在学校这个狭窄的地方。
她爱着这些学生,正如五条老师爱着她。
狗卷棘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背脊上轻轻拍打的手臂让他昏昏欲睡,他在快乐的余韵中失去了所有力气。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小桃老师啊……
他是小桃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吗?
乙骨忧太入学前,他对此深信不疑。但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从忧太身边滚开!”
纤弱的身体撞开钳制着男生的诅咒师,她如被侵犯领地的女王,为保护自己的领民,怒不可遏地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发起了进攻。
明明、明明是她告诉他们,遇到了这个人要立刻逃跑,但现在为了乙骨忧太,却悍然挡在他们的面前。
这样的小桃老师,好像无所不能的小桃老师……
【乙骨忧太好感值:60】
【狗卷棘好感值:80】
【夏油杰好感值:65】
第99章
夏油杰被撞开,他优雅地后退两步,嘴上还要说着:“竟然偷袭吗,真是过分啊。”
和他的悠闲相比,高专这边的警惕就显得有点落于下风了。
“我早就说过的,忧太跟你不是一路人,你休想蛊惑他!”今野桃拦在了几个学生面前,用行动表示她的立场。
夏油杰并未因此生气,只是觉得好笑:“就凭你也想阻止我?小桃啊,你是不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了呢?”
“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今野桃语气冰冷地说道,“你会这样做吗?”
夏油杰还真的被她哽了一下。
“啊,你怎么能这样跟夏油大人说话!”两个女孩在后面不满地嚷嚷,“好讨厌!”
“不要乱说话,美美子,菜菜子,那个女人明显是夏油大人的旧识。”穿着暴露的男人提醒道。
“是啊,我可不敢对你动手呢。”夏油杰装模作样地叹气,“你可是有着连我都不敢招惹的后台。对吧,悟。”
五条悟和一众老师赶到了这里,五条悟一步一步地靠近,挟带着沉重的气势。
“离我的学生远一点。”他冷冷开口,“你就这么喜欢对我的学生下手吗。”
虽然知道五条悟指的是这个诅咒师想要把好苗子拐到自己的阵营,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句话还有其他含义。
夏油杰歪着头,和五条悟对视了几秒,随后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啊啊,好久不见呢,悟。听说今年你教出了不少好学生,”他扫视了一圈,挨个细数道,“特级被咒者,突变咒
骸,咒言师的后裔,还有……禅院家的吊车尾。”
提到最后一个时,他的语气变得轻蔑。
禅院真希像踩中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这混蛋!”她拎起武器就要冲上去。
“别冲动!”今野桃按住禅院真希的肩膀,她是个和禅院甚尔一样无咒力的天与咒缚,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夏油杰不会手下留情的。他那点怜悯之心只会给咒术师,绝不会施舍给他眼中没有咒力的“猴子”。
夏油杰轻嗤一声,袖子轻甩,端的是一派优雅矜贵的模样。
“好了,闲聊时间到此结束。”他揣着手,幽幽说道,“我来此,正是为了宣战。”
看着众人微变的脸色,他笑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太阳落下的时候,我们将举行盛大的百鬼夜行。”他张开双手,如同拥抱一个崭新的世界,“地点就在诅咒的大熔炉——东京新宿和咒术的圣地——京都,我们将在那里释放上千个诅咒,下达的命令嘛,当然是……”
“大开杀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笑容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
“不想看到这样地狱般的场景,那就来拼死阻止看看。”
他甚至笑得越发开心,越发可怖。
“让我们尽情地——互相诅咒吧。”
狂风吹过,极恶的诅咒师扔下战书,飘然离去。他走得干脆,扔下一个被困在回忆中的挚友。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从窗口照进来,给教室里的一切人和物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五条悟坐在椅子上,修长的腿架在桌上,姿势如当年读书的时候一样。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斑驳的地面上,像记忆里擦不去的伤疤。
天色渐渐暗了,云层被一点一点染黑。偶尔有风吹过,掠起几张被遗忘的纸,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声地落下。
耳边仿佛响起了熟悉的说话声,在短暂的失神中,他竟然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直到最后一缕光从窗棂间彻底溜走,黑暗慢慢吞噬了这片空间。五条悟才放下双腿,坐直了身体。
他起身,拉开了教室的门。
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人蹲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撑着下巴,整个人有点昏昏欲睡。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这才猛然惊醒。
“啊,老师。”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跺了跺已经发麻的脚。
五条悟没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有着“六眼”的他早就发现了她。但她没有说话,他也就装作不知道。
“那天,你就待在高专吧。”他低声说道,“不要到处乱走,保护好自己。”
“好的,老师。”今野桃乖巧地点头,“那老师要去哪个地方呢?是东京还是京都?”
五条悟没有回答。
渐渐地,女人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低下头,抠弄着指甲。
“老师是认为……我会把消息告诉诅咒师吗?”她显然在极力克制,但声音中还是带出了些许哽咽。
五条悟抬手,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没有,只是我现在也没办法回答你,到时候去哪边,要看人手安排吧。”
“……哦。”
有气无力的回答,像是被雨水打蔫的花朵。红彤彤的鼻子仿佛昭示自己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眼泪要掉不掉地在眼眶里打转。
真是受不了,好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行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呢。”五条悟如每一次哄她那样,把她抱在了怀里,“让学生看见了,肯定会被嘲笑的吧。”
女人吸了吸鼻子,闷闷开口:“我只在老师面前这样啊……”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那面,只对特定的人展示。
就像五条悟现在会对学生轻车熟路地打趣嬉笑,但当初他也曾手足无措,谨慎地想要让学生感到可靠。后来变成习惯了,对这个一路追随自己的女学生难免就多上了点心。
“知道你最听话。”五条悟的目光落在仿佛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深处,喃喃道,“但这次……杰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其他人都不会是杰的对手,只有他,他会结束这一切。
他会……亲手杀死自己的挚友。
“那老师呢?”女人抓着他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老师会因此觉得高兴吗?”
五条悟沉默以对。
“……抱歉,老师。”她讷讷开口,“我知道了。”
夏油杰攻入高专的那天,她站在曲曲折折的小道上,等待一只受伤的、迷路的羊羔。
高耸的墙壁挡住了血色的夕阳,杂乱的脚步声奏起了死亡的乐章。当两人碰面时,一个淡然,一个惊讶。
“真是……没想到第一个碰到的人会是你啊。”夏油杰无奈笑道,“虽然我现在看起来像是要死掉了的样子,但你的话,想要杀掉我,还是很困难的哦。”
今野桃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总是梳理得整齐的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他的半边身体都是血,脸上也是红色的脏污。他失去了一只手臂,上半身的衣服也变得破烂不堪。
“好可怜啊,杰。”她轻声说道。
在夏油杰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今野桃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逼近了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胸口。
指腹顺着肌肉往下滑,她摸到了嶙峋的骨头。
“你瘦了好多。”
今野桃忽然想起从前高专时期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男生,那时的他远比现在健壮。
“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吃饭。”她叹道。
夏油杰哑然,表情有点古怪。
“不要自顾自地说着奇怪的话,”他靠在墙壁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除非你愿意帮我逃走,我们一起离开高专,怎么样?”
今野桃笑了笑,她收回了手,忽然抱住了他,短暂的几秒钟后松开,对他说道:“再见。”
缥缈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她迈开脚步,和他擦身而过。风撩起她的发丝,轻柔地拂过他的肩膀。
是装作没见过他?夏油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遗憾地想道。
可惜,他们已经不会“再见”了。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他抬眼,朝来人打招呼。
“好慢啊,悟。”。
一切都结束了,咒术师们高兴于世界上又少了一个诅咒师,咒术界再次恢复了平静。
五条悟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他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越发地忙碌起来。
他如承诺的那样,把所有需要今野桃离校的任务都接走了,只余下一些轻松的活。代价就是,他往心理办公室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用反转术式修复使用过度的大脑,再找心理老师治愈疲倦的心灵。
他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样终究是饮鸩止渴。”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道,“好好睡一觉,比什么办法都管用。”
“不行啊,等下还要去出差呢……”五条悟趴在她的办公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野桃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剥开糖纸塞进他的嘴里。
但在这种程度的劳累下,效果聊胜于无。
眼看他又打了个哈欠,湛蓝色的瞳孔都蒙上了一层阴翳,今野桃忍不住了。
“那个任务我拜托冥冥前辈去做吧。”她真的有点心疼了,“你今天就跟我一起放个假,好不好。”
她恳求地握着他的手,眼睛里的关心和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
不行啊,自己的责任怎么能推给别人去做呢。而且,偷了一次懒,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正好我今天有事要回去一趟,求求老师了,好不好?”她软着声音,又是撒娇又是哀求。
她很少这样做,五条悟很难拒绝学生都到这个份上的请求。
“你回去干什么?”他无奈地问。
今
野桃顿了顿,开口回道:“我新养了一只猫,怕他在家闹事。”
“猫?”五条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嗯。”今野桃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立刻对他绽放出甜美的笑容,“我家的猫会后空翻哦。不过嘛,他少了一条腿,所以可能不太灵活。”
第100章
今野桃带着五条悟明目张胆地翘班了。他们两人没有坐辅助监督的车,而是悄悄地从山上飞了下去,然后乘坐了公交车。
公交车的速度不快,每一站还会停下来等,摇摇晃晃的时候,竟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五条悟侧过头,看着蒙上了一层雾气的车窗。被阴沉的云染成铅灰色的天空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僵硬地摇晃。他忽然惊觉,自从好友离开后,他再也没有这样坐过公交车。
毕竟这种交通工具实在是太慢,有这点功夫,他早就抵达目的地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安全。
总是被袭击的他,乘坐这种交通工具完全是在给别人制造麻烦,他自己也要时刻警惕。
除非……有人替他在旁边守着。就像当初在冲绳的时候,把咒力使用到极限一样,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会有人接手他的工作,他可以放心地交给对方。
柔软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五条悟侧过头,对上女人浅浅的笑容。
“到站了我会告诉老师的。”她轻声说道,“不会很远。”
“哦。”五条悟干巴巴地回道。
连日的工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身体的状态可以用反转术式刷新,但精神上的疲倦只能硬扛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
忽地一个颠簸,车身猛然晃动,短暂地惊醒后,他又再次闭上了眼睛。
直到学生摇醒他,他才迷蒙地睁开了眼,努力寻回了一丝神志。
像担心他走丢一样,她紧紧牵着他的手,领着他下车。走了一小段路后,她停了下来。
五条悟不是没有来过她家,但次数太少了,而且大多都只是在门口短暂停留。所以走进去的时候,还有点陌生。
这是很普通的一套两室一厅,不仅外表普通,里面的装潢也很普通,相当符合一个独居女人的刻板印象。
五条悟在狭窄的沙发上坐下,显得有些缩手缩脚。
“老师要喝什么吗?红茶还是白开水还是可乐?”
“可乐吧。”五条悟无所谓地回道。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了几个新添置的东西——猫抓板、猫砂盆、猫粮袋子……
他接过罐装可乐,咔地一声打开,刚刚啜饮了几口,就不知不觉愣愣地停住了。
今野桃从卫生间里抱了一只猫出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只猫……它长得好奇怪。
它有刘海!
奶牛色的猫咪被女人抱在怀里,把身体团成一团,连尾巴都缩在了身体下面,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搭在她的手臂上。
在它的左边眼睛上方,有一小簇毛是黑色的,特别像是一条刘海。
不是,这对吗?死去的挚友变成猫回来了?
五条悟不由自主地把绷带拆下来,一双湛蓝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和震惊。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差点就被坏人伤害了。”今野桃爱怜地一下一下抚摸着猫咪的脊背,“所以他可能有些怕人,老师不要介意。”
五条悟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看见小猫在察觉到他想要摸它时,往她怀里钻的动作。
如果是杰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做吧……
今野桃笑容不变,她托着小猫的脑袋,把他强行拎了出来,递给了五条悟。
五条悟低垂着眼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它抖得很厉害,显然非常害怕这个巨大的人类。
“算了。”他撇过头,确定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没兴趣。”
“好吧,可能他确实太紧张了,或许下一次老师来看他的时候,他就会愿意和老师亲近了呢。”今野桃捏了捏小猫的耳朵说道,“毕竟他只有三条腿,之前一定受过虐待吧。”
三条腿……
五条悟很难不联想自己已经死去的挚友。
今野桃抬眼,意有所指地说道:“老师也想起了他吗?”
五条悟拿起可乐的动作停住了。
“他”指的是……
“很正常啦,我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把他带回家的。”今野桃坐在了五条悟的边上,两人的身体亲密地挨在一起。
五条悟不太自在地动了动,开口道:“你和杰很熟吗?”
今野桃低头拨弄着猫咪的爪子,对方像个玩偶似的,一动不动。
“不算很熟吧,见过几次。”
“那你跟杰睡过觉吗?”五条悟的语气不带一丝恶意,只是单纯地发问。
今野桃猛地后仰,瞪大了眼睛:“老师怎么会这样问啊,我怎么可能和他做出那种事情!”
五条悟的目光有些游离,说不上是失望还是生气还是放松……
“你跟杰接吻过了吧。”不等她否认,他开口道,“上次你的脖子上,有他留下的痕迹。”
“……”今野桃哽住了。
什么?!上次夏油杰竟然在那个地方留下了残秽吗?!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杰一定很喜欢你。”五条悟喝下一口可乐,说道,“他啊,虽然看起来很受女性欢迎,但其实根本就不会谈恋爱。以前我们做任务的时候,他收到的搭讪纸条竟然比我还多,超过分诶。”
“老师是羡慕吗?”今野桃笑着也喝了一口可乐。然后她放下罐子,手不经意地靠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明显比她要大了不少的手本能地往里缩了缩,又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使用“无下限”,体温顺着接触的那一小块肌肤传递过来。
今野桃垂眸,纤长的睫羽遮住她闪烁的眸光。
如果夏油杰还活着,五条悟一定会非常生气,气他竟然引诱自己的学生。
但他死了,还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他死得理所当然,死得众望所归,他甚至找不到一个人能和自己一同祭奠他。
“有什么好羡慕的。”五条悟单手支着下颌,嘟囔着说道,“我长得比他好看,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她们不敢给我塞纸条是有自知之明。”
确实,夏油杰的脸鼓起勇气还敢摸一摸,五条悟的外表太有距离感了。
“看样子老师不相信一见钟情,是日久生情派呢。”今野桃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柔,带着一丝暧昧,像夏夜里吹过的一阵风,带着似有若无的撩拨。
五条悟突然就有点坐立不安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什么都不是,我是‘天真(日语中“天真”与“甜食”同音)派’。”
天真,是指自己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那老师有接过吻吗?”她忽然这样问道。
五条悟像没涂油的机器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怀里的猫咪也僵住了,一双紫得发黑的眼珠子睁得老大,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老师会想试一试这种感觉吗?”她一点一点靠近了他,明明比他矮那么多,表情也是可怜又柔弱的,但五条悟却莫名觉得自己落入了下风。
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嗓子像被糖块糊住了。
猫咪的胡须抖了抖,它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
悟……悟一定是受了她咒术的影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个骗子!
之前她就把他骗得晕头转向,现在她要骗走悟的初吻了!
猫咪刚要有所动作,女人的另一只手却掐住了它的脖子。巨大的力气钳制着它,如不可能挣脱的锁链让它无法动弹。
她的关节顶着它的喉咙,暗示着她的杀意。
“老师,拜托了……”她祈求的语气让五条悟难以推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慢慢吞噬两人之间的距离。
“等等——!”
五条悟的话还没说完,今野桃就打断了:“老师是嫌弃我吗?因为夏油学长曾经抱过我?”
她垂然欲泣,翻滚的咒力像泥浆,逐渐攀附上最强者的四肢,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当然不知道,当他走进这个屋子,就已经踏入了猎人的陷阱。这里四处都遍布着她的咒力残秽,它们涌动着,蒙蔽了他引以为傲的“眼睛”。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五条悟只觉得心跳得太快了,血液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呼吸的时候喉咙都在发烫。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劲,理智在提醒他小心,但情感却不受自己控制。
相信她、依从她……她是那样喜欢他,是他一手带大的,绝对不会伤害他。
唇珠蹭过他的下巴,她的指尖顺着肌肉隆起的线条钻进他的袖口,一路往上。
“咪——”
小猫拼尽全力,挤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叫喊,如救命的蛛丝,被溺水者抓住。
但他没有想要逃出生天,而是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你和杰……不是情侣吗?”他喃喃道。
今野桃眨了眨眼睛,无辜地开口道:“当然不是,夏油学长可没有向我告白过。”
她没了耐心,将小猫彻底按下,借着这股力往上,终于让两人的嘴唇相接。
失去视野的小猫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细微得几乎难以分辨的缠绵水声,还有一句振聋发聩的话。
“更何况,他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