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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吓傻了。

皇帝又说一遍:“宣太医!”

内侍回过神应一声“奴婢遵命”,双脚一动,膝盖发软,扑通双膝跪地。

皇帝第一次感到颜面无存!

太子给身侧的四皇子使个眼色,四皇子不解其意,忽然灵光一闪:“父皇,儿臣去找太医!”行个礼就匆忙离去。

皇帝沉默不语。

饶是有人觉得打的狠,也不敢这个时候替御史台和礼部出头。

因为薛通明说了“数典忘祖”,而关外确实有一片土地是先帝早年御驾亲征夺回来的。哪怕距今已有四十载,但凡帮礼部说一个字,仍然有可能背上背叛祖宗的罪名。

于心不忍的一些人选择别过脸!

刑部左侍郎跟尚书低语:“大人,我说薛理不畏强权,现在您信了?”

“那也不能这么无所畏惧啊。”尚书忍不住反驳,“哪天我一时不察,弄出个冤假错案,他不得把我按在地上打?”

左侍郎:“薛理,字通明,不是字鲁莽,也不是无脑啊。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乐啊礼的说一通,怎不见他出来反驳?”

躲在几位大人身后的工部郎中低声说:“大人所言甚是。薛通明都不认识礼部那位赵大人。先前他一直看热闹,可能脚麻了,在几位大人慷慨激昂的时候,他在来回倒脚。”

刑部尚书:“你怎么知道?”

“赵大人出列的时候,薛通明问卑职他是何人。”工部郎中低声说,“赵大人说到退守关内,薛通明的气质陡然一变,感觉像是要杀人!”

不知何时移过来的吏部侍郎低声附和:“我是知道薛通明今日参与廷议。想想他四年前的所作所为,以为他会按耐不住。谁知回头一看,他抄着手看热闹。后来突然大声反对,我还吓一跳。”

刑部尚书确定自己不会被打,长舒一口气:“赵大人也是糊涂。祖宗家业哪能说丢就丢。不怪薛通明愤怒!”

吏部右侍郎附和:“谁说不是呢。就是心里这样认为也不能说出来。不是陷陛下于不义吗。”停顿一下,“幸好薛通明站出来。否则他们不依不饶,陛下为了颜面也不能妥协,最终我们都得跟着挨骂!”

刑部尚书朝里面看去,“你说御史大夫还起得来吗?”

刑部侍郎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御史大夫好像还是同平章事?”

吏部和工部几人倒吸一口气,薛理把宰相打了?

刑部尚书惊了一下,朝御史大夫看去,见他脸色灰白:“无妨。宰相大人可能要提前致仕!”

俗话说,人走茶凉。

日后御史大夫无法入朝,便不足为惧。

工部郎中有一丝好奇:“薛通明这么做,太子知道吗?”

刑部尚书不假思索地微微摇头:“太子殿下目瞪口呆。先前太子还想劝阻。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枢密使摁住副使,兵部尚书被侍郎拦住,太子才没出言阻止。”

吏部侍郎微微点头:“我也看见了。薛通明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刑部尚书:“在坊间三年,竟然没有磨平他的棱角?”

刑部左侍郎推荐薛理,自然要打听清楚:“何止!他回到家乡当年就和丹阳郡王攀上交情,去官学万松书院做事。第二年写了一本试题集。主持临安院试的学政说,当年丹阳考上十几个秀才。临安府的世家认为丹阳童生集体作弊要求重考。丹阳郡王都惊动了,亲自前往临安为丹阳学子讨回公道!”

尚书好奇:“你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左侍郎:“学政回京述职那年说的。此事很多人都知道。卑职想想,当年中秋宫宴上薛通明骂完了礼部尚书骂陛下,定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而他非但没死,还能同家人团聚,于他而言是意外之喜。他自然不会因此平敛锋芒。”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刑部尚书等人回头,四皇子拽着两个老太医跑过来,像是担心迟一步御史大夫便会一命呜呼。

两位太医进来看到满地朝廷大员以为走错了,下意识朝左右看去。

皇帝怒叱:“愣着做什么?”

两位太医慌忙为众人诊治。

确定御史大夫的腿骨断了,太医面无血色,颤颤巍巍回禀御史大夫的伤势,末了又吞吞吐吐加一句:“伤筋动骨一百天。”

皇帝颔首,令禁卫先把人送去太医院。

禁卫磨磨蹭蹭进来。

皇帝怀疑他们故意为之。

禁卫就是故意的。

先前守在殿外的禁卫隐隐听到内侍宣读“增加军费开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听包括不包括他们。再后来礼部尚书的那番话,禁卫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薛理的反驳让禁卫醍醐灌顶,每一句都让他们热血沸腾,忽然明白为何很多人戍边卫疆几十年仍然无怨无悔。

然而比薛理虚长几十岁的御史大夫不懂,礼部尚书不懂,礼部侍郎竟然还想用将士们的身躯逼薛理妥协退让,他们也配!

两位禁卫粗手粗脚架起御史大夫,太医慌忙说:“小心!不能拽腿!”两人不约而同地把人放地上,上禀陛下他们去找担架。

皇帝这一刻确定二人故意的。

此时此刻不能维护御史大夫,否则边关将士和金吾卫等等会心寒。皇帝无力地抬抬手:“多找几副担架。”

另一位太医禀报:“陛下,礼部尚书的手臂,也要养几个月。”

皇帝好奇谁折断的,不由得朝薛理看去。

薛理的神色好像对此感到很意外?皇帝心说,难道不是他。朝薛理身边移去,皇帝的视线停在他表外甥脸上。

皇帝的外祖母是金吾卫中郎将王慕卿曾祖母的妹妹。金吾卫中郎将今日不在。但他大哥兵部侍郎王维卿在此。

王家兄弟能掌兵,除了他们本身弓马娴熟以外,还有便是他们是皇帝心腹。虽然两家关系快出五服了。但他们确实是皇亲。

正是因为这层关系,王家兄弟才不怕被太子知道他们嫌太子懦弱。

皇帝看到表外甥得意的样子,无奈地微微摇头,令禁卫把礼部尚书送去太医院慢慢诊治。

礼部侍郎没有伤筋动骨,可是脸肿起来,没有两三个月是没法出来见人。皇帝也令禁卫把他抬下去。

其他人都是皮肉伤,回家养几日便可。

皇帝起身。内侍就要高呼“退朝”,负责文官任免升降的吏部尚书上前。

“你还有事?”皇帝面色不虞。

“礼部少了两位大人,是不是由颜阁老暂理礼部事务?”吏部尚书也不想这个时候开口。可是今日不提,来日皇帝叫他安排,他是用谁不用谁啊。

颜阁老是太子的大舅舅,比皇帝虚长两岁,不如皇帝身体好,担心天冷着凉生病要了他的老命无法再辅佐太子,左右朝中无事,近日就称病在家躲清闲。

经薛理提醒,太子不太看得上礼部,不希望他舅趟这趟浑水:“陛下,颜大人身体抱恙,恐怕难以胜任!”

皇帝想想他大舅子的身体,微微点头,指着礼部仅存的侍郎:“暂代礼部尚书!”

吏部尚书明白了:“御史台的事务是由两位御史中丞共同决定?”

皇帝想同意,而他转念一想御史大夫竟敢用太宗皇帝欺他,就不想继续用御使大夫。皇帝指着年长的御史中丞:“暂代御史大夫!”

户部尚书询问:“几位大人的在职补贴如何安排?”

御史台和礼部诸人猛然看过来,三位大人伤得那么重,户部尚书竟然还想扣掉他们的在职补贴?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没有薛理的果断和勇气,他们只敢瞪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也不想这个时候出来当现眼包,可是今日不问清楚,来日皇帝秋后算账,这就是他的罪证之一。

皇帝沉吟片刻:“停薪留职!”

薛理不由得在心里补一句,以观后效!但愿如他所想。

户部尚书不禁问:“停了俸禄?”

“这点小事也要问朕?”皇帝不耐烦,拂袖而去。

薛理立刻走人。

到门口看到刑部诸人,薛理停下:“尚书大人,两位侍郎大人,卑职莽撞了。”

差点没被他吓死的刑部尚书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瞪他一眼,跨步出去。

刑部左侍郎拍拍他的肩,笑着说:“该用饭了。”

薛理闻言明白刑部尚书没有往心里去,日后不会给他使绊子,步履轻松地随两位侍郎出去。

兵部等人面面相觑,王维卿问枢密使:“这,就这样?”

兵部尚书:“你还想干什么?回去!”

王维卿等人赶忙跟上。

四皇子和五皇子看向太子。

太子:“不饿?”

哥俩赶忙走人。

太子乘车回东宫。

转眼间殿内只剩礼部和御史台的人。

礼部左侍郎气得骂:“小小五品郎中,简直欺人太甚!”

年迈的御史中丞不想长他人志气,可是担心同僚犯糊涂,不得不说:“他可是薛探花!当年只是东宫小吏,没有资格参与廷议,他都敢先嘲讽前礼部尚书,后骂陛下。如今是太子心腹,又官拜五品,得刑部几位看中,只是给我们几下,以他的脾气已是手下留情!”

相对年轻的御史中丞刚才只是在外圈瞎比划,没敢靠近薛理,正是因为四年前的中秋宫宴他也在,“赵大人真不该不依不饶!”

年老的御史中丞点头:“竟然想用边关将士绑架薛理?就他宁折不弯的性子,显然吃软不吃硬啊。”

礼部左侍郎张张口:“就,就算了?”

年轻的御史中丞:“君无戏言。你叫陛下收回成命?”

礼部左侍郎:“我是说薛理!”

年轻的御史中丞:“你不能叫他抄家灭门就别动他!让他逮住机会,定会叫你悔不当初!”

灭门是要谋反!薛理一不管钱,二不掌兵,人在刑部,皇帝的脑子被门夹了都不信薛理在无钱无人的情况下谋反。

礼部左侍郎心里憋屈,决定先回礼部。

薛理也是先回刑部。

这个时候回仁和楼肯定没有吃的。薛理在刑部用了饭就向侍郎告假。刑部左侍郎问他出什么事了。

薛理坦诚相告:“今日在宫里打了那么多人,我担心他们的家人报复。我想回去跟林掌柜提个醒。”

左侍郎挺意外:“你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怕!”

“他们要放弃国土,我怕也得上啊。”薛理叹了一口气,“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左侍郎听到“崽”字,不由得想起他的几个儿子在他百年之后,先卖他的宅子,再卖他买的祭田,顿时感到心堵!

刑部尚书和右侍郎从食堂出来听个正着,他们以己度人心头冒火!刑部尚书决定原谅薛理今日之莽撞!

左侍郎:“快去吧。你,路上小心!”

薛理:“我会些拳脚功夫。再说,他们不敢当街杀人!”

左侍郎:“他们怯战不等于怕你!”

右侍郎:“外战他们不行,内战内行得很!”

“多谢两位大人提醒。”薛理回到仁和楼,果然仁和楼的伙计厨子都在准备晌午的饭菜。

薛理把林知了拉到屋内,告诉她他在朝堂上干的事。

林知了张口结舌:“你们,当着陛下的面打架?不是,你们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我也想忍,但没忍住!”薛理没敢说,以梦里他的性子,不是拳脚伺候,而是拉出去砍了。

林知了:“陛下也由着你们胡闹?”

薛理:“他不管不顾削减公费开支,会得罪地方官吏和满朝文官。若是收回成命,以后谁还听他的?兴许他比谁都乐意看到我出面。陛下那边不用担心。届时他要秋后算账,自有太子和枢密使以及兵部尚书为我求情。我现在是担心你。我把赵怀远的牙打掉两颗。他定会报复!”

“赵怀远——”林知了想问他是谁,忽然想起什么,“陈文君的男人?你故意的啊?”

第137章 酸菜饺子

今日提议退守关内的不是赵怀远, 是太子的小舅子李珩,薛理一样动手。但是一拳接一拳的招呼,薛理是故意的。

薛理:“他说关外乃不毛之地,放弃并不可惜。我自然要打的他从此不敢再提此事!”

林知了很是好奇:“只是因为不想削减公费开支才这样说?”

薛理点头。

林知了又问:“不是因为削减在职补贴?是以后不能用朝廷的钱去丰庆楼听曲喝酒?”

薛理:“是的。他认为陛下削减公费开支是为了提高军费。即便如此, 也不该为了一时享乐, 想出退守关内的主意。我不打他们打谁!”

“该!”林知了不由得冒火。

薛理挺意外:“你, 认为我做得对?”

“对!依照他们的性子, 今日无人阻拦,他日迁都岭南!”林知了出离愤怒,“别担心我!从明日起, 我叫小鸽子教伙计和厨子们拳脚功夫, 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我不信打不服他们!”

薛理感到心跳加速, 忍不住抱住她。

林知了拍拍他的背:“不怕!你做得对!”

薛理哭笑不得, 这个直性子的女人啊。

林知了猛然推开他。

薛理吓一跳:“怎么了?”

“你的手没事吧?”林知了拉起他的手,手背通红,“不会肿吧?”

薛理松了口气:“我用的巧劲, 他疼我不疼。”

林知了放心下来:“太子有没有骂你?你上司有没有骂你?”

“没有!涉及到祖宗家业,在我说出‘数典忘祖’之后没人敢反驳。”薛理握着她的肩,“我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碰。这事待会你跟鱼儿说一声。”

林知了:“朝中那么多人看见,感觉不出半个月今日这事就能传遍京师。既然伙计厨子早晚会知道,待会一并说了。只怕小鸽子要转学。”

薛理:“不必!章家小公子不会任由别人欺负他。”

林知了都忘了,“刑部章大人如今是你上司?”

薛理点头。

林知了:“他支持你这样做?”

薛理没问, 不甚清楚。不过先前看章大人的样子,不反感薛理在朝堂之上大打出手。

林知了:“是不是削减开支对刑部影响不大?”

“刑部日日核实重大案件,很多时候休沐日也要做事,确实没有时间饮酒作乐。”薛理边回想刑部的情况边说, “规定每人每月不得超过五百,在礼部那些人看来极少,不够买一壶酒。然而足够我们每月去丰庆楼大吃一顿。”停顿一下,“也不一定每月都能去。凑不齐人!”

林知了:“不是出去查案,就是去外地核实案件?”

薛理点头:“真要说有影响,也是影响到尚书吃吃喝喝。不过据我观察,刑部尚书更喜欢破案。礼部尚书看词曲,他的爱好是看卷宗。”

林知了在心里补一句,淫词艳曲!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林知了很担心他在刑部被穿小鞋。

薛理:“别担心开支问题。上到陛下下至太监,都不能说今日我动手是为了支持削减开支。其实我也不在意减还是增。”

林知了明白他在意的是国土问题。

薛理朝外看去。

林知了奇怪,跟着他转头,发现厨子在院里伸头缩颈朝这边打量,好像有什么事,“你先休息,我去看看?”

“忙去吧。”薛理到里间脱掉黑色高筒朝靴和官袍,换上常服和存放在此的棉鞋。

在院里洗菜的洗碗工见他出来,好奇地问:“薛大人今日休息?”

薛理:“午饭后再去。回来有点事。厨子找林掌柜何事?”

洗碗工:“掌柜的腌的白菜可以吃了。厨子捞几颗白菜问掌柜的怎么做。”

薛理闻言想过去,又不想沾染一身油烟味,犹豫片刻,选择去市场给林掌柜买一把匕首用来防身。

待薛理从菜市场回来,除了林知了,店内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薛理稍稍一想就知为何,“都知道了?”

薛瑜满心佩服:“三哥,你太厉害了!”

东宫出来的小太监连声附和:“薛大人,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薛大人!”

薛理不由得笑出声:“别高兴太早。找仁和楼麻烦的人就在路上!”

小太监脱口道:“不怕!”

薛理面上点头赞许,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因为他和林知了面对的是一群眼皮子浅的蠢货,无法预料他们会怎么做。

好在仁和楼的东家是太子殿下,那些人想给林知了添堵也不敢在仁和楼弄出人命。只要不出人命,无需劳烦太子,他和林知了二人就能解决。

林知了从厨房出来:“先前听你说午后再去刑部?是现在吃点东西,还是待会去店里?”

“有没有新菜?”薛理言外之意,若有新菜,他去店里吃。

林知了点头。

薛理把匕首放屋里就去洗手。

林知了令伙计厨子往店里搬东西。

天寒地冻,吃蒸饺的少了,又因为被抢生意,近日蒸包蒸饺加上水晶饺也只做一笼屉,余下的全是馒头和花卷。不过今日反常,林知了和厨子以及伙计们包了三四百个饺子。而这些饺子不是用来蒸,是用煮面的锅煮。

林知了先给薛理煮一碗,加了清汤和葱花,冒着浓浓的热气,看着就有食欲。

熟客进来最先看到薛理的饺子,又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仁和楼卖水饺,就觉得这饺子跟以往不同,只能用水煮。

食客到灶台前问厨子,薛大人吃的那种饺子卖不卖。

厨子点头:“你不一定吃得惯。”

“怎么了?”熟客好奇。

厨子:“酸白菜馅的。我们尝过,有人吃不下去。你是来一碗,还是吃面?”

熟客想尝尝鲜,就来一碗饺子,又让厨子称半斤酱香饼。看到厨子换平底锅——烙饼的锅没有油,做酱香饼的锅有油又有酱,不能用同一口锅,熟客因此嫌麻烦,就问林知了,为何不再搞个大炉子。

林知了:“不是我不想。灶台那边没地方。近日我在琢磨,是不是在窗户那边支个案板,再弄个炉子,对着窗户做酱香饼。日后只想买饼的人也不用到店里排队。”

熟客认为这个主意极好,叫林知了尽快安排。

厨子开口:“水饺好了!”

熟客对水饺好奇,立刻回到座位上。

刚刚进门的食客听到“水饺”也感到好奇,不是没吃过,也是没想到仁和楼有水饺。到灶台前一听厨子说酸白菜水饺,跟第一次听到韭菜鸡蛋馅月饼似的一样稀奇,也要伙计煮一碗。

选择吃面就花卷的食客忍不住吐槽:“林掌柜敢隔三差五做一个新菜,还不担心卖不出去,就是有你们这些人。”

林知了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担心啊?”

“担心你还做酸菜水饺?”食客摇头,“我都不敢想象是什么味。”

第一个吃到酸菜水饺的食客不禁说:“不是很难吃啊。”

吐槽酸水饺的食客决定闭嘴,在心里腹诽,真是东市太大,什么样的食客都有。

结果自然是跟以往一样,酸菜水饺卖的一干二净。

虽然一部分食客只是好奇,而另一部分食客的喜欢也足以支撑店里每日包两百个水饺。关键这水饺不是想模仿就能模仿,因为整个东市只有林知了有酸白菜。

先前蒸包蒸饺被模仿,销量骤减,如今算是可以用酸白菜弥补回来。

有人寻思着回头用家里的酸菜试试,然而他们腌的是雪里蕻,口感上完全没法跟白菜比。不过这是后话,也不是仁和楼的事,不提也罢。

午饭后,林知了量了窗户高度以及宽度,就和采买出去安排酱香饼的事。

薛理自是去刑部。

到了刑部,薛理就成了焦点。

因为上午薛理和几个尚书侍郎没有特意提早朝上发生的事,像刑部员外郎这样的小吏对此毫不知情。过了一个晌午,消息传出来,员外郎等人再见到薛理跟仁和楼的太监一样对他心悦诚服,时不时就在心里感叹,难怪人家年纪轻轻能官居五品。

同样的机会放到他们面前,莫说把宰相打一顿,他们可能还会被礼部侍郎的歪理说服,亦或者心里反对,实则大气不敢喘。

然而令薛理没想到的事,被同僚盯着只是开始。整个下午,六部衙门的官吏都找借口来刑部,刑部堪比菜市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刑部尚书透过窗户看到工部走了吏部过来,吏部员外郎等人走了,跟薛理打过交道的大理寺评事进来,不禁啧一声。

章元朗的父亲有事找尚书,进门看到他无奈地摇头,笑问:“没想到吧?以往人人都不想靠近的刑部也会成为香饽饽。”

刑部尚书坐下:“一群没见识的。”

章父心说,是谁上午还说,不用该那么无所畏惧。不过他还有正事,需要去外地核实一个案子。原先想让薛理去长长见识,如今担心礼部和御史台的人半道上使坏,薛理“被”土匪路霸遇到,就决定换个人。

刑部尚书也有此意,就叫章父看着安排。

章父也担心薛理太晚回去被横冲直撞的马车撞到,是以申时过半,太阳刚落山,他就叫薛理早点回去,名曰部里的事也不多,明天再做也不迟。

薛理觉得他们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搞事,可是能提前下班,谁要加班。

从部里出来,薛理就拐去崇仁坊接小舅子。

薛理没跟林知了说这事,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下班。到路口碰到林知了,林知了要回去,薛理拉着她:“给林飞奴一个惊喜!”

两个人去接他,多大的殊荣!林知了嘀咕:“惊吓还差不多!”

第138章 操碎了心

林飞奴可不是受到惊吓, 他以为天塌了!

“你闯祸了啊?”林飞奴盯着他姐问。

林知了:“真不该来接你!”

“那就是姐夫!”林飞奴转向薛理,“今天不是休沐日,往常这个时候你应该才从部里出来。可是你出现在这里。你是被章元朗的父亲辞退了吗?”

薛理朝他脑门上一下,“我没被辞退!升降提拔都是吏部的事。不过你猜对一半!”

“你果然闯祸了。”林飞奴好奇, “是不是得罪了太子殿下也不好得罪的权贵啊?担心他们派家奴把我绑走卖掉?”

薛理无语又想笑。

林飞奴叹气:“难怪你俩一起来接我!”

薛理:“看给你愁的!”

“我就知道你到了刑部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少年无奈地摇摇头, 一副毫不意外, 早有心理准备的样子。

薛理拿走他的挎包:“刑部是什么刀山火海吗?为何我到了刑部就会这么一天?”

林知了也很好奇她弟何出此言。

少年:“你在户部管钱, 最多就是查贪污啊。听说要是没有闹出人命,贪很多也不会被砍头。刑部不一样。刑部最小的案子都涉及到人命。要是谁的儿子把外请的仆人杀了,死者父母去京兆尹告状, 京兆尹把案子审好等着刑部复核再把人砍了, 凶手的爹娘找你们疏通关系,你们不声不响把人砍了, 人家定叫你血债血偿!”

薛理忍着笑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我是五品啊。人命这么大的事, 轮得到我裁决?”

“我猜错了?”少年不信。

薛理:“今天部里不忙,我出来得早,就和你姐一块来接你。”

“只是来接我?”少年问出口, 高兴地嘴角快咧到耳朵根。薛理正想调侃两句,只见少年收起笑容,抿着小嘴,拉着他的手,“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你俩一起来接我。”

口是心非!薛理腹诽一句, “你才九岁,不是很大。”

少年转向他姐:“明天还来接我吗?”

林知了摇头。

少年瞬间变脸,“我就知道你越来越不疼我。”

林知了白了他一眼。

少年不生气,转向他姐夫:“明天你来接我啊?”

“明天我也不来!”薛理道。

少年哼一声:“你俩都不来也奇怪。我才不信!一个两个口是心非!”

薛理气笑了:“其实我只是和你姐在崇仁坊路口碰到, 你姐不在店里,我到店里也没什么事,才和她一起过来。”

“你说了啊。”少年奇怪,他怎么又重复一遍。

薛理:“不是特意来接你。”

“你是来崇仁坊办事,顺路来接我啊?”少年看到姐夫摇头,“那就是特意来接我!”轻啧一声,“姐夫,我发现你很不诚实。接我就接我,还分特意不特意?以后在部里可不能这样。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能说顺手把案子破了!”

还教训起我来了?薛理朝他脑袋上撸一把,“放心吧。没人敢同我抢功。”

少年点头:“我知道你有太子殿下撑腰。可是太子殿下又不止你一个下属。像我阿姐,只是仁和楼管事,手底下就有几十人。太子是储君,手下人得是我阿姐的百倍千倍。若是个个都找他撑腰,他撑得过来吗?我们不能一直指望他,还是要靠自己!”

薛理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是不是听你同窗说的?”

“我自己想的!”少年晃晃他的手,“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薛理:“我今天闯祸了。”

少年猛然停下,薛理差点踩到他。少年回头把他从头到脚来回打量。薛理奇怪:“看什么呢?”

林知了:“看你有没有受伤!”

少年点头:“对!你没有受伤,还没被抓起来,说明你闯的祸不大。”瞪他一眼,“又吓唬我!”

薛理突然想听听他的看法:“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不知道关外贫瘠,驻守在草原上的将士们日子清苦?”

“知道啊。”林飞奴转向他姐,“阿姐跟我说过,关外除了草地就是风沙。像我们出门就可以买到的白菜萝卜,都要朝廷从关内送过去。像京师十月下雪,因为越往北越冷,草原上九月就下雪。阿姐还说过,要下到明年三月。这么漫长寒冷的冬季,就算不缺吃不缺喝,我也过不惯。天天在屋里待着多烦啊。”

薛理:“如果把关外的将士召回关内,你觉得怎么样?”

“关外没有我们的人?谁阻挡胡人?胡人不就到长城脚下了吗?”林飞奴惊叫,“那怎么行?!”

薛理:“为何不可?”

“就是不可以!”少年跺脚,“你——就说我们家,要是我们的邻居是胡人,他想偷我们家的东西,翻墙就能进来。要是中间有一条马路,他想偷东西就要越过马路!”

薛理:“他们越过了马路,就要杀死守在路边的将士啊。将士的命不是命?”

“不一样!”少年有些着急,“胡人翻墙进来,不但可以杀我们,还可以杀你的马我的大花。要是胡人从马路对面过来,跟马路上的人打仗,我们在城墙上看见了可以去帮忙!我们还可以为死去的人报仇。如果胡人在家里砍杀,我们只能被动抵抗!姐夫,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薛理:“如果马路上的人不想直面胡人,只想活命呢?”

少年被问住。

看到匆匆往家赶的行人,少年眼中一亮:“那就找不怕死的。多给钱!阿姐说过,很多人要钱不要命!”

薛理觉得不必再问下去:“陛下跟你想的一样。可是国库没有那么多钱。陛下就决定削减公费开支。”

“你的在职补贴没啦?”少年脱口而出。

薛理噎了一下,“——在职补贴是公费吗?公费是指临安知府回京述职,吏部请他吃饭,因为是帮朝廷请他,所以这笔钱由朝廷支付。以前是在丰庆楼大吃大喝,如今只能去仁和楼。”

“仁和楼怎么啦?”少年不高兴,“仁和楼的鸡肉是死鸡病鸡啊?”

薛理无奈地笑了:“听我说完。我朝疆域辽阔,不止一个临安知府需要回京述职。也不止这一项开支对吧?每个人都削减支出,一年下来可以剩下一大笔钱,陛下就想把这笔钱用到关外。”

少年点头:“关外将士有了钱日夜坚守,关内官吏一样可以吃的很好。很好啊。姐夫,你要说什么啊?”

“我要说很多人反对。他们为了一直在丰庆楼喝酒听曲,就向陛下提议把关外将士召回关内。”薛理道,“有人还想让关外将士卸甲归田!”

少年猛然停下。

这一次薛理有所准备,没有碰到小舅子。

少年拽着他,叫他停下把话说清楚:“你也同意?”

“我把那些人打了!”薛理话音落下,就听到少年说“打得好!”薛理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其中一个是当朝宰辅之一,御史大夫!还有俩是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

少年再次停下。

林知了回头:“吓傻了?”

少年张大嘴巴。

薛理:“怕了?”

少年无法想象,心慌:“你你,礼部尚书是二品大员,宰辅是百官之首?你一次打三个?姐夫,你知道自己姓什么吗?!”真要被他气死,“你只是五品,逞什么能?又不是除了你没别人!兵部呢?那个中郎将王大人,还有去咱家接女儿的兵部侍郎,他们死了啊?”

说话真难听!薛理摸摸他的脑袋,“礼部反对削减开支,兵部赞成增加军费,好比我和你阿姐打起来。这个时候是不是需要有人出面调停?”

少年反问:“用得着你出面吗?”

“需要太子出面。可是太子是支持兵部还是支持礼部呢?他左右为难,就需要他养的人把事办了。这就叫养兵多日,用兵一时!”薛理问,“听懂了吗?”

少年皱眉:“朝中就你一个是太子的人?”

薛理:“不止啊。但太子亲自安排,又有资格上朝参加廷议的人只有我一个。虽然朝中也有太子的亲戚,可是是陛下安排的。他们不会为了太子得罪任何一方!”

要是这样说,好像只有他姐夫最合适。可是少年一想到姐夫为了太子得罪那么多人,心里难受:“你对太子真是肝脑涂地!”

“章元朗被刑部尚书的孙子打了,你会因为怕刑部尚书而看着他被打?”薛理问。

少年不假思索:“不会!”话说出来,可以理解他姐夫。可是理解不等于不担心,“你以后怎么办啊?太子能护你周全吗?”

薛理看着少年忧心忡忡的样子顿时想笑。

少年气得跺脚。

什么时候了还笑?他心怎么那么大!

“今天的事太大,太子一个人不够。”薛理正好有事同林知了商议,就转向她,“今天发生的事尽快传扬出去。”

林知了:“来接飞奴的路上你说下午半天被各部同僚围观,我猜不出三日就会有小吏的亲戚找我打听今天的事。届时顺着他的话说出来才不会授人以柄。”

此言在理!薛理点点头,“先回去吧。林飞奴,放心了吧?”

林飞奴:“姐夫,就算御史大夫因为怕太子不敢动你,他家人也会给你添堵,给仁和楼添堵。”

薛理:“静观其变!”

林飞奴不要静观其变。

翌日清晨,他到学堂就把章元朗拉到角落里,把他姐夫干的事和盘托出。小章公子捂住嘴巴惊呼:“不愧是敢骂陛下的薛探花!”

林飞奴朝他身上一下:“是叫你夸我姐夫吗?你有什么好办法?”

小章公子没有。但他认同薛理的做法。因为前几日学堂先生才讲过,蛮夷历来畏威而不怀德。

礼部和御史台的人不会认为只有两汉时期的匈奴贪心不足吧。

真是在丰庆楼喝酒喝傻了!

三岁小儿都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凭薛探花敢动手打他们这一点,这个忙小章公子帮定了!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小章公子把跟他第一好的同窗叫过来,把薛探花干的事告诉他。然而不等小章公子说完,少年就迫不及待地问:“林飞奴,薛探花把我表姨夫打了?”

林飞奴心里咯噔一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章公子按住他的肩膀:“看你吓的。他表姨夫不是什么好人!”

那位少年点头:“十多年前我表姨和表姨夫成亲前,表姨夫只能在城外租房。表姨带着嫁妆嫁过去,他才有钱搬进城。听我娘说成亲后他很疼表姨。我娘还羡慕过。谁知自从升任礼部郎中,只是小小的五品,他就开始流连花丛。幸好朝廷不许嫖/妓!否则我表兄得有一堆妓女生的弟弟。”

林飞奴闻言放松下来:“他有没有打过你表姨?”

“他们夫妻俩的事,我哪知道啊。我只知道他越来越不尊重我表姨。前几年前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被陛下砍头,他一跃成为三品大员就把外室接回家。去年又纳两个良妾。前几天听我娘说,他又纳一房贵妾。也不知道什么来路。我娘在家里骂也不嫌脏。”少年越说越来气,“不瞒你俩,他幸好是我表姨夫,跟我家隔一层。要是我亲姨夫,我娘早带着丫鬟小厮打上门!”

章元朗:“薛探花打得好?”

少年:“打得好!你俩想怎么做?算我一份!”

章元朗:“不知道啊。找你商议呢。”

少年犹豫片刻:“等我一下!”到隔壁教室把比他大两岁父亲那边的远房表兄叫过来。

那位半大小子不爱读书爱骑马射箭,自然认为大好男儿就应当征战沙场。是以得知薛理干的事,也认为他打得好。

这位少年满肚子馊主意。确定林飞奴和他的两位同窗都舍得花钱,就叫他们准备好钱,等他消息。

五日后,早朝,薛理被礼部侍郎弹劾。

刑部尚书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前几日刑部尚书暗示薛理避避风头,薛理就没来上朝。刑部尚书也没有上告陛下,心想着陛下要是问起薛理,就说薛探花骑马摔倒了。

谁知陛下跟不认识薛理似的。要不是“削减公费开支”的具体事项一一颁布,刑部尚书都忍不住怀疑那天早上的闹剧是一场梦。

可是薛理也不能一直告假。今日两位侍郎不在,刑部尚书就叫薛理跟着他。皇帝来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无论出什么事都不许露头。

然而没想到薛理不惹事,事情找上门。

刑部尚书顾不上殿前失仪,回头瞪薛理。薛探花下意识反思,“我什么也没做啊。”

刑部尚书压低声音:“你什么都没做,他吃饱了撑的故意跟你过不去?”

“薛通明来了吗?”

陛下的声音传过来,刑部尚书慌忙闭嘴。

薛理出列:“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叫他走近点,听不清薛理说什么。

薛理上前几步,停在礼部侍郎身侧。礼部侍郎下意识往旁边移两步。盯着薛理等着看热闹的众人顿时乐不可支,有人甚至没憋住“扑哧”一声。

皇帝轻咳一声,殿内静下来,“礼部侍郎说你纵容恶奴恐吓朝廷命官,这事你可认?”

薛理张口结舌。

礼部侍郎:“陛下,您看,他无话可说!”

薛理心头冒火:“侍郎大人,我说什么了?你要是耳背,卑职不介意为你诊治!”

礼部侍郎慌忙说:“陛下,您听见了吧,薛理又威胁微臣!”

皇帝心累,忍不住怒斥:“闭嘴!”

礼部侍郎打个哆嗦。

皇帝叹了一口气:“薛理,不得放肆!”

薛理:“启禀陛下,微臣家中只有四人,微臣和林掌柜以及弟弟妹妹。微臣从未买过奴仆。只请过一个洗衣婆子,年过半百。因此听到陛下说到‘恶奴’,微臣先是以为听错了,后又觉得朝中是不是还有一个薛通明。请陛下恕罪,微臣不是故意避而不答!”

皇帝也觉得薛理不至于那么蠢,就问礼部侍郎是不是看错了。

礼部侍郎理直气壮:“不止微臣一人看见,礼部上下皆可为微臣作证!”

皇帝愈发心累,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礼部这群人这么蠢?不对,以前也蠢!否则不会给太子下药,还被太子发现!

在犯蠢这方面真是一脉相承!

皇帝这几日为了消减公费开支的事心烦,觉得太子给他找事,想累死他。此刻皇帝觉得每人每月不得超过五百太多,应该再减半!

皇帝没好气地问:“你是说薛通明当着礼部众人的面威胁恐吓你?”

此言一出,又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

礼部侍郎终于意识到他的话不够严谨:“陛下,不是那种威胁!”

“那是哪种威胁?”皇帝愈发烦躁,“说不出来就退下!”

礼部右侍郎赶忙说:“薛理花钱请人牵着狼狗日日守在礼部门外,不是威胁是什么?”

他说的每个字皇帝都能听懂,可是合在一起,皇帝比刚才的薛理还要茫然:“薛通明花钱请人,那些人拉着一条狗,到礼部门口,所以你认为薛通明纵容恶奴恐吓你?”

右侍郎:“陛下,不是一条,是每人两条,五人十条!微臣一出礼部大门,那些狗就吐舌头流哈喇子,恨不得把微臣一口吞下去!陛下,今日已是第四天。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皇帝还是觉得薛理没有这么蠢:“薛通明,此事你怎么解释?”

薛理:“陛下,冰天雪地请人做事,一天最少两百文。十条大狼狗,每日至少一贯。微臣的俸禄才多少?哪有钱请人请狗!”

右侍郎:“你没钱你妻子有钱!”

薛理脸色微变:“侍郎大人,卑职劝你慎言!”

右侍郎又不由得朝旁边移一步。

皇帝见他这么怕薛理,还敢招惹他,估计此事是真的:“薛通明,你确定没有此事?”

薛理有点不确定。

因为他突然想到这几日小舅子很高兴,跟前几日愁眉苦脸的小样判若两人。若是他没记错,前几日休沐,章元朗一早就来找他,将近未时他俩才回来。

当日薛理见章家小厮跟着,即便他俩去人多杂乱的市场也没有危险,就没问他俩出去做什么。

薛理:“陛下,微臣想问侍郎大人,如何断定那些狗是冲你去的?”

礼部右侍郎:“那些狗日日在礼部门外,不是冲我们,是冲你们刑部?”

薛理:“礼部和刑部才隔多远?卑职怎么没看见?”

皇帝恍然大悟:“薛通明说得在理。”往下面看一眼,“王维卿,你看见了吗?”

兵部侍郎出列:“回禀陛下,微臣看见了。但是——”礼部侍郎到嘴边的话被“但是”堵回去。王维卿继续说:“那些狗一直在路边,离礼部大门最少三丈,微臣一直以为坊间百姓出来遛狗。只因他们巳时出现,午时三刻离开。那些狗从不叫,没有影响到微臣做事。微臣不明白怎么就成了恶奴牵着狼狗恐吓侍郎大人!”

这几日薛理巳时前到刑部,晌午在刑部用饭,天黑才出来,不怪他不知道礼部门外有狗。

薛理:“陛下,微臣听明白了。若是路边几条狗都能算到微臣头上,他日下大雪,路面湿滑,侍郎大人在礼部门外一不小心摔倒,是不是也要怪微臣隔空把你推倒?”

礼部侍郎脸色涨红:“你强词夺理!”

“就算是我花钱请人请的狗。侍郎大人,前几日你支持赵大人退守关内,兵强马壮的胡人军临城下你都不怕,会怕几条恶狗?你骗谁呢?难道自己的同袍比茹毛饮血的蛮夷还要可怕?”薛理转向皇帝,“陛下,微臣怀疑那些狗和人是侍郎大人自己请的,侍郎大人装胆小!真正胆小的人不可能不怕蛮夷!”

礼部侍郎张口结舌:“——胡人在长城外,隔着长城天险,我为何要怕他们?”

薛理:“说得好像礼部没有大门一样。大门一关,狗进得去?只有你出得去!”

礼部侍郎气得出气多进气少:“你骂谁?”

薛理:“卑职陈述事实!若不是你到狗面前,狗怎么吓你?”

第139章 无伤大雅

礼部侍郎气得喉咙发紧:“……我不出礼部晌午如何回家用饭?你叫我堂堂朝廷命官给狗让路?狗走了我才能出去?”

他在说什么?薛理感觉日日同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早晚也会变蠢:“王大人说的一清二楚,那些狗离礼部大门有三丈。难道大人乘坐的车三丈宽?那么宽大的马车,最少要用六匹马吧?”

礼部侍郎就想反驳,“天子驾六”四个字跃入脑海, 他吓得脸色一变:“陛下, 薛理又趁机污蔑微臣。微臣出行从不坐车, 只骑马!”

薛理:“原来你的马三丈宽。卑职从未听说过坊间有如此神马。想来是天马!卑职恭喜侍郎大人得此天马!”

“你闭嘴!”礼部侍郎见他越扯越大, 任由他说下去,他就不是想当天子,而是天帝, “陛下, 王大人说的三丈是指马路边到礼部大门。微臣从礼部出来走到路边必然会碰到那些恶犬。薛理他蛮不讲理,请陛下为微臣做主!”

薛理忍不住质问:“狗咬你了?”

“没——没咬我就可以在, 在礼部门外遛狗?成何体统!”礼部侍郎怒斥。

薛理:“你眠花卧柳又成何体统?”

“休想血口喷人!”礼部侍郎指着他, “拿出证据,否则我告你污蔑!”

薛理笑了。

“你笑什么?”礼部侍郎被他笑的心里发怵。

薛理:“大人又有何证据证明牵狗的人是我请的?你可以一派胡言,我不可?好大的官威!”

礼部侍郎词穷。

皇帝不明白, 数九寒冬,天还没亮,为何他不是在寝宫,而是在此听这些鸡零狗碎的事!

皇帝也算看出来了,薛理没有蠢到用小孩子的伎俩恐吓礼部众人。林氏可以打理好仁和楼,想必也不会用这等粗浅招数。可是能让薛理话里话外地维护, 结合他先前说的一家四口有弟弟妹妹,姑娘家定不会这样做,十有八/九是薛理小舅子干的。

皇帝隐隐记得,有一回在御花园消食, 问内侍对仁和楼了解多少。内侍好像说,林氏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有个幼弟同她相依为命。

“幼弟”想来只有七八岁。

六岁以下的小孩即便手里有钱也不知道去哪里请人找狗。十岁以上的少年可不是“幼弟”。内侍会说“有个弟弟,比林掌柜小几岁”。

可是小孩子的把戏,叫他如何做主?皇帝决定明日称病。可是今天的事也要解决。皇帝问:“朕命金吾卫把狗杀了,再把人抓起来?”

金吾卫中郎将王慕卿出列。

先前错过薛理打宰辅骂侍郎,王慕卿别提多后悔,以至于这几日日日早睡早起,就是为了这一刻。

王慕卿先行礼再问:“陛下,不知几位牵狗人犯了我朝哪条律法?”

皇帝看向礼部侍郎:“你问他!”

王慕卿:“侍郎大人,师出无名与年年来犯的蛮夷有何不同?”

胡人这事是不是过不去了?礼部侍郎很想问,可是他不敢!那日回到家中抱怨薛理欺人太甚,不小心被他娘听见。他娘问清缘由就拿着拐杖砸他。比薛理下手狠多了。

礼部侍郎:“任由那些人日日在礼部门外胡所非为?”

王慕卿:“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是抓是杀,我听你的!”

礼部右侍郎:“金吾卫有义务维护京师治安!”

王慕卿:“狗乱叫了,还是咬伤人?”

礼部侍郎无言以对。

“金吾卫是陛下和全城百姓的金吾卫。那几条狗的主人也是京师百姓!”王慕卿转向皇帝,“陛下,礼部侍郎没有证据证明那些人和狗是冲他去的。那些人和狗也没有妨碍礼部做事,金吾卫没有义务抓人杀狗!请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皇帝无奈地抬抬手。王慕卿退下。皇帝给内侍使个眼色。内侍直接喊出“退朝!”

薛理等皇帝起身离开,他第一个出去。然而被叫住,礼部侍郎把他叫住。薛理转过身,满脸不耐烦:“侍郎大人,卑职已经说的很清楚。你若听不懂道理,卑职也略懂一些拳脚!”

礼部侍郎吓得后退。

刑部尚书慌忙上前挡住薛理。薛理趁机低声说他回家一趟。

王慕卿越发好奇那日薛理下手多狠,以至于过去多日礼部侍郎还是这么怕他。

薛理:“侍郎大人还有何指教?”

礼部侍郎张张口:“你别欺人太甚!”

薛理:“那些狗确实不是我找的。你若执意叫我背此污名,卑职定会叫侍郎大人得偿所愿!”

“你威胁我?”礼部侍郎本能找皇帝告状。

太子见他这样迅速开溜。

四皇子和五皇子赶忙随他出去。

三位宰辅之一的太子詹事也迅速走人。

太子詹事能挂个“同平章事”的官衔,正是因为去年皇帝放权给太子,太子安排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小官,皇帝嫌太子胆小,把掌管东宫事务的詹事提上来。

往常议政太子詹事没有发言权,因为政务上有御史大夫拿主意,涉及到调兵遣将,皇帝会征求上过战场的颜阁老的主意。

如今御史大夫在家养伤,颜阁老在家养病,礼部尚书也在家养病,礼部侍郎找不到皇帝,太子又走了,定是叫他主持公道。

薛理是东宫出去的,太子詹事没道理帮礼部侍郎。可是不帮他,凭礼部侍郎的心胸,这点事他能记一辈子!

太子詹事出了大殿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去,礼部侍郎抓住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他顿时庆幸自己跑得快!

吏部和户部两位一把手后悔为了看热闹迟了一步。

户部尚书掰开礼部侍郎的手,提醒他薛理走了!

吏部尚书掰开他另一只手,劝他不要同几条畜生计较。再说了,薛理既然说那些狗不是他找的,想必是真的。

礼部侍郎没好气地问:“他的话你也信?”

吏部尚书想回吏部用饭,不想同他废话:“你若有证据,明日早朝我就向陛下提议把他赶回丹阳老家!”

礼部侍郎都不敢靠近那些狼狗,如何找牵狗人拿证据。礼部也没有敢抓狗拿人的武将衙役。否则何必请皇帝为他做主。

吏部尚书见他沉默不语:“你看,你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帮你?我记得屠宰场有专门杀狗的屠夫,据说狗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都怕,不妨去请那些人把狗撵走?”

“我去屠宰场?”礼部侍郎的神色难以置信,仿佛说,我堂堂三品大员,哪能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吏部尚书顿时感到此话可笑,愈发不想同他废话,于是只当没听见,大步往外走。

刑部尚书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吏部尚书到他身边就低声问:“真不是薛理?”

刑部尚书:“必然不是!弄几条狗吓唬他,哪有直接打骂解气?”

吏部尚书:“我也觉得以他的脾气不会这般迂回。看起来更像王慕卿的手笔。”

刑部尚书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外走:“我们都不知道礼部门外有狗,王大人不但知道,还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开。”回头看一眼,“这么明显的破绽,礼部侍郎居然没听出来。我真好奇他脑子里装的什么。”

“丰庆楼的酒水和红袖楼的词曲!”

身后传来一句话,二人吓一跳。回头看去,是跟礼部侍郎打过架的兵部尚书。二人放松下来。

兵部尚书与二人一同往外走:“不是王慕卿干的。也不是我们兵部。小孩子的把戏,自然是小孩子干的!”

刑部尚书:“此话何意?”

“薛通明的小舅子,你们刑部章大人的老来子,还有京兆府少尹夏大人的小儿子。”兵部尚书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坦白,“先前看到礼部门外一排狗,我们也以为是薛通明的手笔。那日他说了我们不敢说的话,我们总要投桃报李帮他善后。没想到一查吓一跳,竟然是几个不到十岁的小孩。”

刑部尚书闻言感到奇怪,京兆府不是在西边吗?他记得薛通明的家在东市南边。离得这么远,几个孩子是怎么认识的?

吏部尚书同样不解:“他们几个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兵部尚书:“以前夏大人是管辖东半城的万年县知县。夏大人祖上在崇仁坊有宅子,他和家人就一直住在崇仁坊。担任少尹是近几年的事。崇仁坊的学堂好,因此夏大人调到西边京兆府依然住在崇仁坊。”

吏部尚书点头证实他所言属实。

刑部尚书:“夏大人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兵部尚书:“知道也无妨。被薛通明打掉两颗牙的赵大人的夫人和夏大人的夫人是姨表姊妹。赵大人家的事,我不说两位也有所耳闻,一屋子莺莺燕燕。我猜赵家夫人的日子不好过。夏大人和夫人在儿女面前聊过。薛通明打了赵大人一顿,夏大人的公子定是觉得解气才参与进来。”

刑部尚书:“可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兵部尚书:“我叫人同那几人说了,明日是最后一天!”

薛理回到仁和楼,从林知了口中了解到,恶犬一事的真相同几位尚书说的一模一样。

可是林飞奴既然瞒着他,想必不会主动告诉林知了,因为那小子知道,林知了知道了,离他知晓此事也不远了。

薛理忍不住问:“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知了:“食客说的。”

薛理微微张口:“食——客人?”

林知了:“前天有几位食客来店里买早饭,看衣着像大户人家的仆人,因为当时店里人少,结账的时候他们见我不忙,就同我闲聊,说他们家老爷说礼部门外有一排狗,也不知道谁养的。问我有没有听你说过此事。”停顿片刻,回忆一下那天的事,“因为你才把礼部打了,我听到‘礼部’就有些警觉,叫外请的两名伙计去打探一番。谁知其中一位牵狗的经常来店里用饭,认识他俩。觉得不是外人,他俩问什么,他们说什么。”

薛理:“既然早就知道,你怎么不拦着?”

“林飞奴又不是没有分寸。再说,无伤大雅的小事——”林知了顿时感到他语气不对,结合他下朝后直接回来,而不是去离皇宫更近的刑部用早饭,“礼部的人认为这事是你干的,还告到陛下面前?”

薛理颇为无语地看着她,仿佛说“你说呢?”

林知了张口结舌:“不是——他们是不是有病?多大点事?再说了,在礼部门外路边遛狗,他们也管得着?他们这么闲?”

“不年不节的礼部能有什么事?刑部一年三百六十天能忙三百天。礼部能闲三百天!”薛理叹气,“要是因此数落林飞奴,那小子又该觉得我不识好歹。回头你劝劝他,不许胡闹。”顿了顿,“想闹也行,不许瞒着你!”

林知了不想因为这点事骂弟弟,敷衍地点点头:“去店里吃点东西?”

皇宫离东市太远,饶是今天比上次出来的早,待薛理到仁和楼也错过饭点。薛理感觉很多食物都没了,就先看看店里还有什么吃的。

本就不多的包子、蒸饺没了,刷了酱味道丰富的烙饼也没了,薛理叫厨子给他做一碗拉面,又盛一碗豆腐汤和几个油糕。

伙计帮他端到座位上:“薛大人就吃这点东西啊?”

“刑部食堂有饭。回头饿了我去食堂看看。”薛理想起一件事,给林知了使个眼色。

林知了也饿了,盛一碗胡辣汤坐到他对面:“有何吩咐?”

薛理:“林飞奴哪来的钱?”

林知了:“这些年攒的。”

“这个时节请人不便宜。”薛理道。

林知了:“我趁着他不在家把他的钱盒子打开看过,碎银都没了。你要是心疼,回头你给他补回去?”

薛理认真地点点头:“也行。”

林知了惊了一下:“我说笑呢。你还当真了?”

薛理:“林飞奴为了我才那么做,这笔钱应该我出。再说了,礼部侍郎都怪到我身上了,我也不能白担了名头,什么都不做。”

第140章 食谱

虽然林知了不打算数落弟弟, 但也没有想过夸他干得漂亮。所以把林飞奴花出去的钱补回来这件事,不能叫那小子知道。否则他得寸进尺尾巴翘上天,下次敢不声不响跑去宫门外遛狗。

薛理走后,林知了往弟弟存钱箱里丢一把碎银。至于林飞奴何时才能发现, 那就要看天意了。

对于林飞奴干的这件事, 林知了也不打算告诉弟弟她已知晓, 就叫那小子暗爽吧。

林知了听到开门声从室内出来, 两个采买赶着毛驴进来,几个厨子从厨房出来,谁拿谁的菜。

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他们去账房报账, 薛瑜记账。

林知了无事可做就去厨房。

早饭前和的面在灶台上,又因为厨房温暖, 此刻最多巳时一刻, 面就发满盆。力气大的男厨子揉面,力气小的女厨子把刚刚买回来的肉切开。伙计烧水,洗碗工进来拿盆, 准备在草棚下打水杀鱼。

林知了看着众人不需要她叮嘱很是欣慰。照此下去,不用请管事的。每月可以节省二三十贯,林知了决定拿出一半犒赏众人。

吃的就不必了。买生活用品也不合适。洗碗工不舍得买的物品,宫里出来的这些宫女太监可能还瞧不上。所以无论买贵的还是便宜的,都有人有意见。

也不能赏钱。这个月给了,下个月没有, 也会有人感到失落。

林知了决定叫薛瑜和她去市场看看。

此刻是上午店里最闲的时候,林知了说干就干,出去找薛瑜。

林知了从厨房出来正好碰到俩采买从作为账房的屋里出来。看来薛瑜记好了。林知了叫她去拿斗篷。

采买钱二牛闻言就问:“掌柜的出去?”

林知了边回屋边说:“出去买点东西。”顺嘴问,“有事啊?”

钱二牛感觉应该提前说一声:“我们买羊肉羊骨的时候碰到几个大户人家的婆子, 问咱们卖不卖酸菜。我们说不知道。她们就说回头问问你。以她们的脚程,我感觉待会就会过来。”

林知了闻言无法想象,忍不住停下:“大户人家吃酸白菜?”

钱二牛:“陛下也会吃面就腌菜。只是名字起的好听,不知道的得以为是灵芝仙草。”

林知了:“有没有说买酸白菜做什么?”

钱二牛:“可能跟咱们店里的酸白菜羊肉汤有关。酸汤开胃,配上贵人喜欢的羊肉,再加点干豆腐或者别的菜,没有胃口的老人和挑食的小孩应该都喜欢。”

林知了叹气,“白菜买的时候便宜,腌菜也不费事,卖贵了不合适,要是太便宜,都找咱们买,咱们自己也不够用。”

听闻此话,钱二牛想起什么:“不能太便宜。否则别的酒店也扮成寻常百姓找我们买,我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林知了:“你说的有道理。十文钱一斤!”

草棚下的洗碗工猛然抬起头。一文钱一斤的白菜卖十文?掌柜的不怕招骂吗。

林知了不怕,对钱二牛说:“你俩去路边看看还有没有人卖白菜。一斤不超过三文,有多少要多少。这个冬天还长着呢。”朝对面空屋子看去,“先前那边几间屋子一直空着,正是留着冬天放酱和酸菜咸菜。”

薛瑜去账房给他们拿一贯。

另一个采买直言用不了那么多。

林知了:“拿着吧。要是碰到卖白萝卜的,再买几筐萝卜。”

上个月林知了用糖醋汁腌了许多萝卜,如今无论吃面还是吃菜的食客,她都会送上一小蝶。

用鸡蛋大小的油醋碟盛放,满满一碟不够客人一口。因此不少食客抱怨林知了小气。林知了就说萝卜丁是用糖腌的,东西虽少,但是挺贵。诸位要是嫌少,她可以卖,一斤百文。

因此食客要是再抱怨她吝啬,反而显得他们贪心不足。

这个酸萝卜不止食客喜欢,仁和楼众人也喜欢。是以采买开开心心把钱收下。

林知了和薛瑜驾车出去,两个采买就拿着背篓去路口。

去市场的路上,林知了提醒薛瑜把食谱整理出来,给她当嫁妆。薛瑜小脸微红,低声嗔怪:“三嫂说什么呢。”

林知了:“等食谱整理出来,你自己收好。不能告诉婆家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陈文君还是大哥孩子的亲娘呢,大哥只是不许她惦记我们的生意,她就把大哥一脚踹开。你要是把食谱送给未来夫君,今年叫他赚到钱,明年他就敢纳妾。”

“我才多大啊。”薛瑜愈发不好意思,“说这些是不是早了点?”

林知了:“不早。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一出生就准备嫁妆。我和你三哥想换房,离皇宫和仁和楼近一些,咱们早上也可以多睡会儿。届时没钱给你置办十里红妆,这个食谱就送你了。将来仁和楼的菜都被人仿出来,食谱的价值大打折扣,你就找个书局印刷售卖。这些事你先记下,平日里多留个心眼,日后也不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薛瑜认认真真点头:“我记下。以后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会把食谱交给别人。我亲自去书局跟人谈分红。”

林知了很是欣慰:“这就对了。”

薛瑜发现她们不是去菜市场:“我们去哪儿?”

林知了:“去布庄买棉鞋。”

“啊?”薛瑜愣了一瞬,“二嫂不是才给我们做几双?你的鞋坏了?”

林知了微微摇头:“二嫂做的鞋我还没穿。”

“那买什么棉鞋?”薛瑜奇怪。

林知了:“原先我以为要请两个管事的。如今看来不用。他们做的好,给酒楼节省一笔钱,我这个掌柜的自然要有所表示。”

薛瑜明白了,“那你什么时候去二哥二嫂家?”

先前薛瑜一到村里,刘丽娘就问林知了近来如何。只因自从她有了身孕就不敢出村,林知了要盯着酒楼,也没去过乡下,刘丽娘习惯了同林知了一起做事,哪怕二人称不上感情深厚,熟悉的人突然消失,刘丽娘各种不习惯。

林知了:“年底再去。”

薛瑜:“我们去二哥二嫂家过年吗?”

林知了点头:“这边的小年是腊月二十三,我们做到腊月二十二。在二哥二嫂家住到年初六。”

薛瑜惊呼:“这么久啊?三哥也跟我们一起吗?”

林知了:“他除夕前一天下午过去。”

“我们都走了,他怎么办?”薛瑜有点担心,“三哥不怎么会做饭。”

林知了:“叫他住到店里,跟伙计们凑合几天。”

薛瑜还是觉得留他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我们——到了?”抬眼看到“季家鞋铺”四个字,她把尚未说完的话咽回去。

林知了拉住毛驴:“下来吧。不用心疼你三哥。他住到店里反而可以多睡会儿。”

伙计小跑上前:“林掌柜,给小的吧。”

林知了很是意外,这家鞋铺在东市西南方,离林知了家近,离东市最北端的仁和楼很远,而南边酒楼饭店林立,照理说店里的伙计不应该去仁和楼用饭,也不应该认识她。

“你认识我啊?”林知了问。

伙计笑着说:“掌柜的请小的去仁和楼吃过早饭。”随即又解释,“早上没人买鞋,我们开门较晚,因此早上时间充裕,东市都被我们吃遍了。”

“原来如此。你帮我牵一会,我待会就出来。”林知了拿着荷包进去。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出来招呼一声,就叫店里的伙计把新款拿出来。

林知了赶忙制止,告诉掌柜的她来给伙计和厨子买棉鞋。有男有女,二十几双,叫掌柜的带她看看式样。

掌柜的一听她一次买这么多,顿时笑开了花,带林知了去后院仓房。

到仓房门外,欲言又止的掌柜的终于忍不住问:“林掌柜,听说薛大人把宰辅打了?”

林知了脚步一顿,“听谁说的?”

掌柜的一听她没有否认,便明白确有其事,可是他怎么敢啊。那可是百官之首!掌柜的难以想象,“真的?”

林知了点头。

“薛大人打了人,您还有心思来我这里买鞋,想来陛下没有降罪于薛大人。宰辅干什么了,竟然把薛大人气到动手?”掌柜的越问越好奇。

林知了估计跟他讲战略意义他听不懂,亦或者无法理解,就指着门外马路,“如果有一群敢吃人的恶犬,你觉得它们在路对面你比较安全,还是在你家门口你比较安全?”

掌柜的不假思索:“路对面!”

林知了:“胡人狼子野心,如同恶犬。如今他们就在路对面。路上有我们的将士防守,好比你店里的伙计,而你家大门就好比长城。可是宰辅向陛下建议退守关内。他认为长城足以阻挡来犯的胡人。你觉得你家大门能挡住恶犬吗?”

掌柜的不禁说:“不好说!”

林知了:“今天恶犬撞门,没把门撞开。如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撞门,你家大门又能撑多久呢?”

“为何日日夜夜撞门?”掌柜的不明白。

林知了:“塞外贫瘠啊。关外也比关内冷。我们一年碰到两场鹅毛大雪都觉得今年是个寒冬。如今关外积雪膝盖深,直到来年二月底,或者三月底才会融化。如果是你,你是选择在寒冷贫瘠的老家,还是搬到关内?”

掌柜的脱口道:“关内!”

林知了:“要是路上有伙计拿着刀枪剑戟防守,当你看到恶犬扑向伙计,你是不是有时间请家人帮忙?倘若无人防守,恶犬夜里撞开你家大门,你还有机会跑出去找人帮忙吗?”

掌柜的连连摇头:“可是宰辅不懂吗?”

林知了嗤笑:“如何不懂。心存侥幸罢了。”

“朝廷又不是叫他花钱养关外的将士,他——”掌柜的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收了胡人的好处啊?”

林知了:“不可胡说!”

“那他提这种建议做什么?”掌柜的想不通。

林知了:“陛下规定了公费开支。在吃饭上面,每月每人不得超过五百文。以前来京述职的官员嫌驿馆吃的用的不好就住客栈,这笔费用也叫朝廷支付。如今朝廷不许他们住客栈。由奢入俭难啊。”

“那也不能出这样的主意啊。”掌柜的还是想不通。

林知了:“陛下颁布‘削减公费开支’的同时又颁布一道决策,增加军费开支。宰辅认为陛下此举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可以反对增加军费开支啊?”掌柜的问。

林知了:“要是退守关内,关外的将士无事可做卸甲归田,朝廷不就可以省一大笔军费?这笔军费用在关内将士身上,朝廷不就不需要削减公费开支?兵部和枢密院的薪资补贴上去,他不用担心得罪这两个衙门,也就不用担心被人无声无息地做掉!”

掌柜的忍不住感叹:“难怪薛大人生气。”

林知了:“要是塞外没有我们的将士,胡人早上来犯,下午到长安,等你收到消息,胡人都到你家门口了。你跑得掉吗?”

掌柜的摇头。

林知了:“倘若塞外将士看到胡人靠近点起烽火,长城守将看到狼烟四起,派人进京调兵,十万精兵赶赴长城,胡人就算能入关也会死伤惨重。结果很有可能被禁卫和金吾卫打回去。你还用拖家带口东躲西藏吗?”

掌柜的再次摇头:“原来薛大人打宰辅是为了千千万万关中百姓啊。”

林知了:“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你看我小姑子才多大。我弟弟今年才九岁。我们希望他俩平平安安长大。”

掌柜的叹气:“宰辅就不怕他的孙子孙女被胡人斩杀凌辱吗?”

林知了:“一辈子没到过长城的人,如何知道胡人的凶残。即便听兵部尚书提过,也会认为他们为了要军费故意夸大其词!要我说就应该把他们派去关外守城。”

掌柜的赶忙说:“不可!这么自私的人,他能为了苟活跟胡人狼狈为奸!”

“是我忘了他们只知道贪图享乐。”林知了当真忘了,“但愿陛下别犯糊涂。”

掌柜的:“陛下没有处罚薛大人,应当不会犯糊涂。林掌柜,你看看,厨娘伙计穿的鞋都在这里,男女各三款。”

月白、秋香等鲜亮颜色不耐脏,林知了给男伙计选纯黑色的,女子选了青黛色。

薛瑜低声问:“你知道穿多大的啊?”

掌柜的耳朵灵,闻言就说:“回去试穿的时候别沾地,尺寸小了再来同我换。”

林知了估计洗碗工会把鞋送给家人,伙计和厨子可以相互调换,于是可着常见尺寸挑选,随后又叫薛瑜也选一双。

掌柜的:“这边没有小姑娘的尺码。”

薛瑜脸上的笑容凝固。

林知了:“店里有她可以穿的绣花鞋吧?”

掌柜的点头。

林知了叫薛瑜去前店选一双。掌柜的帮她把鞋放车上。

绣花鞋比纯色的鞋贵,薛瑜的一双等于厨娘三双。薛瑜有点不好意思。林知了宽慰她:“你可以去市场买菜,还可以给伙计搭把手,还可以帮我记账,可是月钱还是原先那些。因此你的鞋比他们的贵五倍,也没人说三道四。”

此话令薛瑜放心下来。到店里她也没有故意显摆,而是先把鞋放屋里,然后才帮林知了发鞋。

众人没有想到不年不节,也不是月初和月底,居然也有奖赏,以至于林知了又喊一声“过来挑鞋!”众人才敢相信是真的。

不出林知了所料,有两个洗碗工选大一码的鞋,一个洗碗工选小一码。厨娘疑惑,便问她们鞋不合脚拿来做什么。

选小鞋的洗碗工笑着说:“给我女儿。”

选大码的两位洗碗工一个说给她亲娘,一个说给小姑子,因为她出来做事,小姑子帮她照顾家里,送孩子去学堂。

两个外请的伙计闻言也要换大码鞋,一个要给兄长,一个要给父亲。林知了开口:“不许拿回家!”

洗碗工劝说:“听掌柜的。每月月钱给家里,只留下赏钱,你爹娘兄嫂得了这么多钱,什么样的鞋买不起?”

两名伙计也知道林知了为他们着想,虽然觉得瞒着父母心里有愧,还是听她的话选适合自己尺码的鞋子。

最后剩三双不合脚的,林知了叫采买收起来,下午买菜绕到季家鞋铺调换。

林知了看看天色不早了,叫众人准备营业。

厨子往炖猪大骨的锅里加入酸菜,又往羊肉汤里加酸菜,正是冬至后添的两道菜——酸菜羊肉汤和酸菜炖大骨。

林知了先去店里打开门窗。做饼和做面的厨子紧随其后。

过了一炷香,两张酱香饼出锅,店里热闹起来。

约莫过了三炷香,一楼空了一半,食材也卖的七七八八。

又过一炷香,二楼的客人才陆续下来。

如今天冷,许多女眷不爱出来,三五成群的公子们终于可以霸占楼上包间,也终于可以慢慢吃菜喝酒。

虽然仁和楼没有说书的,也没有弹琴唱曲的,更没有陪酒的,仁和楼的菜和点心也不多,可是有酸有甜,有鱼有鸡,有面有饼。都说众口难调。在仁和楼不存在。是以三五成群,想吃这又想吃那的食客们首选仁和楼。

伙计跟着成群结队的食客下来结账,林知了和往常一样过一下秤就找零。其中一位公子开口:“没多多少,别秤了。林掌柜,你跟我们说句实话呗。”

林知了下意识问:“你们也想知道薛大人为何打当朝宰辅兼御史大夫?”

五人呼吸一滞,惊到无语。

林知了见状意识到她自以为是:“不是这事?”

离她最近的公子率先反应过来,慌忙说:“就是这事!怎么回事啊?御史大夫难道也想陷害太子?”

林知了:“你们想问什么事?”

五人异口同声:“薛大人为何打御史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