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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解救多人

薛理酷吏般的神色和两名男子身中四箭痛苦的样子皆吓住众人。

里长试图赶在金吾卫到来前把自己摘出去, 哪怕摘不干净,也要抹去证据。他可是听说了,大理寺复核案件最看证据。里长高声叫嚷着“他不是中郎将!他就是个骗子!”

薛理朝他身上一脚,拿起弓箭, 里长吓得哆嗦。里长的妻子叫嚷:“杀人了!杀人了!”

薛理充耳不闻, 盯着堵在门里门外的众人:“让开!”

众人下意识让开, 里长开口:“我看谁敢!”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

里长被判入狱, 坊间百姓自然不怕。若是他平安归来,日后还有他们的好日子吗。众人再次把院门堵上。

里长妻子见状转向薛二哥:“放开我们!”

里长的儿媳连声附和:“放开我们!凭什么绑我们?”

凭他们是同谋!薛二哥没有意识到薛理此时没有证据,身为户部员外郎的他也无权拿人。至于薛理为何冒充中郎将, 薛二哥认为他为了把巡查的金吾卫吸引过来把这些人弄走, 毕竟两人受伤,他俩抬不走。又因看到薛理一箭一人, 这些贼人不是他的对手, 是以薛二哥毫不惧怕,且理直气壮地很。

殊不知薛理做了两手准备,若是院里人多, 就买个人出来再去报官。院里人少,薛理也担心双拳难敌四手,所以先用弓箭解决两个威胁大的。薛理心里完全没有他外表看起来那么嚣张跋扈。

几个拐子绑起来,薛理依然捏着一把汗,因为有句话叫“远亲不如近邻”,他很担心拐子的街坊四邻跟拐子亲如一家, 随时上来解救他们。

薛理不能让人看出一丝胆怯,他转向里长的妻子,略带嘲讽地说:“喊!继续喊!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喊到几时!”

里长的妻子心里哆嗦一下,转念一想若是把小儿子喊过来他们就有救了。即便没能把人喊来也是要去衙门, 跟一声不吭的结果一样。

里长妻子又大声喊:“杀人了!杀人了!”

薛理目光冷冽地看着堵门的众人:“本官最后问一遍,让不让?”

众人吓得后退,里长再次点出薛理是假的,应该把他放了,大家一起把薛理抓起来。

若是薛理真是金吾卫中郎将,跟巡查的金吾卫约好,半个时辰亦或者一个时辰没出现就去哪里哪里找他,届时他们这些人都会被金吾卫抓起来。

坊间百姓怕得罪里长,更不想进大牢,是以谁都不得罪,谁也别想出去。

然而有人胆小,远远听到“杀人了”就往外跑,正好撞上城门关闭后第一次巡查的金吾卫。金吾卫见他慌慌张张不像好人一把抓住他。那人赶忙解释有人杀人,他去报官。

天子脚下发生命案可是大事,金吾卫立刻叫他带路。可惜这人不知道案发地在何处,到了坊间就找四邻打听。

正要去看热闹的百姓一看到金吾卫就寻思定有大事发生,万万不可错过啊。

金吾卫身着甲胄跑起来的动静不小,刚到巷口就被堵在门外的百姓听见,借着高悬的明月看清楚盔甲长枪,很像金吾卫,不禁惊叫一声“金吾卫来了!”

众人惊了一下,意识到薛理当真是金吾卫中郎将,担心因为刚才抗命,薛理把他们绑起来问罪,吓得一哄而散。

金吾卫一看这么多人,意识到出大事,慌忙边跑边喊“站住!”

众人捂着脑袋往巷子里躲。报官和带路的百姓见状也慌忙躲得远远的。

金吾卫跑到院门外停下想分开去追,然而今晚的月亮太亮太大,只比几日后十六晚上的月亮小半圈,是以金吾卫看清院里绑着很多人,见过人血的几名金吾卫瞬间闻到血腥味,互看一下就全进来。

里长瘫在地上,那人年纪轻轻竟然真是金吾卫中郎将?!

几名拐子面无血色,把薛理带到此地的男子以头抢地,脸上悔恨交加,人家都说了今日没空,他还把人哄过来,他——该!

薛理不待金吾卫开口,指着中箭的两人:“他们都是拐子,被我发现后试图把我留在这里,屋里还有很多被拐的人,去把人救出来。”

金吾卫疑惑,这人谁呀?

薛理:“愣着做什么?中郎将王慕卿不认识?”

金吾卫下意识想说认识,随即又想说听说过名字。然而他们一迟疑,薛理再次开口:“来几人把这些人带走。这个是里长,没有他包庇这些人不敢青天白日堂而皇之地把人拐进来!里长家中必然有证据!”

金吾卫想问薛理是不是中郎将王慕卿,突然听到撞击声,警惕的金吾卫下意识问:“谁?”

薛理:“被拐的人!”

校尉顾不上迟疑犹豫,命全队分开,两人带着里长去搜证,四人留在院里看着受伤的被绑的众人,其他人跟他去救人。

房门踹开,没有看到人。校尉循声又撞开里间的门,然而还是没有看到人。薛理叫他二哥留在院里,跟进去就看到床很小,衣柜很大,同他家摆设比起来非常怪异:“是不是在柜子里?”

衣柜有锁,校尉扬起佩刀,哗啦两声,两把锁落地,金吾卫打开柜门吓一跳,两个衣柜竟然有八名女子,年龄在十六七岁到七八岁不等!

这些女子一动不敢动,眼神中尽是惊恐,像是担心出了狼窝又进虎穴。

薛理上前安抚:“那些人都被我绑起来。”然而此话收效甚微,“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中两箭,倒在地上不能动。这位是金吾卫校尉,他们都是金吾卫,你们安全了。”

几名女子的眼睛转动几下,有了光彩。

金吾卫再次伸手,这些女子终于敢借助他们的手臂迈出那方天地。

校尉令人搜证,他询问薛理是何方神圣。

校尉听说过金吾卫有个中郎将王慕卿,三十岁左右,可是据说王大人留有胡须,自诩美髯公。薛理是哪哪儿都对不上。

薛理拱手道:“在下户部员外郎薛理。不巧被我发现这里是个拐子窝,不得已冒充中郎将,还望中郎将莫怪。倘若王大人问起此事,只管说这些人是你发现的。”

校尉朝外看去:“我——”

“外面那些人不知此事。我担心被漏网之鱼报复,希望校尉大人为我遮掩一二。”薛理确实担心拐子的亲人冲薛瑜和小鸽子下手,但也没到薛理敢做不敢当的地步。他身为户部员外郎手伸到金吾卫,哪怕是为民除害,金吾卫大将军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此事传扬出去只会把金吾卫衬托得像酒囊饭袋。

比起几个人渣畜生,薛理更不想开罪同僚。

“你我同级,大人实不敢当。”校尉一听薛理把这个功劳送给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再说,薛理只是请他瞒着拐子和里长等人,又不是叫他们隐瞒王大人。他们在里长和拐子面前绝口不提便是。

“还有一个?!”

薛理听到金吾卫的惊呼声看过去,衣柜角落里有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先前一直被几名比她大的女子藏在身后。

小孩好像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跟躲猫猫被找到似的。

薛理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四年前小鸽子乖巧的样子,忽然感到心酸。

校尉忍不住破口大骂!

金吾卫伸手把孩子抱出来,孩子不认识他挣扎地厉害,金吾卫看向校尉。校尉想叫被拐的女子抱她,可是一个个不是面色苍白就是脸色蜡黄,跟失血过多和几天没进食似的,便伸出手:“给我吧。”

小孩到他怀里也挣扎。

薛理:“我带过孩子,给我吧。可能你们抱的她不舒服。”

到了薛理怀中,小孩不挣扎了。

校尉才意识到他也会抱孩子,薛理抱孩子的样子跟他并无不同。他和薛理唯一不同是他相貌平平,薛理的长相,他身为男子都不得不承认周正得很:“这孩子还看脸啊?”紧接着想起刚才的问题,“薛大人怎会到此?”

薛理:“我是被院里那个男人带过来的——”

“他连你都不放过?!”校尉震惊,“他骗你,是想把你卖去——”

薛理本不想多言,一看他误会赶紧打断,“他以为我要买人。”朝几个妙龄女子看去。

校尉尴尬,为了掩饰这一点没话找话:“那你是,是——”

“我是要买奴仆。所以从市场出来就被他盯上。”薛理忽然有个想法,“不过不是我。我家人口简单,无需奴仆。我二哥有二十亩良田,需要几人耕种。”

校尉:“院里那位吧?二十亩良田,没有七八个人忙不过来。”

薛理点头:“我本不予理会。没想到他追着我说这里有多少人多少人。”

校尉可以理解,有些时候他也不想刨根究底,否则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有九条命也不够被暗杀。可是已经知道什么情况,又被他撞见,要是无动于衷,良心过不去。

薛理:“我就不用随你们过去了吧?”

“这孩子怎么办?”校尉看着抱着薛理脖子不松手的小孩。

孩子长得很好,大大的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脸色白里透红,衣着倒是不华贵,但是绣了很多花花草草。薛理看过他薛琬做绣品,很清楚一件衣服要绣多久。这孩子定是家中宝。

薛理不太想接手,担心孩子跟他回去哇哇哭,孩子的爹娘找来再闹出一些误会:“我先抱着。到路口再说吧。”

校尉命四人抬着两个失血过多的先回去,待搜证完毕,他把拐子和里长一家串到一起,押着他们离开。

然而到了路口小孩也死死抓住薛理的衣襟不松手。

校尉:“你看天色已晚,不如薛大人先把她带回去,等我们查清就把孩子接过去?”

薛二哥低声说:“你二嫂和弟妹该担心了。”

薛理点头:“那就先这样。”

校尉:“回头我去户部找你,还是?”

薛理不想把仁和楼和家人扯进来,“我妻子和嫂子只有早晚在家,你去迟了找不到她们。还是去户部找我容易些。”

校尉相信薛理,认为薛理没有必要扯谎。先前不曾留意,如今仔细看看,他好像见过薛理。能让他有印象的,不是街上抓的贼就是朝中碰到的人。

校尉便和薛理分开。

薛二哥终于问出心中疑惑:“这孩子哪来的?”

“也是被拐的。不知为何只叫我抱。”薛理对小孩说,“我累了,这位是我二哥,你让他抱一会,我歇歇?”

小孩犹犹豫豫伸出手。

薛二哥抱住小孩才意识到他们可以走了,“我们,就这么走了?”

薛理:“我跟金吾卫校尉解释清楚了。”

薛二哥:“不用我们去作证?”

薛理:“被拐的女子就是最好的证据。金吾卫应该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他们知道怎么审。里长若是为了脱罪,定会对金吾卫知无不言,无需我们从旁协助。”

里长都没等过堂,金吾卫押着他还没到他家,他就说那几人对他威逼利诱,他也有孙儿孙女,担心不听他们的,他们把他的孙女抱走卖掉。

金吾卫很生气,问他你担心你孙女,别人担心不担心他们的孙女。里长说担心,接着又说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薛理和薛二哥先前乱逛没有留意,此刻要回家了才发现离他们家所在的宣平坊最多三里,中间只隔着永宁坊。永宁坊北边就是权贵最多的崇仁坊。崇仁坊周围的金吾卫巡查不敢懈怠,难怪来得那么快!

兄弟二人轮流抱小孩,走了两炷香,终于到家门外。

薛二哥很少抱小孩,手臂习惯,累的酸痛,叫薛理敲门。话音落下,门开了。刘丽娘气得吼他:“你还知道回来?!”

薛二哥吓一跳。

“二嫂,进去说。”薛理朝院里看去。

刘丽娘:“弟妹和小鸽子带着大花找你俩去了。鱼儿,快叫你三嫂回来。”

薛理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出去:“我去看看吧。想知道什么你问二哥。”随手把弓箭递给她。

刘丽娘朝薛二哥看过来,终于看到他怀里有个小孩,惊得微微张口。他俩这么晚才回来,难道买孩子去了?可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她说一声啊。

薛理再次催二嫂先进院,刘丽娘回过神看看天色,担心孩子来路不明,赶忙进去。

幸好薛理没有读心术,否则最少骂一句,蠢!他身为朝廷命官还能知法犯法?再说,这种事也不值得他以身涉险!

薛理先前从西边过来,这次往东去。到东边坊门外看到一大一小,还有个最矮的。薛理试探地喊:“林飞奴?”

俩小矮子转过身,紧接着朝他飞奔过来。

薛理本能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少年,朝林知了看去:“是不是等急了?”

林知了疾步到他身边:“怎么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薛理:“边走边说。”

金吾卫押着那伙人出来的时候,坊间百姓都出来了。那么多人看见,即便他有心隐瞒,不出五天也会传遍整个东城。

茶馆酒肆乃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林知了身为酒店掌柜的,想瞒住她,绝无可能!

薛理从奴仆市场说起,中间略过看琴看棋谱那些事,只说他和二哥找理由绕到金乌西坠才跟拐子回去。

林知了不禁停下,不敢置信地问:“你没报官?”

薛理:“那个拐子警惕性很高,我问过他家在哪儿,他一直说到了就知道。我和二哥只能先过去。”

林知了忍不住后怕:“你就不怕——”

薛理:“我买了一副弓箭!”

林知了顿时想把他整个人掰成弯弓!

今晚的月光太亮,林知了的神色薛理看的一清二楚,心说姐弟俩愤怒的时候真像。

薛理宽慰道:“起初也没打算亲自动手。我原先计划着买个人出来再去报官。没想到人不少,但能打的只有两个。我两箭放出去,剩下的人便不足为惧!”

林知了:“屋里还有人呢?”

薛理点头:“各种情况我都想过,唯独没有想过说我是金吾卫中郎将,他们居然敢矢口否认,试图把我留在那个小院。”

林知了没好气地说:“薛大人也有失策的时候?”

薛理苦笑:“哪能想到天子脚下,我占据上风,那些人还敢啊。简直要钱不要命!”

“要命的人敢干这种事?”林知了反问。

薛理叹气:“我错了,下次——”

“还有下次?”林知了难以置信,“你有几条命?!”

薛理理亏,听到脚步声从院门里面传出来,低声说:“你看人家都被我们吵醒了,是不是先回去?”

林知了拽着弟弟就走。

薛理赶忙追上:“娘子,小鸽子,林飞奴,我是不是你姐夫?帮我劝劝你姐。”

少年回头:“姐夫,你这次胆子太大,我也想骂你!”

薛理朝小舅子脑袋上一下,拉住林知了的另一只手:“娘子——”娘子不理,薛理无计可施,忽然灵光一闪,试探地喊,“了了——”

林知了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不由得停下:“喊什么?!”

第112章 李鬼遇到李逵

薛理自己也有点别扭, 可是这招好像有用,“了了~~”

“你你住口!”林知了急切地阻止,“回家!”

薛理:“不生气了?”

林知了瞬间听出他言外之意,生气我还喊。林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薛理真是厉害了, 竟敢威胁她!

说起来“了了”二字从薛二哥口中传出来, 林知了都不会感到惊悚, 因为薛二哥时常没个正形。

薛理个假正经,天一亮在屋里都不许她碰,如今在路上居然用这等招数试图把今晚的事蒙混过去, 可见他很清楚今晚多么凶险!林知了松开弟弟, 朝他身上掐。

薛理嘴角扬起笑意:“了了?”

林知了瞬间停下。

林飞奴受不了:“姐夫,你真瘆人!”

薛理轻轻捏捏林知了的手:“不生气了?下不为例!我发誓!”

林飞奴:“我也经常发誓啊。”

“你住口!”薛理暗示他, “那把弓箭是给你的买的——”

林飞奴慌忙说:“我饿了。大花, 我们走!”松开他姐就往家跑。

薛理拉着林知了:“我们也回去?”

对于错了不知好好反省的人,林知了不想理,更不想和他“我们”, 甩开他的手去追弟弟。

薛理感觉这事翻篇了,笑着跟上去。

回到家中看到二嫂喜气洋洋的样子,薛理有些诧异,不禁转向先回来一步的林知了,什么情况啊。

林知了不想说她进门就听到二嫂连声惊呼,夸薛理艺高人胆大, 压根没有想过薛理干的那事一着不慎非死即伤!

薛理转向小舅子,眼神叫他解释。林飞奴一脸无奈,不想说二嫂缺心眼,毕竟二嫂素日对他极好。

林飞奴朝他姐喊:“我饿了。”

林知了估计薛理也饿了, “先吃饭!”看到朝薛理伸手要抱抱的小姑娘,“她吃什么啊?”

薛理:“这么大了吃什么都行吧?”

今晚做的是凉面和菜,林知了怕把人家孩子吃的上吐下泻,就叫薛瑜去厨房搭把手。小铁锅里是菜,大铁锅里是热水,林知了在热水上加个箅子,蒸一盆方便快捷的鸡蛋羹。

原先林知了想蒸一碗,考虑到弟弟和小姑子可能也想吃,索性多做点。

一炷香后,薛理到厨房帮忙端碗拿筷子。林知了白了他一眼。薛理不在意地笑笑。

薛理带回来的小孩果然爱吃鸡蛋羹不爱吃凉面,她自己攥着勺子,狼吞虎咽,眨眼间半碗下肚。

刘丽娘忍不住骂:“天杀的拐子!”

薛理想起那些女子个个有气无力的样子:“吃饱了有力气跑啊。”

薛二哥点头:“算上这孩子,九个人,个个吃饱,一天下来得多少粮食啊。”

刘丽娘不禁反驳:“咱们村村里卖牲口,头天晚上喂得饱饱的,夜里还要加上一顿!在那些该死的拐子眼里人还不如牲口?”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样子。

薛理感觉肚子要叫:“二嫂,先吃面。”

话音落下,薛理听到敲门声,刘丽娘心里咯噔一下,脱口道:“拐子?!”

“拐子这个时候哪敢露头。”薛理朝小舅子看去。林飞奴无奈地放下碗筷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群人,林飞奴吓一跳,“你们是?”

为首的男子拱手道:“小公子,请问这里是户部员外郎薛理薛通明家吗?”

林飞奴下意识回礼,惊疑不定地问:“是,是他家。你们,都找他啊?”

“劳烦小公子通报一声。”男子道。

林飞奴听闻此话怪别扭,他家这么点大,他在屋里跟大花聊天,姐夫都能听见,还用通报吗。

少年犹豫片刻,把两扇门都打开:“先——进来吧。”

男子道声谢,转身扶着身后的人进来。

林飞奴看过去,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林飞奴庆幸今晚月光够亮,不止看清楚人的长相,还看出她应当哭过。其他人脸上有不安有忐忑,但是都忍不住朝屋里看去。

林飞奴瞬间意识到这些人是那个小姑娘的家人。

小孩有家人,林飞奴替她感到高兴。可是又觉得对不起二哥二嫂。之前林知了和薛瑜在厨房,刘丽娘嘀咕着明早找金吾卫校尉问问,这孩子要是没有家人她养了。

先前他姐提过几次着实想要孩子就先抱养一个,二嫂一直不松口。今晚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定是看人家小孩长得好。

同林飞奴预料的一样,这群人是小姑娘的家人。今日上午小姑娘跟母亲姐姐出来,家人一眼没看住,小姑娘只是跟她们分开片刻就被拐子抱走。

银发老太太一声“姝儿”,小丫头朝她看去,随后放下勺子跑过去喊“祖母”。

银发老太太抱着小丫头就哭。

薛理毫不意外。

在拐子家中看到小孩的衣着就料到最迟明晚,小孩的家人就会找来。若非如此,他宁愿和金吾卫去衙门,也不会抱着孩子回来。

养林飞奴一个就要他半条命,再来一个,他还有命同林知了过下去吗。

薛理示意二哥二嫂把饭桌往里移,又叫妹妹找板凳,请众人坐下。可是堂屋太小,银发老太太叫随她过来的人在院里候着,她和小姑娘的父母坐下。

小姑娘的父亲正是喊林飞奴“小公子”的男子,他等母亲缓过来就起身向薛理鞠躬道谢。

薛理起身解释他不是特意去救这孩子,今晚这事是拐子自找的。

此话令男子大为好奇。

薛理说个大概,期间看一眼林知了。林知了装没听见,薛理继续,说找到被拐的女子的时候没有看到这小姑娘,把人扶出来才发现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小孩被那几人保护的很好,与其谢他,不如谢那几人。这小姑娘到现在都没有发现自己被拐。

小姑娘的家人还没去过衙门,是家丁满城找人的时候看到金吾卫押着一群人,忍不住上前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

若是往常金吾卫办案会叫家丁走远点。今晚的案子特别,明日一早就要为被拐的女子找家人,金吾卫就停下说有,但是被中郎将抱走了。家丁直呼不可能。校尉听出不对,把家丁拉到一旁低声询问怎么不可能。家丁解释,他们家二爷这个时候也在外面找人,怎么可能抱着小小姐回去。

校尉很是震惊,比得知户部员外郎比金吾卫勇猛时还要震惊,那孩子竟然是中郎将王慕卿的侄女,兵部侍郎的小女儿。

校尉可惜此事瞒不住,他们这队人无法独享这个功劳。转念一想,若非他们及时赶到,薛理不定要跟坊间百姓僵持到猴年马月。单凭这一点中郎将也要感谢他们。

校尉想到明日能得到中郎将的赞赏,心情又好了起来,低声告诉家丁,其实在户部员外郎家中。他能说出“王慕卿”三个字,想来见过王大人,王大人应该也认识他。

家丁立刻回去禀报。

到门外正好撞到骑马回来的王慕卿。

王慕卿认识薛理,先前查办仁和楼掌柜的以及账房等人,刑捕人手不够找金吾卫借人,王慕卿因此去过刑部。刑部和户部离得近,王慕卿碰到过薛理。

薛理梦中跟王慕卿打过交道,对此人记忆深刻,以至于梦醒了还记得他这个时候是中郎将。薛理冒充他也是因为对当朝官吏了解不多。因为他在丹阳那几年朝廷被陛下梳理过一遍。

王慕卿也是在刑部门外再次见到薛理才想起来薛探花打马游街那年,他大侄女曾不止一次可惜薛探花竟然早早娶亲。

对大侄女念念不忘的人好奇,几年前的中秋宫宴上王慕卿还多看几眼。不过在刑部认出薛理的时候王慕卿不知道他家在何处。

近来家丁时常去仁和楼买鸡蛋糕和雪衣豆沙,王慕卿吃不惯雪衣豆沙,但是很喜欢鸡蛋糕,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就吃几口蛋糕垫垫。有一回被同僚看见,同他聊起仁和楼,告诉他仁和楼背后的东家其实是太子殿下。掌柜的也不是外人,薛探花的妻子。

有个金吾卫听到此话就说,四舍五入薛探花跟他是邻居,都住在宣平坊。还夸薛探花人和善。

王慕卿庆幸他记性好,还记得薛理家地址。是以家丁说完,王慕卿就进院告诉母亲,小侄女可能找到了。

王慕卿本想跟母亲兄嫂一起来,可是一想到为了找侄女亲友都惊动了,就让他们先来,他在家里安排家丁挨个去亲戚家告知此事。

所有人都派出去,王慕卿口干舌燥,喝着他平时不屑喝一口的白水,心里感叹那年中秋宫宴上他不该腹诽薛探花鲁莽。

当日那种情形,国舅都不敢吭一声,他居然跑出来顶雷。若非薛探花如此年轻气盛,今晚也不敢勇闯拐子窝。到了明日兴许他小侄女已经被卖到别处。

王慕卿还没来得及跟兄嫂和母亲说这些事。此刻听薛理说完救人经过,王家老太太还是出言道谢。

薛理不知道兵部侍郎认识不认识他。他是一眼认出兵部侍郎。金吾卫中郎将的侄女,兵部侍郎的女儿,被世人眼中的文弱书生救出来,这事传出去无论别人信不信,反正金吾卫和兵部算是颜面扫地。

兵部尚书可能都会因此脸上无光。

薛理可不希望做了好事得罪了一群同僚,是以再次把功劳推到金吾卫身上,直言若非金吾卫及时出现,他今晚可能会留在那个小院。

说到此,薛理下意识看林知了。林知了白了他一眼。薛理尴尬的轻咳一声,对王家老太太说小姑娘可能困了,在衣柜里窝半天也可能有些害怕,不如先带着孩子回去,别的事明日再说。

第113章 二哥二嫂搬家

王家众人为了找人, 没有吃午饭,也没有用晚饭,不止中郎将王慕卿口干舌燥,王家老太太更是身体发飘。

原先以为担心小孙女心慌导致, 此刻看到薛家吃了一半的面和菜, 王家老太太才意识到可能是饿的。

今日天色已晚, 也不方便长谈, 王家老太太撑着儿媳的手臂起身,再次向薛理一家道谢。

薛理心说,可别谢了。您每谢一次, 我妻子的脸色就冷上三分。再谢下去, 今晚要跟小舅子住了。

薛理和林知了等人看着王家众人上车后直奔坊外就回去继续用晚饭。唯有刘丽娘怅然若失,坐下就叹气。

林知了:“舍不得?”

“小姑娘很乖。”刘丽娘停顿一下, 有些懊恼, “忘记问她叫什么。”

薛理:“萍水相逢,兴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问再多也是枉然。”

林飞奴转向他姐夫:“那小孩的父亲是不是认识你啊?”

薛理:“我跟金吾卫校尉说过, 我是户部员外郎。知道小姑娘在咱家的除了拐子和被拐的人,只有金吾卫。他们家能找到这里,定是听金吾卫说的。”

薛二哥并不知道薛理没有同校尉提过家庭地址,因此深信不疑,“金吾卫校尉要是不认识你姐夫,也不敢叫小孩来咱家住一晚。没想到她爹娘这么快找来。我还想着晚上是跟我们睡, 还是跟鱼儿凑合一晚。”

刘丽娘听闻此话又忍不住问:“怎么这么快?”

林知了:“我觉得不快。这家人女眷乘马车,男人骑马,单单坐骑就值几百贯。定是非富即贵。我猜不止他们家出来找人,还花钱请了很多人。城中各条街道, 各个坊市应该都有他们的人。明日再找不到,有可能请金吾卫全城搜捕。”

以今晚薛理对那些人的了解,全城搜捕也不一定能搜到。毕竟不是谁都能想到身为一坊之长的里长竟然给拐子打掩护。薛理起初就没料到。

因此要说薛理是王家女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可是薛理不想以救命恩人自居,同树大根深的王家牵扯太多。

薛理梦中的王家忠君,然而不看好太子。梦中太子病逝后,薛理听到过王家庆幸太子短命的言论。

凭太子和太子妃信任林知了,薛理也应当远离王家。再说了,这也要那也要,贪心太多,往往竹篮打水一场空。

梦中薛理被陈文君骂糊涂,竟然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如今薛理也不打算改。以他对多疑帝王的了解,薛理有信心帮助太子熬死皇帝,无需拉拢兵部王家。

王家也不太可能被他说服,兴许还会劝他忠君,而非忠于储君!

薛理就故意说:“娘子说得对。今天没被我碰到,明天也会被金吾卫搜出来。所以这事我们只当顺手为之。”

刘丽娘听出他言外之意,不可以恩人自居。

没怎么出力也没怎么费心劳神的薛二哥完全赞同他弟,还说拐子窝点就在西边,很容易搜到。

林知了还没来得及问拐子窝在哪儿,“我们隔壁?”

薛二哥:“再西边。”

林知了很是意外:“离皇城也不算远啊。我以为在南边人多又乱的地方。像咱们附近租户极少,生面孔很打眼,他们隔三差五带个人回去,里长都没发现?”

说起这事,薛二哥放下筷子大谈特谈里长是帮凶,人都被绑了还不死心,反咬一口薛理不是中郎将。即便不是中郎将,看薛理的气质和做派也是朝廷命官。里长非但不怕,还想把薛理绑起来。

在薛理表明身份后里长还动手,他绑的可就不是薛理一人,而是对皇权的挑衅!

薛二哥感叹:“京师不愧是天子脚下,一个里长比丹阳县太爷还嚣张!”

刘丽娘此刻才意识到凶险:“三弟没事吧?”

薛二哥也是个心大的:“他能有什么事。进院二话不说就放箭。跟我年龄相仿的两个壮汉被他放倒我还跟做梦似的。”

薛理想叫二哥住口,林知了的目光转过来,薛理拿起碗筷老老实实吃面。

晚饭后,林知了去洗漱,没有追着他问东问西。薛理感觉是电闪雷鸣前的宁静。洗漱后回到卧室,林知了坐在床上,而不是躺下,薛理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林知了明知故问:“怎么不过来?不困啊?”

薛理磨磨蹭蹭过去:“娘子,有话好好说,可不许动手。明日我还要去部里报到。”

林知了似笑非笑地问:“不是喊我‘了了’喊的很顺口吗?”

“了了”二字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此刻薛理有点张不开口,“昼长夜短,明日五更天就要到酒店,再不睡可能起不来。”

林知了:“我身体好,一夜不睡早上也不困。况且店里有我的床铺,早饭后再睡也不迟。”

薛理又想发誓,耳边响起小舅子的话,想来林知了也不信因果鬼神那些东西,“再有下次,你带着林飞奴和薛瑜去店里,把我一人扔在家里?”

以前林知了认为薛理最在意薛母,其次是妹妹和两个兄长,她和小鸽子排最后。如今林知了觉得她在薛理心中应当高过薛瑜。薛理日日带着小鸽子,有道是,感情是处出来的。小鸽子应当仅次于她,反而是薛瑜排最后。至于薛二哥,他不算,他是二嫂的人!

薛瑜和小鸽子在薛理心中也许一样重要。不管谁先谁后,薛理敢把他俩扯进来,这次应当是认真的。

林知了:“身为朝廷命官,可不能跟无赖似的出尔反尔!”

薛理心里好笑,朝廷命官可比流氓无赖擅长颠倒黑白。

“娘子教训的是。是不是先休息?”今天下午在外面走了近一个半时辰,又抱着小孩走二里路,薛理此刻又困又累,到床上就忍不住打哈欠。

林知了发现他双眼无神,“明天再说。”

以薛理对她的了解,一觉醒来气就消了。否则凭他娘,陈氏和二婶以及薛瑞那么会气人,林知了但凡气性大点,早被他们气得跳河上吊。

“明天再说。娘子想怎么说怎么说。”薛理敷衍地点点头就把灯熄灭。

林知了看他这样又来气,朝他身上一巴掌。

薛理拉住她的手,把人带入怀中:“明天再打。”

林知了气笑了,“明天谁有空打你!”

回答她的是手上的力道消失。林知了感到不可思议,这就睡着了?

薛理睡着了。

薛理不止身体疲惫,心也累。跟拐子周旋一两个时辰,若非他足够有耐心,根本撑不到拐子家就会提前路出马脚。

林知了家安静下来,金吾卫可是各个不得眠。

中郎将王慕卿在家吃点东西,有力气上马就去拜访金吾卫将军,请求严查城中拐子。

将军跟拐子没有利益牵扯,对王慕卿的请求,他给出的回复是想怎么查怎么查。随即意识到天色已晚,将军看着窗外的明月,不确定地问:“这个时候?”

中郎将王慕卿据实以告,他小侄女被拐了。

王家兄弟几人孩子十多个,可是能被拐子骗走的,应当是兵部侍郎的小女儿,今年好像只有五岁。这个小姑娘金吾卫将军早有耳闻。

王家乃行伍出身,生的女儿阳气过重像儿子,生的儿子带有杀气。王家一直想要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对此王家也没抱希望,谁知真被王家盼到。

金吾卫将军听他夫人说过,兵部侍郎的夫人一辈子没做过针线活,为了小女儿放弃兵刃改拿针线。又说给孩子穿金戴玉,担心被阎王爷惦记上等等,简直是捧着怕掉,含着怕化。这样的孩子丢了,王家老太太不得昏过去!

将军强烈支持中郎将查,严查!又允许他征调这几日休假的金吾卫,彻查此事!

这等事情其实不必上报金吾卫将军。中郎将王慕卿特意走一遭,正是为了调用这两日休假的金吾卫。

得到想要的答案,中郎将立刻前往金吾卫府衙。这个时候王家人还没到薛理家。待王家接到孩子回到家中,王慕卿已经审出一批。

校尉带队出去拿人,不止拐子认识的拐子,还有买家。

本朝律法规定私下买卖人口都有罪,明知被拐仍然购买,其刑责只比拐子低一个等级。像薛理今日遇到的拐子,那个老太太负责哄心善的妙龄女子,中年女人负责哄小孩。这二人没有得手,就由家中唯一一位妙龄女子出面。三十岁左右的两名男子在家看住被哄骗的女子。薛理在奴仆市场外遇到的男子负责找买家。

分工明确,都参与进来,依照律令斩立决。然而金吾卫负责抓贼拿人,无权定罪。于是中郎将令人把拐子带下去,他审里长。

王慕卿日日在外骑马操练,肤色粗糙,且被晒得黝黑,留有胡须,又临近子时,很容易让人想到阎王。

做贼心虚的里长被单独带上来就面露胆怯。王慕卿又没有自报家门,他面容严肃的样子很有大将军的气势,里长愈发害怕。王慕卿一问他是否知罪。没等他二问三问,里长就如倒豆子般该说的不该说的,听到的见到的,全部和盘托出,只求放过不知情的儿女小辈。

放过不放过金吾卫说了不算。像这种案件,又发生在京师,金吾卫应当交给大理寺。王慕卿自然不会据实以告,只是叫长史记下。

随后又单独审了里长的妻子、大儿子和两个儿媳以及孙子孙女。哪怕除了里长的妻子其他人不知情,王慕卿也没把人放回去,理由是担心走漏了风声。

里长一家被带下去,王慕卿带领金吾卫拿人。拿下一批回到府衙就突审。直到仁和楼开门卖早饭,金吾卫才回到府衙休息。

王慕卿令人把案件证据以及拐子和帮凶,一切的一切都交给大理寺。他稍作休息要请众人吃饭,结果都睡着了。

昨晚王慕卿听到捉拿拐子的校尉描述,确定小孩是他小侄女。可是不曾亲眼看到,王慕卿心里不踏实,揉着眼角,强打起精神回家。

到家正好赶上他哥下朝。王慕卿告诉兄长,那些拐子之所有大胆什么人都敢哄,是因为朝中有人为他遮掩,人证物证都在大理寺。

兵部侍郎去大理寺调证据,晚上请兵部尚书、御史、大理寺以及金吾卫诸人去丰庆楼用饭。

翌日清晨,皇帝接到十几份奏章,两本来自大理寺,两本来自兵部,两本来自金吾卫,还有几本来自御史台。

此举有可能被皇帝怀疑结党,兵部侍郎不后悔。

皇帝倒是没有多想,谁结党不是冲着钱财或兵权,而是一群拐子。皇帝问内侍,这两日出什么事了。

昨晚内侍听休假回来的禁卫说这两天金吾卫四处捉拿拐子,他因此好奇,这种事知县就能办,哪用得着金吾卫出马。

禁卫告诉内侍,兵部侍郎的小女儿被拐,还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内侍就把此事告诉皇帝。

皇帝也有个最疼的孩子——太子。这几年跟太子有了隔阂,忍不住怀疑太子的一举一动,若是谁把太子拐走,皇帝可以掘地三尺,京师血流成河!

皇帝理解兵部侍郎的愤怒,也没有想到天子脚下拐子竟如此猖獗,便令内侍去大理寺传达口谕,大理寺卿严查此事,所有涉事官吏严惩!

大理寺夯实一份证据就递给刑部一份,刑部立刻复核,忙成陀螺也不敢延后,端的怕兵部侍郎同他们拼命。

这几日林知了家也很忙。

庄稼不等人。薛二哥拿到钥匙就下乡,去左邻右舍家里看看人家有什么农具,他还缺什么。

刘丽娘在城里整理冬天的衣物。薛二哥从乡下回来把暂时用不到的东西拉走,刘丽娘在城里买农具看牲口,晌午去仁和楼搭把手。

薛二哥如蚂蚁搬家似的忙了四天,房子终于收拾好。可是这个时候,刘丽娘反而不想出城。

林知了安慰她离得近,以后请了账房,亦或者薛瑜可以独当一面,她就带着小鸽子去住两天。过段时间地里的活忙完,她和二哥也可以天天过来。

刘丽娘想起她还要买两房奴仆,届时叫奴仆看家喂牲口,她和薛二哥可以进城住几日,因此心中的不舍终于淡了许多。

薛理告诉他们休沐日再出城。

虽然刘丽娘不知道薛理要做什么,左右第二天休沐,夫妻二人就再住一晚。

翌日清晨,刘丽娘收拾她和薛二哥的换洗衣物以及牙刷等物。薛理和薛二哥再去奴仆市场。

上次薛理请奴仆市场的小吏帮他留意。小吏提醒薛理别抱希望,没人想去乡下种地。薛理告诉他,是仁和楼的厨子要请人。

小吏心说,厨子的田地就不累人了吗。因为看出薛理像朝中官吏,不敢泼冷水,就答应帮他问问。

薛理走后,小吏忍不住嘀咕,仁和楼是什么香饽饽吗?要说丰庆楼还差不多。他的同僚听闻此话多嘴问一句,什么仁和楼。小吏把薛理说的话告诉同僚。同僚颇为激动地说,“仁和楼的厨子是香饽饽。听说仁和楼的厨子互不藏私,到厨子家为奴为婢,定会得到他的指点。”

小吏把此事告诉所有卖身为奴的人。然而相信此事的人不多,只因太多师傅把徒弟当免费的奴仆使唤。

愿意相信此事的人也是半信半疑。其中有几位中年女子。薛二哥想买那几位,看起来就有力气干活。

薛理选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她还有俩孩子,是一对儿女,比小鸽子小几岁。看其相貌像罪臣家眷。薛理不想买这样的,就把小吏拉到一旁询问母子三人的情况。小吏很同情她,说丈夫猝死,公婆说她命硬把她赶出来,娘家回不去,又不想入勾栏,就来市场自卖为奴。

薛理决定要这三人,一来可以帮二嫂做酱。其次,那对儿女兴许会给二嫂带来好消息。薛理不信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可是像林知了所言,试试也无妨。

第二房奴仆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带着一对孙儿孙女,孙儿跟薛瑜年龄相仿,可以帮二哥犁地,女儿同小鸽子年龄相仿,可以放牛喂鸡喂羊。

交易前薛二哥不乐意,说老太太年迈,只能烧火洗刷。薛理提醒他,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若是过两年二嫂身怀六甲,老人比年轻人懂得多。看老人的双手像干惯重活,兴许比他会种地。

薛理上次过来也见过她们,当时不愿意跟他和二哥走,定是怕种地累死。这种情况薛理可以理解。所以这次愿意卖给他,薛理就没再提之前的事。

薛理见二哥仍然犹豫:“地里的活可以请村里人帮忙。秋收过后把地租出去,只留十亩,你养几个力气大的做什么?冬天又不能晒酱。再说,小孩好管还是三十来岁的长舌妇好管?”

薛二哥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三个女人一台戏。

若是他看中的几个妇人不巧都是薛二婶那样的,回头卖也卖不掉,薛二哥不敢想象,立刻决定听薛理的,就这两房!

薛理叫这两房人在市场等着,他买到马就去租两辆车,二哥回家赶毛驴拉二嫂-

前房主的家具都在,薛理把两房人打乱,年轻妇人和老妇人住一间,俩男孩住一间,俩女孩住一间。这三间偏房原本是前房主孙子孙女的房间。

薛理指着偏房最南边一间,原先房主放杂物的地方,对二哥说:“若是不想跟她们一口锅用饭,在这里修个厨房。”

薛二哥低声说:“先分开用饭。我看看她们的秉性。要能安心待下去,再叫你二嫂教她们做饭。”

薛理忘了,仁和楼厨子会做的菜二嫂都会。二嫂难免想在家做红烧肉亦或者蒜蓉茄子。这几人现在看着无依无靠,若是不留一手,过些日子把二嫂会的都学去,定会有人愿意为她们赎身。

薛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头跟村里人闲聊,透露出你不太会种地,谁要帮你,你就问人家一天多少钱。他不收钱,或者象征性收五十文一百文,就按照我们先前说的那样。”

薛二哥明白,把地租给他们。“这些事以前就说过,我记着呢。你快回去吧。今日休沐店里一定很忙。”

薛理:“若是有人欺生,就说我是朝廷命官。”

薛二哥点头:“知道该怎么做。”

薛理其实还有点不放心。毕竟离城十多里,薛二哥和刘丽娘又是外乡人,若是晚上遇到点事,村里人不见得帮忙,找官府,官府在城里,可以说求救无门。

薛理快到村口,听到有人问“回去啊?”薛理停下,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薛理疑惑,见过她吗。

老妇人走进:“是我啊。你家的房子就是我帮你找的。”

薛理想起来了:“刘大哥岳父的妹妹?这几次过来怎么没有看到您?”

“买房那次我在女儿家。这几次都在地里捡麦穗。”老妇人看着他的马,“这马养得好!”

花了我六十贯啊。薛理想到他攒的钱不够,还找林知了拿二十两,就忍不住心疼钱,“在城里做事没有马不方便。你是从地里回来?”

老妇人点头:“你不搬过来啊?”

薛理解释他妻子和妹妹在城里做事,弟弟在读书。二哥二嫂搬过来是因为城里房子贵买不起。老妇人跟家人算过那处房子和二十亩地,不禁问:“比这边的房子和地还贵?”

薛理点头:“还差上千两。”

老妇人惊叹:“真贵!”发现薛理频频看向村口,估计他城里还有事,就叫他先去忙。薛理指着二哥的房子,说他二哥二嫂搬过来了,她若是不嫌院里乱,可以去歇歇脚。

老妇人一直对那个房子很好奇,以前不敢靠近,如今得了薛理的话,她立刻过去看看。听说院里拾掇的可好了。

薛理原先在拐子家中当着被拐的女子说他二哥种田需要人,是希望那些女子当中若是有无家可归的,可以跟二哥签长契,帮二嫂做甜面酱。

如今五天过去,今天是第六天,依然没有金吾卫找他,想来那些女子都找到家人。

那些女子不止找到家人,还在四处打听户部员外郎家在何处。

这几日拐子的事传遍整个京师,家家户户和各府衙提防陌生人,是以这些女子到户部得到的答案是没有这个人。

她们到仁和楼歇脚,顺便找伙计打听,伙计见她们面生,也说不认识此人。

这些人走后,伙计跑去提醒林知了看住长得跟花孔雀似的薛探花。

林知了笑着低声解释,前几日薛理误入拐子窝救了几个人。那些人应该是被拐的女子和他们的家人。

伙计不以为然:“也许是拐子的同伙。就算是被拐的人,掌柜的,你也要上心。话本里都说了,要是救人的是个莽汉,被救的女子会说,下辈子当牛做马结草衔环。若是薛大人那样的,就是以身相许,为奴为婢!”

来结账的伙计把钱给林知了就趴着柜台说:“以前我们见多了,但凡甘心为奴为婢的,都是希望得到主子宠幸一步登天!”

林知了心说,你们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比我懂得多。然而这话像嘲讽人家。林知了点头:“我记住,看住他!”

伙计低声说:“薛大人要是有二心,我回头告诉魏公公。”

林知了:“请魏先生帮我告诉他主子,再给我找个好的啊?”

伙计点头:“对啊。”

林知了指着后门:“薛大人来了。”

“您别吓唬我。来了我也不怕。”伙计下意识朝北边看去,牵着马进来的人不是薛理又是哪个?不禁惊呼一声,“真来了!”左右一看无处可藏,跑到外面,“客官,吃点什么?我们店里什么都有!”

第114章 包您满意

林知了愣了一瞬, 转向另一个伙计,另一个伙计早跑了。林知了顿时好气又好笑。

薛理擦着汗进来看到店里只有几桌十来个人:“今天不是休沐吗?怎么就这几个?”

“菜市口又有砍头的,都去看了。也不知道掉脑袋有什么好看,我只觉得瘆人。小鸽子和鱼儿还想溜出去, 被我赶到楼上。”林知了低声问, “是不是那群拐子?”

薛理微微摇头:“贪官!”

林知了见他神色笃定, “你知道?”

薛理:“我查的!”

林知了慌忙叫他小点声。然而自己又忍不住问:“上个月就是忙着查今日砍的那些人啊?”

“城外有几片良田是陛下的, 那些人拿了钱不干事,粮食减产反而推给天灾,还找陛下要钱修水渠。”薛理查了才知道还能这样巧立名目, “跟仁和楼前掌柜的半斤八两。”

林知了:“小官大贪跟大贪官一样可恶。”

“这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他们不认为贪民脂民膏, 认为皇家那么有钱,被他们用一点又如何, 又不会动摇国本。”薛理说起先前查到的那些事以及那些人的态度, 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

林知了顿时感到糟多无口。

薛理:“我去把他俩叫下来。”

林知了:“去后院吧。看天色客人快到了。”

薛理带着弟弟妹妹到后面草棚下乘凉,前面店里进来十几人,皆是身材魁梧的汉子。

林知了感觉这些人非工匠。寻常百姓家很难同时聚齐这么多人, 又很像在街上行走的金吾卫,她便想到了金吾卫中郎将王慕卿。

薛理坦白勇闯拐子窝整个过程的时候提到他冒用王慕卿的身份。后来得知被他抱回家的小女孩的父亲也姓王,林知了就问二人什么关系。薛理承认她是王慕卿的侄女。王家自从那晚把孩子接走就没有出现过,薛二哥因此还嘀咕过“叫他们不用客气,真这么不客气啊。”

现在看来王家要“报恩”了。

林知了可不信金吾卫突发奇想来仁和楼用饭。因为现在是炎热的晌午,要有多深的交情才能让他们顶着烈日出来啊。

实则林知了跟金吾卫没什么交情。

薛理还说过, 各部衙门都有公使钱。若是公费吃喝,有何理由不选择高大气派有艺伎表演的丰庆楼呢。

是以于公于私,金吾卫都不可能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仁和楼。出现在这里的情况只有一种,以个人身份。

林知了大胆猜测, 王慕卿随便找个理由请同僚用饭,点明仁和楼。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在那些金吾卫看来,就算天热也无妨,毕竟仁和楼也不是一无是处。

王慕卿极有可能在这群人当中。

然而他没有到林知了跟前表明身份,林知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冲伙计招招手,提醒他过去点最贵的。

最贵的菜自然是孜然羊肉、松鼠鱼、宫保鸡丁和小番茄炒蛋。不过没等伙计念完,分成两桌的那群人就说每样来一份。再给他们每人打包一份鸡蛋糕和雪衣豆沙,吃完饭带走。

伙计意识到是贵客,高兴地应一声就去后面传菜。

厨子自然是什么最贵做什么。

这种天气应该喝绿豆汤亦或者紫苏饮,然而伙计上了猪肚鸡汤,又送过去几坛店内最贵的美酒。期间还送两盘摆成鲤鱼的西瓜。

以前林知了没有想过卖水果拼盘。

前几日薛二哥抱回来一个西瓜,林飞奴嫌抱着半个西瓜吃像没吃过瓜,切开啃又嫌西瓜汁水弄到手上,他就去厨房用勺子挖出来,放入碗中慢慢吃。

伙计看到了就说可以当成一盘果品卖给食客。林知了提醒厨子西瓜不值钱。厨子就说用点心就值钱了。

起初摆出一条龙,林知了想想他们在天子脚下,非但不许厨子摆龙,连小鸡凤凰都否了,厨子把西瓜摆成寓意极好的鲤鱼。

林知了又冲另一个伙计招招手,叫他过去问问那些人吃凉皮还是吃馒头。

关中百姓爱面食,可是也不想炎热的晌午啃馒头,就选择凉皮。

林知了亲自调凉皮。多放麻酱。凉皮端上去,厨子从后面端来两盘小番茄炒鸡蛋。林知了看到汤汁,想到一个吃法,用炸蛋沾番茄汁。林知了朝伙计招招手,问那些人要不要炸蛋,亦或者里脊肉夹饼。

王慕卿确实也在,他看到桌上的皮冻、红烧肉,红烧牛腩等等,可能还有许多菜没上,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听到长史低声说:“仁和楼的肉夹饼也好吃。我儿子一天不吃就想得慌。”

王慕卿话头一转,叫伙计给每人来一份,再来一份炸蛋。伙计快记不住了,叫林知了赶紧用笔记下。

林知了的柜台下方就像桌洞,但比桌洞宽大,不但放了笔墨纸砚,还可以记账,她先按照菜单写下那两桌菜,又加上汤、果盘、凉皮、炸蛋和里脊肉夹饼,最后写下蛋糕、雪衣豆沙和酒。

仁和楼的许多菜看起来就像家常菜,然而味道远不是丰庆楼能比的。丰庆楼比仁和楼做的好的只有鱼和羊。偏偏仁和楼的鱼和羊极少。鱼不是生鱼片,而是丰庆楼没有的红烧鱼和松鼠鱼。羊肉是用炒的,而不是丰庆楼擅长的烤和炖。

素菜也不如丰庆楼摆盘好看,可是无论是蒜蓉茄子,还是称得上素菜的小番茄炒蛋,丰庆楼统统没有。小番茄在丰庆楼只是饭后水果。

王慕卿选择在仁和楼请前几日不分昼夜忙碌的下属用饭,正是看在薛理的分上,对仁和楼的菜没有抱什么希望。

仁和楼出了名的是点心。

随着他吃到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外酥里嫩的松鼠鱼,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吸满汤汁的炸蛋,还有开胃小菜皮冻,不适合炎热夏天饮用,喝下去冒汗却又舒服的猪肚汤等等,王慕卿意外的同时忽然有个想法,以后金吾卫出来办案用饭好像可以放在仁和楼。

王慕卿问坐在身边的长史:“仁和楼的菜一直是这个水准?”

长史陪家人来过几次,他儿子每次都是空着肚子进来,扶着他出去。有一回他想带全家去丰庆楼,他儿子竟然觉得丰庆楼的艺伎吵得很,宁愿选择多来几次仁和楼。

长史低声说:“东市近来有句传言,仁和楼只有你不喜欢的菜,没有难吃的菜。王兄,仁和楼的包子也比丰庆楼的香。其实也是带馅的馒头。只是表皮多了一圈褶,像是姑娘们玩的沙包,掌柜的就说这叫包子。”

王慕卿心说还吃得下吗。抬眼一看诸位同僚碗里有菜,嘴里吃着,还往桌上瞅下一口吃什么,就叫伙计来一份包子。

长史趁机补一句“一样来一份。”面对王慕卿的打量,他说“吃不完可以打包。”

伙计送来蒸包、蒸饺和水晶饺,随后又送来一份水煎包和一份鸡蛋煎饺。每一份八个,按照平时的量,这样好算账。

王慕卿吃一口水晶饺,嫌味道淡。底部焦黄的水煎包叫王慕卿意外惊艳。裹着鸡蛋的煎饺很是新奇,他夹一个尝尝,味道也不错。

王慕卿终于明白他说去仁和楼用午饭,为何没人嫌天热,也没人提议去丰庆楼。

来的路上王慕卿以为人人都知道薛理帮他找到侄女,仁和楼掌柜又是薛理的妻子,看出他想用此举报恩。合着一直是他想多了。

王慕卿更没有想到的还在后面,一个年轻的金吾卫指着番茄炒蛋问他吃不吃。王慕卿一口没尝,下意识叫他尽管吃,放开了吃。然后就看到这位同僚把半盘番茄炒蛋倒入面前的碗中,夹个炸蛋放进去。

王慕卿忍不住好奇地问:“很好吃吗?”

“炸蛋浸满了这个红果和鸡蛋汁非常好吃。”他用勺子和筷子扯掉一点炸蛋送到王慕卿碗中,他身边的同僚见状也要来一块尝尝。

王慕卿先前看到褐色炸蛋感觉味道一般,没想到裹满了汤汁很好吃。长史低声说:“王兄下次试试卤肉面加炸蛋,炸蛋浸满了卤肉汤也好吃。”

长史的父亲是商人,他有钱日日去丰庆楼,然而从金吾卫府衙出来到此刻,他没有提到一句“仁和楼不如丰庆楼”。王慕卿很意外,“你好像对这里的饭菜很熟悉?”

长史:“休沐日有时间会带着儿女过来。我女儿喜欢店里的雪衣豆沙,儿子喜欢鸡蛋糕。只是每次过来店里都有很多人,迟了一炷香许多菜就没了。”

以前听家丁说仁和楼的点心不好买。王慕卿还觉得他懒,看到他们进来不到两炷香,空荡荡的一楼就人声鼎沸,五个伙计忙得团团转,还有人竟然拎着食盒在门边等着打包,王慕卿不得不信伙计没骗他。

林知了看到薛理过来,赶忙迎上去把他推回去。

薛理:“几天了,还生气呢?”

“我快忙死了,哪有时间同你置气。”林知了把他往院里推,“我怀疑你说的王慕卿在店里。刚才来了一群练家子。不像是镖师。个个都像抓过贼见过血的。”

薛理停下,朝林飞奴和薛瑜招招手,叫他俩一个上二楼一个在一楼搭把手。

林飞奴拿起晾在院里的围裙,往肩上搭一块白布,像个经验丰富的伙计小跑到门口。

客人不禁停下,打量他好一会,确定他不是侏儒,反而不敢相信:“你也是伙计?”

林飞奴挺直腰板,没到人家肩膀,可是他没有一丝惧怕,不卑不亢地说:“别看我小,我什么都懂,客官吃点什么?我们店里有荤有素有酒有面,有凉饮有点心,包您满意!”

第115章 天黑来道谢

食客一边进店一边叫小伙计说说都有什么点心什么菜。

点心自然是东市人人皆知的鸡蛋糕和雪衣豆沙。小伙计林飞奴重点介绍时令蔬菜, 比如油焖茄子,蒜蓉茄子,干煸豆角,油炸豆角, 豆角焖排骨, 还有比羊肉贵的关公战秦琼。

这位食客时常出入各种酒楼, 听说过, 也见过,每个酒楼都有几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菜。仁和楼走惠民路线,怎么也玩起噱头。

况且竟敢吃关二爷和门神!食客朝小伙计脑袋上撸一把:“关公战秦琼?你胆子不小啊。”

忙着上菜的伙计听到后半句, 下意识停下:“林飞奴, 你又胡说些什么?”

“上菜去,没你的事。”林飞奴冲伙计抬抬手。

食客见伙计紧张, 笑着说:“别担心。”

伙计去最里边上菜。

一楼快满了, 每个桌上都有一两道菜,恰好附近桌上有一道番茄炒蛋,林飞奴先问食客:“关公长得白还是黑啊?”

食客:“考我呢?白脸的曹操, 黑脸的张飞,红脸的关公!”

林飞奴又问:“秦琼是黑脸还是蓝脸?”

食客:“据传秦叔宝天生黄脸。”

林飞奴指着小番茄和鸡蛋:“什么颜色啊?”

食客惊诧,转念一想,好像有些道理?有个鬼道理!伙计说的没错,这小子胡说八道。食客故意问:“怎么不是卫青战李靖?”

林飞奴:“可是史书上关于卫青的记载是‘长平桓桓,上将之元’啊。”

“你小小年纪就看过史书?”食客比听到“关公战秦琼”还意外。

林飞奴骄傲了:“我说了, 我什么都懂!”

此话换个人说,食客都要嘲讽几句。面对八/九岁的小孩,食客只觉得有趣。

两人身旁的食客差点被饭菜呛着,忍不住开口:“小飞奴, 林掌柜好像挺好奇你跟人说什么。”

林飞奴朝柜台看去,对上他姐疑惑的神色,赶忙指着伙计刚刚收拾出来的桌子请人坐下。

食客看看林知了的年龄,又看看林飞奴的身高,生不出这么大儿子,但是两人又有几分相似:“你姐啊?”

林飞奴点头:“可厉害了!我姐夫都怕她。”

话音落下,背上挨一巴掌,正是先前不许他胡说的伙计打的。林飞奴见他另一只手端着空盘,顿时放弃还手,担心把盘子碰掉,就瞪一眼,“给我等着!”转头对食客笑着说,“吃面还是吃菜?”

食客见他瞬间变脸又想笑,“面有什么面?菜有什么菜?”

“卤肉面加炸蛋最香。菜就多了。”林飞奴指着左右饭桌,“他们点的都好吃。你一个人吗?不如一条松鼠鱼和一碗炸蛋卤肉面?”

食客:“如果我想喝汤呢?”

“我们也有一人份的干笋豆腐汤。不过是早上没卖完的。但是一直在灶台上温着,豆腐和干笋比早上更入味。”林飞奴此言不假。

每次早上有剩饭,林知了都叫伙计喝粥,把胡辣汤、豆腐脑以及骨头汤留下。晌午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留着他们自己吃。

小少年应该不会说谎。食客又问:“如果我要一份汤,是吃面还是吃菜?”

林飞奴:“一份蒜香茄子,一份干煸豆角和两个馒头,不足六十文。要是担心吃不完,就点一份肉沫茄子吧。”

食客的午饭预算在百文以内,感觉一份茄子一碗汤和两个馒头最多四十文,他可以再吃点别的。食客朝左右看看,无人点关公战秦琼。那样的菜食客以前从未见过,估计不便宜。看到有人把馒头掰开夹红烧肉,大口吃肉的感觉很香,食客也想试试。又看到他面前是一碗豆腐汤,决定同这个食客一样。

林飞奴:“几个馒头啊?”

食客:“先来两个。”

林飞奴先去后厨盛四块红烧肉,顺路用盘子盛两个馒头,连同碗筷放下,他就去盛汤。灶台里面的厨子哪敢叫他动手,虽然他比灶台高,可是他没有灶台上的砂锅高。厨子帮他盛一碗,担心烫到还放到托盘上。

这位食客喜欢吃了饭直接走人,就问他多少钱。然而林飞奴把钱送给他姐,食客就后悔了,因为给早了。

馒头居然和红烧肉一样香,红烧肉是肉香,馒头是面香,越吃越饿。俩馒头根本不够。四块红烧肉应当配四个馒头。

王慕卿也发现吃面和吃饼喝汤的人不少,吃馒头的也不少。王慕卿吃馒头只吃带馅的,不明白干巴巴的面块有什么好吃的。可是隔壁桌就有人一口馒头一口茄子,面前一碗绿豆汤都顾不上喝,竟然也不嫌噎。

长史顺着王慕卿的目光看去:“王兄想喝绿豆汤?”

王慕卿:“馒头!”

长史第一次来仁和楼用饭也觉得奇怪,食客吃过饭不打包点心,竟然买十个馒头说留着晚上和明天吃。

长史的儿子对什么都好奇,见人家吃得香也要馒头,长史的妻子家风很好,家境贫寒,很是节俭,担心儿子吃不完就掰开一半,然后长史就发现馒头一层一层。他好奇尝一口,比妻子做的馒头劲道,没有一丝酸味,还有回甘,竟然不是腻口的甜。

长史怀疑里头放了蜂蜜。想来这是仁和楼的秘方,以至于直到现在都没敢问林知了,担心仁和楼在门外挂个牌子,某某某禁止入内。

长史低声说:“仁和楼最畅销的不是雪衣豆沙和鸡蛋糕,也不是这些煎包煎饺,是馒头!”停顿一下,说出坊间流言,“据说仁和楼三天买一次面粉,一半用于蒸馒头!”

王慕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用饭。”

饭菜一扫而空,王慕卿看到同僚们揉肚子,然而神色很明显,意犹未尽。王慕卿可不敢再叫他们吃下去,否则要扶墙出去。

结账的时候他给出几块银角子,林知了秤一下,还剩几十文,王慕卿对刚出锅的馒头很是好奇,就用余下的钱买馒头。

出了仁和楼,众人就各回各家。

回到家中,王慕卿随手把馒头赏给家丁,家丁忍不住问:“都给小的?”

王慕卿看到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惊喜,对此物愈发好奇,问家丁以前是否吃过。

家丁自是回答吃过。

以前别的家丁去仁和楼给公子小姐买鸡蛋糕和雪衣豆沙,被这两样馋饿了,又觉得小小一枚雪衣豆沙不止五文,也不敢用管家给的钱买,正巧赶上有人买馒头,他就买一个垫垫肚子。

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味道不错。晌午府里开饭,他就选了纯面馒头——很多人家吃的是不去麦麸的全麦馒头,王家乃三代积累的富贵人家,家丁吃的面都是纯白面。本以为应该很香软的馒头吃起来发酸,还不如仁和楼做的有嚼劲。

那个家丁就以为先前太饿。又一次去仁和楼,买了俩馒头还是没吃饱。再一次买了五个没吃完,剩下的就给同他关系好的两个家丁。

起初那俩只是不好意思拒绝,结果自然和买馒头的家丁一样越吃越想吃。没过多久,阖府丫鬟家丁每次去仁和楼买点心就会打包十几个白馒头。

仁和楼若是开在临安府,馒头不会如此畅销。江南百姓更喜欢软糯糯的年糕,早饭更喜欢饭团和米面。偏偏开在一顿不吃面食心发慌的京师长安。好吃的馒头自然同没有膻味的羊肉一样受欢迎。

王慕卿听了家丁的话,心里寻思着他府上的家丁可不是没有吃过好东西的乡野小民,他都说好,定有过人之处。王慕卿叫他打开,他拿一个试着咬一口,不敢相信竟然比他家厨子做的蒸饼劲道。

其妻见他回来就从室内出来,看到他啃馒头很是疑惑,走过去便问他是不是没有去仁和楼用饭。

王慕卿掰一块递给他妻子。

王家上上下下都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是以王慕卿的妻子也爱面食。王家二夫人面食吃的多了去了,以至于一口就尝出这个馒头比府里最擅面食的厨子做的好。

仁和楼的打包纸是林知了定做的,每张纸上都有“仁”字。恰好王慕卿另一只手上还拎着鸡蛋糕和雪衣豆沙,包装纸上的“仁”字一清二楚。王家二夫人问:“这个也是仁和楼买的?”

王慕卿不想点头:“早前听说太子叫一个小娘子打理仁和楼,我还觉得妇人之仁。是我浅薄了。”顿了顿,“改日告诉大嫂叫大哥去仁和楼吧。他请的那些人中有几位老饕,仁和楼的菜定会叫那几人不虚此行!”

王家夫人:“是不是跟仁和楼提前说一声?”

“不必。仁和楼上菜很快。我们刚坐下就上来一份凉菜和两份热菜。”王慕卿说的正是皮冻、红烧肉和红烧牛腩。

像现做的鱼和素菜,洗碗工提前把菜洗干净,厨子把调料备好,待前面的伙计报菜名,给厨子打下手的采买切菜,等锅热了,菜正好切好下锅。又因后厨有三个厨子,还没有费功夫的菜,给食客的感觉就是伙计到后厨就能端到带有锅气的菜。

王慕卿把点心递给妻子,想起一件事:“仁和楼有个酱不错。结账的时候看到柜台后面木架上有几坛。当时以为是酒。现在想来林掌柜的丈夫是薛探花,仁和楼不可能出现别字,应当就是酱。改日叫人过去看看。”

王家二夫人:“有没有见到薛探花?林掌柜有没有认出你?”

王慕卿:“薛探花不在。我从未见过他妻子,想来林掌柜也从未见过我。即便薛探花同她提过我,她也没有时间仔细辨认。单单一楼我感觉就有上百人。二楼也差不多。我后来朝二楼看一眼,好像全是女客。”

王家二夫人听人说过,南边崇仁坊的女眷喜欢去仁和楼。她一直以为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所有关于仁和楼的传言都是真的。

王慕卿在仁和楼吃了一身酒肉味,就叫奴仆伺候沐浴。王家二夫人本想亲自为他找换洗衣物,跟过去两步就停下,叫来丫鬟,令家丁驾车去仁和楼买酱。

林知了看着丫鬟脸生,递给她两坛酱,接了五百文,便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吃。丫鬟心说,酱就是煮汤做菜啊。林知了见状冲闲下来的伙计招招手。伙计教丫鬟怎么用水解开,又告诉丫鬟可以拌面,拌凉菜以及就涮羊肉。

食客给了钱起身,看到走在前面的丫鬟和家丁,停一下退到柜台旁,“林掌柜,这个酱是你的,还是仁和楼的啊?”

林知了:“我卖给店里九十文一斤,卖给你一百文,多出的十文算店里的。你觉得这样如何?”

食客挑不出刺来,讪笑着:“再合适不过!”说完仓皇离开-

今日因为多了十几个食量大的食客,又有林飞奴倾情推销,后厨上午备的食材不够卖,最后几道茄子和豆角还是从院中菜园里摘的。种小葱的地方也秃了一块。

送走最后一位食客,厨子到店里乘凉,向林知了建议明日多买点菜。

林知了:“今日休沐啊,大师父!”

厨子愣了一瞬,听到脚步声,薛理从后院过来,他恍然大悟:“我,我做菜做糊涂了。”

林知了看向趴在桌上歇息的采买:“明日的羊肉和牛肉可以少几斤。”

采买有气无力地点头。

林知了问厨子:“要不要再找几个人?”

找几个人意味着下个月分到的赏钱会少几十乃至上百文,无精打采的众人瞬间来了精神,异口同声地说:“不用!”

林知了:“我觉得也不用。三伏天不到一个月,只有四个休沐日繁忙,叫飞奴和鱼儿搭把手就撑过去了。若是赶上下雨天,客人少点,都用不着他俩帮忙。”

众人连连点头。

真是什么样的掌柜的有什么样的伙计,一个个都钻钱眼里了。薛理暗暗腹诽一句,就问他们吃什么。

林知了叫拉面做饼的几个厨子看看灶台上有什么。后厨是别指望了,肯定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厨子掀开所有笼屉,找到七八个馒头,十来个蒸包蒸饺,煎包煎饺还有几十个,胡辣汤和豆腐脑还有一些,油炸里脊和烙饼以及油饼还有十几个。卤肉和骨头汤一干二净,绿豆汤还剩一点,拉面不到两份,刀削面也是,厨子决定用擀面杖干成片状煮了。

林知了朝洗碗工看去:“凑合着吃点?明日买几份猪下水和几个猪脚,上午收拾干净,中午叫鱼儿看着火卤了给大家加菜?”

洗碗工也不想去菜园子里摘菜洗菜,又因为有几天没有吃过卤肉,就试探着问能不能多买两副猪下水,她们不嫌难洗。

林知了点头:“回头带半斤八两给家里孩子尝尝。”

洗碗工跟着林知了干几个月看出她这人大度,像猪蹄不值钱,又不叫林知了费心清洗,她舍得给一人买一个。

林知了叫厨子把剩菜剩饭都盛出来放灶台上,谁吃什么谁拿什么。

一直没有听到林飞奴叽叽喳喳,林知了左右看看,她弟趴在窗边一动不动。林知了走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小伙计,怎么了?”

少年抬头指着喉咙。

离他最近的伙计不禁说:“话多嗓子累哑了!”

在少年另一边的伙计忍不住附和:“小嘴叭叭的是真能说。先跟人聊关公战秦琼,后跟人聊江湖游侠,还说他去过花街柳巷。你怎么不说你要上天啊?”

林知了看到他弟一声不吭,莫名想笑:“去过花街柳巷值得炫耀啊?”

少年不想说话,枕着手臂装睡。

薛理端来一碗绿豆汤叫他降降火。

伙计见二人好像不意外:“他真去过?”

林知了:“没有进去过。花楼上有人跳舞,他在楼外看过。以前元宵节去瓦肆玩路过花街。”

伙计:“那他说的头头是道,跟身临其境一样?”

少年白了他一眼:“我没进去过,还没看过话本啊?”

伙计噎住。

薛理朝他脑袋上敲一下:“嗓子哑了还这么多话。还想吃什么?”

薛瑜端来一份油饼和一份烙饼。少年指着笼屉。在灶台边用饭的伙计送来俩大肉包子。

林知了去盛两碗绿豆汤,就叫厨子伙计都去用饭。

饭后,洗碗工收拾碗筷,厨子清洗厨房,伙计打扫桌椅。林知了和薛瑜在柜台后面串钱。一个钱柜满满的,林知了感觉不算碎银子,今日也有六十贯。她看着日头还早,叫薛理驾车把钱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