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这样说!”薛母大声为自己辩解。
薛大哥:“你是这样做的。现在我娶了她,不到一个月就把人休了,你不是要逼死她,是在干什么?”
薛母张口结舌:“你,你若是这样认为,就是吧。”
薛大哥感觉这话莫名地熟悉,他弟薛理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薛母又说:“孩子必须给我,这是我孙子!”
“给你你去哪儿?我不可能叫他跟你回村。二婶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我不可能叫他在二婶隔壁!”薛大哥把孩子给苏娘子,挡在妻儿前面。
薛母指着苏娘子:“那就可以和她住一起?”
薛大哥:“她进花楼是因为家里受灾被父母卖掉。这些年从未算计过别人,否则不会有四个姑娘跟着她出来。二婶也没有算计过别人?”
薛母张张口:“我,我去找你二弟!”
薛大哥第一次感到可笑,先前叫他二弟休了二弟妹,跟人家闹得脸红耳赤,现在想起人家,“晚了!”
“你说什么?”薛母当真没听懂。
薛大哥:“你在村里消息闭塞,应当还不知道,陛下复立太子,三弟以前在东宫做事,年前就被召去东宫。二弟、二弟妹和三弟妹带着鱼儿和小鸽子这个时候在船上,若无意外二月二就能抵达京师。”
薛母满脸错愕,身体不由得往后踉跄,本能撑住门框,讷讷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不告诉我,瑜儿也不可能瞒着我——”陡然撕心裂肺地惊叫,“我不信!”
薛大哥和苏娘子以及小孩都吓一跳。
薛母上来抓住薛大哥的手臂:“你告诉我,不是的,不是的——”
“娘!”薛大哥反手按住她,劝她冷静,“瑜儿想告诉你,你仔细想想,走之前小妹是不是欲言又止?你为了二婶一家不理她!”
薛母瞬时想起薛瑜离家前看了她几眼,她不想理亲嫂子不亲娘的闺女,别过脸不去看她。
薛大哥:“想起来了?”
薛母:“为什么瞒着我?我还能跟他们去京师?”
“你会不会告诉二婶?”薛大哥反问,“三弟不是故意隐瞒,是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你。他几次三番地提醒你,这个家有他没有二婶,你都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他已经不想跟你浪费唇舌。”
薛母问:“那是你二婶,难道非要我断往?”
薛大哥:“诅咒三弟妹不得好死的二婶,怎么不能断往?如果有人诅咒你不得好死,你会怎么做?将心比心!”
薛母沉默以对。
薛大哥:“如果你想回去,我送你,粮食也送回去。我再给你买一头牛,但孩子必须留下!”
薛母:“你,你是要气死我?”
薛大哥背后的衣服被扯一下,苏娘子要出面。薛大哥认为不必。跟他娘交锋他是没有经验。可是他见过薛理怎么做,依葫芦画瓢还不会吗。
薛大哥只当没有感觉到,继续说:“你想死我陪你!苏氏的品行我信得过,她定会尽心照顾孩子。”
薛母被薛大哥惊到,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你威胁我?”
“你威胁我?”薛大哥反问。
薛母呼吸一滞,又问:“你不在家,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带孩子?”
薛大哥:“绣坊还有几个姊妹。除了跟她一起从梨花院出来的,还有几个绣娘,琬妹也在。”
薛母震惊。
薛大哥:“二婶把她赶出来,三弟店里住不下,又不能一直住客栈,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租房,苏氏的绣坊大,有空屋子,我就叫琬妹住进去,平日里还能做绣活赚钱。”
薛母几次张口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问:“你娶她琬儿也知道?琬儿也知道你三弟他们去京师?”
薛大哥点头。
“她怎么也瞒着我?”薛母无法接受,“我那么疼她!”
薛大哥:“劝她给三个孩子当娘,这叫疼她?”
“那,人家有钱,她嫁过去衣食无忧!”薛母依然认为那是薛琬最好的选择。
薛大哥提醒她,日日做绣活的薛琬现在也可以衣食无忧。薛母问他薛琬日后怎么办。日后可以领养个孩子,城里的房子买不起,还不能去山边买一块地盖几间房吗。
薛母反问:“现在哪个山头是无主的?”
“别人想买一块地很难,朝廷官员的堂妹想买一块地不难!兴许还有人上赶着帮她修建!”以前薛大哥只是一直想着息事宁人,不是什么都不懂。否则他哪能在镖局待多年。
此话令薛母想起她三儿子现在是官身,她再次指着苏娘子:“理儿也知道她以前做什么?”
薛大哥:“正是三弟告诉我,看一个人不要看他想什么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陈氏清白人家,现在给瓷器商人当妾。苏氏出自花楼,可是她只想自食其力!”
薛母被陈文君给人当妾几个字惊得六神无主,眼前皆是“不可能”,也已经不认识这个世道。
薛大哥也不管他娘有没有在听,告诉她苏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后他会把孩子交给苏氏,请她给孩子开蒙,明年秋送孩子去学堂,孩子不会因为听不懂先生说什么只想睡觉。
只想睡觉的正是以前的薛大哥,神采奕奕的他拿到书本一炷香一准进入梦乡。
随后他又说若是她愿意可以去绣坊帮忙照看。若是怕被左邻右舍指指点点,他娘就在家里歇息,跟以前一样每月给她一贯,足够她买柴米油盐酱醋。
薛母不信薛大哥敢让她一个人回村,待他说完就要回村。
薛大哥把儿子的东西拿下来,锅碗瓢盆留在车上,把杂粮搬上去,又搬两袋稻谷,便看向他娘。
若是薛母体弱多病,定会向薛大哥低头。如今薛母还没到五十岁,这几年带着孩子辛苦归辛苦,但是不用为生计发愁,心不累又吃得好,比同龄人年轻六七岁,精气神十足,看到认真的薛大哥,她只有一点慌乱。
转念一想,她无法叫儿子休妻,可以叫苏氏自惭形秽主动提出和离。只是此刻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决定回去慢慢琢磨。
薛母有了底气,叫薛大哥送她回去。
薛大哥推着板车陪他娘到村里,在路边闲聊的村民就问他怎么又搬回来。
先前薛理提醒过他大哥,娶风尘女子为妻一事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发现。薛大哥就琢磨,与其被人拆穿,不如坦坦荡荡。薛大哥停下就说:“我娘不想跟我妻子住一块。”
薛母就想打断,村民奇怪:“妻子?你不是跟,跟陈氏和离了吗?”薛母又想说话,薛大哥先说:“年前才娶的。村长也知道,因为是二婚就没有大操大办,跟我二弟三弟他们一起吃顿饭。”
村民转向薛母问为什么,有人帮她带孙子不好吗。
薛大哥:“她以前在梨花院,我娘嫌有这样的儿媳丢人。”随即又说,要不是人家出身不好,凭她有钱买房就看不上他这个带着孩子的农夫。
薛母再次感到眼前发黑,不由得撑着路边的竹子。
周嫂子看到薛大哥不禁走近:“聊什么呢?”
薛大哥把先前的话又重复一遍,周嫂子惊得失语,过了一会才意有所指地问:“理兄弟知道吗?”
薛大哥:“三弟说她如果不守妇道,休了便是。又说能清清白白做人,谁想进花楼。前半生已经很可怜,如今有心出来,我们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话虽如此,可以叫别人给她这个机会啊。周嫂子想这样说,忽然想到薛理人在京师,“理兄弟见多识广,他这样说应该有道理。”
嫌风尘女子丢人的村民忍不住说:“他才多大?懂得多也是从书上看的,很多书都是人胡编乱造的。”
周嫂子不爱听这话:“人家不懂,人家现在是官身。你懂,你天天在家种地!”
“官身”二字叫以为有热闹可看而走近的村民停一下,随即迫不及待地叫周嫂子解释清楚。
先前很多人见林知了年后不去城里找房子,也认为她遇到难事,便不如以前热情。看到她驾车离开,很多人只是笑呵呵招呼一声。
周嫂子问她要不要帮忙收拾店铺,早点收拾好早点开门。周嫂子的丈夫还要陪她进城。林知了怀疑周嫂子有别的目的,比如继续给她送菜和柴,可人家也是真想帮忙,林知了又寻思着反正都要走了,就告诉周嫂子实情。
周嫂子替她高兴,身为薛理的同乡她也因此感到光荣,就多嘴问一句薛理是不是还跟着太子做事。
林知了回答在户部管税收。
不是在东宫当差,日后陛下再头脑发昏废太子,即便会被太子连累,他也到不了下狱的地步。周嫂子越发高兴,跟薛大哥一起送她到马路边。
周嫂子直说薛理现在在户部当差,其他的她也不清楚。村民又问薛大哥,薛大哥也不清楚,只说他弟刚到京师,可能还会有变动。
近三十年丹阳县出过几个京官,但都是熬了半辈子才到京师,还是一名小吏。像薛理今年才二十四岁就到户部任职,莫说丹阳,怕是算上临安府城他也是第一人。也不说薛理日后会不会高升,只是此刻就值得记在村志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村民就问村长在不在。
村长来了,他也听见了,便对薛大哥说:“这事不急。改日你问清楚阿理如今几品,我再记到村志上。”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叮嘱薛大哥别忘了给薛理写信。
谁还记得薛大哥娶了谁啊。
且不说薛理发话,她人不好休了便是。据他们所知,花楼女子都很精明,凭薛理如今是官身,她也不舍得背着薛大哥乱来,也不敢乱来。
既然不会给族人蒙羞,这事就不值得他们揪着不放。再说了,村长和族长都管不了,他们不同意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用把薛大哥一家赶出山东村作为威胁?
跟薛大哥关系较近的村民帮他把车推回去。
薛大哥没想到薛理的身份这么好用,简直受宠若惊。到了家门口,薛大哥才想到不能留他娘一个人在家,“娘,还搬吗?”
村长打眼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还搬什么。进屋歇一会就跟你娘回城。多大点事啊,也值得你赵氏置气!”
薛二婶听到村民的议论跑过来:“大嫂,我怎么听说阿理不在临安府在京师?”
薛母无力地点头。
薛二婶急吼吼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那个林氏不是回城,她,早几天用马车拉一车东西是去京师找阿理?”
薛母再次缓缓点头。
薛二婶气得跳脚,嘴里骂骂咧咧。
周嫂子听不得她骂林知了:“是不是后悔去林娘子店里大吵大闹?老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没想到太子被废还能起来,阿理没了功名还能当官吧。”
薛二婶没想到,因为她见识浅薄,不知道很多时候朝廷用人于大权在握的皇帝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薛二婶故意问薛母:“你怎么没去?”
薛大哥:“我娘不想去。不像有的人,想去去不成!”
薛二婶气得有口难言。
薛大哥转向她娘:“回城?”
村里人不在意薛大哥娶谁,薛母想到要是亲戚知道薛理去了京师,而苏娘子此人又经过薛理首肯,必然跟村里人一样认为她过于计较。
既然回村不能让她达成目的,薛母选择回城盯着苏氏,以免把她大孙子教坏。
薛二婶不希望薛母离开,她想问问薛理的情况,还有事要和她从长计议。薛大哥推着车前面走,不管他二婶跟她娘说什么。
院门都没打开,家里什么也没有,他娘不可能留下过夜。
果不其然,薛大哥推车走到马路边,帮他推车的乡邻乡亲们回去,薛母急匆匆赶过来。
到家中看到空无一人,薛母心慌,问薛大哥孩子呢。薛大哥回答在绣坊。薛母又忍不住埋怨:“又不是她生的,凭什么一声不响抱走。”
薛大哥往厨房搬东西。厨房搬完往卧室搬。儿子的衣物放他房中,如今他和苏娘子分房住,薛母不知内情,叫孙子跟她住。薛大哥问她是可以给孩子讲故事,还是能陪他读书。
薛母回答不出来,薛大哥给孩子整理衣物以及铺床。这孩子的床自然是小鸽子原先睡的。原本薛大哥就不如薛二哥话多,忙起来又懒得理他娘,室内只剩薛母呼呼喘气声。
薛母越想今天的事越委屈,三儿子有了官身不告诉她,二儿子背井离乡也瞒着她,大儿子还背着她娶个风尘女子,此刻连最贴心的孙子也不见了,待薛大哥从卧室出来,就看到他娘泪流满面。
薛大哥本能想安慰,可是一想到以前薛理说得口干舌燥都没用,也担心他娘蹬鼻子上脸,回卧室拿一贯钱放桌上,说一声去镖局看看就直接出去。
薛母擦干眼泪,屋里哪还有薛大哥的影子,空荡荡屋里屋外只剩她一人。
冷风萧瑟,寒意透骨,薛母心凉,忍不住问自己她错了吗?
天下无不是父母!
父母为了孩子好有什么错?没错!薛母打起精神到门外四顾茫然,她不知道绣坊在哪里,也担心街坊四邻知道绣坊是风尘女子办的对她指指点点,不敢找人打听。
薛母锁上门在街上游荡,试图碰到苏娘子,看到爱出来玩的孙子。
薛二婶比薛母脸皮厚,想起周嫂子跟林知了走得近,拽着人家问东问西。周嫂子是一问三不知,反而问:“你知道理兄弟在京师又有什么用?跟薛瑞过去找他?你觉得理兄弟现在是当官的,不敢把你关在门外?”
薛二婶正有此意。
第87章 财神爷
薛二婶的想法正是刘丽娘和薛二哥最为担忧的事。
两天后小鸽子和薛瑜终于习惯了随波晃动的船, 终于有了胃口,林知了要给他俩做点吃的,刘丽娘跟上去同她闲聊:“婆婆应该知道我们去了京师。她知道就等于二婶知道,你说二婶会不会?”
跟林知了聊天不用说太透, 林知了点头:“张丹萍敢!”
“那怎么办?以前三弟可以把薛瑞扔出去。要是到了京师, 三弟还这样做, 会被同僚, 怎怎么说——弹劾,会被同僚弹劾吧?”这个词还是听食客说的。
林知了:“我们不方便出面,不是还有个小的吗。”
刘丽娘恍然大悟, 随后又哭笑不得, 叫小鸽子放狗咬薛瑞,也就她想得到干得出。
林知了宽慰她:“别想太多。你当去京师是去临安啊?别说他们一家四口凑不齐一个脑子, 就你这样的, 上了运河也有可能被人卖掉。还去京师,爪哇国还差不多。”
刘丽娘没有听说过爪哇国,估计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会不会跟人一块去?”
林知了:“二婶去我们店里闹事,认识我们的城里人谁不知道?把她带过去给相公添堵?人家图什么?”
蠢人可到不了京师。能到京师的人脑袋被驴踢了也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没了顾虑,刘丽娘眉眼松快许多。到了厨房,妯娌二人满脸错愕,盖因三个厨子都是熟人,竹林酒家的大厨子和两个小徒弟。
刘丽娘服了。
若是丹阳郡王在此, 刘丽娘都想叫他给刘掌柜磕一个,只因绞尽脑汁为东家赚钱的刘德全值得!
林知了好气又好笑:“难怪这几日我觉得米饭蒸的好,菜的火候和调料也刚刚好。我还奇怪是不是不用自己做,所以吃什么都香。”
大厨子笑着问:“林娘子饿了?”
林知了:“有没有菜?”
此刻船还在运河上, 运河两岸人家会划着小船卖东西,船上不缺菜,还有一扇猪肉。今早买的,只因猪肉便宜,买的多跟陆上价钱相差无几。
林知了:“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你们被刘德全派过来,也不能叫你们无功而返。”
大厨子拱手道谢,听她吩咐。
林知了:“以前店里忙,没空琢磨,累了一天也没心思琢磨吃的,正好船上没事,今天就做几个费时的吧。但我有言在先,不可外传。兴许我到了京师还要靠这几道菜立足。”
“这是自然。”大厨子满口应下。
林知了想叫二嫂帮忙,忽然想到船上不止自家人和三个厨子,还有许多水手和郡王府管事以及竹林酒家伙计,哪怕林知了几人一人做一盘也不够吃,于是五人割五块里脊肉。
林知了用刀把里脊肉拍松软再切再腌。待林知了把排骨剔下来,三位厨子和二嫂的里脊肉也腌好了。
林知了把排骨分成五份,她随便挑一份腌上。
刘德全是料到林知了会进厨房,所以船上各种调料齐全,连腌肉的团粉也有满满一坛。
排骨腌上备用,林知了和面。船上没有擀面杖和案板也难不倒林知了,加了盐的面用温水揉好醒发,林知了趁机准备配菜。青菜看着不少,可对船上的人而言不多。林知了就没有动菜,她问大厨子有没有河鱼。
大厨子不爱吃河鱼,可是在运河之上也没法天天买肉。若是天天喝粥吃菜,船工也没力气扬帆起航。是以厨房日日备有鲜鱼和咸鱼。蒸咸鱼就粥,烧鲜鱼就饭。
林知了又问他除了河鱼还有什么。大厨子指着坛坛罐罐。林知了走近闻闻,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三把酸菜,叫小徒弟杀四条鱼后片出鱼片。
林知了把酸菜洗干净备用,刘丽娘帮忙准备姜和花椒等调料。
一切食材准备齐全,林知了和二嫂把面揉成条,切成小剂子用手捏扁扔到水盆中醒发。林知了和刘丽娘趁机做腌好的糖醋里脊,后做糖醋排骨。与此同时,几个厨子用两口锅煮鱼头鱼骨汤。
糖醋里脊和糖醋排骨先后做好用盘盖上保温,鱼骨汤也好了,厨子把骨头捞出,林知了在一口锅里加酸菜和鱼片,一口锅里加了少许酸菜和鱼片,又把面扯开放进去,这样一来菜有了汤有了,还有一道可以喝汤的酸菜鱼。
林知了问大厨子:“今天这顿饭可以回去给刘掌柜交差了吧?”
大厨子笑着点头,忍不住尝一块糖醋排骨:“林娘子,鱼汤怎么这么白?我原先以为煮面的缘故,可是这一份不煮面也白。”
林知了:“兴许跟我用猪油煎到两面金黄,热水煮汤,又加了一点蒜有关吧。”
大厨子闻言不禁问:“你也不确定?”
林知了:“以前我又不是厨师,每道菜都是摸索的,怎么可能事先知道。”
大厨子惊了:“可是我刚才看你吩咐我们杀鱼片肉像是老手啊。”
林知了:“我还能叫你给看出来,这三年岂不是白干了?”
大厨子哑然失笑。
刘丽娘毫不意外,只因先前就听薛瑜嘀咕过,别看三嫂信誓旦旦的,其实她虚着呢,三哥说的!
林知了请小徒弟帮忙端碗。
大厨子给林知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糖醋里脊,一碗酸菜鱼和五份面。林知了本想说四份,可一想二哥食量大,他吃一碗半,小鸽子吃半碗,不会浪费,便没有拒绝大厨子。
小徒弟很想尝尝酸菜鱼,放下面和菜就跑去厨房。林知了把瘦了一圈的弟弟拉到身边,“喝点酸汤好不好?”
脸色发白的小孩乖乖点头。
刘丽娘把薛瑜拉到身边,也让她先喝两口汤再吃面。
面和菜都有点酸,他俩胃口大开,面吃的干干净净,又吃了许多酸菜和鱼,里脊和排骨用了几块,剩下的便宜了林知了、刘丽娘和薛二哥。
这条船有几个卧室,林知了和刘丽娘以及薛瑜住的是管事的卧室,薛二哥带着小鸽子跟管事住一块,伙计跟厨子住一块,船工等人睡大通铺。此时薛二哥就在林知了和刘丽娘住的屋里用饭。
管事原本想去他临时住处用饭,一看几个菜和一份面,他嫌端过去麻烦,就跟厨子在后厨用饭。
管事在郡王府有幸吃过一些山珍海味,然而像糖醋排骨和汤色奶白的酸菜鱼还是第一次见。他倒是喝过汤色泛白的羊肉汤。可是肉跟鱼的口感完全不同。
难得河鱼没有土腥味。
管事先前不理解,一个农家姑娘而已,就算是薛探花的娘子,也不值得刘掌柜亲自把人接过来,又叫他把卧室让出来,他们的东家可是皇亲!
此刻管事终于明白,哪是什么农家女,乃是财神爷!
怪不得刘德全这几年越活越回去,四十来岁的人,竟然可以从他身上看出意气风发。
先前这位管事还以为自己不是疯了就是眼睛不好使。如今他可以断定没有看错,钱财可以使人返老还童。
大厨子问吃过不少好东西的管事:“这个菜怎么样?”
管事点点头:“面也不错。跟我在府上吃的拉面完全不同。以前只听人说过,一天三顿面食,吃上一年不重样。我一直以为关中百姓夸口。现在感觉可能是真的。”
大厨子闻言灵机一动,翌日早上去问林知了吃什么。他们要煮粥,担心林知了吃不惯。
听话听音,林知了白了他一眼,洗漱后随他去厨房。
林知了没有找到小葱,倒是见到了芝麻和鸡蛋。林知了很是意外,“竟然有鸡蛋?不怕一个浪过来鸡蛋碎了?”
大厨子微微摇头:“林娘子有所不知,运河上稳得很。”
林知了打十几个鸡蛋,又放几瓢面,请大厨子加水搅拌均匀,“有没有酱?我晒的那种甜面酱?”
大厨子指着角落里的坛坛罐罐,“不止有那种酱,还有芝麻酱。”
林知了找到她用豆瓣酱和甜面酱调好的酱,随后摊煎饼,一部分出锅前撒上芝麻,一部分出锅后刷上酱。期间林知了叫大厨子煮几块猪肉,然后拿到外面放凉。
鸡蛋饼做好盖起来保温,林知了切肉片做回锅肉。考虑到缺了辣味,林知了就加了黄豆酱。
林知了叫大厨子尝尝,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吃得惯。大厨子点头表示很好吃,林知了就盛一份端去房间。
刘丽娘吃不惯加了黄豆酱的回锅肉,可是一看到鸡蛋饼上只有酱和芝麻,干巴巴的没有一点配菜,她又觉得回锅肉还行。
小鸽子这一晚睡得很踏实,小脸也有了血色,像是要把前几日缺的补回来,吃了两个鸡蛋饼卷回锅肉,又喝半碗小米粥。
晌午和晚上林知了都没有进厨房。
翌日晌午她做红烧肉,又过一日做把子肉,红烧肉配米饭,把子肉配面。再过一日,林知了没叫二嫂过去,她和几个厨子做松鼠鱼。
此后林知了没有再做新菜,大厨子挺满意,只因来之前听刘掌柜嘀咕过,以林娘子的聪慧,看到你们定然可以猜到我的目的,希望她高抬贵手。
林知了做了酱香鸡蛋饼,做了回锅肉,连红烧肉和把子肉的做法都交代了,还有意外收获酸菜鱼,大厨子可不敢要求别的。此后几日,大厨子不再劳烦林知了,先前那些菜来来回回做。
林知了吃够了河鱼,船终于靠岸。
北风呼啸,薛二哥裹紧棉衣不敢信,江南都开春了,北方的风跟冰刀子似的。
在湿润的江南呆了几年,林知了从船舱里出来也不适应。管事这一路上吃服了,见她精神不振,叫林知了休息,他带着伙计去租车,下午再乘车出发。
第88章 抵达长安
下了船走官道赶早不赶晚, 是以一行人稍稍吃点东西就装车出发。
林知了租了两辆车,一辆车拉衣物和薛二哥以及小鸽子,一辆车拉锅碗瓢盆和林知了、刘丽娘以及薛瑜。
竹林酒家一行租了八辆车,除了留下几人看船, 其他人都跟着管事下船驾车。帮林知了驾车的也是郡王的人。
管事同林知了解释, 该花花该省省, 像他们人多不必租车夫, 省下的钱足够路上打尖住店。
林知了很有眼力见儿地向他道谢。
一行人紧赶慢赶,天黑前赶到驿馆附近的客栈。
对于皇亲家奴不入驿馆这一点,林知了挺意外, 她问跟车的大厨子:“你们可以去驿馆休息吧?”
大厨子低声解释:“前些年北方胡人来犯, 边关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途径一个驿馆, 常备的马没喂, 还要驿使自己找水找馒头,驿使到了京师上告陛下,连我们江南地界的驿馆都被整治一顿。据说当日是有皇亲下榻驿馆, 驿馆上上下下都忙着伺候他。那位皇亲一家从上到下都成了跟我们一样的平头百姓。就这还是太后求情,陛下法外开恩。如今太后不在了,敢劝几句的皇后病逝多年,陛下乾纲独断,谁敢用驿馆。”
林知了:“军国大事,是要严惩!”
“正是这个理。”大厨子对于不能去比客栈舒服的驿馆毫无怨言, “林娘子,吃点什么?”
林知了和竹林酒家一行人太多,请客栈做饭不合算。再说了,带着厨师也没必要叫别人做。
大厨子出面找掌柜的买一些食材, 林知了到厨房他刚付钱,叫林知了一起用饭。
北方人家常备案板和擀面杖,厨房里很难见到米。大厨子确实没有买到米。虽然车上有,但是留着路上吃的。林知了叫大厨子把菜洗了,她来和面。
大厨子指着地上的白菜、胡萝卜等物,“都洗了?”
林知了提醒他人多,一人一碗也要做两锅。随后又问他晚上不吃点东西,明早怎么赶路啊。
大厨子第一次随车北上,不清楚早上何时赶路,去前面问一下管事。他得知天亮起来赶路,就回后厨告诉林知了,午时前后在野外用饭,晚饭到客栈再用。
竹林酒家拉了二十坛二八酱,车队走不快,一天最多八十里路。在不进城的情况下通常要走六十里才有客栈,盖因两个驿馆之间的距离是六十里——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挨着驿馆而建的客栈安全,途中随便下榻的结果可能只有一个,被做成人肉包子。
大厨子带着两个小徒弟洗菜,林知了一边和面一边问大厨子为何不教京师酒店厨子做二八酱,不远千里地拉过去多费钱。
大厨子低声解释:“我们东家去年不是去有幸去过京师吗。东家就想把做酱的法子交给他表弟。京师人多又爱吃羊肉,二八酱涮羊肉香,一户一年买一小坛,一年就有十万贯。谁知人家瞧不上,还嫌我们东家小家子气。堂堂郡王满身铜臭,日日想着吃喝。”
林知了张口结舌:“——恕我直言,他一个在外的王爷,不想着吃吃喝喝,日日操心朝中大事,他是活腻了吗?”
大厨子恍然大悟:“林娘子说的极是!”
小徒弟试探地问:“也许东家的表弟不是叫东家忧国忧民,是叫他在书画这些事上用心。”
林知了:“这方面要有天赋才行啊。也许不是你们东家不用心,而是发现练了十年不如人家随意一笔。与其日日做无用功,不如做些自己擅长的。记得以前去我店里买红烧肉的伙计就是竹林酒家附近百姓。若非你们东家开店,他可能因为地里收成不好,吃了上顿没下顿。再说了,竹林酒家面对的客人非富即贵,称不上与百姓争利,又让很多人有了差事,每年还会交税,又怎么不算利国为民。”
听了此话大厨子和两个小徒弟喜笑颜开,细想想并非恭维,事实便是如此,愈发开心,只因他们发现东家并非世人口中的纨绔。
林知了心里有个想法,“你们府上人多,为何不派几人去京师自己做?”
大厨子:“府上的人都有事。先前也没有想过自己做,一时腾不出人手去京师。去年秋酒店多了几个新人,掌柜的还在调/教,兴许到秋就能派去京师。”
原来如此!看来她到了京师要早做打算才是。
林知了把面和好也要自己擀,只因生长在鱼米之乡的厨子不会用擀面杖。她不是没有想过把二嫂叫过来,担心大厨子有口无心说出松鼠鱼是跟她学的。
林知了一边擀面皮一边叫厨子把白菜叶和白菜帮分开,胡萝卜切丁,热水泡发的木耳切丝,猪肉也切丁。
菜备齐,林知了指点两个徒弟炒白菜和臊子。大厨子闲着无事去灶前烧火,看到肉丁下锅,忍不住说:“在船上用酱烧的肉片挺好吃,原本我想着做两碟。”
林知了:“我们这些人只有两斤肉,每人最多一片,还没品出味就没了。”
大厨子转向林知了:“林娘子是要做汤饼吗?”
“不是。”人多擀了四剂子,四份面皮都擀好折起来,林知了挨个用刀切出面条。
大厨子始料不及,讷讷道:“还可以这样做?”
林知了:“没有想到?拉面需要醒发,你们店里的厨子应当说过。像这种和成面团就擀,节省时间。你们的菜做好,我的面也好了。”
大厨子起身打开锅盖,林知了把面放入滚开的水里煮。
两个小徒弟把菜盛出来,车夫们一盆臊子面和一盆醋溜白菜,林知了一家和他们师徒三人以及管事伙计用一盆面和一盆醋溜白菜。
林知了在厨房把面拌匀才端出去。
小鸽子依然没有什么精神,坐车颠的。林知了给他盛半碗面,夹几块白菜,白菜帮和叶是先后下锅,是以这两样火候刚刚好。小鸽子咔哧咔哧几口白菜有了胃口,把碗推给林知了,他不好意思起身夹面。
林知了备了一副公筷,用盆里的公筷给他夹满:“这些够吃吗?”
小孩点点头。
郡王府管事忍不住夸:“你弟弟真乖。在船上哇哇吐也不哭不闹。”
“我先前跟他说过,他料到了。”林知了看到几个厨子和二哥狼吞虎咽,感觉这盆面不够吃,问管事是不是再做点。
管事随意一瞥,发现大厨子的一碗面只剩一半,颇为无语,这就是他说的下了船就要吃面,想到这一点就烦吗。
管事:“天色不早了,吃点面垫垫就去休息,明早劳烦林娘子起早点做几张饼。先前你做的鸡蛋饼就很香,我们边走边吃。”
林知了一家吃了大厨子买的面和菜,自然不能再叫管事付房钱。翌日天蒙蒙亮,林知了和刘丽娘起来先把房钱给了才去洗漱。
条件不允许,林知了头发有味就用头巾包起来。
昨晚睡前厨子劳烦林知了做早饭,他来准备午饭,是以厨房里只有她和二嫂两人。林知了趁机做一碗油酥。
刘丽娘:“不做鸡蛋饼?”
林知了把放鸡蛋的盆端过去,刘丽娘很是意外,只有三个,像是用来做汤的,“这家客栈挺大,怎么只有三个蛋?”
林知了:“还没出正月,路上没什么人吧。猪肉那么便宜,他们也只舍得买二斤。估计想着要是没有客人就留他们自己吃。左右现在天冷,可以放一晚。”
刘丽娘:“你是要烙饼?”
林知了点头:“烙饼比鸡蛋饼抗饿。”
三张饼出锅,闻到香味的厨子揉着眼角进来,发现不是鸡蛋饼,瞬间清醒,“林娘子,这个怎么做?你得教教我。”
林知了:“鸡蛋饼还不够啊?咱们那边的人喜欢吃米,你学会了也没人买。”
“有没有人买是刘掌柜该操心的事。有没有学是我的事啊。改日管事的说这个饼香,还想尝尝,你人在京师,我又不会做,还不得被刘德全臭骂一顿。”厨子后悔贪睡。
林知了:“离京师还有几百里,我们还要走四五天,过两天再做。”
厨子不慌了,“你歇一下,我帮你做。”
林知了看向他:“洗脸了吗?”
他赶忙去打水洗脸。
回来看到林知了擀饼,他就到灶前等着烙饼。
多一个人帮忙,剩下几张饼很快出锅。林知了把饼切成小块,大厨子把客栈掌柜叫过来,算清用了多少食材后,他们用自带的纱布把饼包成三份,林知了一家一份,管事和厨子等人一份,车夫们一份。随即边吃边赶路。
午时左右,找个有水的地方停下休息做午饭。
小鸽子习惯了颠簸的马车,下了车休息片刻就拉着大花四处玩闹。
管事一直想问,现在可算找到机会:“林娘子,怎么还带着狗?”
林知了:“我家大花很聪明。”
管事不禁好奇,洗耳恭听。
林知了:“家里有人,无论谁敲门它都不叫。晚上睡院里,外面有人走动它也不叫,但是要有人开门进来,它张嘴就咬。”
“这么灵?”管事诧异。
林知了点头:“我弟从小养大的。”说起以前的事就想笑,“天天说他是大花的爹。”
管事的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林知了:“下船那天你说会给京师送信,信差比我们快,过两日就该到了吧?”
管事:“林娘子放心,薛探花敢不来接你,你就去我们店里。”
到京师不用跟无头苍蝇似的不知道去哪儿,林知了放心下来,笑着应一声“好”。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一路上都没什么事,眼看离京师只剩半天路程,天空飘起雪花。
好在并非雨夹雪,行李用雨布包起来无大碍。
管事的建议不做停留直接进京。可是走了半个时辰,下起鹅毛大雪。
林知了前世很多年不曾见过雪白雪白的雪花,薛二哥、刘丽娘和小鸽子以及薛瑜都不曾见过大雪,皆忍不住从车上下来。
大花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兴奋地拽着小鸽子往前跑,跟雪橇犬似的。
小鸽子和大花跑累了就上车歇一会,然后再下车玩耍。
幸好路面被大雪覆盖,担心车轱辘掉坑里,不敢走太快,否则他俩只能坐在车里赏雪。
原定午时前到京师,因为这场大雪,申时左右才看到长安城墙。
宽广的城墙宛如一条巨龙,神色肃穆的守卫令人心生敬畏。薛二哥仰望高耸入云的城墙,平生第一次感觉他宛如蝼蚁。
林知了前世见惯了高楼大厦,看着宏伟的长安城仍然感到震撼。
因为这场大雪,行人来去匆匆,待林知了一行靠近位于长安城东南面的延兴门,门外只有他们一行。
管事的递出路引,沙沙声在安静的城门口很是突兀,林知了本能循声看去,顶着漫天风雪的黑色人影朝城门走来。
隔着雪帘,林知了瞬间认出来人正是薛理。
随着林知了朝他看去,薛理停顿一下,疾步过来。
身上的大氅有点湿,然而地上的雪并没有融化,显然他每每看到车队就忍不住上前,又因为失望而忘记拍掉身上的雪花,经他温暖的雪花就留在了他肩上。
切切实实看到薛理,林知了才发现这一路上一直绷着一根弦,她的心情一直有些浮躁,直到此刻她感觉到心安,才敢相信到家了,无需再奔波。
“姐夫!”
小鸽子挤开管事跑过去。薛理收回定在林知了身上的目光,欲言又止,微微叹了口气,弯腰抱起他:“你是不是又重了?”
“我长高了啊。”少年抱住他的脖子,“我好想你啊。”
薛理感觉这半天没白等。
管事的并不认识薛理,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天气他竟然还出来,以为他会在酒店等林知了,以至于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行礼:“薛大人。”
检查路引的城门官停一下,朝薛理看去:“大人?”
薛理:“只是户部员外郎罢了。”
而立之年的城门官看着薛理年轻俊俏的面孔心底很是惊讶,六品员外郎是小官,可是他才二十出头!别人像他这个年龄还在埋头苦读备战科举。
城门官的职位不比薛理低,依然拱手道一声“薛大人”。
薛理把小舅子放地上回礼。小鸽子就改拽着他的衣角。
城门官随即就叫同僚快点查看。
原先一点一点检查的守卫意识到出了事能找到正主,随便查一下就放行。
薛理拉着小鸽子往旁边退几步让出路叫车马先行,林知了见状也退到他身边。薛理忍不住问:“路上还顺利吗?”
小鸽子点头:“顺利!”
薛理噎了一下。
薛二哥过来把小孩拽走,然而小孩抬手拨开他:“二哥,你多大了啊?还叫我牵着你。自己走!”
薛二哥朝他脑袋上一巴掌,退到刘丽娘身边。薛瑜捂嘴笑:“被嫌弃了吧?”
“这孩子没有眼力见儿!”薛二哥指着小鸽子的背影,“没看到他姐夫和他姐想说话吗。”
管事的看见了,小孩搁在林知了和薛理中间很碍眼:“小鸽子,你的大花呢?”
小鸽子扭头喊一声:“大花!”
大花跑到小孩前面,小孩抬手一指:“在这里。你叫大花做什么?”
管事的心说,我叫你去前面遛狗!“你牵着大花,城里人多,还有很多杀狗卖狗肉的。”
小孩朝大花招招手,大花跑过来,小孩拿起大花身上的绳子:“大花,走了。”
大花前面带路。
管事的惊了,还可以这样吗。
林知了以为管事的没想到大花这么聪明,同他解释:“大花看得懂小鸽子的手势。”
谁关心你这个啊。管事的神色一言难尽,“薛大人,不知我们顺路不顺路?”
薛理:“也算顺路。你们家酒店在西市,我们家在东市南边,从这里往北,到我家门外再往西,离西市就近了。”
管事:“我们先上车吧。天快黑了。”
小鸽子拽着薛理指着旁边的车:“姐夫,这个是我们的车。”
薛理点点头,抱起他:“娘子,上车吧。”
林知了先到车上接弟弟,薛理跟管事的同车。
虽然路上人少,因为雪大不敢走快,过了半个时辰才到宣平坊。
宣平坊和东市中间虽然隔着一个居民坊,可是离热闹的东市不算远。人气足的地段房价高,薛理花光所有积蓄才拿下一处小院。
先前薛理离家时,林知了叫他租房。薛理叫她把这几年存的钱都拿出来,有合适的就买。
期间还发生一段插曲,林知了翻出一块乳白色玉佩。即便她不懂玉器也知道是好东西,但不可能是薛理的,他买不起。
薛理见她胡思乱想,赶紧解释先前离京那日太子的表兄送的。原本要送他银钱,薛理在太子挑断贵妃和二皇子手筋脚筋后仗义执言并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打心里厌恶贵妃母子,也佩服太子当断则断。
薛理执意不收黄白之物,宰辅家的小公子就把随身玉佩递给薛理,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家中发现二婶一家跟他们同住,担心落到薛瑞手中,薛理就塞进柜子里。要不是林知了找出来,薛理都忘了。
进入宣平坊无人阻拦,只因如今长安城中的坊墙如同虚设。
要说这事,还要从本朝定都长安说起。
本朝世宗皇帝意属的都城并非老旧的长安。有一年世宗皇帝突然病重,无人查出病因,就在这时一个江湖郎中献上一粒药丸。世宗皇帝也没报什么希望,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谁知一夜之间病症去了大半。那位江湖郎中还懂风水,说古都长安乃龙兴之地,留在此地躲过这一劫还有下一次。
对于救命恩人的话,世宗皇帝自是深信不疑,病愈后就带着亲兵前往长安。
多年战火导致长安城墙损坏严重,赶上国库空虚,修了城墙便无力修坊墙。再后来钱财充裕,可是今天才修好,明天又会被懒得绕路的居民挖开,索性不再修补。
五十年过去也没有出过大乱,是以如今连前朝的宵禁都取消了。
晚上的长安城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远比丹阳热闹。管事的因此可惜错过了花灯,跟林知了说起这些往事,林知了看着没有大门的坊墙才没有觉得奇怪。
有一群车夫帮忙,眨眼间,林知了带的物品就被送到屋里。
空荡荡的房子有了生活气息,薛理才意识到先前心慌只因家里空,而不是他又要被皇帝下狱。
薛理买了几把椅子,送走丹阳郡王的家奴们,让他的家人们坐下歇息,他去厨房生火烧水。
林知了过去帮忙,小鸽子跳起来拉住林知了的手:“姐夫,我也可以帮你烧火!”
薛理突然觉得他很碍眼:“一口锅需要几人?”
第89章 薛探花做饭
一口锅自然只需一人。小鸽子靠着林知了回答:“我可以陪姐夫和阿姐啊。”
林知了看出来了:“他想你。”
小孩摇头:“没有!”
林知了:“在城门口你说的想你姐夫。难道只能你说, 我不可以啊?”
先前看到薛理太激动,小鸽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如今又大了一岁的小鸽子知道羞耻,昧着良心点头。
薛理注意到林知了嘴唇发白,不想跟小舅子争执下去:“来吧。”
少年蹦蹦跳跳跟过去。
薛二哥和刘丽娘以及薛瑜同时摇头。
到了厨房薛理问林知了饿不饿, 橱柜里什么都有。
林知了打开橱柜很是意外, 当真什么都有:“才买的?”
薛理应一声就把鸡鱼肉蛋拿出来。
先前信到酒店, 酒店伙计就去东宫找薛理。东宫侍卫带着伙计到户部, 伙计告诉他若是一切顺利,今日便可抵达京师。
昨日薛理便向上司告假。户部的人都知道薛理是太子的人,如今太子风头无两, 是以没有人敢故意刁难他。
今早京师飘起盐粒大小的雪花, 薛理依然照原计划去市场采买。回到家中感觉时辰尚早,他把鱼收拾干净用盐腌上。他见过林知了这样做, 煮之前洗掉食盐, 无论是炖汤还是红烧,鱼肉都是蒜瓣状。
薛理:“先烧点水你洗洗。待会你说我做。”
漫天风雪无法生火,这一路上林知了一行只啃了早上剩的饼, 还没怎么喝水,水留给了小鸽子和薛瑜。此刻林知了又累又饿又渴,没有倒下全靠一口气撑着,闻言无力地点点头。
锅中的水沸腾,薛理先盛一碗放案板上,随后盛入壶中和脸盆里。薛理又往锅中加一瓢水, 利用锅底的余温把水温热,他把鱼切成块,用温水洗掉盐巴。
林知了不想动弹,可是总要洗脸。
端起案板上的水喝几口, 身上有了力气,林知了把擦脸布找出来,在厨房门外洗漱。此时薛理把肉洗干净,又把往常林知了做鱼和肉的调料一一找出来。
不缺香料,缺的是葱,只因此地寒冷,市场卖葱的人极少,薛理早上没找到,只买到几块窖藏的生姜。
林知了洗漱后,就看着弟弟洗漱。随后林知了叫弟弟把水壶和碗拿去堂屋。小鸽子不想离开姐姐姐夫,林知了问一句:“二哥、二嫂和你鱼儿姐姐渴不渴?”
少年抿着嘴唇,一手拎着壶,一手抱着碗。
薛二哥也不想动弹,看到他晃晃悠悠进来赶忙起身接过去。碗和水壶落入薛二哥手里,少年转身就跑。
薛二哥气得想一脚把他踹到坊外。
薛理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扭头看去,小鸽子进来,薛理问:“你是吃炖鱼还是吃烧鱼?”
少年坐在林知了身边,靠在她身上:“阿姐吃什么我吃什么。”
林知了抬起发软的手臂捏捏他的脸:“你就是嘴巴会说。学堂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言多必失?京师不比丹阳,这里有很多权贵,他们不喜欢话多的小孩。”
小鸽子颇为傲气地哼一声:“谁要跟他们说话!”
薛理:“这个院子宽敞,改日我教他习武,即便有人欺负他,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林知了朝外看去,这个小院其实不比薛家宽敞。兴许因为东西各有两间厢房,水井又在外面,厢房南边多出许多空地。即便其中一片空地上放杂物,还可以在对面空地上教小鸽子习武射箭。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知了移到灶前生火,叫薛理用大铁锅煮鱼汤。
薛理:“我买了一些馒头,就不蒸米饭了?”
先前打开橱柜林知了看到了,以为薛理做的,但她实在不想说话就没问。闻言林知了有些意外:“还有卖馒头的?”
薛理:“早餐铺子买的。”
原先想买带馅的炊饼,他担心京师以外的地方雨夹雪行路难,林知了要几天后才能回来,馅放久了味道不好,选择了干巴巴的馒头。
林知了点点头。
薛理在她的指点下先做鱼,随后用热水煮鱼汤,箅子放锅里热馒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他便开始做肉片。
鸡被他放入柜中,林知了说明天再吃。
小鸽子一看要烧两口锅,立刻同林知了分开,移到做菜的小铁锅前,邀功似的说:“姐夫,我烧火!”
薛理想起家中不止他们仨,还有二哥、二嫂和妹妹,又拿出一棵白菜,“醋溜白菜?”
林知了还没反应过来,小孩先点头。
薛理好生无语。
可是小孩这么没眼力见儿也是他惯的,能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薛理把肉炒好盛出用碟子盖上保温,白菜帮子和叶分开,先炒白菜帮子,后放白菜叶。
刘丽娘在堂屋闻到香味,撑着小饭桌起来。薛二哥见状拉着妹妹起来。三人进来,正好赶上薛理把白菜盛出来。
随手递给妹妹,薛理又把猪肉递给二哥,碗筷递给二嫂。随后小鸽子端着馍框,薛理端着一大盆鱼汤。
林知了几人很饿很饿,吃了一个馒头才有力气说话。薛二哥问他们住哪儿。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中间是中堂,两边是卧房,薛理指着西边:“你和二嫂住这里。我和娘子住东边。厨房旁边的房间是我的书房,对面两间厢房是他俩的。”
小鸽子:“我自己住啊?”
薛理:“你不是很早就想自己住?”
“可是——”初来乍到,少年潜意识里有些不安,“今天我想和姐夫睡。”
薛理呼吸一顿,心里莫名的烦躁,“林飞奴,你九岁了,是个大孩子。”
“大孩子就不可以和姐姐姐夫睡吗?你俩又不是外人。”少年理直气壮,没有一丝心虚羞愧。
薛理看向林知了,询问她的意见。
林知了:“今天先凑合一晚。”
薛理叹气:“听你的。”
林飞奴可算看出来:“姐夫,你不想和我住?你讨厌我?姐夫,你是不是有新弟弟——”
“别胡说八道!”薛理赶忙打断,“床小你大,三个人睡挤!”
少年放心下来:“天冷挤挤暖和啊。”
薛理无奈地点头,不敢再反对,端的怕他又语出惊人。
薛二哥见他弟一脸无力的样子很是想笑。
薛理瞪一眼二哥。
薛二哥端起碗喝汤,掩饰嘴角的笑意。
饭后,烧一锅水洗脚,薛理同林知了解释,明日再去浴场,今晚先将就一夜。
林知了心说,你不嫌我身上味重,过了今晚再将就一晚也行啊。
原本不觉得困,然而脱掉脏兮兮的衣裳到床上,林知了就感觉眼皮沉重。小鸽子沾到枕头进入梦乡。
薛理把门闩上,又把厨房收拾干净,回到卧室迎接他的便是呼呼大睡的姐俩。
叹了口气,薛理把林知了移到最里面,他睡在姐弟二人中间。小鸽子动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是姐夫,翻身背对着他。
薛理不禁瞪眼,这么不想看到我,为何不自己睡啊。
想不通,薛理起身熄灯。
此刻东宫灯火通明,只因太子还未就寝。
闲了三年的太子一朝手握实权有太多事要做,冰天雪地,他还在书房批阅奏报。内侍送来一碗汤和两份点心,其中一份正是鸡蛋糕。
宫里的厨子本不会做鸡蛋糕。太子门人在西市一家酒店吃到饭后点心鸡蛋糕,被蓬松香软的鸡蛋糕惊艳,饭后就向店家讨教。结果自然是被不怕他的掌柜和伙计扔出去。
这位食客自称献给太子。掌柜的不信,只说不劳他费心,他们东家认识太子。
去年端午节过后,皇帝复立太子,丹阳郡王前去东宫道喜,带去了煎包、鸡蛋糕、桂花藕、松鼠鱼等做法,不过没敢把猪皮冻带去,只因宫中不食猪肉,嫌猪肉腥糙。
太子看到鸡蛋糕,想起令皇帝自惭形秽的薛理。
四年前中秋宫宴上太子动剑,薛理可不止说了“谋害储君,其罪当诛”,他还含沙射影地把皇帝好一顿嘲讽,否则不至于夺其功名押入大狱听候处置。
薛理并非莽夫,皇帝的怒火撒到他身上,太子就不会被打入天牢。待皇帝冷静下来,意识到薛理的话有几分道理,便不会对他和太子赶尽杀绝。
不过得是皇帝真爱太子。
皇帝先前有几个嫡子嫡女都没长大,太子是他和皇后唯一的孩子。皇后是皇帝亲自选的,自然有几分真情。
人总喜欢美化过往,皇帝也不例外。因为皇后早逝,在他心里皇后就是样样都好。爱屋及乌,皇帝仅有的亲情倾注在太子身上。
薛理因为那一场梦意识到这一点。
实则不出他所料,贵妃一脉看到皇帝如此愤怒,翌日早朝之上,原礼部尚书的学生就参奏太子意图谋反。皇帝心想,我都把儿子废了,你还揪着不放,难道真叫我砍了太子。
虎毒不食子!
在你眼中朕还不如畜生。
原来薛理那个混账并非夸大其词!
当日提到太子的朝臣全部成了薛理的邻居。
去年太子起复,国舅前来东宫探望他,舅甥二人聊起朝中局势,谈到薛理,国舅毫不吝啬的夸薛理号准了皇帝的脉,仅凭这一点也应当把他调回京师。
太子放下蛋糕问内侍薛理近来忙什么。
内侍恰好知道薛理今日出城接夫人。
太子:“他夫人就是丹阳郡王口中的林娘子?”
先前太子疑惑丹阳郡王怎么研究起厨艺,丹阳郡王不敢欺君,只说丹阳人杰地灵,不止有会编书的薛理,还有一位极擅厨艺的林娘子。恰好二人是夫妻。
内侍:“正是那位林娘子!”
太子微微颔首,准备叫内侍把点心和汤撤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跟孤说说这位林娘子。”
第90章 魏公公到访
鸡鸣报晓, 林知了醒来便毫无睡意,只因昨晚戌时便酣然入梦。
原先忙着赶路,勉强可以忍受,此刻是一点也受不了。林知了犹豫再三, 决定起床。
薛理猛然睁开眼, 感觉被鬼压床, 本能屏住呼吸, 鬼从他身上下去移到地上?薛理无奈地微微叹气。
“谁?”林知了惊呼。
薛理撑着被褥缓缓起身:“你也怕啊。”
“你怎么醒了?”林知了松了口气。
你从我身上摸摸索索翻过去,也只有死人没有知觉!薛理不想抱怨,“大晚上不睡觉, 干什么去?”
“睡饱了啊。”林知了解释她听到鸡鸣, 待会天就亮了。
薛理:“城里怎么会有鸡叫?”
话音落下,鸡鸣声飘进来, 薛理吓一跳, 难道以前也有,只是每日这个时辰他高枕无忧,是以从未听见。
室内漆黑, 估计薛理看不清她的神色,林知了问道:“没有骗你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就是睡不着,屋子里也比外面暖和。”薛理摸索着点着油灯,看到林知了身着中衣,他倒吸一口气, 掀开棉被下床:“怎么不穿棉衣?你的衣服呢?”
林知了嫌脏,昨晚脱了就扔到椅子上,她朝椅子看去,薛理拿起棉袄扔给她。林知了忍不住嫌弃:“都是味啊。”
“穿上!”薛理神色严肃高声呵斥。
林知了白了他一眼才穿上:“你也穿上, 别着凉了。”
“你还知道着凉?”薛理怀疑她是不是以为还在江南,是不是不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
林知了确实知道冷,只是离开温暖的被窝的一瞬间,下了床反而不是那么冷,“我又不傻,怎会不知。”
薛理披着从家里带来的大氅,打开林知了的行李,拿出一双棉袜,又找一双干净的皮靴,“起这么早只是因为睡饱了?”
林知了:“起来做饭啊。饭后天亮了叫上二嫂去浴场。”
薛理猜到她有事,闻言把皮靴换成旧棉鞋:“穿这个。浴场不太安全,像今天这么冷,偷冬衣的人尤为多。”
来到京师参加科考的那年冬天,薛理就在浴场丢了一件棉衣。幸好当日他不是一个人,也不止一件棉衣,室友回去帮他拿一件,他才不至于被冻生病。
林知了顿时不嫌身上的棉衣味重。
“天亮了啊?”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理打个激灵,回头看到小舅子一脸迷茫的样子,顿时没法同他计较,“早着呢。你再睡会儿。”
小鸽子爬起来:“你和阿姐干什么去啊?”
薛理:“你阿姐做饭,我打水!你是帮我打水,还是帮你阿姐洗菜?”
京师的冷超乎想象,小鸽子缩回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阿姐帮你打水,你帮阿姐洗菜。”
“真会安排!”薛理嘴上嫌弃,双手习惯性给他掖掖被角,“汤婆子还热不热?”
少年微微摇头。
薛理:“待会帮你换热水。”
少年眨一下眼睛。
薛理穿上棉衣把大氅放椅子上便端着油灯随林知了出去。
昨日打了一缸水,此刻还剩大半缸,薛理到厨房就先烧水。两人洗漱后,薛理给小舅子换汤婆子,林知了淘米。
随后薛理烧火煮粥,林知了把冻得硬邦邦的鸡肉剁了。薛理见状随口问:“早上就吃这个?”
林知了:“不吃这个就吃萝卜白菜?你只买这几样啊。”
薛理:“除了这几样别的都贵。京师百姓比我们那边还爱吃羊肉,我们那里一斤鲜羊肉均价三十文,这边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我们那边山清水秀,冬天也能找到野草野菜喂羊。也不用担心寒冬腊月羊被冻死。再加上京师物价贵,屠夫的费用高,这些都算到羊身上,只是贵十文不算多。”林知了问:“猪肉贵不贵?”
薛理:“说来也怪,肥肉跟家里相差无几。瘦肉和骨头还要便宜几文。”
“兴许因为达官贵人不屑吃猪肉。”林知了用温水把鸡肉洗干净,就把案板底下的麻袋拿出来,里面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干笋、干蘑菇等物。
薛理看清她泡的什么,忍不住告诉她京师的干笋干蘑菇也不贵,是商人从蜀郡运来的。
林知了:“原先想把这些给大哥。刘掌柜叫我们跟他们一块走水路,我想着船舱再小也不差这半袋干货才决定带上。先前做的桂花蜜和没用完的二八酱甜面酱都给大哥了。”
薛理一直担心他娘得知嫂子乃风尘女子会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昨天上午在城门边等林知了,薛理就提醒自己别忘了问。
然而他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想起来,薛理就问他娘对大哥娶新嫂子的看法。
林知了下意识微微摇头。
薛理:“她不知道?今年春节你们都没回去?”
林知了:“回去了。苏娘子没有回去。婆婆问你在哪儿,我说你被学生接去临安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苏娘子跟她那些姊妹一起过的。我们走后大哥才把小侄子和婆婆接到城里。这事解决起来,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薛理没听懂。
“我们都走了,婆婆只能依靠大哥是不是?大哥的孩子又是她的命根子。大哥若是发狠,婆婆不待见苏娘子,他就把婆婆送回家一个人过,他和苏娘子和孩子留在城里,婆婆能怎么办?”
薛理:“先前我们聊过,我娘可以以死相逼。”
“大哥陪她一起死,她还敢吗?”
薛理:“大哥不敢!”
那时以前的薛大哥。
若是去年这个时候有人告诉林知了,薛母敢用性命威胁薛大哥,薛大哥就敢跟薛母一块死,林知了定会叫二哥给其看看是不是癔症了。
林知了:“先前婆婆纵容陈氏,最终孩子没了娘。这次再搅合,大哥定会觉得照此下去生不如死。大哥了解你和二哥,虽然厌恶陈氏,可他当真不在了,你们会对小侄子视如己出。既然如此,大哥还有什么顾虑?”
薛理梦中的薛大哥对陈文君一直言听计从,比起陈文君,梦中的他更厌恶窝窝囊囊的大哥。
然而如今两人分道扬镳,薛大哥还敢娶风尘女子,早已变得不像他,或许林知了是对的。
薛理:“若是这样,我也不用担心大哥被她闹得早逝。”
“大哥要走镖,哪有时间天天跟婆婆吵吵闹闹。”林知了切几片姜,“有没有酱油?”
薛理:“在柜子里。没有买到你做的那种黄豆酱。市场卖的酱豆是干巴巴一粒一粒的。”
“天冷冻住了啊。”林知了想起途中的打算,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告诉薛理她想叫二哥二嫂到城外村子里买一处大院子,再买几亩荒地和两户奴隶,平时在院里做酱,闲暇时候收拾荒地。
薛理料到二哥二嫂会跟过来,也想过二哥二嫂到了京师做什么。二哥可以继续当大夫,二嫂一直想转回农户,可是城外的良田是有主的,荒地又被人买下修房子,租给在城里做事的人和参加科举的学子们。二嫂只能去离城三十四里,甚至四五十里的村里买地建房。
听闻此话,薛理告诉林知了,城外方圆五里都没有荒地和便宜的大院子。
林知了:“离城二十里也行啊。省的钱买两头驴,驴可以拉着他俩进城,平时还可以拉磨。听郡王府管事的说京师没有二八酱和甜面酱。即便他们日后也做这两样,二哥二嫂每年也能赚五百两。”
薛理:“还是问问二哥二嫂吧。”
“现在天冷,过几日暖和了再问?”
薛理让她决定。随即看到她把菜洗好,薛理就把炒菜锅点着。
热锅凉油炒姜片,香味随风飘进院,小鸽子揉着眼角起来,没有找到油灯,裹着他姐夫的大氅趿拉着鞋出来。
薛理赶忙把他拽回去穿棉衣:“怎么跟你姐一样不怕着凉?”
“姐夫,我不要穿这个,这个臭了!”小鸽子嫌弃地拽掉身上的棉衣。
薛理:“饭后去沐浴,回来再换新衣服。浴场有小偷。”
少年安静下来。
殊不知一墙之隔,在中堂的薛二哥停一下就回屋叫刘丽娘换上穿了二十多天的棉衣。
薛理拽着小舅子出来,指着院中的积雪叫他扫雪。
少年好奇地问:“我可以堆雪人吗?”
薛理指着东南角:“去那里!”
小鸽子立刻去找铁锨,随即拖着铁锨出现在厨房门口。薛理不禁问:“怎么了?”
“我的大花呢?”
薛理朝身后看去。
小鸽子看到大花趴在木柴边很是舒服的样子:“叫大花睡吧。你别打扰它。”
薛理不想理他,只当没听见。
紧接着又听到脚步声,薛理转头就想问“你又怎么了?”看清来人是他二哥二嫂,指着案板边的水壶,告诉他们有两壶热水——薛理只买一个水壶,另一个是林知了带来的。
薛二哥和刘丽娘用一壶,给薛瑜留一壶。
薛瑜没有被香味馋醒,她是被小鸽子拖着铁锨的声音吵醒的。薛瑜醒来不想再睡,可是又不想起来,直到听到小鸽子提到“大花”意识到全家只有她没起,不得不离开温暖的被窝。
薛瑜洗漱后天才蒙蒙亮,她闹不明白,又不卖早饭,起这么早做什么啊。于是问她三哥怎么不再睡会儿。
薛理朝林知了看去:“问她!”
林知了:“我饿。你不饿?”
昨晚吃得早,薛瑜也饿了,因此信以为真。
饭后太阳还没露头,但外面人声鼎沸,林知了估计家家户户都起了,想必市场也开门了,就要去浴场。
薛理:“这个时候浴场才烧水。”
林知了:“现在过去要等多久?”
薛理:“半个时辰。随我出来,我告诉你浴场在哪儿。”
薛二哥:“回头再去便是。”
薛理:“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堵在路上,我只请一天假,待会要去户部。”
薛二哥忘了,他弟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担心他去迟了被上司数落,薛二哥叫他现在就去。回头他们找邻居问问,大活人还能被一个浴场憋死。
林知了:“怎么去啊?来的路上我听管事的说户部在皇城那边。皇城离这边挺远吧?”
“租车!”如果有的选,薛理更想骑马。
本朝无论文臣武将都以骑马上朝为荣。薛理在万松书院学了多年骑射,自然不怕骑马。然而买了房囊中羞涩,莫说买坐骑,他都没钱在院里给坐骑搭个栖息之所。
林知了又问租车行远不远。薛理告诉她坊墙外的路边车马随处可见。昨天来的时候路边没人,只因雪太大。
薛二哥又催他快去,赶早不赶晚!
薛理朝林知了看去:“那我先走了?可能要到傍晚才——”
薛二哥看不下去,故意说:“你不如多请几天假。”
“不必,明日休沐!”薛理神色认真,薛二哥噎得不想理他。
林知了陪薛理到出去,名曰认认路。
小鸽子跟上。薛二哥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薛理听到脚步声回头:“你来干什么?”
“我也送送姐夫啊。”小鸽子习惯了跟着他早出晚归,突然分开几个月,小鸽子不习惯心里也不踏实,拉着薛理的手,“姐夫,京师有没有学堂啊?”
薛理叫他回去的话被迫咽回去:“西面的永宁坊就有学堂。”
林知了:“你帮他问了吗?”
薛理没问。
林知了来到京师必然再起炉灶。届时二哥二嫂和妹妹去帮她,独留小鸽子一人在家薛理不放心。薛理找同僚打听过,崇仁坊有学堂。崇仁坊和皇城只隔一条路,上朝办差住在这里都极为方便,是以这里房价极高,有钱也不一定抢得到。
从户部往东过了马路口就是崇仁坊,崇仁坊又位于东市西北,同东市也只隔一条路,若是林知了的店开在东市,日后小鸽子去崇仁坊读书,他和林知了以及二哥二嫂不管谁有时间都可以接他。
薛理又找同僚打听入学条件,同僚问他帮谁打听的,薛理据实以告。同僚暗示他请东宫管事陪他过去,先生不会刁难他,学生也不敢欺负他小舅子。
薛理把他的计划告诉林知了,林知了听到“不敢欺负”几个字就意识到学堂的学生应当都是权贵子弟,“小鸽子跟人不熟,贸然过去能适应吗?”
薛理朝小舅子看去,小鸽子点头:“我可以!”薛理实话实说:“你姐担心你被同窗欺负。”
“我可以欺负回去啊。”小鸽子在丹阳县可以横着走,哪怕林知了告诉她京师贵人多,因为至今还没碰到,所以不知何为惧怕。
薛理:“双拳难敌四手!”
小鸽子忘了:“那那你帮我欺负回去?”
“那不就是以大欺小?”薛理反问。
小鸽子:“他们可以以多欺少,你为何不可以以大欺小?”
言之有理!薛理竟然无法反驳:“我把人欺负了,你日后还怎么上学?见到同学不尴尬啊?耐心等几日,我想个法子。”
林知了看到路口的马车:“是不是租那种车?”
薛理看过去:“是的。你俩回去吧,外面太冷。”
林知了送他到路口,看着他上了车往北去才带着弟弟回去。
到家歇一会,归置好行李,太阳露头,林知了和刘丽娘等人拿着换洗衣物去浴场。小鸽子自然是跟着薛二哥。
五人包着头巾回来,脏衣服扔到盆里,就坐在院里晒头发。
魏公公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吓得哆嗦一下,五个无脸鬼齐刷刷转向他。
林知了撩起头发,魏公公放松下来,架不住心脏怦怦跳,只能停下等着心跳平复下来。
林知了低头打量一下衣裳,整整齐齐,她就抓几把长发盘个发髻用发簪固定。
刘丽娘本能回屋,薛二哥看看林知了又看看魏公公左右为难。林知了抬抬下巴,薛二哥拽着薛瑜去堂屋,林知了请魏公公进来,抬手把弟弟的头发拨到脑后。
小鸽子才九岁,头发凌乱也会被谅解。
魏公公坐下才敢长舒一口气:“看来我来的不凑巧。”
林知了点头:“柴米油盐酱醋茶少了一半,只能委屈你了。”
魏公公微微摇头:“无妨。”随即又补一句,他才用过早饭。
林知了:“您是找我还是找相公?”
不见薛理出来,魏公公这次没有忘记今日非休沐日:“要是找薛大人我就去户部了。自然是拜访林娘子。”
林知了应一声就表示洗耳恭听。
此事还要从昨晚说起。
太子问内侍对林知了了解多少,内侍自然不了解。
魏公公去过江南,回来后不止一次夸林娘子做的猪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东宫厨子不服气,做到年底也没能把猪肉做成魏公公描述的那样。
内侍把此事告诉太子,太子今早起床后看到魏公公就问他对薛理的妻子了解多少。
魏公公先问哪方面。
太子有点好奇,反问“她不是只擅厨艺吗?”
魏公公就说此事说来话长。太子叫他从头说起。
也是魏公公对江南一物一景很是好奇,那两日一直在外面闲逛,顺便听到很多关于林知了的传言。
先是听到她把凉皮的做法公布出去,魏公公因此好奇,问乡民此话何意。乡民那个时候已经听说了陈文君卖食谱一事。毕竟小城不大,林知了和薛理都是城中名人,关于他俩的事很多人好奇,三天就能传遍全城。
乡民夸林娘子大气仁义,食谱被卖,她没有告官,也没有逮住陈文君打一顿,而是选择公布出来。随后又说林知了收徒弟,每人只要五百文,可以学三道菜。说是三道,其实一个煎包可以做几十种。
魏公公心说,换成他可舍不得就这样公布出去,就这样交给徒弟。魏公公觉得林家家风不错。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原本不在意几人聊什么的路人停下,说林家家风不正。原先林知了的未婚夫是知县妻弟,也不知道他何时跟林娘子的堂姐好上,成亲当日,林娘子的堂姐要换亲,林家就任由二人换亲。
幸好换了亲,否则摊上那样的妻子,薛探花此时不在乡间种地,就是在乡间读书。哪有钱在城里租房去万松书院授课。
凭薛理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万松书院就会为他提供吃住。魏公公心里这样想,但这一点不重要,毕竟薛理都要走了。
婚姻大事应该错不了。魏公公越发觉得林知了人品端正。
在宫里几十年,魏公公干过不少缺德事,良心不多,反而珍惜有良心的人。魏公公认认真真地从换亲说起,涉及到薛理他一笔带过,主要禀告同林知了相关的事。
像薛母偏疼长子一家,林知了依然每日给婆婆百文家用。她大哥二哥只给五十文,她也毫无怨言。
这事是薛伯仁他娘王氏传出去的。她去城里卖鸡蛋糕,为了蹭林知了的名声,别人问什么她说什么,这样才能坐实她跟林知了是一家人。别人看在林知了的份上,原本想买一块也会改买两块。
如果只有收徒或公布食谱两件事,不足矣证明林知了心善。薛二婶还跟村里人抱怨过林知了管得宽,逼她儿子读书。
村里人进城卖煎包,人家跟她们夸薛理编的试题集很好,还问山东村考上几个。村里人抱怨一个个不争气。随后就拿薛瑞举例。
魏公公口若悬河,太子极为诧异,从未见他如此推崇他人,这人还是出身乡野的小娘子。
太子待他说完就问:“听闻东市的仁和楼这两年有些入不敷出?”
魏公公神色一怔,这叫他怎么回啊。
仁和楼是官家办的酒楼,本是东市第二大酒店,位于东市北端。随着陛下令人把东市西边平康坊前朝公主府邸改成酒楼,同仁和楼遥遥相对,仁和楼的生意就大不如前。
魏公公还听到一些传闻,仁和楼上上下下蛇鼠一窝,仿佛朝廷的钱不是钱似的日日糟蹋。
魏公公颇为担忧地问:“殿下不是叫林娘子去仁和楼当厨娘吧?”
太子:“孤怕她今日过去,明日就横尸街头。仁和楼什么情况,你当孤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