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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枝窈 溯月雪 19698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萧玦到底是收着了,因为年初一音音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耽误了她。

这天早起本该是给父母拜年的,因萧玦无父无母,便免了。

早起用过早膳二人便一起出了门,萧玦去校场慰劳不曾归家的兵将,音音则去了城外流民聚集的地方。

腊月二十八开始将军府便此处设了粥厂,每日发粥三次,让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也好好过个年。

她原本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可萧玦的话总在耳边响起。

当初她不过是给萧玦塞了个馒头,他便燃起生的斗志,一步步从流民变成守护一方的将军。

音音想着,这些流民中或许也有有志之士,或许也有胸怀大志的孩子,若是这些人中能多出几个萧玦这样的人,那东卢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便不再是难事。

她不便直接出现在流民聚集的地方,只坐在马车中暗自观望着。

萧玦特意派了人过来维持治安,这里倒是没什么大事,粥熬的也稠,办事的人也很卖力。

音音安心的放下车帘,想着回府之后找来账房,给粥厂的下人们多发些银子。

绸儿不由得感叹:“城中一片太平盛世,却不知城外流民有万数之多,这些人不知该如何安置。”

音音:“战乱频发,咱们去檀州的路上看得见,各地都有流民,父皇登基之后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刚夺回京州七州,接下来就应该着手处理流民了吧。”

绸儿愣了愣,随后笑道:“公主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都有些不像公主了。”

音音也顿了顿,眨眨眼:“许是出了远门,涨了见识了吧。”

二人笑了笑,随后马车驶向彭城驸马府。

她之前答应过姑母要常来看她的。

几日不见彭城仿佛都更虚弱了些,送子观音在供台上受香火供奉,彭城靠在床上,面容枯槁。

“年节事忙,音音可以忙完这阵子再来看我。”

音音只微笑:“我刚好从城外回来,顺路。”

彭城出不去,她便绘声绘色的给彭城讲述年节大宴的盛况。

“公主婚事定在三月,父皇给元谦定好封号之后他们就要搬出宫去了。”

彭城听的认真,笑意盈盈地看着音音,仿佛透过她看见自己未来的孩子。

说完这些,音音又说起自己近来吃到的好吃的,说起冰雪元子冰凉酸甜,彭城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音音:“姑母想吃的话,我问问将军是在哪买的,下次我来的时候给姑母带。”话说完她又顿了顿:“只是那物寒凉,姑母能吃吗?”

彭城点头:“吃几口应当没事。”她伸手抚着胸口:“我这几日身上怕凉,心里头却躁得慌,就想吃点凉的。”

音音赶紧道:“那我回府就问将军,遣下人给姑母买了送来。”

彭城柔和地笑:“我自己吃也没趣,就等着音音买来咱们一起吃。”

音音也笑着点头:“好。”

临要出府的时候她见到了驸马刘昶。

年初一便喝的醉醺醺,晃晃荡荡地朝彭城的居所走。

见了她便歪七扭八的行礼,还要凑过来说话,一身的酒气不说,双眼迷离,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种人音音见了就怕,没等他过来便快步走开了。

傍晚见了萧玦,音音便说起城外流民的事:“人数众多,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想好怎么安置。”

萧玦:“近来朝堂上多有人提起此事,陛下将此事交由太子处置,安置流民自古以来方法很多,音音不必担心。”

音音点点头,小脸有些黯然:“我希望时政安稳,不必再出现流民了。”

萧玦摸摸她的发顶:“会有这一天的。”-

年初三去往边境的钦差暗中出城,带队的是史齐、

元章有诸多不愿,却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新婚丈夫一走数月。

元宵灯会上音音看见平阳长公主,还说了自己再驸马府遇见刘昶的事。

平阳不喜刘昶,只撇了撇嘴,说刘昶那两个美妾的事到底是没瞒住,还是叫彭城知道了。

两个人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彭城甚至伤了胎气,都有些见红了。

平阳不住叹气:“我早劝她出府别居……唉。”

平阳不忍心去看她了,两个在婚姻中同样受伤的女人见了面只能牵着手流泪。

音音把这话听在心里,想着自己该再去看看姑母,之前答应过的给姑母买冰雪元子她还没买呢,而今姑母见红应该是不能吃这些寒凉之物,可她带过去让姑母看看也是好的。

站在宣德门的城楼上,寒风裹挟着细雪,卷起片片白色烟尘,模糊了音音的视线。

宣德门广场上灯火辉煌,城中一片安宁祥和。

音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这一颗心总是忐忑着,却说不出是因为什么事。

她感觉有坏事要发生了,就像暴雨之前的宁静。

次日一早她便去了彭城那,提着她新买的冰雪元子。

年节的假日结束,萧玦也要去校场了,他一路送着音音到刘昶的驸马府,眼见着她进了府,这才放心离开。

音音坐在主屋等着侍女接引她过去,可过了许久也不曾有人过来。

又过了一阵,彭城身边的小丫鬟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启禀公主,长公主今日不便见客……您改日再来吧。”

她说话扭扭捏捏,眼眶子还泛着红,音音总感觉不对:“姑母可有什么事?”她是提前递了拜帖的,若无突发的事,姑母不会贸然不见她。

她刚一问,这小丫鬟便抽噎着哭了起来:“长公主和驸马吵得很凶……我们都被遣出来了。”

音音瞬间起身,咬着唇不可置信。

平阳姑母说过彭城姑母因为动了胎气都已经见了红,这刘昶为何还要同她争执。

音音垂眸静思,牙齿在嘴唇上留下印记。

片刻之后她开口道:“带我去后宅。”

小丫鬟还犹豫,绸儿直接上前一步:“雍国公主的吩咐,你还敢推拒!”

音音跟着小丫鬟往彭城的住处走,刚走到院外便觉得不对,屋内争吵声愈演愈烈,姑母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嘶吼着。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刘昶在外面的那两个女人。

这争执之声让音音心生胆怯,可想着孱弱的姑母,她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去。

刚一迈入院门,吵架的声音便变了调。

沙哑的嘶吼变为刺耳的尖叫,屋内传来沉闷的声响。

音音只顿了一瞬,随后便提着裙摆,跑向屋内。

刚一掀开厚重的棉帘,屋内的景象便吓得她双腿瘫软,几乎站立不住,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她的姑母……

她因有孕而孱弱的姑母。

此刻被刘昶拽着头发从床上拖拽到地上,整个人仰面倒着,还有一只腿裹在床上的被子里。

而刘昶站在地上,抬起脚。

一脚。

一脚。

恶狠狠地踩向姑母隆起的肚子。

彭城的四肢比素日里还要纤细不少,干瘪的身体上只有小腹是隆起的。

她干枯的手推不开刘昶,也护不住自己的肚子,她的长发甚至还被刘昶攥在手上。

彭城转而去抓刘昶的腿,可还未碰到,便被刘昶一脚踹中面门,她仰面倒下,双手仍努力的捂着肚子。

“啊!!!!”

音音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她如果能听见,也会被这绝望刺耳的尖叫声吓到。

她几乎瘫倒在地,拽着厚重的棉帘才没倒在地上,四肢都没了力气,只能手脚并用的朝着姑母爬过去,嘴里依旧高声尖叫着:“住手!住手!”

音音从未这般狼狈,心中的恐惧几乎吞没一切。

可女子的尖叫声从不会停止暴行,只会让施暴者越发亢奋。

音音还有理智,边爬边朝着门口的丫鬟喊:“去找郎中!去找镇北将军!”

刘昶像是发了狂,瞄不准的脚偶尔踩向彭城的胸口,她像是少了棉花的娃娃,猛地抬起头,随后又重重地沉下去。

彭城似是看见了屋内的音音,她朝音音伸着手,浮肿的面庞做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一开一合着。

她得救姑母。

她要救姑母。

音音忽然反应过来,像是灌了铅的腿忽然有了力气,她踉跄走到供案前,拂倒了那玉做的观音,抽出御赐的宝剑,颤巍巍来到床榻前。

从未握过剑的手不知这剑的沉重。

但她咬紧牙关,挥动剑,砍在刘昶的腰上。

血迹缓缓渗出,刘昶终于是停下了。

他泛红的眼神、癫狂的面容稍有凝滞,他看了看自己手中扯下的彭城的发丝,她□□间缓缓溢出的鲜血,还有站在不远处举着剑的音音,又看了看门口。

他想跑。

音音瞬间反应过来。

在刘昶冲向门口的瞬间,音音举剑抢在他前面,拦在厚重的门帘之前。

她冲着门外厉声叫着:“去请太医,请太医院正!去把镇北将军喊回来!堵住府门!”

刘昶仓皇出逃,脚步却被彭城的手臂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还未站起,便被一把寒剑抵住了脖子。

音音的泪水流了满脸,她看着地上缓缓抽搐着的姑母,眨了眨眼,努力不让泪水模糊视线。

“你敢跑我就杀了你!”她声音颤颤,重复道:“我杀了你!”

音音这辈子从未说过这样的重话。

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嘴唇抿成平直的线。

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脆弱与惶恐。

可剑随着她的手颤抖着,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剑,指节泛着青白色。

粉白的小脸上早没了血色,衣衫散乱,发丝垂落,她的腿还在打着颤,她怕得要死,可她不能放跑这个害了姑母的畜生。

刘昶跪在地上不动了,她这才看向床榻边:“姑母……呜呜……姑母!”

彭城几乎发不出声音,双手紧紧抱着小腹,只有腿上轻微的颤动示意她还有呼吸。

“姑母……我叫人去找太医了。”她把头往肩膀上蹭了蹭,擦去流下的眼泪和鼻涕。

彭城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屋顶,血迹从床榻边的台阶上滴下来,洇湿她的衣服。

流了太多的血了,姑母活不成了,音音心里清楚,却不能接受。

“太医!快来啊!快来救救我姑母!”

“呜……绸儿,快去请太医呀……”

她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剑随着她激烈的呼吸颤抖,在刘昶脖子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就在音音的绝望哀嚎中,彭城呼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音音带来的冰雪元子砸碎在门口,甜腻香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音音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气味。

彭城以为自己前半生的不幸是因为没有孩子,她把怒火洒向怀了刘昶孩子的婢女。

也因为没有孩子,所以她竭尽全力的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如今孩子没有了,她也没有了,送走她们母子的,是这孩子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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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萧玦还未走出多远,便被追出来的驸马府下人喊了回去。

下人一脸慌乱说不清原委,只说是雍国公主叫他赶紧过去。

必然是出了大事。

他阴沉着脸,疾步走进驸马府,推开门帘,便见了屋内的惨状。

他的妻子举着剑挟制歹徒,彭城长公主仰面倒地。

萧玦快步上前,接过音音手里的剑:“我来了。”

他吩咐下人把刘昶捆起来,而后还未来得及行动,就见音音腿脚瘫软地走到彭城长公主身前。

她奋力的想要扶起姑母。

“姑母快起来,姑母……”

她手脚都是软的,早就没了力气,姑母灰败毫无生气的面孔就在眼前,音音的衣裙沾了姑母身下流出来的血,她无助地看向萧玦:“……姑母得,得躺回床上。”

她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满脸的惊恐未定,嘴唇都在打着颤。

萧玦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人已经不在了。

他走上前去,把彭城长公主抱到床上,顺手盖上被子。

只是被子盖到脖颈,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覆住彭城的面孔时,音音跪在塌边握住了彭城沾着灰的手:“太医马上就来了,这府里有郎中,很快就来了。”

萧玦最终只把被子盖在了彭城的胸口上。

他蹲下,拢住音音:“咱们出去等,让下人收拾一下好不好?”

音音必然是受了大惊吓,若还待在彭城尸体旁,这阴影不知什么时候能走出。

可她不想走。

她回头看着萧玦,泪水止不住地从空洞的眼睛中留下来。

“怪我。”她说。

“我坐在主屋的时候,犹豫了一阵才来,进院的时候走的慢了,推开门帘的时候我脚软了迈不动步子。”

她呜咽着:“萧玦,怪我……唔……我若是没犹豫,我走得快些,我拦在刘昶前面,姑母就没事了。”

萧玦皱着眉,紧紧把她按在怀里,轻轻去掰她握着彭城的手。

“不怪你,是刘昶的错。”

这话像是惊醒了音音,她在萧玦怀里挣扎起来,朝外看去:“刘昶呢!他是不是跑了!不能让他跑了!”

萧玦不敢伤着她,只轻轻按住她挥舞着的手臂:“被我手下的兵看着,我已经派人通知了宗正寺、大理寺、和刑部。他跑不了。”

郎中火急火燎的赶来,摸了摸脉,沉重地摇头。

音音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看着郎中,几欲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信姑母死了,可刘昶恶狠狠踩向姑母肚子的画面犹在眼前。

萧玦几乎是强行把音音抱出了屋子,她挣扎着想留在彭城身边。

她始终记着平阳姑母说过的话。

“那时候盛夏暑热,你睡着,彭城见你有些发汗,便用扇子小心给你扇风,我和你母亲进屋的时候见她满头大汗,眼睛还牢牢盯着你。”

“……彭城说,扇快了怕你凉着,不扇怕你出汗,不急不快的扇扇子最费劲,才累成这样。下人们几次说要替她,她也不撒手,就是要看着你,给你扇风。”

彭城姑母那么喜欢孩子,可她好不容易有的孩子却被……

音音揪着萧玦的衣襟,几乎哭不出声音。

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除了音音,没人知道屋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来的很快,提走了刘昶,还要问一下具体发生的情况。

音音坐在萧玦身侧,回忆起卧房中的画面,双手掩面,语气绝望又惊慌:“他揪着姑母的头发……”她指了指地上的血迹:“他把姑母从床上扯下来,踩姑母的肚子……”

萧玦捂着她的头把她按在胸前,看向大理寺官员:“可以了,之后我便进了屋子,把驸马暂时看管起来。”

官员点头又询问:“驸马身上的伤口……”

“公主救人心切,不小心碰到的。”

大理寺官员还想问话,碍于音音的身份和萧玦的眼神最终只把话咽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驸马刘昶殴打公主,一尸两命证据确凿,直接被大理寺和宗正寺看管起来。

音音被萧玦用大氅裹住,带回将军府。

她整个人仿佛失了魂,刘昶施暴的样子反复在眼前出现,即便她闭上眼睛,那场景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能听见他狠狠踩着姑母肚子的声音,一下下,令她恐惧。

绸儿脱下她染血的衣裙,服侍她洗澡。

她回头握住绸儿的手:“绸儿,你去找太医了吗,是你亲自去找的吗?”

绸儿反握住她的手,跪在浴桶边:“是奴婢去的,公主吩咐完奴婢马上就去了,刘家驸马府的下人们不明情况,奴婢听见公主喊声便知不好,扭头就叫人带路去找了郎中,路上吩咐人去把将军喊回来的。”

音音流着泪,心中说不出的自责。

她始终觉得这件事怪她,或许自己多跑几步,脚没软,抑或是进了屋子直接抽出剑,姑母就不会有事了。

眼前总是出现姑母灰败的面容。

音音闭上眼睛,泪水落入浴桶。

萧玦走进来,让绸儿出去,他拉着音音的手,洗去她手上的血污。

“不怪你,即便你这次拦住了刘昶,他还会有下一次施暴的时候。”

音音侧着身,双手紧紧搂着萧玦的脖颈,纤弱的肩膀、背脊无助颤抖,鼻尖,嘴唇紧贴着他。

她其实怕极了,瘫软在地的时候,她甚至眼前都阵阵发黑,险些晕过去了。

后宅长大的女儿,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回忆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居然敢横着剑制住刘昶。

萧玦紧紧抱着她。

没人想到刘昶会胆大至此。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音音进到屋子里的时候……其实她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萧玦没预料到音音会用剑辖制住刘昶,他的小妻子比他想象中坚强很多。

他轻拍着音音的背:“你没放跑他,音音。知道吗?如果他跑了,这件事不知要查多久,音音把他看住了,没放跑他。”

音音在他肩膀上轻轻抽噎:“我看出他想跑了,我不能让他跑了,他这个……”她呜咽着开口:“他这个畜生!”

她低声骂着。

“姑母怀的,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能狠心至此!”

萧玦细细帮她洗了身子,然后把她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回到床榻上,音音还是难以回神,府上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她刚喝了几口便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什么都吃不下,血腥气总是在鼻尖游荡,即便她洗了很多次手,但总还是仿佛能感受到血迹的黏腻触感。

萧玦一直陪着她,片刻不离。

夜里,流云阁内外灯火通明。

她缩在萧玦怀里,还在微微发抖,她现在害怕安静了,只要安静下来,她就能听见刘昶踩姑母的声音。

嗵!嗵!

她睁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不敢合眼。

萧玦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哄着她吃了几口安神汤,她这一次终于是没再吐出来,天快亮的时候才在萧玦怀中合眼睡了一会。

只是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挣扎尖叫着醒来,眼睛满是惊恐,无助挥舞的手甚至划伤了萧玦的脸。

音音后知后觉地看着萧玦脸上的淡淡血渍,覆面而泣:“对不起,对不起萧玦,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太害怕了。”

萧玦一把把她捞回怀里,紧紧抱着。

“不怪音音,怪我,我不该让音音独自去驸马府。”

音音声音发闷:“怎么会怪你呢,我去了那么多次,就这次出了事,你不是神仙,不会提前预料到。”

萧玦看着她:“音音也不是神仙,也不知道那天会出事,这件事同样也不怪音音。”

音音不说话了,只默默流泪,萧玦也只静静抱着她。

说什么都无用了,只能让时间渐渐冲淡记忆。

第二日一清早,平阳便来到将军府。

音音吃了安神药,正迷迷糊糊睡着,萧玦不敢离开太远,便在流云阁见了客。

平阳满面愁容:“我早看出事情不对,却也无力回天,本想着生孩子是一大关,请来郎中好好养着便是,却没想到一尸两命断送在刘昶手里。”

萧玦:“晨起宫里有信,刘老将军和老夫人跪在宣德门外以刘昶冒死开城门为由求情。”

平阳瞬间怒火中烧,顾忌着音音睡着,连声音都压低了些:“一尸两命!他们怎么好意思舔着脸去求情!那刘昶岂是只打了这一次?彭城不愿声张,多少次都忍了下来!”

又说到陛下犹豫,平阳压低声音道:“到底不是亲妹妹,也没多把她放在心上……换做是我也一样,唉……”

平阳看向屋内:“音音如何?”

萧玦皱眉摇头:“不好。”

平阳面露担忧:“唉,她胆子本就小,却正被她遇见,我该和她一起去的。”

正说着话,卧房中忽然传来尖叫声。

音音又在惊恐中醒来:“啊!!!萧玦!萧玦!”

萧玦赶紧去了屋子里,平阳也跟了过去。

萧玦紧紧抱着音音,像是要把她揉进骨里,音音披散着长发,呜咽哭泣。

“不怕,我没走,音音看看谁来了?”

乌发中露出一张泪水涟涟的小脸,看了看门口,憋着嘴哭道:“姑母!”

平阳也红了眼眶,连声应着来到床前:“心肝,叫姑母心里难受,怎么吓成这样。”

她还搂着萧玦的脖子不撒手,扭头看向姑母:“姑母,彭城姑母她……”

平阳赶紧打断:“姑母都知道了,咱们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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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说了会话平阳就走了。

趁她醒着,萧玦哄着她吃了些东西。

音音整个半个月没出府,这期间元谚来看过她,甚至赛里也从宫里来看她了。

她渐渐恢复些精神,却还时常尖叫着从梦中醒来。

这半个月中,围绕着刘昶定罪一事,满朝上下争论不绝。

刘昶有大功再身,刘家人涕泪横流的求情,甚至搬出先前彭城杀害婢女之事。

朝堂上,大臣们各有说法。

女子讲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彭城虽是公主,但到底是刘昶之妻,腹中孩子也是刘昶的儿子,按照本朝历法,谋害妻、子者不过处以五年劳役徒刑,罪不至死。①

史相愤怒地驳斥这等言论。

即便腹中孩儿是刘氏血脉,可公主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即便嫁做人妇,也不能忽视。

刘昶残害皇室成员,岂能轻纵?

宣文帝陷于困境,至今不曾做出决断。

音音听说此事时难以置信,姑母惨死,她亲眼所见,把刘昶挫骨扬灰都不为过,而今竟然还犹豫要不要判死刑。

姑母尸骨未寒,杀人凶手就要逍遥法外了吗?

萧玦夜里才回府,音音迫不及待地问他:“真的吗?父皇想要免除刘昶死刑?”

萧玦脱大氅的手一滞:“我去过史相府上。陛下只是犹豫,并未做决定。”

音音微微点头,素日昳丽的面孔现如今苍白安静,眼睫低垂,遮住往日灵动的眸光,只余一片淡淡的影子。

她微微抿着嘴角,无悲无怒,像是被抽走所有情绪。

萧玦单膝跪在她面前,爱怜的抚摸她的面颊。

他的爱人,他好不容易用爱意填满的空心小人,而今又渐渐被掏空了内里。

“别担心,明日我再去游说,我亲自给陛下上疏。”

音音微微摇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我可以私下把他杀了。”萧玦言辞肯定,他真愿意为音音做这些事。

音音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明日我进宫去找哥哥看看。”-

次日一早,待萧玦走后,音音打断绸儿给自己梳发的手。

“取我的公主翟衣和四凤冠来。”

绸儿有些惊讶:“公主……”

音音淡淡:“取来。”

这是她最正式的公主服制,上次穿还是在年节大庆的时候。

而今她要穿着这身进宫,给姑母讨个说法。

父亲是什么样的脾性,她太了解了。她甚至能想象到父亲看到彭城姑母的死讯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一定是微微皱着眉,表情十分不耐烦,埋怨姑母死的不是时候,给他添了乱,让他犯了难。

音音想,她要把事情搞大搅乱,让父亲知道,这件事还能更难。

她一路进了宫,直接来到福宁殿外。

殿内有大臣议事,说的是钦差出访霸州、雄州之事,他们早就不讨论姑母了,刘昶的判决父皇一定有了决断,只不过是还未公布罢了。

天下事那么多,一个死去的公主不足以让他们讨论很久。

但音音会记得很久。

她穿着公主翟衣站在福宁殿外,眼眸低垂,挺直了背脊,吸引走来往宫人的所有目光。

甚至惊动了冯贵妃。

冯贵妃派宫人来请音音,音音拒绝了两次,到最后冯贵妃自己来了。

娇小纤弱的身影站在福宁殿高大的廊柱下。

她是宫闱中最珍贵的瓷器,釉色流转,印着大内御制。

群臣跪拜时只惊叹她无暇的釉色,完美的器型,并不在乎她空虚的内里。

彭城,平阳都是一样,甚至冯贵妃和元章也是这样。

她们是尊贵的公主,亦是宣文帝用来安抚群臣的工具。

瓷器砸坏了还有别的,裂开纹只要换个方向依旧可以展示。

瓷器不能有悲喜,也没有选择,送到谁家就是谁家,运气好些的得以被照拂,日夜打扫,几年过去光彩依旧,抑或是被束之高阁,蒙尘结网。运气不好的便是碎了满地,毫无价值。

但无所谓,名为皇权的展示架上有许多这样的精美的瓷器。

这样精美的展示物,从来都是消耗品。

冯贵妃缓缓走进,垂眸看着音音颤抖的睫和苍白的唇。

“我劝过陛下了。”

音音抬头看向冯贵妃,她的眼眶也红着。

“陛下困于礼法和忠义之间,只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音音问冯贵妃,不带任何情绪的:“若是元章被害,冯贵妃会如何?”

还能如何?冯贵妃心里清楚。

音音淡淡:“昨日之她便是明日之我。”

她给姑母讨说法,也给自己讨说法。

冯贵妃重重叹气,同她站在一处。

福宁殿大门打开,群臣鱼贯走出,见这二人,屈身行礼。

随后音音被内侍召进殿内,冯贵妃也跟了进去。

宣文帝高坐台上,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音音和冯贵妃。

“穿着翟衣……丢人现眼!”

茶杯在面前炸裂开来,音音眼都没眨。

她俯身跪地,声音轻轻,但很有力量:“请陛下严惩刘昶,不让公主寒心。”

宣文帝怒瞪着她,视线又看向跪在一侧的冯贵妃:“你又闹什么?”

冯贵妃:“请陛下严惩刘昶。”

宣文帝气极反笑,反问音音:“朕平晋王时,刘昶冒死开了京城城门,若因此事杀了刘昶,朕岂不是不忠不义之人?你逼着朕做一个不忠不义的昏君吗?”

音音抬头,看着父亲愤恨的眼神。

她太熟悉这眼神了。

她曾经多么惧怕这愤恨、埋怨、漠视的眼神。

可她现在不怕了。

“所以儿臣也可以被镇北将军杀死,因为镇北将军有从龙之功。襄城公主可以被小史大人杀死,因为小史大人是名门之后。”

“陛下。”音音直视着他,嘴唇开合,声音依旧柔弱,可说出的话却让冯贵妃愕然侧目。

“这公主命真是一条贱命啊。”

宣文*帝愤怒地起身,走到音音面前高高扬起手。

冯贵妃跪在地上拦住宣文帝:“陛下,北廖公主尚在宫中待嫁,不能叫北廖看笑话啊。”

“陛下,镇北将军从无错处,若您责罚公主,将军那里该如何解释?”

到底是冯贵妃,三言两语便戳中了宣文帝的心思。

宣文帝怒极反笑:“朕打骂自己的女儿,还要看驸马的脸色?”

可他到底是没有动手。

宣文帝吩咐禁卫进来,将音音拖了出去。

“雍国公主疯了,送她出宫。”

“我没疯,陛下!刘昶殴打公主致死,丧心病狂,罪无可赦!请陛下严惩!”

音音被禁军拖着,她双手紧紧抓住福宁殿的门槛。

“陛下!刘昶脚踹公主孕肚,他是存心谋害!”

泪水早就喷涌而出了,音音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体面不体面,她就是要个说法。

冯贵妃上前阻拦禁军:“她是雍国公主!你们怎可这样拖着她!”

宣文帝紧皱眉头,看着屋内喧闹:“捂着她的嘴,剥了她的翟衣!给我扔出宣德门!”

冯贵妃惊然跪地,跪着走向宣文帝:“陛下,保全公主的体面吧!请陛下体恤吧。”

若是让她穿着中衣出宫,简直是奇耻大辱。

宣文帝胸腔不住起伏,最后摆摆手:“捂着她的嘴,别让她再胡言乱语!”

冯贵妃赶紧上前,掰开音音抓着门槛的手:“孩子,好孩子,咱们不犟了好不好。”话到嘴边,她的泪也流了下来。

音音看着她,憋着嘴唇,呜咽着说不出话,攥着冯贵妃的手:“姑母是被刘昶踩死的!”

“我知道,我知道。”

冯贵妃紧闭双眼:“可是咱们没办法。”

音音被拖走了,她的凤冠歪斜,衣衫杂乱。

宣德门外侍卫们轻轻放下她,转身回宫。

音音瘫坐在地上,想着,不该是这样,这件事不该这样。

她看着高大的城墙,森严的宫门,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渺小,像一粒灰一样渺小。

她整理衣襟,由坐转跪。

她想,幸好萧玦不知道这些,否则他一定会心疼自己。

她又想,父皇在意他的脸面,名声。

那么好。

她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得比天还大,闹得比刘家还大,让父皇不得不更改旨意。

娇小的身影跪在宣德门外,往来的百姓隔着御道看的真切,窃窃私语。

过了半个时辰,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平阳长公主穿着她的公主服制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音音。

她一言不发,跪在音音身侧。

音音看向姑母挺直的脊背,心中忽然有些酸涩,瘪瘪嘴想哭,平阳淡淡:“别哭,不要让他们觉得你软弱。”

音音努力扎眼,憋回泪水。

又有一辆马车停下,是元章。

她走上前,跪在音音的另一边。

音音稍显惊讶,元章看着她:“母妃给我传信了。”

冯贵妃、李妃、李妃的女儿,还有赛里,都跪在福宁殿外。

她们同气连枝。

昨日她便是明日我。

御街上挤满百姓,看着这三位尊贵的公主无声抗议。

音音平阳和元章,把自己刨开来给百姓们看,贵族的华袍下是怎样的腌臜阴暗。

如此惊天举动自然惊动朝中众臣。

史相、冯大人被急召入宫。

彭城之死终于又被拿到明面上来。

这一次史相有了更多谈判的筹码。

百姓愤恨,北廖观望,这些筹码终于足以撬动宣文帝心中的天平。

傍晚京城落了雪。

三位公主肩膀上白茫茫一片,心头肩头俱是冰冷。

史相等一众朝臣缓缓从宣德门侧门走出。

史相一路走到音音跟前,伸手将她扶起:“公主放心,刘昶被判死刑,择日宣斩。”

音音嘴唇颤颤,眼眶发红。

史相慈爱道:“公主诚心感天动地,老臣拜服。”

他后退两步,缓缓行礼。

音音心头一松。

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后双眼一闭,仰面到了下去。

可她最终没有摔到地上。

一个漆黑的影子从马上飞身下来,在她摔到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音音是渐渐成长的,她以她听过见过的所有宫闱女性为书本,长成了她自己的样子。

①本事件参考了北魏发生的事件。驸马刘辉是南方叛逃来的将军次子,率领军队投靠北魏,刘辉的父亲受封爵位,刘辉得以娶兰陵长公主。

婚后二人相处十分恶劣,灵太后胡氏摄政时得知二人相处的情况,便削除刘辉的爵位,下令二人离婚,此时二人成婚已有十五六年。

一年之后,或许是由于兰陵长公主的托请,抑或是宦官的提议,总之灵太后又准许二人复合,同时提醒兰陵长公主日后小心行事。

而后三十多岁的长公主有了身孕,驸马刘辉与两平民有染,公主按捺不住和刘辉再起争执。

《魏书》记载刘辉将公主推到床下,用脚踩她的肚子,导致公主流产,最终伤重不治。

刘辉畏罪潜逃,与他有染的两位女性平民以及这二人的哥哥被捕下狱。

当时对于刘辉的判决是有很大争论的,尚书三公郎中崔纂代表父系家族伦理认为刘辉罪不至死,门下省官员背后则是灵太后的意志,两方意见激烈。

最后虽然判处刘辉死刑,也将刘辉逮捕归案,但处决之前刚好碰上大赦,刘辉捡了一条命,而后灵太后在政变中失势,孝明帝主政,刘辉重新获得封爵,不过他第二年就去世了。

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阅读李贞德所著《公主之死》。

第44章

再睁眼就是将军府了。

已是深夜,将军府轻悄悄,太医就在外屋候着。

萧玦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见她醒来,不言语,只起身取来温水,顺手遣散太医和下人。

音音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还泛着冻过之后的红。

她怯怯抬眼看着萧玦,心里稍有忐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萧玦依旧不语,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碎发。

太医来看过,音音并无大碍,晕倒是因为连日深思忧虑,眼下萦绕在心头的阴云去除,她一口气松了下去,所以才晕倒。

回到府上,她呼吸均匀,睫毛颤都不颤,睡得称得上香甜。

半个月了,她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音音放下茶杯,去握萧玦放在床边的手,萧玦反握住她,轻轻摩挲。

音音轻声呢喃:“你别生我的气呀……我想为姑母做这些事。”

她声音轻轻:“我知道许多事你都能帮我,可这件事我觉得我自己也能做好的,我自己愿意做这些。”

她这一觉睡得安稳,面上都多了几分红晕,眼睛也恢复了光彩。

萧玦大掌贴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音音很厉害。”

“不要再问我生不生气了,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他的爱人坚强倔强,让他自豪,也让他钦佩。

观音婢,观音婢……他的爱人真有菩萨心肠。

萧玦声音轻慢:“只是不要再说那种话。”

音音疑惑地看她。

“你是最珍贵的命,比我的命都珍贵。”

音音看着萧玦噙着笑的面庞,委屈后知后觉的涌来。

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用软软的脸蛋轻轻摩挲他粗粝的茧子,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

她说不出自己穿着翟衣进宫时是怎样忐忑的心情,她也说不出自己面对父皇时是如何的畏惧。

她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该去做这些。

她张开双臂,委屈巴巴地看着萧玦。

萧玦把人带被子一起抱紧怀里,轻轻摇着,嘴唇时不时轻碰她的额头。

她的肩膀缓缓颤抖,泪水慢慢洇湿萧玦的衣衫。

彭城长公主出殡那日,音音前去送葬。

眼泪在之前都流干了,所以那一日她不曾掉泪。

棺木下了陵寝,音音站在漫天纸钱中,神情肃穆。

仪式结束,音音从绸儿手中接过白瓷瓮,轻轻放在碑前。

瓷瓮中碎冰撞壁叮当响。

音音蹲下身,轻声道:“姑母,下辈子做鸟,做鹿,自由驰骋。”-

宣文帝原本是要惩处音音、平阳和元章的,可有史相、冯大人和萧玦力保,惩处之事最终也只能作罢。

事情完全了结之后,音音说想出城散散心,萧玦便又告了个长假陪着。

二人住进位于京郊山坳的别苑,只带了少许随从和下人。

音音带着自己的小狐狸帽子,穿着兽皮小短靴整日的跟在萧玦后面,上山入林,凿冰捕鱼。

连着数日在山林里疯跑,音音的小脸都红扑扑地淡淡皲裂开来,只是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脸颊的红晕看着也健康。

再加上一日三餐都吃野味,音音的小肚子都有点鼓出来了。

她并未察觉,还是萧玦发现的。

软软的小肚子顶着他精瘦的腰身,他低头捏了捏,音音这才惊觉。

眼神瞬间从混沌迷离变得清醒,忙手忙脚推开身上的人,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小肚子。

音音难以接受。

前几天还没有呢!

萧玦笑着把人翻过去,把手掌放在她的小肚子下面。

他可喜欢得紧。

软乎乎热乎乎的。

次日音音打定了主意少吃些,可鱼羹一端上来,她便被勾走了心神。

强忍着只吃了小半碗,结果中午的时候餐桌上是是她近来最爱吃的烤野鸡。

音音紧闭双眼,指着烤野鸡:“我不吃这个,快拿走吧……”

萧玦顺势把餐盘递给绸儿:“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绸儿笑着接过,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太香了,听说崔勇下午过来,这一碟子肉,他保准两口就能吃完。”

绸儿作势要走,音音缓缓睁眼,看向萧玦,噘着嘴语气似在撒娇:“我昨日刚说要少吃些东西,你还叫他们烤鸡肉,明明是有坏心思。”

萧玦噙着笑:“那就不吃了。”

音音噘嘴叹气,委屈地看向绸儿。

绸儿晃了晃餐碟,金灿灿的烤鸡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音音对自己有些生气,京中贵女体型普遍消瘦,往日宴上相见,贵女们动动筷子就饱了,偏她胃口好得很,每次大宴都实打实的把自己吃的饱饱的。

绸儿可太明白公主的心思了,于是劝道:“崔勇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吃完了都不知道什么味,这只鸡,死的冤啊。”

音音心软了,不情不愿地说:“……拿来吧。”

音音小口啃着鸡肉,认真地看向萧玦:“我真不能再这么吃了。”

萧玦轻笑:“好。”

下午的时候崔勇来到别苑,同萧玦在书房里说话。

萧玦人虽然告假,但京中的消息不能不知道。

近来的事情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史齐带着钦差沿途暗中调查,边境各州多地都有贪腐一事,到了霸州,县令常阳贪腐尤为严重,证据确凿,已经押回京中受审了。

还有一件事便是庆州庆王带着两个女儿进京小住。

庆州凌河决堤,加之山匪作乱,庆王贪生怕死请求回京暂避,宣文帝自然不好拒绝,便让他带着女儿进京了。

他两个女儿都待嫁闺中,这次进京说不好是不是还存了别的心思。

萧玦听着这些消息也只略点点头。

崔勇还笑:“这常老将军一家也算在京城团圆了,就剩个常华将军没回来了。”

萧玦看了他一眼,崔勇止住了笑,挠了挠额头。

送走崔勇,萧玦静思。

常青不是愚钝之人,他此刻也应该察觉出有一只手笼罩在他常家之上了。

孙子坠马,大儿子被查,这些事在他看来一定不是巧合。

此刻,常青心中一定已经有了怀疑之人,但无所谓……

萧玦缓缓起身……

他为的就是让常青感受这种有剑悬在头颅之上的感觉。

“萧玦!快看绸儿给我扎的风筝!”

音音站在书房门口,举着个燕子风筝的白坯。

她笑着:“你陪着我涂色吧。”

萧玦点头,音音把风筝放在他的桌面上,绕过桌子坐在他双腿之间,拿起笔。

音音左一笔右一笔画的不是很专心,偶尔还给萧玦捣捣乱。

萧玦无奈捉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侧过来,用舌尖狠狠敲打她。

许久之后音音泪眼朦胧的提起笔,手腕都发软,嘴唇红彤彤地,像是要被啃破了。

她不敢再捣乱,专心地提笔上色。

只是屋子里一静下来,她难免会想起些有的没的。

那日金明池畔,平阳姑母的话犹在耳边。

常青是程老将军的副将,在景武帝病榻前一起听了密诏,而后程家灭门,常青活到现在。

音音不禁猜想,密诏是什么内容呢……

她这几日在山里没少看画本子,音音提笔在纸鸢上画了个圆脑袋小人……会不会是武林秘籍!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小人仿佛在纸上活了起来,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眨了眨眼,小人不动了,她用笔把小人涂黑。

应该不是武林秘籍,这种物件只会在画本子里出现。

那会是什么呢……音音又瞪大双眼,难道程老将军是景武帝的孩子,所以遭到先皇忌惮!?

细想了一会,音音摇了摇头。

景武帝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孩子。

音音重重叹气……

她猜不到了,可是她好想知道啊。

怀里的小人儿不安分,萧玦察觉到,却也只分心看着她。

一会瞪眼睛,一会叹气的,怪可爱的。

“想什么呢?”

音音想的入神,被萧玦的话吓了一跳,歪着头看他:“没,没什么。”

那日在金明池畔,她是在姑母面前立了誓的,不能把那些话告诉别人。

可正如音音之前对赛里所说,她是个心里憋不住话的人,况且萧玦……也不是外人。

她不说,萧玦也没再追问,音音又转头看他:“你立誓,绝不把我和你说的话告诉旁人。”

萧玦无奈轻笑,举起手指:“好,绝不告诉旁人。”他顿了顿:“这么重要的事,莫不如音音不要说了。”

“啊!不行!”小人儿急了:“我一定要说的。”

萧玦放下笔,认真看着她:“说吧。”

音音复述了姑母之前和她说过的话,末了发问:“萧玦,你说那密诏会是什么内容呢?”

她没敢说出自己方才的两个猜想,怕萧玦笑她。

问完之后她的心中稍有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在此时提起这种事是否合适,也不知……不知萧玦会不会被这些事影响心情。

萧玦沉吟片刻,复又提起画笔,微微挑眉:“臣也不知。”

音音微微抿嘴,没再追问,也提起笔同他一起给纸鸢上色。

萧玦的画笔稍有凝滞,随后轻轻写下几个字。

音音歪头看着,读了出来:“清……君侧。”她扭头看向萧玦:“什么意思?”

萧玦淡笑:“就是可以杀死皇帝身边的坏人。”

音音依旧疑惑:“谁啊?”大眼睛眨啊眨啊,怎么也想不明白。

萧玦吻了吻她的眼皮:“没谁。”

音音不是很满意他的回答,噘着嘴继续给纸鸢上色-

数年前,举家搬回京城的时候,一家子孩子捉迷藏,贪玩的少年在祠堂藏身,无意中发现家中隐藏最深的秘密。

“……凭此诏,可清君侧。”这句话下面,是鲜红的,四四方方的大印。

只是少年当时不知这话的意思,也不懂这明黄色纸张的分量。

第45章

“父亲!你救救常阳吧,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他呢!

京中,常家府邸。

中年妇人跪在地上,拽着常青的衣摆,这人是常阳的妇人,刘氏。

常青苍老的身躯仿佛又佝偻了几寸,二儿子常君和夫人就站在一旁,憋着笑看大嫂出丑。

常青拽开刘氏的手,皱眉斥责:“多行不义必自毙,钦差查上门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卖我这张老脸吗?陛下不是先皇,人家不领我的情!”他伸手拍着自己的脸,啪啪作响。

常君赶紧上前拦着,同时看着趴在地上的刘氏:“嫂子,不是我说。大哥敛财也太过分了些,几十万两银子,赶上霸州府尹……”

“你闭嘴!你没花吗!”刘氏指着常君:“你不学无术,整日流连勾栏瓦舍,哪里来的钱,不是你大哥给你的!”

刘氏擦擦泪眼,又看向常青,复又低下头去:“还有这京中的宅邸,霸州的肥田,不都是常阳一点点孝敬的,一大家子人从京中搬离的时候算是有些积蓄,可你坐吃山空,难不成就靠常华那点军饷?”

常青从前不过是普通兵卒,靠着程老将军发了家,直至被遣道霸州的时候也不过是普通富户,跟那些百年豪门无法比拟。

刘氏话中埋怨,常君也不甘示弱:“大嫂好委屈啊,大哥的官可是捐来的,这花的不也是家里的钱!若大哥争气自己考取功名,何须花钱捐官!”他顿了顿:“父亲偏爱他,拿出积蓄给他捐官,问都没问我们!”

说来说去,话头都落在常青身上。

好似不是常阳贪污的错,而是他给常阳捐官的错。

刘氏眼泪都不流了:“是,用家里得钱捐官,可他回报家里的起止捐官之数?你花了多少你自己没算过吗?怎好舔着脸来说我?”

常君还要争辩,常青怒拍桌子:“够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刘氏还时不时假装抽噎。

“儿女不和就是父母无能,明日我就进宫,舔着这张老脸给他求情!”

刘氏不哭了,常君也不说话了,常君的夫人站在一侧,白了刘氏几眼。

刘氏转身走了,常青看了眼还在屋内的二儿子和儿媳妇,揉着额角道:“你二人也不要时常出府晃荡。”

说了是为了看儿子才进京的,结果进京之后整日在外交际,背地里不知糟了多少嘲讽。偏这二人看不出来,时常去众人面前扮丑角。

常君不以为意:“父亲不懂,而今京中讲究人脉,广交好友,日后行事方便。”

常青质问:“你行什么事,你有什么能耐?”

常君被问的一噎,摸摸鼻子不说话,常青起身严厉道:“多看看光儿吧,他心气高,才十几岁,哪能接受一辈子瘫在床上,摊上你们这对父母,没心没肺!”

他起身行至门口,忽而听得内宅传来尖叫,下人们跑来报信:“老爷!孙少爷上吊了!”

常青两眼一黑,险些瘫坐在地,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常君和夫人往内宅跑,刘氏也在现场。

她从霸州进京一趟,免不了要来看看受伤的侄子,可刚推开门,就见这孩子吊在床上。

床帐系成结,脑袋挂在上面,人半悬空坐在床上。

刘氏尖叫,这才引来下人。

常青迈不动步子了,瘫坐在主屋门口听着内宅里常君和刘氏的争吵声。

“平日里都没事,偏你来了就寻了死了,你这个丧门星!害了我大哥还不够,还来害我儿子!”

“放屁,谁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孩子的,死了关我什么事!我让他瘫的吗?你夫妻俩整日在外饮酒做乐,谁管过孩子!”

“呜呜呜,我的儿啊!……”

常青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

当初费尽心思保下的一大家子人,而今活成这般模样。

常青不信这些是巧合。

常晨光是与萧玦切磋之后出的事,常阳也是在萧玦护送公主回京路过霸州之后出的事。

这些不可能是巧合。

可常青不敢确定,他老了,已经没有了保护一家人的能力,他也不是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缓缓站起身,不敢去看孙子的惨状。

他明日还要进宫,求见陛下,为大儿子求情。

料想此处,常青心中苦笑,或许陛下看在他失去孙子的份上,会有可能宽恕他的大儿子。

可事情没有如他所愿。

常青从福宁殿出来,身形越发佝偻。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一码归一码。

常阳贪污巨款,所管辖的县里甚至有百姓活活冻死,免了死罪已经是法外开恩,流放岭南在所难免。

常青扶着福宁殿的廊柱缓缓叹气。

他苦撑十余年的家,好像要倒了。

常晨光的丧事筹备的很快。

白发人送黑发人,常青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看着棺椁起灵的时候常青脚步踉跄,拽住身侧常君的衣摆。

常君疑惑地看着父亲。

常青声音沙哑:“会不会,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咱们家。”他说的很委婉:“许是从前有什么孽……”

常君扶住父亲,语气安抚:“唉,咱们一家向来是行事端正问心无愧,哪会有什么孽缘,父亲糊涂了。”

常青被下人搀扶住,站在原地,常君随着儿子的棺椁往前走,常青看着他隐没在白花花的纸钱中,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恐惧。

问心无愧……吗?

可他问心有愧-

崔勇最后一次上山报信儿,说了常晨光的死讯。

萧玦只颔首,末了嘱咐道:“这糟心的消息莫要让公主听到。”

崔勇点点头。

他们在山上住了十日,也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了。

音音不想坐马车,执意和萧玦一起骑马,萧玦自然随着她,把妻子拢在怀里。

要进城的时候,音音想去流民聚集的地方看看。

萧玦和他一起去,侍卫们想跟着,萧玦抬手制止。

有他在,就够了。

此时已经是二月中了,音音瞧着流民的帐篷比起她年初一来看的时候少了很多。

人数也少了很多。

“萧玦,父皇安置流民了吗?”

“嗯,各地上报山匪作乱,还有河流决堤。官府召集流民参军或是修城、浚河,每日给米一升。”

音音轻轻点头:“我希望流民都能有家可归。”

“会有这么一天的。”

宣文帝已立太子,元谚是胸有大志之人,如此下去,世间太平,百姓自然安居乐业-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平阳就来看音音,带着不少新鲜事。

她上下打量着音音,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怎么给你养的这么好,肉乎乎的。”

音音噘嘴:“我不高兴,姑母才肉乎乎的。”

“你这丫头不懂,肉乎乎的才好呢,姑母还想肉乎乎的呢。”平阳低声些:“小衣紧了吧,姑母买了新料子,薄薄的不扎人,回头给你送来……透的。”

“姑母!”音音脸颊发烫:“姑母是长辈!”

平阳挑眉:“就是长辈才关心你这些。”

打趣完又说起旁的。

“庆王的两个闺女进了京,哎呀,水灵的,这几日京中小郎君的眼珠子都要飞走了。”

音音疑惑:“庆王妃没来吗?”

“早些年去世了,就这么俩女儿留在庆王身边。”平阳补充道:“侧室生了儿子的,只是留在庆州,没带回京。”

音音没放在心上,平阳忽然大声道:“哎!下午就有个茶会呢,给我送了请帖我原本是不想去的。”她拉住音音的手:“这回咱俩一起去!”

音音至今未能习惯姑母一惊一乍,但她确实很好奇那两个女孩的模样,于是换了身衣裳跟姑母去了。

茶会上见到两个女孩的时候,音音想着,确实水灵。

带着初入京城的稚嫩和防备,粉白的脸上强作出游刃有余的表情。

平阳在音音耳边轻声:“大的刚及笄,小的不过十四。”

这二人被人带着来给音音和元章行礼,音音这才得知,这二人中的姐姐叫做元竟,妹妹元童。

音音笑着:“初次见面没想到是在这茶会上,来的匆忙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镯子你们姐妹二人一人一对。”

这是从府里出来的时候音音在平阳的嘱咐下准备的见面礼,到底是从庆州而来的郡主,她身份贵重些,送些礼物也好彰显皇室风范。

两对四只羊脂玉做的素白镯子,姐妹俩直接戴在手上,语气柔柔:“多谢公主殿下。”

平阳笑着颔首:“玩去吧。”

小姐俩扎进人堆,平阳看着她俩的背影:“长得都很像她们的母亲。”

音音不由得侧目:“姑母怎么什么人都认识。”庆王妃,她听都没听说过。

平阳语气发酸:“姑母年纪大了,见多识广是正常的。”

音音笑着揽她的手臂:“姑母,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阳笑:“许多前年见过一面了,江南水乡生出的莲花儿一样的雅人,性子淡淡的。”

听完平阳的话,音音再去看那俩小姐妹,果真看出几分江南女子的窈窕身姿。

这茶会很是无趣,不过两个时辰便散了。

元竟姐妹来和音音告别,随后榻上回府的马车。

刚一上马车,元童就要流泪,握着姐姐的手:“阿姐……我不想给人做妾,雍国公主看着确实柔顺慈爱,但我不想做妾……”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元竟拭去她的眼泪,摩挲着手上的羊脂玉镯子。

“没事,阿姐来想办法。”

第46章

庆王府邸。

元竟姐妹二人立在堂中,听着父亲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