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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夷 一明觉书 22873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好好一场秋狝,还没开始就被接连打扰,到如今不得不回去的地步,谢定夷率先命人传信回宫,让宁竹亲自查探此事,后又吩咐宁荷等人明日一早下山,途径晏停遇刺的那个官驿暂歇一晚,看看此地的境况。

事发突然,帐外人影晃动,脚步声说话声不一而足,谢定夷也正在门口和宁柏说着话,帐中只余沈淙一人。

他安静地跽坐在屏风后的小几旁,手中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正不错眼地望着眼前木几上盘绕的纹路,思绪百转千回,一沉再沉。

这出嫁祸的戏码实在是太过直接,刺杀、被抓、供认、服毒,若非是背后

的人太过愚蠢,那就是对方想通过这种结果来达到另外的目的。

但不管此人的意图究竟是什么,离间他和谢定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晏停毁容本与他无关,可惜他毁的容貌肖似虞静徽,万一谢定夷会因为此事对他产生怜悯,再加上故人之思……谁知道他不会因祸得福,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是他再借着这个机会勾引谢定夷,说不定还会在怜悯中消解掉她的防备和警惕,获得一丝真情,到那时他再想做什么便来不及了。

胸口堵得发紧,说不出的嫉妒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点不甘和恨意——为什么偏偏是晏停,他到底是谁的人,留在谢定夷身边又有什么目的?

他既害怕他对谢定夷心怀不轨,又怕他真的纯洁无辜。

如果这个人这件事只是个试探或是阴谋,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将晏停从谢定夷身边扯走,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别让他伤害到谢定夷,可要是他没有,要是他真的只是一个无辜存在着的受害者,那自己反而无处落脚,他不能说什么,也没立场质问,只能像昨天一样看着他们肩碰着肩地走在一起。

只要这个人待在谢定夷身边一日,他就一日不会真的安心。

……既如此,不如趁此机会彻底了结他,省得自己总是担惊受怕……

如今这件事实在太浮于表面,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是被陷害的,最重要的是他本身就对此一无所知,而谢定夷也丝毫没有怀疑他,如果他顺势下手,完全可以做到全身而退,到时候也大可以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唯一要顾及的就是背后那人——

暗处的窥视总是最让人担惊受怕的,那人既然让凶手指认自己,必然知道他和谢定夷的关系,说不定还会知道其它,如果他轻举妄动,会不会反中了那人的圈套?

可这次的机会实在难得,要是放过,晏停趁此翻身他待如何?

一时间,他心中陷入了两难,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牙齿用力咬着内侧的唇肉,像是一只突然被抢占了领地的狗,不知道是前进还是后退。

真是做玩具都做得心惊胆战,时时刻刻担心被替代。

他在心里自嘲,默默地感受着那股窒闷的酸意一波一波卷上来,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全部磨穿。

“动手吧。”

心底有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飘渺地回荡在自己的脑海里,像是在引诱人一步步地踏入幽深的黑暗中。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吗?一句话的事,何必装的这么为难,你吩咐了自然有人替你去做。”

万一被谢定夷发现怎么办?

“比起被谢定夷发现,你应该想想万一谢定夷真的可怜他怎么办?”那个声音又冷又重,说:“晏停毁掉了容貌,也摆脱了成为一个影子的命运,但问题是所有人都记得他曾经肖似虞静徽,追怀加上怜悯,你能保证谢定夷不生出一丝别的感情吗,只要撬松一丝,你就不再是特殊的那个了。”

你说得对。

他爱谢定夷,他不能失去谢定夷。

他已经注定无法得到谢定夷全部的爱了,不能再失去这份特殊。

“静川。”

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将他越沉越深的思绪猛地拉回了脑海里,手中的水杯用力颤了颤,在小几上泼出了一片水渍。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擦那水渍,谢定夷垂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问:“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沈淙不敢抬头,苍白着脸,低声道:“没。”

谢定夷说:“你明天和我一起,回家后自己小心一些,出门都带好侍卫,吃穿用度也要注意。”

听到这句叮嘱,沈淙喉间一哽,脑子里那些深沉的恶念像是猛然炸开般,一下子没了源头——说到底,晏停也没做错什么,抛去他身上可能有的阴谋诡计,他遵循中梁律法参加广选,应召入宫成为侍君完全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要是因为自己的嫉妒之心痛下杀手,来日若是被谢定夷发现……她会怎么看他?

他真的会就此安心吗?

谁会希望夜晚躺在自己身侧的人心思深沉,满腹恶念?比起谢定夷可怜别人,他难道不是更受不了她对自己露出厌恶或是陌生的神情吗?

一瞬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掌心渗出一丝冷汗,手脚也跟着发软,缓了好几息才偏头去看谢定夷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神色依旧淡漠,似乎没怎么把此事放在心上,没听见他应声,便低头看他,问:“怎么了?还在担心?”

沈淙喉间微动,尽量做出正常的神情来,道:“陛下觉得是谁指使的。”

谢定夷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说:“那就要看到底有谁知道你我的关系了。”

沈淙顺着她的话说:“府中……只有赵麟一个人,就连弄雨也不知道,臣去往宫中时也从未暴露过身份,为何……”

谢定夷道:“此事已经交给宁竹去查了,宫中的人好找,不用太过担心。”

说着,她又伸手去摸他冰凉的指尖,道:“手怎么这么冷?害怕了?”

“离我太近就是这样的,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嘛。”她倒还有心情开玩笑,将他的手拢到掌心里握着暖,沈淙敛睫掩下眼底的情绪,轻声道:“只是怕陛下不相信我。”

谢定夷说:“怎么会,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可沈淙不满意这个回答,望着她的眼睛,说:“万一就是我干的呢?”

“如果就是我,我善妒……”这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跟着叹出了长长短短的太息,尔后问:“你会原谅我吗?”

沈淙第一次在下床的时候直呼你,眼里的期待酿成了一壶浓浓的热酒,仿佛随时都可以倾泻而下。

可谢定夷却说:“不会。”

她眼里还是笑着,甚至握着他的手也没放开,幽深的瞳孔像是洞悉了所有,说:“这不是你该干的事,静川,喜欢应该是让一个人变得更好,而不是变得糟糕。”

她年长他六岁,战场上朝堂中一路走过来,早就不知看穿了多少人心,尽管他生于高门大户,早就学会了不喜形于色,藏匿情绪,但很多时候在她眼中依旧像是一张白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轻易看穿他口是心非下的期盼和眷恋,才会因为这份规矩古板之下别扭而深重的感情驻足。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沈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敛睫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但一旦瞪大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似的,和他平常对她展现出来的形貌十分不符,谢定夷忍俊不禁,低头在沈淙额头亲了亲。

这个轻吻如同锤子打破了僵硬的石像,沈淙终于反应过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她的脖颈,如雷的心跳持续了许久之后,他埋在她脖颈间闷闷地喊:“谢定夷。”

他想说,我好喜欢你,可是喉结滚了滚只喊出了这声名字,心里的委屈一阵又一阵翻覆——为什么他不能早点遇见她,为什么他要成亲,为什么她不能第一个喜欢他?

那些过往从没觉得难挨的生活,如今看来全都变成了樊笼上带刺的藤条,他少年时的懦弱和退缩在经年之后就像一条

长鞭狠狠抽中了自己,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变得鲜血淋漓,多难过呢,在他隔着人海默默仰望她的那些年里,早就有人为她赴汤蹈火过了。

她好会爱人,她能不能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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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淙一反常态的有些粘人,或许是预感到这次回去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他开始分外珍惜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夜晚。

谢定夷心里没装事,以为他是想要,手都探进他衣服里了结果被他按住,声音轻轻地拒绝她,说:“今天不要了吧。”

谢定夷说:“你蹭得我以为你想了。”

沈淙脸红,说:“我没蹭,”否认完,他又在被子里伸手抱住她的腰,说:“我就是想抱着你睡。”

谢定夷摸摸他的脑后的乱发,说:“别胡思乱想。”

沈淙向来心思重,根本做不到不乱想,但现下听她这么说,自然也要应,轻声说:“好。”

谢定夷说:“回去就写写字,养养花,对了,我那柄鱼竿还在你那,你若是想钓鱼我也勉为其难借你用用。”

沈淙被她的话逗笑,说:“你说得我好像每天无所事事一样,我也有很多事要忙的。”

谢定夷道:“也是,沈氏生意兴隆,昌明票号里的库银说不定比国库里的还多。”

她本是随口玩笑,但没想到怀中的人听到这话,突然抬起身来认真看向她,精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柔美,问道:“你要吗?”

谢定夷愣了一下,不确定他在问什么,问:“啊?”

沈淙道:“我有私产,抵得上半个昌明票号,还有很多十分盈利的铺面,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少了。”

沈淙眼里的不少应该是很多了。

但谢定夷还是有些不解,道:“给我做什么,这是你的东西。”

“我想给你,”沈淙抿了抿唇,思虑了两息,还是问:“……你想打西羌,是不是?”

他很少和谢定夷提及什么战事或是的政务上事情,只有她让他帮忙做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多说两句,但现下却突然有了几分胆气,说:“当年西羌被阙敕离间,毁约出兵,你划出去昭矩最富庶的那片领土才暂时平息,如若不是因为连年征战国库消耗得太快,你刚拿下阙敕就会一鼓作气出兵西羌,而不是等到现在。”

谢定夷难得听他谈起这些,也有点想听听他的看法,便道:“你继续说。”

沈淙说:“西羌皇帝野心勃勃,阙敕的吾丘寅如今又下落不明,很有可能是去了西羌,如果他们合作,那不日就会对中梁出兵——其实这一仗早晚都会打,就是看谁先手。”

谢定夷问:“你觉得先手占优势还是后手占优势。”

“先手,”沈淙毫不犹豫道:“我不信以你的智谋兵法敌不过她,那此战打的就是粮草和兵力,对西羌来说,中梁连年征战,短时间内没办法恢复最鼎盛时的战力,她此时不出兵,最担心的事不外乎是害怕自己吃不下中梁的版图,导致战线过长,腹背受敌,如果想要一招制敌,必然是联系东境几国的旧部,从内部再次分裂中梁,此时内外夹击,胜算最大。”

“一场战事耗费无数,我们如今也还在休养生息,西羌不急,是他们想把五根指头握成一个拳头再给我们致命一击,如今趁着他们还未握紧,自然最能出其不意。”

听到这里,谢定夷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变化,沉默了半息,说:“你知道打一场战要多少钱吗,你想清楚了?”

沈淙点头,俯下身在她耳畔说了一个数字。

谢定夷脸上的表情滞涩了一瞬,内心默默无语。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仇富了。

第32章

俯身在她耳畔说完,沈淙又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谢定夷的神情,问:“你愿意要吗?”

从小家里教会他最多的就是保护,保护家族,保护自己,自私利己几乎是所有世家大族的通病,尤其是沈氏这种在朝代更迭间依旧绵延了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他们珍惜身上的每一根羽毛,绝不允许别人从自己手上掠夺走任何一丝属于他们的荣光。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到现在,奉献于他而言几乎是一个陌生得不真实的词,他早已习惯了防备和等价交换,认为感情不过是牌桌上的筹码,没有谁真的值得他给予,但此时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人,他却真的理解和明白——如果注定不能得到,那就只能付出。

无穷无尽地付出,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把他剥开,敲碎,揉进尘泥里,只要是谢定夷他就无所谓,她可以尽情索取,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给。

这种付出如今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一种给予,而更多的像是一种得到。

这对他来说其实很糟糕,生死爱恨全都仰仗他人的一息一念,自己全然做不得主,放在以前他定然对这种人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深陷情爱的漩涡,再说放手非死即伤。

好在谢定夷也不是不在乎他,抬起温热的手掌贴了贴他的脸,眼神像是一潭深湖,问:“那你呢,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淙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和你做交换。”

“真的没有?”谢定夷唇畔掀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说:“过时不候,以后再想要可就没有了。”

听到这话,沈淙神情微顿,抿着唇轻声说:“……对我好一点。”

他只想要这个,所以顺着她的话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恳求道:“多在乎我一点。”

他定定地望着她,昏黄的灯光映亮了他眼里无数不能开口言说的请求,却显得格外澄澈无暇,像是寒风凌冽中山高高处的那捧碎雪,因为欲念而变得更加真实动人。

她承认她被打动到了,所以启唇答应道:“好。”

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一瞬间,沈淙紧绷的身体泄下劲来,长睫扑闪了一下,竟默默红了眼眶。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丢人,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侧,说:“不要看我。”

可惜这四个字说得太过缠绵,沙哑中带着温软,没有起到丝毫拒绝的作用,反而流露出了令人心惊的诱惑,仿佛在顺势索求更多,于是谢定夷随手挽起他落在肩上的乌发摩挲,低下头去亲他。

先是贴住唇瓣,然后触碰到他的舌尖,缠绵的气息在呼吸间一起一伏,愈发粘稠,谢定夷贴在他腰上的手忍不住开始乱动,但想起他刚刚的话,还是提前问了一句:“今天真的不要?”

亲得太久,沈淙早就情动,正自然而然等着她下一步动作,结果冷不丁地听见这么一个问题,抬眼睨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十分的不解。

谢定夷理直气壮,道:“你自己让我对你好一点。”

心里的万分柔情一瞬间全都变成咬牙切齿,沈淙退开了几分,说:“爱要不要。”

该问的时候不问,不该问的时候乱问。

可谢定夷还是不依不饶,追上来问:“那是要还是不要?”

沈淙背过身,说:“不要。”

谢定夷在被子底下撩起他的衣摆,触到一片如玉的肌肤,说:“哦,八次啊,那来吧。”

沈淙险些被她气笑,按住她贴在他腰腹的手,说:“……先让我转过来。”

谢定夷顺着他细韧的腰肢摸了一圈,把他面对面揽在自己怀里,指尖沿着小腹摸下去,碰到一点细小的毛茬。

沈淙还没习惯自己凉飕飕的,被她一碰,又想起了那天过于羞耻的场景,小幅度地拧着腰想要躲开一点,结果没两下就被按住,听见她说:“又长出来了。”

沈淙脸红得不成样子,咬牙回道:“本来就会长……”

谢定夷说:“以后自己弄干净?”

这句话似问非问,更像是一句提醒,沈淙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盯着她的锁骨,说:“……知道了。”

谢定夷满意了,爱不释手地摸着他脂薄而骨现的腰胯,带着他往床沿挪了挪,沈淙的注意力都在她手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后已经没了依托,又浓又黑的长发垂落到床下。

头发……头发脏了,不要这样——”他最宝贝的就是这头长发,不可能任由它无缘无故地染尘沾灰,只好一直费力地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双手紧紧地抓着谢定夷的小臂借力。

可她明明听见了他的话却不肯挪动,还从床头随手捞了一件外袍给他垫在床下,金线流光的九龙捧日团纹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托起了那一枕绝美的雾鬟风鬓,如覆烟霞。

所有的头发悉数散在脑后,如瀑布一般贴着床沿滑下去,额前再无一丝遮挡,将那张精致到不近人情的腻理靡颜彻底显露出来。

许是知道了不会弄脏他的宝贝头发,那纤细的脖颈只维持了片刻的挺直就无声地垮下了力道,重重地往后仰去,下颌到喉结之间勾勒出一条紧绷如弓弦的线,清楚、冷白,带着些许脆弱的诱惑。

昏暗的灯光被他的轮廓吸引,为其镀上一层淡金,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简直美到惊心动魄。

……

那头乌发时缓时急的摇晃着,像是云雾一样分开又合拢,没有承托的仰躺姿势让他有些发晕,几乎喘不上来气,只能用力地抓着谢定夷的手臂,圆润的指甲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掐进她小臂微鼓的肌肉里。

身体变成了煮过头的面条,化在水里融成一坨,又黏又软,还没送进嘴里就尝到了熟烂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像滩水一样在床上床下乱流,在无边的浪潮中抓住最后那一叶扁舟。

————————————————

沈淙睡了又醒,不知道是何时彻底失去意识的,一觉睡到天亮,半梦半醒间听到谢定夷在喊自己,迷迷糊糊地往温热的被子里钻了钻,装作没听见。

他没睡好就会心情不好,其实就是起床气,只是没在谢定夷面前发过,但今天实在是困得抬不起头,揪着被沿按紧了,不想让任何人打扰自己。

谢定夷用自己刚在外面冷透的手去冰他,说:“起床了,沈静川,今天要回梁安。”

沈淙被冻得打了一个寒颤,有气无力地去推她,说:“冷,我困,我腰疼。”

谢定夷没办法,团了团被子将他裹了,作势要把他抱起来,说:“那你继续睡,我直接抱你去马车上,等你睡醒了就直接在马车上洗漱穿衣。”

“不行——”沈淙挣扎着睁眼了——要他这副作态被抱到马车上还不如杀了他,他以后还怎么见宁柏他们。

他挣出被子,坐在原地懵了两息,抬头看了一眼衣着整齐的谢定夷,总算反应过来,爬起来去找自己的衣服,说:“你出去。”

谢定夷故意不动,挑眉道:“还不让看?”

“不让,”沈淙毫不留情地拒绝,说:“你去屏风外面。”

“还指使起朕来了,”谢定夷笑了一句,没说什么,边抬步往屏风外走边说:“外面可就等你一个人了,不想丢人的话最好快些。”

沈淙赶紧穿衣服,心下羞恼,说:“那你不早些叫我。”

谢定夷无辜,道:“我叫了啊,我都进来第三次了,你才应我一句。”

沈淙咬牙,想到昨晚被弄到最后的那副情态,也有些脾气了,道:“怪谁?”

谢定夷忍笑,说:“成吧,怪我,但你不也挺舍不得的么,昨晚——”

“你别乱说了!”眼看她又要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来,沈淙连忙扬声打断她,急匆匆地坐到床沿着袜穿靴,漱口匀面,等到最后想拿过木梳理顺自己的头发,一抬手却抓到了一条长长的辫子。

“这头发?”

谢定夷听见他问,这才得意道:“我绑的,怎么样?”

拆,不拆?沈淙犹豫了半息,放下木梳,穿上外袍,快步走出屏风,说:“快走。”

谢定夷颇为新奇地看着他垂在一侧的长辫,问:“不挽头发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挽着她往外走,说:“来不及了。”

打开帐门,马车果然已经停在了不远处,宁柏等人则背对着营帐站在一边,这种刻意的避讳对沈淙来说无异于一种提醒,他仓促地放下挽着谢定夷的手,脚步匆匆地往马车上走去。

等到谢定夷跟着坐上来,那些不听不言不看的石像才重新开始动作,驾车的驾车善后的善后,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坐下的马车已经滚滚向前,沈淙的神魂还没飘回自己的躯壳里,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他掩面无语,但细想了想又觉得有种诡异的……温馨?

发尾不轻不重地扫过自己手臂,他透过指缝看了一眼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的谢定夷,又说:“我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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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车队走回了前日夜里晏停入住的那个官驿,几个涉事的官员已经战战兢兢地等在了那里,见谢定夷走下马车,忙跪地高呼万岁,她没说话,一直等戴着帷帽的沈淙跟着宁柏走进了门内,才道:“起来吧。”

那些官员这才敢抬头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边。

晏停当时住的房间在官驿二层,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除了主屋外还有东西侧间,方便侍卫守夜,据那官员说,官驿的侍卫是在亥时末左右听见的动静,冲进去一看,选卿殿下已经受伤了,他身侧的侍卫一个守在他身边,一个晕倒在了屏风旁,房间的窗户大开着,显然凶手刚从在这里逃走,官驿的官兵赶忙去追,在半条街外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个拿着凶器神色惊慌的青年,抓住后审问了一番,对方不仅对他行凶的事情供认不讳,还主动指认了他背后的人正是故晋沈氏的二公子沈淙。

说到这里,在场的几个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全都不敢作声——不管此事是不是真的,这位沈氏二公子和陛下定然有什么关系,可这位沈二公子明明早就成亲了……

谢定夷怎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她并不在意,问:“你是说那个凶手能在宫中侍卫和官驿官兵的防守之下闯进官驿伤到晏卿,但却只逃出了半条街就被抓到了是吗?”

那站在最前方的官员额头直冒冷汗,讷讷道:“按照那日冲进官驿救驾的侍卫来报,是这样的。”

是个屁。

如果那人真的武功高强,能做到冲进来划了晏停一刀立刻逃跑,就不应该在半条街外就被抓住,如果那人武功不高,就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潜入官驿,这两者根本就是矛盾的。

谢定夷背手站在那窗前,问:“凶器呢?”

官员弓身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下属将东西呈上来,送到了谢定夷面前。

那凶器未曾清理,覆着一层已经发黑的血迹,确实像是那日来禀的侍卫所说,是一柄钝得不能再钝的刀子。

这么钝的刀,想要毁掉晏停的容貌,到底要用多大的力气,如果一击未中,难道晏停不会呼救吗?

这件事简直处处都是蹊跷,但就是因为蹊跷太多,反而显得无从下手。

原本她以为是武凤弦,毕竟宫中知道她和沈淙关系的只有他一个人,可如今看来,武凤弦似乎不至于这么蠢。

难道是江容墨?这伎俩的浅显水平像是他能干出来的,可他争宠向来雷声大雨点小,平日里看见晏停最多也就只敢翻个白眼,就算他曾经撞见过沈淙两次,但他派出去查探的人都被自己拦住了,不应该知道沈淙的身份。

袁故知那身体就更不可能了,侍寝了几次她都怕他眼睛一翻厥过去,进宫不像是侍奉她,倒像是让她给他养身子的。

还有谁?先前是不是还有一个进宫的,似乎姓周来着,但那人都没见过她几次,也不像是对沈淙有这么大气性的人。

如若不是后宫这些人……就只可能是她不知道的另一方势力了。

第33章

大致看了眼晏停房间内的境况,谢定夷迈出了房门,但跟在她身侧的宁荷并未同她一起离开,而是上前一步站

到了那些官员面前,含笑道:“此案事关选卿殿下,陛下会亲自处理,各位大人去忙吧。”

那几人应是,又听宁荷问:“此事除了几位大人和当时追凶的侍卫,还有其他人知晓吗?”

几人不知道谢定夷是赏是罚,全都犹豫着没敢应声。

宁荷也没说话,僵持了好几息,站在正中的一个女子主动开口道:“此事唯有我等和两个追凶的侍卫知晓,但当时审讯刺客的时候,那人在牢中大喊沈氏名姓,应该还有一些值夜的狱卒听见了。”

宁荷笑了笑,说:“那就劳烦彭大人将侍卫和狱卒的名单列出交予我了,陛下说了,各位尽职尽责,理应有赏。”

那位被称作彭大人的女子立刻低头谢恩,主动道:“多谢陛下赏赐,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陛下既要亲自处理,臣等也绝不会多谈。”

宁荷眼里露出一丝赞许,眼神扫过她身后几人,道:“各位大人心中有数便好。”

等她彻底迈出门,屋中的官员才直起身子松了口气,站在彭远枫左后方的男子开口小声道:“这位宁大人不愧是随陛下征战过四方的武将,一眼扫过来我差点没站住。”

同僚接话道:“毕竟是战场上刀光血影搏杀出来的。”

几人心有戚戚地说了几句,正打算结伴往外走,门外另有一侍卫走了进来,他们赶忙站定,见对方从袖中拿了一叠银票,简单粗暴地一人分了一张,余下的全都交给了彭远枫,道:“这是陛下给的赏银,辛苦彭大人下发了。”

彭远枫低头称是,打眼一看,那一张银票几乎是她十年的俸禄,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昌明票号四个大字。

昌明票号……

……如果她没记错,昌明票号正是故晋沈氏手中最大的产业之一,陛下此次秋狝带着这么多人,手边不可能没有官银,却这般明显地拿沈氏的银票赏赐他们,无异于是在告诉他们沈氏是她的人。

所以手中这张银票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警告。

等那侍卫离开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彭大人,依你看……陛下的意思是?”

“别管便是,不要同任何人说起——”彭远枫认真道:“陛下既没治我们保护不力的罪名,还给了赏赐,我们便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宁荷已经要了名单,此事若是被传出去,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他们。

想了想,她还是叮嘱了一句:“尤其是沈氏之名。”

————————————————

回到房间,沈淙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坐在窗榻边拿着一面手持的小铜镜对着自己,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将镜子扣在桌面上,抬手解开了发绳。

发尾的束缚一松,那长辫也随之散开,不再成形,沈淙以指为梳将其理顺,神色平静地对着绕过屏风走进来的谢定夷开口道:“陛下。”

谢定夷应了一声,抬步走到他对面坐下,说:“不是挺好看的吗,怎么解了?”

他甚少有这般毫无赘饰的时候,像汪清泉一般素净清雅,又因那垂在一侧的发辫增添了几分温柔的气质,有一种不经修饰的美丽,素而不寡,谢定夷早上帮他扎好头发的时候还忍不住一个人欣赏了好一会儿。

沈淙其实也有点不舍得,但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在意,仿佛她给的一点点好他都要捧在怀里回味许久似的,现下梳着头发,只问:“陛下觉得好看?”

“好看啊,挺……”她想了想,说:“挺温柔的,和你平常不太一样。”

沈淙手一顿,问:“陛下是说我平常不温柔?”

谢定夷反问:“你温柔吗?”

沈淙不看她了,梳头发的速度快了许多,说:“自然比不得有些人温柔。”

这个“有些人”的范围实在太广,谢定夷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吃谁的醋,支着下颌含笑看着他,有理有据地说:“你看,你平常就这样。”

沈淙神情一滞,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来,抿下唇不说话了,转而去拿一旁备好的桂花油润头发,结果还没碰到那瓷盖,谢定夷就把那罐子往自己那边拉了几分。

她朝他伸手,脸上笑意未变,说:“我来试试。”

沈淙面色稍霁,将手中的梳子交给她。

这罐桂花油是前几日同他的衣服一起送到桐山的,清亮见底,制得极好,但闻去却没什么香味,谢定夷在木梳的齿缝间蘸了少许,问:“这发油怎么没什么香味?”

沈淙道:“我特地叫他们去了,桂花香太重,我不喜欢。”

他对这等贴身的物件想来挑剔,平日里也多是熏梅香,更不喜欢将两个味道杂糅在一起。

谢定夷了然,将那齿梳轻轻贴近他的发间——他头发实在养得好,一梳就顺,顺着肩膀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泓安静的墨,拿在手中又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去,那无香的桂花油没有掩盖他身上的梅香,反倒让其显得更为幽淡。

黄昏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两个人相贴的轮廓,沈淙安静地听着那梳子穿过发丝时所发出的簌簌声,像只被揉舒服肚皮的猫一样放松了下来。

他安心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气氛,过了好一会儿,谢定夷突然开口道:“我同你说个事。”

她每次提前预告准没好事,沈淙眉间一蹙,问:“什么?”

谢定夷道:“你带的银票被我拿去赏人了。”

听说只是钱,沈淙捏着桌角的手又放松下来,知道她是拿去封那些官员的口了,但下一息又觉不对,问:“五千多两银票你全赏了?”

谢定夷脸不红心不跳,道:“嗯。”

其实沈淙根本不在意,他听谢定夷一说便知她是为了拿那银票上昌明票号的字样提醒那些官员,心中甚至还因此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满足感,可眼下的气氛实在太好,让他忍不住想开口勾一勾她,便故意道:“陛下真是大手笔。”

谢定夷沿着他的发尾缓缓梳下,顺着他的话玩笑道:“也算借了沈郎君的光了。”

沈淙掩唇低笑,忍不住抬头去看她,二人对视了一息后,谢定夷垂手撑住了他身后的小几,慢慢俯下身,他没有拒绝,扬起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扑出一块浅淡的阴影,同她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吻。

……

晚上两人依旧共枕而眠。

虽说出来秋狝不过短短几日,但沈淙却觉得自己向她靠近了不止一点,是以格外舍不得这种朝夕相对的日子,一想到回到梁安后两人就没法经常见面、她或许还会召幸后宫其它人就开始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怎么了?”谢定夷感觉到他的动作,闭着眼问了一句,被子底下的手搭到他的腰上。

沈淙轻声道:“我吵醒你了?”

“没,本来就还没睡,”谢定夷问:“睡不着?”

沈淙道:“没事,睡吧。”

谢定夷以为他还在想晏停的事,道:“别想太多,这事儿我会处理的。”

“嗯。”沈淙低低应了一句,往她怀里靠近了几分,没再说话。

等到身侧的人呼吸平稳下来,他才又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望着她在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的轮廓,一个人默默地发了许久的呆。

这些日子他总在想他们俩的以后,想一个结果,想一个名分,可怎么想都觉得前路一片黯淡,没有一个能一直往下走的方向。

如果他要进宫,那和离就是必然的了,拜凤居草原上豁达的风气所赐,中梁皇室对所谓的贞洁并没有那么看重,虽然立国后受到周边各地礼法的影响,在广选中增加了贞洁这一标准,但其实中梁历代皇帝的后宫中还是有不少成过亲的人。

往近了说,先昭熙帝的三仪卿之一白氏未入宫前就成过一次亲,入宫时已经年近四十,往远了看,谢定夷的高祖母先玄仪皇后也曾是二婚之身,甚至还和第一位夫君有过一个女儿,和离入宫后她的女儿被封了郡主,封地就在中梁南境的梅渚州。

其实只要谢定夷肯,他这个成过一次亲的身份并不算什么,但入宫只是这件事中最简单的一个结果,其中的过程仍是困难重重。

更何况同他成亲的不是别人,而是谢定夷的臣子,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流言,他和离之后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入宫,否则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的进宫是私心用甚,不是谢定夷强夺臣夫就是他背妻媚上

,这二者对皇室和沈家的名誉来说都是个沉重的打击。

沈氏自然不用说,要是家中知晓他同谢定夷之间的事,那让不让进宫都是后话了,第一件事就是请家法,乱鞭一顿以正族规,保不齐还会将他逐出族谱,只当沈氏没这个人,免得脏了沈氏百年的清正门楣。

其次,强夺臣夫之言对谢定夷在朝野内外的声望也一定会有影响,尽管她自己真的不在意后世毁誉,但当朝当代,当时当刻,她还有很多未完成的抱负。

一个罔顾臣子,强夺臣夫的皇帝,会有多少官员因此不忿?

就算面上不敢说,心里定然也会生出几句非议,甚至还会觉得谢定夷为色所迷,罔顾纲常,朝中的那些官员可不像今日官驿的这几个好对付,威逼利诱就可封口,届时定然会被礼官口诛笔伐,尤其是谢定夷的老师余老尚书,此人对谢定夷寄予厚望,绝不会容许有人在她的御座上涂下任何一个污点。

若是君臣离心,那打西羌就是险上加险。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能等,等到谢定夷拿下西羌、一统列国后再考虑这件事,可她后宫还有这么多人,即便他入了宫也不过是守着一个宫室等她来,天黑、天亮,无所事事,还要日日看着那些被谢定夷宠幸过的男人……

他成亲的时候选择宿幕赟,不就是为了争取那点微不足道的自由么?若是进了宫……他还有什么呢。

他在心里掰扯来掰扯去,努力想给自己找一条可行的路,可不管怎么算,他好像都没办法抓到一束真正能指引他的光亮。

难道要一辈子这样吗?

可是他终究会老的。

他现在还能用容貌用心计留下她,是因为他还算年轻,等真的年老色衰之后,他再做那种故作姿态的表情只会令人作呕,而谢定夷身边永远不缺更鲜妍的年轻人,如果他没办法像这几日一样守在她身边,一定会在某个时刻被她彻底忘掉。

她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爱恨,以至于他所付出的感情和执着对她来说都太过浅显,至始至终都没办法在她心上铭刻出恒久的痕迹。

……

好烦啊,秋天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呢。

————————————————

第二天晨起,低调的车队像来时一样汇入了熙攘的街道,缓缓向西南驶去,沈淙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又没睡好,原本一上车正端坐着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谢定夷在听到他脑袋磕到车壁上的第一下就抬起了头,伸手将他揽到了自己怀里。

书卷脱手而出,被谢定夷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到一边,靠在她怀中的沈淙因为她倾身的动作睁了睁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谢定夷随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说:“睡吧。”

许是知道她在定然不会有什么事,沈淙很快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用一个极为眷恋的姿势依在了她怀中。

……

“陛下……”等马车停在承天门街后巷,宁柏轻轻掀起了车帘,看到谢定夷抬手置唇前的动作后赶忙噤了声,指了指身后,示意他们到了。

谢定夷示意他将车门边的披风递过来,轻柔地扶起沈淙,调整姿势让他侧靠在了柔软的大氅之上。

贴在她衣袖上的手被一点点拿开,放在自己膝头,谢定夷脱身而出,控制着脚步跳下了马车。

“你留在这陪他吧,我骑马回去。”

宁柏应是,牵着马车往澈园的后门走,示意一旁的侍从去院内找赵麟,等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定夷已经带着宁荷几人纵马而去,错落的人影陆陆续续地消失在街角。

秋狝不过数日,帝驾回銮。

第34章

回宫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明水殿看晏停。

谢定夷风尘仆仆,但脸上未显疲态,在侍从的高唱声中迈步进门,院中候着的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太医,侍从,还有她为数不多的后宫,上至武凤弦,下至周镜兰,全都挤在这一天来探望晏停。

“陛下回来了,”宁兰推着武凤弦最先走上前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谢定夷身后一步,道:“晏卿已经无大碍了,只是伤了心神,臣侍知晓陛下宠爱他,特让医馆署用了最好的药,好好养着,未免没有容颜如初的那一日。”

谢定夷没有看他,自顾地迈步往里走,听到他的话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样疏远冷淡的态度让武凤弦一时间有些错愕,愣愣地抬着头望向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四轮车轻轻撞在石阶梯上,没办法第一时间跟上她的脚步。

即便没有得到过十分亲昵的对待,但至少每次见面她都是自然而温和的,从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冷淡。

……她是在怀疑自己吗?

这么一想,武凤弦瞬间如坠冰窖,撑着四轮车把上的双臂开始不自觉微微发颤,那漆黑的双眸中也浮现出了过分深重的情绪。

这样的眼神让随侍一旁的宁兰心头一紧,默默往侧边退了一步,站在不远处的江容墨等人正等着武凤弦进殿,好跟到谢定夷身侧,没想到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默不作声,丝毫没有吩咐人将他抬上石阶的意思。

江容墨自然不是真心来看晏停的,只是知道谢定夷回宫后一定会往这里来,这才假借了探望的名义见她一面,可现下位份最高的武凤弦不动,他们自然也不能越在他前头,江容墨心下焦躁,和一旁的袁故知对视了一眼,对方依旧扯着那假模假样的笑容朝他摇了摇头。

江容墨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对着武凤弦开口道:“贵君殿下不是来探望晏卿的吗?为何不入殿?”

话音刚落下,武凤弦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阴得像是看一个死人,江容墨同他视线相接,被吓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白着脸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他不打算进门,那今天来的所有侍君都只能在外面等待,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忿,但碍于武凤弦又只能按下不表。

约莫过了半刻钟,谢定夷从里面出来了,脸色也不太好,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的眼神依旧落在武凤弦身上。

垂视间,谢定夷不痛不痛地问了一句:“晏卿何时归来的?”

武凤弦答道:“昨日傍晚。”

谢定夷道:“你们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武凤弦道:“也是昨日傍晚,明水殿宣召医官,臣侍前来看过。”

晏停一回宫就急召医官,武凤弦作为后宫之主来看一眼也无可厚非,宫中的医官侍从没有封口,传来传去也属人之常情,是以在得到谢定夷回宫的消息后,其余的人才在今天一大早就等在了这里。

谢定夷问:“晏卿因何所伤,他可对你们说过?”

前日夜中晏停遇刺后,官驿的官兵立刻就在半条街外的一条小巷中抓到了刺客,约莫审讯了半个时辰,那刺客吐露实情,称自己是受故晋沈氏的二公子沈淙指使,沈氏作为晋州望族,盘据一方,官员不敢擅动,正犹豫不决间,她安插在晏停身边的人迅速站出来控制了这个消息,紧接着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了桐山。

据她所说,事发时她正宿在一层,并未听到楼上传来任何动静,等晏停惊叫引来官兵的时候他

脸已经受了伤,屋中的两个值夜的侍从一个晕一个乱,都说没有看见刺客。

至于那个侍从是怎么晕的,更是说不清楚,只说自己一睁眼就天亮了,全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而另一个侍从心也比较大,觉得官驿有官兵把守,一定不会出问题,坐在屏风后守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听到晏停的声音后才清醒过来。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连晏停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被抓住的刺客到底指认了谁。

听见谢定夷问,武凤弦便道:“昨夜问了,他说他也没看清,只看到一个黑影跳窗跑了。”

谢定夷看着武凤弦担忧中带着丝愁绪的表情,迈步走下石阶,道:“知道了。”

其实后宫中人遇刺,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后宫中的其他人,如今也就是晏停刚刚回来,传言还没来及的传出宫外,等时间久了,今日院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臆测一遍。

十日吧,十日之内,不管有没有查到凶手,这件事都要有一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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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近章宫后,谢持正捧着这几日所处理的政务文书候在殿内,见她回来,立刻将其呈至桌前,谢定夷随手拿了几本翻了翻,夸赞道:“还算不错。”

谢持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说道:“方相教了儿臣很多。”

谢定夷道:“政务上多上点心,练功也不能懈怠,这几日有没有跟着方大人练武?”

谢持乖乖道:“练了的,方大人也夸儿臣有进步。”

谢定夷点头,神色温和了一些,道:“手头这几件事你理完便是,之后就去兵部点卯吧,怎么说也在军中待两年了,也要让朕看看你到底学了什么。”

谢持道:“是,母皇。”

见谢定夷自顾自地看起了文书,她便行礼告退,可刚往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望着谢定夷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就说吧。”

谢持踟蹰了一会儿,道:“月末……是……是姨母忌日,儿臣……儿臣想去祭拜。”

她一句话说断断续续,谢定夷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姨母是谁,皱了皱眉,问:“谁让你喊她姨母的,她是你母亲。”

谢持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虞,连忙跪地俯身,可嗫喏了几息又说不出话来。

可谢定夷没有轻轻放过,命令道:“说。”

谢持只好道:“先前……先前同父君提起父亲,他提醒儿臣,臣之所以为太子,是因为已经奉您为母,为谢武后裔,而不是谢宋之嗣……”

闻言,谢定夷的神色冷了许多,放下笔,道:“朕将你过继到名下只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地当这个太子,不是为了让你不认母亲的。”

谢持低低嗯了一声,额头还是紧紧地贴在手背上,丝毫不敢抬头。

谢定夷看着她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有些心烦,但想起长姐,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说:“你祭拜母亲本就是应该的,不用同朕说,那日朕也会去的。”

谢持闷闷的声音从桌后传来,道:“多谢母皇。”

……

再去明水殿之前,谢定夷去了一趟松月阁。

侍门见到她,刚要开口通报,内殿就传来一声瓷器被砸破的声音,宁荷知她所想,立刻抬手制止了那侍从再次开口,同她一起踏入了殿内。

次间外,几个侍从正缩着肩膀站在门口,屋中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瓷器或是茶壶的碎片。

“宁——”坐在四轮车上的武凤弦高声喊了一句,抬眼望来,见谢定夷背手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艰涩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哑声道:“陛下……”

谢定夷没说什么,甚至没让人将内殿收拾干净,直接踩过一片狼藉踏进来,道:“心情不好?”

武凤弦不是第一次这样发脾气,他腿刚刚受伤的那段时间,经常会一个人在帐内乱打乱砸,就连谢定夷也撞见过好几次,但她从不阻止,每次都只吩咐人将帐子收拾好,若是喜欢摔碟子摔碗,就直接买一批瓷盘任他砸去。

武凤弦心下一片惶然,不敢正眼看她,动了动苍白干燥的嘴唇,说:“只是……只是秋日腿疼,有些忍受不了,所以才一时失手。”

宁荷适时搬了条椅子放在谢定夷身后,无声地退到了一边。

谢定夷拂了拂衣摆坐下,说:“要不要找医官来看看。”

武凤弦道:“不必了,臣侍还能忍受。”

谢定夷道:“痛就吃药,朕从未让你忍。”

她很少在自己面前称朕的。

感受到那愈发明显的疏离,武凤弦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格外萎靡地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

谢定夷道:“晏停的事,你怎么看?”

“臣侍不知陛下问的是什么。”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臣不知道。”

“朕是问你觉得。”

“……晏卿受您宠爱,也许是谁错了主意,想要争宠。”

“你觉得是谁呢?”

“……臣不知道。”

谢定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另问道:“你见过宣德帝卿吗?”

武凤弦道:“燕济国破的时候曾在皇宫远远见过一眼。”

他原是青岚人,参军入伍后便日复一日地驻守边关,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谢定夷来到了青岚,此后练兵打仗,他攒了一场又一场军功,终于从看不到脸的茫茫大军里走到了她身边。

谢定夷问:“你觉得晏停和宣德帝卿像吗?”

武凤弦犹豫了片刻,道:“十之三四。”

“可惜,”谢定夷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惋惜,道:“现在连十之三四都没有了。”

武凤弦的神色动也未动,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乱糟糟的思绪中,道:“陛下是否会彻查此事?”

“自然,”谢定夷的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顿了顿,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医官说他的脸能复原吗?”

武凤弦握着车把的手一下子捏紧了,指尖泛着青白,道:“只要好好用药,想是没问题。”

说着,他又压抑着情绪提议道:“若是陛下实在心疼,或许可以晋一晋他的位分,好让他不要太过伤怀。”

听到这话,谢定夷一时间有些想笑——相识这么多年了,武凤弦居然真的会觉得自己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偏爱一个人。

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觉得,所有人都可以这么怀疑,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经历过,但眼前这个人,他明明经历过所有的一切,明明知道静徽是以身报国,却还是认为她会因为那一点点容貌上的相似而爱屋及乌,将对静徽的追思和感情延续到另一个人身上。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失了,她说不出那种感受,只能扶着膝盖站起来,说:“嗯,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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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那大氅有谢定夷的味道,沈淙在马车上一觉睡到了傍晚,睁开眼时看到空荡荡的马车有些许茫然,掀开车帘一看,外面已然暮色四合,宁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盘腿坐在车轸上看书的赵麟。

见沈淙出来,赵麟立刻放下了书,道:“府君,您醒了。”

沈淙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麟道:“下午就来了,宁大人差人找的我,说陛下特地吩咐了,不要吵您。”

沈淙脸色好了一些,回头拿起马车中的那件大氅抱在怀中,道:“回去吧。”

赵麟应是,跟在他身后从后院的门走进去,问道:“府君不是说要去许久么,怎么几日就回来了。”

提起这个沈淙就不高兴,敷衍道:“临时遇到点事。”

这就罢了,回来就回来,可他在马车上怎么睡得这么沉,谢定夷走了都不知道,原本还想同她多说几句话的。

他抱紧手中大氅,强迫自己不去想她,转而问起这几日让赵麟处理的生意,道:“让你收的那些账目收回来了吗?”

赵麟道:“都收完了,咱们的账目干净,没什么差错。”

沈淙点点头,道:“先前镜浦的那个铺面怎么样了?”

赵麟道:“买是买下来了,府君不是一直没想好做什么吗?”

沈淙道:“先挪布庄吧,咱们家有专门的商路,运货快

,东西两边产的布差距太大,花样也不一样,还是布庄最容易盘活。”

赵麟不解,道:“先前府君不是还说开新铺面累么?怎么回来一趟改主意了?”

府君脑子聪明,沈家也家大业大,只要守住原来的产业,那钱自然也会生钱,再加上他也不是那种特别热衷于赚钱的人,接手家中生意以来多是以厘清原有的产业为主,唯有先前准备来梁安的开了几家新铺,如今也不挪地也没亏本,他居然主动要去扩宽生意。

沈淙没答他,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赵麟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平日里还是会开几句玩笑的,此刻便笑道:“感觉府君到了梁安之后开心了许多。”

沈淙抿抿唇,顾左右而言他,道:“先让人去把左右城池的近况摸清楚,主要做的什么生意,有那几家在把持,尤其是同我们家撞的生意,一样也不能少。”

赵麟低头忍笑,道:“是。”

第35章

从松月阁离开后,谢定夷再次去往了明水殿,下午来的时候晏停喝了药睡着了,她没让侍从叫他,只掀开帷幔略略看了一眼——对方脸上裹着纱布,浓重的血色从里面缓缓渗透出来,看样子确实伤得不轻。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说不上可惜也说不上心疼,只是平淡,毕竟她不相信晏停全然无辜,尽管他确确实实是受伤的那个人,但也不能保证这整件事里就没有他自己的手笔。

把一个肖似虞静徽的人送到她面前,又在他最得宠的时候毁掉他容貌,嫁祸给沈淙,同时又把这场栽赃陷害的戏码做的漏洞百出,将祸水再次东引,让她怀疑到后宫的每一个人。

没有特定杀死某一个人,只是给她种下了怀疑的影子,这种不见血的刀比直接杀来更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说到底,她还是最怀疑武凤弦的,先头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觉得如此拙劣的伎俩不应该是他干的,但反过来想想,也有可能正是因为这个伎俩的拙劣,太不像他的风格,才更不会让人怀疑到他头上。

“陛下……选卿殿下说他不想见您。”

明水殿外,侍从正低着头小心地回话,斟酌着补充了一句:“殿下还在伤怀,望您谅解。”

谢定夷道:“你去说,朕只在帐外和他说几句话。”

那侍从得了吩咐,赶忙应是,迈步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重新跑出来,抬起手对谢定夷道:“陛下请。”

殿内还是和下午一样,一股浓浓的药味,床外的帷幔拉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帐后隐约的人影。

谢定夷没有再往前走,屏退左右,望着那人影道:“你怎么样?”

晏停沉默了一会儿,传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道:“多谢陛下关怀,臣侍无碍。”

谢定夷道:“是朕不好,朕不应该让你匆匆忙忙的回去,才让你遇到这种事。”

晏停明显哽咽了一声,道:“……不怪陛下。”

谢定夷问:“看清凶手是谁了吗?是否有什么遗落的细节没告诉宁竹?”

晏停道:“能记起的臣侍已经全都告知宁大人了,那夜太过混乱,臣侍并未看清刺客的容貌。”

谢定夷道:“你别伤心,此事朕一定会严查,不会让你白白受伤,你的脸朕也会命医官用最好的药,若是不能复原,朕也不会弃你于不顾。”

“多谢陛下……”晏停似是没意料到她会这么说,低声道:“臣侍还以为陛下再也不会来了……”

毕竟他的所有价值就是这张肖似宣德帝卿的脸,如今一朝毁去,所有的一切自然也会随之消散。

“不要胡思乱想,”谢定夷放柔声音,道:“过两日等你伤好点了,朕就晋你为仪卿,让你家中父母兄姊入宫来看你。”

晏停嗯了一声,隐约带了声哭腔,谢定夷道:“莫要再哭了,别让眼泪沾了伤口,否则好得更慢。”

听到这话,晏停心中委屈更甚,几乎说不出话来,一把抓住帷幔想要掀开,但刚启开一条缝又生生止住了动作,挣扎道:“臣侍羞见天颜,今夜怕是没法再侍奉陛下了。”

谢定夷道:“朕晓得你心思,那你好好休息,等明日下了朝朕再来看你。”

晏停应是,隔着不大的缝隙看着她逐渐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的情绪,在她即将离开的那瞬间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扬声唤了声陛下。

谢定夷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无数的话语冲到嘴边,又在看到她身后侍从微微往前半步的动作时猛得清醒,又深又苦地咽下去,轻声道:“没事,陛下明日一定要来。”

谢定夷盯着他漏出帐外的衣角看了两眼,沉声道:“朕会的。”

————————————————

此后几日,谢定夷每日都去往明水殿看晏停,不仅下发了晋封他为仪卿的旨意,还让晏家的人进宫探望,种种表态之下,宫里宫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全都偃旗息鼓,晏停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伤怀,伤势慢慢地好了起来。

又过了大概七八日左右,大理寺的人将此事盖棺定论,说凶手是受晏停的侍从指使,此人曾在陛下面前邀宠,被晏停处罚后怀恨在心,所以在官驿时自己吃了迷药想要洗脱嫌疑,其实背地里早就安排好了人,如今被水落石出,此人交由仪卿殿下自行处理,被判了枭首之刑。

除此之外,晏停身边的另一个侍从则因为看顾不力被贬去了行宫做粗活,武凤弦身为后宫之主,掌管其中大小事,便循例重新拨调了两个人送到明水殿。

半个月后,被派出去探查此事的宁竹回到了宫中,彼时已至深夜,谢定夷还坐在近章宫内殿的窗塌前看奏折,听到宁荷的附耳通报,她默默放下笔,道:“让她进来吧。”

宁荷应是,出去换了宁竹进来。

宁竹风尘仆仆,一进门便跪地行礼,谢定夷道:“查出什么来了?”

宁竹径直道:“死的那个人是个赌徒,欠了几百两,家中有个卧病多年的父亲,妻君同他和离后就带着女儿去到了巽州生活,不赌的时候就在码头帮货船装货卸货,手上脚上虽然有茧,但据臣的经验,应该没有习过武,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官驿。”

谢定夷边听边想,指尖轻点桌面,另问道:“晏停出事这几日他和沈氏有联系吗?”

宁竹道:“没有,就连搬货也没有,沈家的货船都有专人装卸货,从来不在码头上找人插手。”

谢定夷道:“凶器呢?”

宁竹道:“也是一把自制的匕首,很简陋,而且非常钝,像是从柴刀上折下来的,想要伤人必得用很大的力气。”

“除此之外,臣还查了那个官驿,因为隔了两三日才去,并未发现什么太有用的线索,去到他家中的时候济福寺在给他们家办丧事,他父亲接连几日无人照顾,夜半跌落床下,没了气息,第三日一早才被邻里发现,臣在他家中看了一圈,处理得很是干净,家中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见宁竹说完这些欲言又止,谢定夷便道:“有话就说。”

宁竹道:“虽然此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官驿,但臣在他家邻里问询时,确实有人说事发前几夜听见有人上门要债,言语中多有威胁,于是臣就找到了他最常去的赌场,发现那赌场是沈府君长姐沈小将军夫君名下的产业。”

这倒有点出乎谢定夷的意料了,她点着桌面的指尖停下,向宁竹确认了一句:“沈淙长姐,沈洵?”

宁竹点头,道:“沈小将军的夫君是晋州南氏,也是晋州府内数一数二的富户,虽然比不上沈氏,但底蕴也算深厚,因着想和沈家联姻,便将家中的赌场、伎院全都关了,铺面和地契当作成亲礼直接送给了沈小将军,小将军又将这些铺面送到了沈府君手上,让他一并管理。”

中梁律法不允许官员名下有这等产业,沈家是世家,沈洵议亲时她父母都在晋州为官,自然不会知法犯法。

谢定夷问:“这个赌场也在这些铺面中?”

宁竹点头,道:“在晋州的一个酒楼中,颇为偏僻,也做了些伪装,臣也是同晋州的几个同僚一起蹲守了几日才发现的,后面偷偷寻到了赌场的账本,才发现这部分盈利是直接归入了沈小将军夫君的私账,酒楼的盈利仍是正常归入沈家。”

谢定夷声音颇冷,念叨了半句:“沈洵这个夫君……”

她在晋州驻军的时候沈洵还没去到边城,她自然也没见过她,还是昭熙末年和贺穗去沈家的时候见过一面,性子粗放,和沈淙大相径庭,不过字写得不错,一比一划颇有意趣,还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朴拙,她一踏进厅中就被挂在堂中的那副字吸引了,要来之后带回了梁安,至今还在近章宫里放着。

宁竹见她神色,不敢多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道:“那按照这个说法,此人是遭受到胁迫才去刺杀晏停的?”

“如今看来这是最大的可能性,”宁竹道:“除了此人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官驿这一个疑点外,所有查到的事情还是指向……沈府君。”

谢定夷神色平静,道:“不会是他。”

就像沈淙之前说得那样,如果他真想下手,自然会派一个万无一失的人去,他身边武功高强的人并不少,赵麟是天下第一剑庄的后人,时弄雨师承前朝武学大家王澈之,这两个无论派哪个去,都可以悄无声息地了结晏停的性命,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宁竹犹豫了片刻,说:“陛下恕罪,臣斗胆说一句,此事不像是一个人所为,但如果那赌徒和真正刺杀晏仪卿的是两个人,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谢定夷道:“你继续说。”

宁竹道:“……刺杀晏仪卿的人武功一定高于官驿官兵和宫中侍卫,这种人并不好找,那背后的人若是派出两个人去做这件事,一个动手,一个喊叫,赌徒被抓后直接说出凶手,陛下定然会觉得这伎俩拙劣,反而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谢定夷道:“你是说沈淙自导自演?”

尽管谢定夷的语气并未听出不虞,宁竹还是俯身低下了头,道:“沈府君身边毕竟高手众多,臣也只是猜测。”

谢定夷没说什么,只是道:“朕知道了。”

宁竹会怀疑沈淙其实也算正常,能干成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偏偏他就有这个能力,再兼之晏停在秋狝时忽然来到桐山,沈淙对此表现出了极为明显的情绪,甚至知晓这件事后他也真的想过对晏停动手,如果不是最后那游丝一线牵着,他未免不会更进一步。

所有的一切,如今都在指向他一个人。

想到这些,谢定夷居然有点想笑了,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是不是只要靠近她、对她付出感情,就一定会受到伤害?

她仰靠在窗榻上,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探不到头的孤寂。

……

今夜无星无月。

跑马跑到一半的时候,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秋雨寒凉,冰水似地往她领口里灌,谢定夷勒停踏星,朝身后的黑暗处道:“带它回去吧。”

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立刻走了出来,伸手接过踏星的缰绳,一言不发地走了。

身后的动静逐渐远去,庞大的寂静挤压而来,谢定夷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远处的皇陵寺兀自静立,檐角下的铜铃晃动,随风轻响。

————————————————

夜半时分,谢定夷来到了澈园,沈淙已经睡了,门口是赵麟值夜,她在窗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屋内摇摇晃晃地那盏孤灯,还是没有推开那扇窗。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的窗户蓦然打开了,沈淙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窗前,定定地望着她。

他怎么会睡得着呢,这些日子未见,他每日都在等她来,可最后得到的只有晏停又晋位份的消息,他惶恐于那些担忧全都成真,日思夜想,终于在今日等到了院子里那点熟悉的动静。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的石笼全都燃起了长明灯,她刚一靠近,隐淡的影子就透过了窗纸,他高兴之余也有些生气,想等着她自己进来,可好长时间都没听到应该有的声响。

他紧紧地盯着窗户,期盼她再走近一步——她在等什么?又在思虑什么?今日若不是来见他的又是来干什么的,短短一个月,她就要同他告别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