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的事儿从未食言过。”江金熙答,并非他相信宋泊,而是宋泊用他的行动证明,他确实不会食言。
不过话虽如此,但被禁着足见不着宋泊也确实是苦了人,他从未这么久没见过宋泊,心中早已心心念念,只能用看书的法子抵去些思念之情。
“那你准备怎么办?”夏烟问。
江丞相说一不二,这禁足时间恐怕短不了,作为江金熙的好友,夏烟还是替他着想的。
“无事,只是可能要难了你了。”江金熙微微一笑,夏烟心中顿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想笑便笑吧。
夏烟揣着江金熙给他的信,只觉得她一个夏府小姐,怎么成了只“信鸽”,她好歹也是廷尉正的女儿,使唤一次可是很贵的,坐在去客栈的马车上,夏烟陷入深深的怀疑之中。
算了,也就小熙儿使唤得动她,其他人要叫她做什么,她还不应呢。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夏烟下了车,进到客栈之中,她不用店小二领着,直接就到了宋泊的房门口,多次来找江金熙,她都熟悉宋泊住在哪一间了。
叩叩。
夏烟敲响宋泊的房门,宋泊一直坐在房内等着,除了方便以外再未出过房内,听着有人敲门,他立即起身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确实是夏烟,见着夏烟,宋泊没忍住问道:“夏姑娘,如何?”
“进去说吧。”夏烟说着,与婢女一块儿进了宋泊的房内。
进房以后,夏烟将怀中藏着的信掏了出来,宋泊伸手接过,上头的字迹确实是江金熙的字迹。
江金熙在信中写了他这几日未出来的原因,并且告诉宋泊不必担心他,他在府内除了禁足以外,其他正常,让他安心读书。
得知江金熙没有出事而是被江丞相禁足丞相府以后,宋泊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江金熙没有出事是好事,可被限制了自由却又是一件坏事,都是他的身份不够,才会让江金熙平白遭上这一遭。
信中江金熙一句抱怨也没有,只有对他的嘱咐,他何德何能能有这般贴心的伴侣,自己身在囹圄,却一直替他着想。
宋泊将信折好收了起来,问夏烟:“金熙他现在如何?禁足地可是祠堂?”
古代禁足很可能会将人禁在祠堂,美名其曰对着列祖列宗忏悔,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虐待,轻则跪上半日,重则跪到昏倒,江金熙之前膝盖收了上,可捱不住这般禁足。
“他还好,能吃能喝还能看书。”夏烟答:“江丞相没有狠心让他进祠堂,只是将他禁在院内而已。”
跟其他人比起来,江丞相确实是软了心。
“不过门口站着两个大汉,小熙儿也不好出来。”夏烟答。
“他没有被罚跪吧?”宋泊再问。
“没有,好好坐在院内呢。”夏烟再答。
听夏烟这般回答,宋泊稍微松了口气,只要没有罚金熙跪祠堂,其他事儿都好说,只是宋泊毕竟没有亲眼见着江金熙,虽然他相信夏烟在江金熙的事儿上不会撒谎,但他还是要自己亲眼见着江金熙安好,他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可是丞相府戒备森严,墙边儿也没什么狗洞可以钻,想要进丞相府还得从长计议。
忽然,宋泊想到个法子,他看向夏烟。
夏烟被宋泊看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对情侣怎么回事,怎么看人的眼神总让人瘆得慌,她心底又升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宋泊殷勤地给夏烟倒了杯茶,说:“有个事儿需要麻烦夏姑娘。”
翌日,夏烟又坐着马车到了丞相府,这次开门的侍人还是昨日那个侍人,他瞧着夏烟身后的婢女,问:“夏姑娘,今日您的婢女怎的有些眼生那?”不止眼生,这婢女的个儿还有些高,在普通婢女中当是独一份儿,侍人在丞相府工作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着这般个儿高的婢女。
夏烟一点儿也未慌张,对侍人提出来的问题,她直接答道:“子晴今日发了烧,这是我从府上随便叫来的婢女,你眼生也是正常。”子晴是她的贴身婢女,因着子晴经常跟在她身边伺候,丞相府的人对子晴都眼熟了。
“如此,希望她能快些好起来。”侍人也就是随便一问,问清楚了便放夏烟进了丞相府。
得亏夏烟经常到丞相府里找江金熙,江丞相知道她是个好姑娘,才并未禁止她进府探视江金熙,禁足总归是闷的,夏烟来了正好也能跟江金熙聊聊天,解解闷。
因着夏烟通行无阻,宋泊才能乘着夏烟这股“东风”,混进丞相府之中。
夏烟用自己熟路的借口支开领路的侍人后,她瞥着身后紧紧跟着她的宋泊,忍不住说道:“为了小熙儿你也是豁出去了。”
宋泊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走快些,我弯着膝盖走不了太远。”
夏烟身后带着的婢女就是宋泊本人。
昨日听着宋泊说出他要伪装成她的婢女混进丞相府的时候,夏烟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恒国哥儿和女子的地位低下,宋泊这个堂堂男子,居然要扮成女子混入丞相府,当真是闻所未闻。若是被他人知道了去,少不了一阵指指点点。
夏烟再三确认,确定宋泊铁了心要混入丞相府中,也就咬着牙应了这事儿,除了伪装成她的婢女混入丞相府以外,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能将宋泊这个大活人带到丞相府中。
这事儿事关重大,夏烟也是豁出去了,若是被江丞相发现她把宋泊带进了丞相府中,恐怕以后连她也进不了丞相府探望江金熙了。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夏烟就带着她府上最会给人梳妆打扮的婢女到了宋泊的客栈,花了半个时辰才让宋泊显得像个女子,看着宋泊的打扮,夏烟笑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才忍住了笑意。
容貌的事儿解决了,还得解决个儿高的事儿,宋泊长得高,在男子中已是少有的高度,更别说混在女子当中,可这是硬条件,夏烟也不能将宋泊的腿锯了,无法,只能让宋泊曲着腿走路,她让婢女拿了件宽厚的衣裙,勉强遮住了宋泊弯曲的膝盖,只是他站起来的时候,免不了高上一节,露出一截小腿。
见此,夏烟又笑了半炷香,等她笑够了才带着宋泊出门。
一开始她还担心宋泊暴露,还好宋泊也算给劲,捱过了丞相府内的那些侍人。
夏烟瞧了瞧四周,这附近没有什么假山遮掩,放眼看去清清楚楚,她道:“现下无人,你大可站起来歇会儿。”
一直曲着膝盖有多酸,她刚刚好奇着试过一次,没走几步就累得她够呛,宋泊竟能一直撑着走这么长一段,当真是为了江金熙豁出去了。
经过这么一遭,夏烟才觉着宋泊有一点儿配得上江金熙,不过也就一点点儿,大抵一粒米那么的一点点儿。
“无妨,你快些就是。”宋泊两脚直打颤,但他不想因着自己图一时之快,而让他们的计划以失败告终,都混到丞相府内,离江金熙只有一步之遥了,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他凌晨想起来都会给自己一巴掌的。
“行,那我快些。”夏烟说:“小熙儿的房离府门口不远,在百步多便到了。”她怕宋泊撑不住,说点儿距离也好鼓励宋泊撑住。
两人疾行在丞相府中,终于在宋泊即将软腿倒下的时候,两人跨进了江金熙的院子内。
院子内没有人,夏烟便喊了一嗓子,“小熙儿我来了!”
“做什么这么急。”江金熙正在屋内,听着夏烟的声儿,他从屋内走出来,当看着夏烟身后的宋泊时,他睁大了双眼,双手抬起捂住嘴。
见着江金熙确实无事,宋泊安下心来腿一软坐在地上,江金熙赶紧跨过房门门槛,跑到宋泊面前,他压低了声儿,“你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了。”
“他腿软了。”夏烟凑过来回答道:“他一路都是曲着腿过来的。”
“怎么如此。”江金熙惊讶着,伸手帮宋泊揉腿,腿软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又不能叫外头的两个护卫进来帮忙扶人,只能这般将就着蹲下给宋泊揉腿。
“为了见你,他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夏烟说。
“干嘛这般虐待自己。”江金熙一边儿揉着一边说道:“有什么想说的写了信让夏烟带进来就是了。”
夏烟:???
好你个小熙儿,真是一点儿不客气地使唤我。
“夏姑娘说你被禁足,我不放心,你膝盖还有旧伤,我怕江丞相罚你跪祠堂,总得亲眼瞧着你,才能安心。”宋泊说。
听着宋泊的话,江金熙心中软了一片,他答:“爹爹不会那般对我的。”
过了会儿,宋泊的腿有了力气,他们才转入房内。
“这屋内实在闷得慌,我在外头等你们,可别说太久啊。”夏烟说着,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房内,给小情侣留出交谈的空间。
江金熙这才有闲工夫瞧起宋泊的装扮,这不瞧还好,一瞧他也跟夏烟一般,憋不住笑,这男子打扮成女子,不管化妆的手法多么厉害,总是有几分滑稽。不过江金熙没有夏烟笑得那么豪放,考虑到宋泊的面子,他只敢捂着嘴弯着眉儿笑。
“你想笑便放开了笑。”宋泊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江金熙笑他,这副装扮既能让他混进丞相府,还能逗江金熙笑,十分值当。
听宋泊这么说,江金熙这才放肆笑了起来,这是他禁足以来,笑得最高兴的时候。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写字。
江金熙笑了好一会儿才敛了笑意,他真是没想到宋泊居然会选了个这么毁自己名声的法子进来看他,而后他瞅着宋泊的脸,*好奇地伸手摸了把,给宋泊化妆的人技术很好,江金熙并未觉着厚重的粉感,好像那白皙的皮肤本来就是宋泊的一般。
江金熙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问着:“谁给你画的这个妆?”
“夏姑娘的婢女。”宋泊如实回答。
“那就对了。”夏烟作为夏府姑娘很注重自己的外表,故而伺候她的婢女都有一手化妆的本事,江金熙一直都听说她的婢女化妆技术高超,却不知能高超到这般地步,他说:“她的技术可真厉害,能将你变成女子模样。”
“确实,”宋泊用食指卷着脸边垂下来的两捋细发,装模作样说道:“这模样好瞧吗?”他也就在画完以后看过一次镜子,这下风尘仆仆赶来,路上颠簸许久,不知道头发有没有乱了。
“好瞧,但还是你原来的模样更好瞧。”江金熙答道。
聊完与面容有关的话,宋泊才与江金熙谈起正事,不知道江丞相什么时候回来,要是被江丞相逮了个正着,宋泊恐怕就不能轻易离开丞相府了。
宋泊问了江金熙禁足的原因,虽然夏烟与他说过一回,但怕中间有些什么漏了的细节,他还是得亲耳听江金熙说过。
江金熙将自己禁足的全过程与宋泊又说了一遍。
“之前我抄过林县令的个人传记,里头的老师应当指的是你爹爹。”宋泊说:“你爹爹可是爱才?”
“是啊。”江金熙答,他挪了下椅子,离宋泊更近了些,“我就想你从这方面突破,让我爹爹认可你。”说后,江金熙又补充了句,“当然,我也会常在爹爹耳边说你的好。”
“现下我还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实绩,只能看看能不能写些字讨你爹爹的欢心。”宋泊说,他现在还是一介平民,还未考科举得个三两功名,唯一能拿出手又能跟才气沾上边儿的,只有他的字。他还未瞧过其他大家的作品,但在书法这事儿上,他自诩不凡,或许在恒国排不上第一,但前十应当是没有问题。
“我也这么想。”江金熙恰巧也想到了这点,宋泊的字他已瞧过,以他对爹爹多年的了解,宋泊的作品或许可以如一把铁杵,在爹爹的心防上敲开一丝裂缝。
说做便做,江金熙让青桥去仓库里拿金宣纸,他房内的纸只是平时用来写字记事的普通纸,真要写书法,还得要是金宣纸,金宣纸便是当时宋泊从秦令那儿赢得文房四宝中的纸,纸面上带着细微的金闪粉,远看不明显,近看就能发现那纸的奇妙之处,若是再将金宣纸放在太阳底下,那整张作品都会金光闪闪耀眼非常。
青桥动作很快,一炷香时间就将仓库内的金宣纸那了来,为了防止宋泊写字出了差错,他还特意多拿了写,得了江金熙的夸奖。
听闻宋泊要写字,夏烟也从院子内走了进来,她听江金熙说过他这位宋郎写字极好,却因一直未亲眼瞧着而保持怀疑的态度,江金熙都将金宣纸拿出来了,当真是陪着宋泊胡闹,那一张纸可不便宜,宋泊若是写毁几张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江金熙帮宋泊研磨,宋泊正拿着江金熙给他提供的毛笔细细观察,秦令的笔已是上品,江金熙的这支笔却更是厉害。
见宋泊还未动手,夏烟还想再抢救一下,她将江金熙拉到一旁,小声如蚊子般说:“你真要让他写字呐?这纸可不便宜,你就这么陪着他闹吗?”
“放心。”江金熙轻轻拍了两下夏烟的手臂,“等你瞧着他的字便不觉着用这金宣纸是浪费了。”
夏烟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家小熙儿已经坠入爱河之中怎么也捞不上来了。
女子的衣裳为了美观,袖子做得比男子的宽,宋泊将衣裙两边宽宽的衣袖固定好后,问:“金熙,我该写些什么?”,既然这信是写给特别的人,那自然得投其所好,他不知道江丞相喜欢什么,只能问江金熙。
江金熙思索了下,说:“就写‘天道酬勤’吧。”这四个字是他们江家的准则,江丞相活了大半辈子,一直贯彻着天道酬勤。
“行。”宋泊应道,他坐在书桌椅上,背直如松,随后他从笔架上拿起毛笔,毛笔笔尖沾上适当的墨水,笔尖落在纸页上时,墨水顺着笔尖行动的方向,丝滑地落在纸面之上,因着是要送给江丞相的,宋泊提起了百分之两百的精神,等最后一个瞥落下,他的头上已经有了轻微的汗珠。
就算之前就看过宋泊的字,现如今再看着一次,江金熙还是觉得亮眼,宋泊的手像是为书法而生,这写出来的作品令人敬佩不已。
夏烟不太懂书法,但她从江金熙眼里的光亮便知这副作品确实是一副佳作,没想到江金熙真的没有在唬她,宋泊真是有两把刷子的人。
难怪江金熙这般才华横溢的哥儿会瞧上宋泊,原来宋泊并不是寻常的村中农户。
“青桥,将这书法拿出去接上绸缎,记得小心些,别毁了。”江金熙说,金宣纸毕竟也是纸,用来当作品的纸得拿出去处理一番,接上绸缎、轴杆,才算是一副完整的作品。
金宣纸并非速干,不过现下江金熙着急,也就等不得它干了,外头加个急,晚上就能送到爹爹手中,他已然忍不住想要悄悄爹爹看着这副好字时的眼神。
“是。”青桥领了命,拿了个托盘将宋泊的字小心放在上头,而后托着往外去了。
“你家宋郎确实有一手。”夏烟碰了下江金熙的胳膊,小声说:“往后能叫他也给我写一副吗?”
“你得自己与他说。”江金熙说,写字的是宋泊,就算他们俩定了情,他也不能替宋泊接下这活儿。
江金熙的声音并不小,引得宋泊收东西的动作一顿,瞧了他一眼,正好趁着这一眼,江金熙提道:“夏烟也想要副字。”夏烟作为他多年的好友,替她张口提上一句,已经算是他用情帮她要字了。
“自然没问题。”夏烟帮他偷偷溜进丞相府,他还正愁不知道怎么谢呢,送上一副字,之后还有些事儿要麻烦夏烟,他也会心安理得一些。
“那我也要指定内容。”夏烟高兴了,什么送信、偷带人,她现在充满了干劲还能多帮上几次。
“可以。”宋泊答。
借着现成的条件,宋泊按着夏烟的要求,给她写了副字,江金熙叫了另一个侍人帮忙拿着出去接上绸缎。
如此一来,倒是皆大欢喜。
宋泊和夏烟又在江金熙的房内待了一会儿,等着太阳有些西斜了,他俩才起身准备离开,毕竟宋泊是偷溜进来的,待得太久就像危险性不断往上增加的炸弹,总有爆了的风险。
见宋泊熟练地屈膝,江金熙都快心疼坏了,“还未出去,怎么就屈膝了,之前膝盖还有伤呢,这般又伤着膝盖可如何是好。”
“这不是还有你在吗?”宋泊直起膝盖,“有江大夫在,我的膝盖不会有事儿的。”
江金熙眉头微微皱着,“乱说。”
“好啦。”宋泊收起玩笑话,“我会注意的。”
夏烟看了眼江金熙又看了眼宋泊,只觉着自己一句话也插不上,站在这儿甚至有些多余。
临走前,宋泊嘱咐着江金熙,让他别做那些不理智的事情,不过禁足一件小事,别反而跟江丞相怄气伤了自己。
“放心,我没那么冲动。”江金熙说着,将两人送到院门口,正想出去之时,两个护卫拦住了他,“江公子,您还在禁足。”
“我送朋友出去,只在府内走动也不行?”江金熙反问。
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还是拒了江金熙的请求,“老爷交代过了,我俩不好私自做主。”
江金熙也没想为难这两个护卫,宋泊还屈着膝盖,多拖延一会儿便是对他多一分的折磨,“好吧,那我便送到这儿。”
“无事,我来过多回都轻车熟路了,不用你送我出去。”夏烟说着,领着宋泊走出院门,她朝江金熙挥了挥手,和宋泊一块儿离开。
宋泊也想与江金熙道别,只是他现在的身份不好自行动作,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夏烟身后,当个安静的婢女。
等上了夏家马车,宋泊才松了口气。
“你倒是豁得出去。”夏烟再次佩服道,装作女子已是不易,全程还得屈着膝盖,这般折磨自己的膝盖。
“这不算什么。”宋泊端坐在马车之中,对夏烟说:“多谢夏姑娘带我进丞相府,往后还得麻烦夏姑娘帮我捎信进来。”
扮做婢女混入丞相府的事儿不能常做,往后他与江金熙的交流还是得以书信往来为主,而夏烟作为两人之间的“信鸽”,自然会辛苦许多。
夏烟挑眉,“多给些报酬,我就不与你计较。”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江丞相。
入夜,府上的灯全都亮了起来,江丞相刚从外头回来,喊江金熙到膳厅吃饭。
因着禁足的事儿,两人的关系略微有些变化,江金熙是小辈,自然要给足自家爹爹面子,没准过几日爹爹心情好就会给他解了禁。
见着江丞相,江金熙先唤了声:“爹爹。”
“嗯。”江丞相轻点了下头,应道。
江夫人帮江丞相脱去外袍挂在衣架上,问:“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晚?”
“帮叶单越找了点儿活儿做。”江丞相边说边往餐桌边走。
乍一下听到与叶单越有关的事儿,江金熙才恍惚发觉,自那日宋泊被判无罪以后,他就将这人忘了,也就是爹爹说一不二,说着要惩罚叶单越,就真的罚了叶单越。
“什么活儿?”江夫人问。
“抓匪徒。”江丞相答。
京城是恒国重地,寻常匪徒不敢来犯,治安相对较好,而边儿上的城镇时不时就会有匪徒来犯,扰得那些地儿的官员都不愿待着,可难了帝上。索性叶单越闲着没事儿,正好派出去抓匪徒,又解决了帝上的隐患,又把叶单越支出了京城,又让他吃了剿匪的苦,可谓是一石三鸟,也算合了江丞相的意。
叶单越刚提功回来不久,正是帝上眼前的红人,不过新人总是抗不过老人,江丞相跟帝上提议了几句,帝上就同意将叶单越派出去剿匪。
如此一来,江金熙眼前、耳边也可清净些。
“爹爹做得好!”江金熙说着,给江丞相夹了菜。
剿匪是个苦活,奖赏没多少却很危险,得失不成正比,故而很多人都不愿意接这个苦活。
“你让我省省心就好了。”江丞相话音落下,将江金熙给他夹的菜放入口中。
听着这话江金熙抿了下唇,闭了嘴乖乖吃饭。
江夫人看着江金熙的神色,碰了下江丞相,“得了,你禁足也禁了五日了,是不是差不多得了。”
江丞相并非想为难自己的宝贝哥儿,只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哥儿喜欢上一个腹中无墨的普通村户,他家哥儿腹满诗书,自然得配上一个文人才子,这般想不开以后,江丞相便只能用上最烂的办法,用禁足的法子拦着两人见面。
江金熙偷偷瞄着江丞相,江丞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吃着饭。
气氛沉静下来,吃饭的速度便快了许多,江丞相吃完饭就准备回书法处理公事,却被江金熙叫着,“爹爹,你等一下。”
“何事。”江丞相顿住步伐。
江金熙回头瞧了青桥一眼,青桥便退出了膳厅,等他再回来之时,手上多了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正是下午青桥拿出去加上绸缎的宋泊的书法作品。
“这是?”
江金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到青桥旁边,拍马屁儿着道:“这是我寻得的书法,知爹爹爱字,便拿来让爹爹瞧瞧,请爹爹帮我评鉴评鉴。”
“你哪里懂什么字,别给别人骗了去。”江丞相说着,抓着卷轴的上杆,将卷轴拉开来,卷轴内容展现在江丞相面前,简简单单的“天道酬勤”,却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无数名家字画,就属这副字中灵气最足,写下此字的人定然年纪不大,字中没有历尽沧桑的圆滑,而是饱含着提点他人的精神气,字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字中的气确是最上乘的。
“你买这副字花了多少银两?”江丞相问。
“一分未花。”江金熙答。
“怎么可能。”江丞相说,能写出这般字的人对自己的水平肯定有所了解,不可能平白无故白给江金熙。
江金熙没有回答江丞相的问题,而是反问着:“你瞧这字如何,可称得上一个‘好’字?”
江丞相也不吝啬夸奖,他豪言道:“此字已然了得,执笔之人再练上几年,定能成恒国第一大家。”
江金熙就等着听这句话,他道:“这字是宋泊写的。”
宋泊写的?
江丞相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觉着自己手中拿了个烫手山芋,真是拿也不得,扔也不得。
“他让我将此字拿来,讨你欢心。”江金熙说,见着江丞相的反应,他心底暗暗偷笑,爹爹定是喜欢这副字画,不然早就将这卷轴丢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了。
“这字好像也没那么好瞧了。”江丞相嘴上梆硬,手上动作却极轻,他小心翼翼地将字放在桌上,整面放好免得出了褶皱。
“爹爹,他并非寻常农户,他腹中有墨、脑子有谱,是个才子。”江金熙趁热打铁。
江丞相余光又瞅了眼字,心中知道能写出这般字的人定然不凡,只是他还是不能仅凭一副字,就把自己的宝贝哥儿交出去,他梗着脖子道:“一副字算不得什么,他可有功名在身?”
“未曾。”江金熙老实回答,“可他已在准备科举,拥有功名是迟早的事儿。”
江金熙本来想说等明年宋泊下场,定能夺得榜一,可这话说出去,倒显得他有些盲目相信宋泊,没准反而拉了爹爹对宋泊的好感,念此,他便按下了这话。
江丞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江金熙,说:“科举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见爷俩终于静下来将事儿摊开来说,江夫人心底高兴,她动作轻柔地给江丞相倒了杯水,又拉着江金熙在江丞相对面坐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丞相喝了口水,说:“写字跟科举不能等同而论,他写了手好字,并不能代表他一定能考中当官。”
“我知的,但他很有毅力,他答应我的事儿从未食言过。”江金熙说,他眼眸闪闪看着江丞相,口中话尽显真诚。
“你今年才十七。”江丞相说:“外头有的是弯弯肠子的人,你到南面儿去不过半年,就看透那人了吗?”
“我相信他的。”江金熙说,他确实年轻,经历不足可能会迈入别人设置的陷阱之中,可凭心而论,年轻就是得有股冲动劲,再者说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感觉,宋泊定是他命中注定那人。
江丞相摇了摇头,只觉着自家哥儿正在热恋之中,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这可不能谈崩了来,江夫人赶紧出言搭话:“金囝你这么相信他,改日你让他上门来,让你爹亲自问问他,看看他是不是个科举的料子。”说罢她歪头看向江丞相,“老爷你说如何?”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江金熙也跟着江夫人一齐歪头瞧着江丞相,“爹爹,我觉着娘亲说的可行。”既要让江丞相答应见宋泊,就得适当地捧着他一些,“爹爹这般火眼金睛,定能瞧出他是‘人’是‘鬼’。”
“行了,别拍马屁了。”江丞相遭不住江夫人与江金熙两人两眼放光的瞧着他,看在那副字的面子上,勉为其难见上一面也成,“喊他来吧。”
江金熙忍住没有欢呼出声,他拉着江丞相的手臂,说:“那爹爹你何时有空,我便喊他何时来。”
小辈见长辈当然要迎合长辈的时间,更何况江丞相还不是普通长辈,他身居高位,每日公事处理不尽,江金熙提前问个明白,还能帮宋泊给爹爹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江丞相想了想,说:“三日后休沐,就那日早晨来吧。”
“好!”江金熙应声。
“让青桥去叫,你还是得在院子里待着。”江丞相说。
“爹爹!”江金熙嘟嘴。
“这事没得商量。”江丞相说完从椅子上起来,他把宋泊的字重新卷好拿在手中,“既是送我的,我便拿了。”说罢他便拿着卷轴出了膳厅。
江夫人见江丞相走路都带了点儿小顿,没忍住说道:“瞧给他美的。”
“爹爹很高兴吗?”江金熙问,他没瞧出爹爹与往常有何不同,背影还是很宽广,走路都带着股官场上的肃气。
“你看仔细些,你爹脚尖点地呢。”江夫人戳穿起自家夫君也是毫不留情,她夫君哪儿都好,就是沾了男子通有的坏毛病,将面子看得很重。
经江夫人这么一说,江金熙确实发觉爹爹脚下有几分不同。
江夫人转头与洪嬷嬷说了句话,洪嬷嬷出去喊了婢女进来收拾膳厅。
江夫人会帮江金熙说话,完全是因着不想自家哥儿受苦,至于宋泊那面儿,她倒是没什么感觉,不过如果宋泊真是个文人才子,那江金熙瞧对了人,也是美事一件,因此,江夫人拉过江金熙提点了几句,“还三日,你定叫他好好准备,临时抱抱佛脚也比没抱来着强。”虽然江夫人并不觉着三日能学到什么东西,但安慰江金熙的话还是要说的。
江金熙一歪身子,脑袋靠在江夫人的肩膀上,他撒娇道:“谢谢娘亲,帮我在爹爹面前美言。”
“你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帮着你谁帮着你。”江夫人捏着江金熙的脸颊,软乎乎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感叹道:“以前还跟在我身后追着喊娘亲的金囝,一转眼便这么大了,都有定情的情郎了。”
“什么呀,我现在也能追着娘亲喊娘亲。”江金熙蹭着江夫人的肩膀,笑道。
“那你喊。”
“娘亲~”
“听不着。”
“娘亲~”
“诶,我的好金囝。”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准备。
为了两日后宋泊能顺利通过江丞相的考验,翌日一早,宋泊便收着江金熙送来的东西,满满一箱的书,被青桥放在他的房间中。
“我家公子还有封信给你。”青桥从怀里拿出江金熙写的信,递给宋泊后他便功成身退,离开客栈回府复命。
宋泊先坐在椅子上,打开江金熙给的信瞧着,信里说了这厢书的来历,并且喊他两日后携礼上门,江丞相有话要问他,大抵是要看看他除了写字以外,还有什么别的才华。
宋泊也是没想到,自己的字确实入了江丞相的眼,并非他妄自菲薄,只是古代人才辈出,江丞相或许瞧过比他还好的字。幸好,那字入了江丞相的眼,两日后的见面便是他敲开江丞相心防的第一步。
为了迎合江丞相的喜好,江金熙还在信中特意说明江丞相喜欢什么,又考虑到宋泊剩的银两不多,江金熙让他买少些,若是银钱不够用尽管找夏烟拿,他已经交代过夏烟了。
宋泊将信通读三遍以后,才轻轻折起信纸,将这封信与前日江金熙的信放在一块儿,因着要将信收藏起来,他还特意买了个防水、防蛀的木盒子。
他家金熙总是贴心,用有限的信纸将一切都交代明白,似乎什么事都不需要他操心了。
不过见江丞相这事还需他自己发力才行,江金熙只能给他外部的辅助。
宋泊蹲在书箱边,一本一本把书往外拿,书箱里放了十来本书,闻着还有书香味儿,应是全新的刚买的书,应该是江金熙给了青桥书单,青桥一早儿去书店买来的。
江金熙不知道宋泊的水平如何,所以挑的都是些基础的书儿,临时抱佛脚也得抱得住才行,太难的知识想要短时间记住有些太为难宋泊了。
宋泊拿起其中一本,随意翻开一页,书名与现代一般,内容却有些许误差,或许是因为抄写的原因,流传至后世会有一些内容疏漏。
宋泊起了兴趣,他坐在窗边,静静看书。
白日有自然光线在,便省了点蜡烛的钱,这家客栈地处闹市,窗外小摊小贩的叫声此起彼伏,但这丝毫不影响宋泊沉浸在书籍之中,他认真得连有人敲门都未听着。
“宋公子!宋公子你在里头吗?”要不是敲门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宋泊一时半会儿还听不见声儿。
“来了。”宋泊将书反着放着,起身开了门。
敲门的是夏烟的婢女,夏烟则双手环胸站在她身后,她盯着宋泊道:“可算是开门了。”
宋泊道了声歉,瞧着门外实在热闹,除了夏烟与她的婢女以外,还站了个有些瘦弱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身上背着个小书匣,看起来像是个夫子。
确实如宋泊所料,那男子确实是个夫子,还是个京城内颇有名气的夫子,不少考中的学士都出自他的门下。
“这是小熙儿为你找的夫子,你叫他文夫子就是,文夫子学识深广,你可好好与他学着些。”夏烟道。
没想到江金熙不止送来了书,甚至还把夫子也送来了,当真是十分重视两日后江丞相的考验。
宋泊侧身一让,微微俯身、伸手,“文夫子请进。”
把文夫子送到,夏烟就找了个借口跑了,她最烦上课,听着夫子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她能直接睡着,这般读书的苦还是留给宋泊自个儿吃就好。
宋泊给文夫子倒了杯水,同时说着:“文夫子,房内条件不好,莫见怪。”
“无妨,再差的地儿我也去过。”文夫子不是很在意周围环境,他接过宋泊倒的水一饮以后,就从书匣子中将教书工具拿了出来。既然是江丞相的哥儿所托,他自然会在两天以内,尽可能地将科举的基础知识塞入宋泊的脑子中。
文夫子也是第一次教农户读书,他听闻宋泊这人写了手好字,只是不知他脑海中可有跟科举有关的知识。
文夫子挑了简单的先说,他从四书五经介绍起,刚介绍起《中庸》,便被宋泊打断了来,宋泊挑了个委婉的说法,说:“文夫子,这些书我先前都接触过了,不必再从头说起。”他希望文夫子直接讲授书中内容,好让他对比一下,他以往学的与古代学的差别有多少。
文夫子挑眉,心底有一丝不悦,有些学了皮毛的人,便妄自尊大,瞧不起基础知识,殊不知一切归宗,最基础的才是最重要的,他有心想给宋泊个教训,便随便从《中庸》提了个知识出来问他。
宋泊的表现注定让文夫子的期待落了空,宋泊回答起他的问题来,十分流利,根本不像初学科举之人,江公子给他的消息有误,这是一个接近成熟的学士。
宋泊的有些观点与这时儿的观点相差甚多,文夫子最初觉着有些离经叛道,后头细细琢磨起来,却也品出了其中道理。
而文夫子也无愧他的名声,他教的人多,已然形成自己的教书模式,传授知识以来,生动有趣不显死板,内容也有深度,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底蕴。
两人忽然就学术探讨起来,文夫子也忘了自己是来授课的,与宋泊讨论到激/情的地方,他甚至还会提起笔,将宋泊说的话记下来。如此往来,两人入了神,讨论激烈,连中饭也未吃,等夜幕落下夏烟来接文夫子离开之时,两人才如梦初醒,觉着肚子饿。
听闻他们还未吃饭,夏烟睁大了眼儿,“宋泊,你不会饿了文夫子一天吧?”
“无事、无事。”文夫子摆了摆手乐呵呵着,“今日我得众多,这点儿小饿算不得什么。”
“不成,学识重要,身体也重要。”宋泊喊了店小二来,由他做东,请文夫子吃上一顿,“夏姑娘,你可用了餐?”
“你若要请,我再吃上一顿也无妨。”夏烟也不客气,这几日她在夏府、丞相府、客栈三个地儿来回转,吃宋泊一顿也是应当。
宋泊应下,叫了五道菜一道汤。
文夫子对于宋泊点的菜也是非常满意,文人讲究的就是个轻简,铺张浪费要不得,三个人五道菜一道汤,既有了请客的面子,又不会太过浪费。
正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夏烟能跟江金熙玩得好,本身也没什么贵族架子,这家客栈价格便宜,所以上的菜也都是寻常小菜,夏烟却一点儿不嫌弃,手夹着筷子动作极快,没一会儿就已经喝了一碗汤吃了十几口菜。
“此宴了得,只是吃食却略显无趣!”文夫子又喝下一杯酒,道:“宋泊,我出些对子考你如何!”
这文夫子当真喜欢知识,连喝酒吃食都不忘,别人起了劲儿要摇骰子、猜拳,他起了性子却要对对子。
“成!你尽管说罢。”宋泊也不想扫文夫子的兴致,毕竟他也好久未遇着能与他谈论知识的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起劲,夏烟坐在两人之间听着却费劲,她听不懂对子的好与坏,在她的想法中,对对子只要对得上便是赢了。她边吃着饭边瞧着文夫子的神色,文夫子脸上笑意满满,宋泊每对上一个对子,他便欣然点头,像是极其满意的样子。
这可是又刷新了夏烟的认知,难道江金熙真的淘到了宝儿,这宋泊是藏在淤泥中的金子?要知道这京城内能让文夫子认可的人,可是极少极少,不过十几人。
酒过三巡,时间也过了半个时辰,夏烟还记着自己此行的目的,见两人兴致够了,她便喊店小二帮她把文夫子抗出房间。
文夫子被两个店小二夹着,还不忘回头跟宋泊说:“明日还来!还来!”
“成!”宋泊应道。
*
“你说文夫子很喜欢宋泊?”江金熙摊开医书的手一顿,“还说他俩对对子对到文夫子不愿回家?”
“是啊!”第二日夏烟将文夫子送到客栈以后,立即马不停蹄赶到丞相府,告诉江金熙这个消息,“我可没唬你,若是你在现场,定然比我还吃惊。”她还好奇地凑到江金熙身边,挤着江金熙的胳膊,“你说实话,你真不知道宋泊的学识水平?”
江金熙哭笑不得,他答:“我真不知,不然还要你带文夫子去作甚。”
“也是。”夏烟说:“我看你也甭担心明天了,要我看,宋泊通过你爹爹的考验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以前你还说我盲目自信呢。”江金熙笑着道:“现如今你不说了?”
“那不是你火眼金睛我眼拙嘛。”夏烟说:“以后当上了官夫郞,可别忘了我呀。”
“八字没一撇呢,还忘了你。”江金熙揽着夏烟的胳膊,“这几日麻烦了你,在我们之间跑来跑去的。”
“好友就是这么用的,你可别愧疚啊。”夏烟回揽住江金熙,“要不然我生气呢。”
“好~我知道我的夏姐姐最好了~”江金熙靠着夏烟说着,“我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七色圆子,犒劳犒劳你。”
这下夏烟高兴了,“好,没白疼你。”
第70章 第七十章露两手。
到了见江丞相那日,宋泊特意一大早便去了集市,买了些江丞相爱吃的水果。
笔墨纸砚丞相府不缺,倒是这些个水果儿,没去得早,买不着新鲜的。
宋泊天未亮就在集市中等着,等摊贩一来,他第一个挑选水果,他挑的都是江丞相爱吃的而且都是一筐中最好的,这般挑来买下左一些、右一些,也挑了一筐子,花去他三两,而后他又给江夫人挑了个简单的首饰,且不说江夫人会不会嫌弃,总之他得把心意送到才是。
到了约定的时间,丞相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客栈底下。
因着这客栈离贵人区远离平民区近,大伙儿都没见过这般大的马车,闲来无事就围在马车边儿说着话。
宋泊拜托店小二帮他把水果扛上马车以后,便踩着轿凳上了马车。
宋泊心底儿有点紧张,在马车中将预设的问候语又顺了几遍,细细斟酌一番,一字一句读了过去确实没有问题后,他才稍微冷静些。
江丞相以后会是他的丈人,他肯定得给江丞相留下一个好印象。
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前,因着江丞相提前交代过,马车一到,就有侍人从里头将门打开来,前来引路,“宋公子,请随我来。”
“我还带了些东西,不知你可否帮我喊人来抬一番。”宋泊说。
“可以*。”侍人进了府中,喊来一个男子,帮宋泊抬东西。
侍人将宋泊引到府中议事厅门口,既是谈事,自然得在专门谈事的地儿谈。
侍人先敲响了门,听到里头应了声,他才把房门打开,里头正位上坐着两个人,正是江丞相与他的夫人江夫人。
江丞相有意想要吓退宋泊,故而一直板着一张脸,嘴角下垂看起来很是不好惹。而江夫人与他不同,江夫人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带笑,瞧着宋泊来了还起身站起相迎。
之前宋泊已经跟江夫人见过一回,见江夫人迎来,他赶紧快步上去,先与江丞相行了一礼,随后与江夫人行了一礼,道:“江夫人您坐着就是。”
“来了就好,不必太拘谨。”江夫人说。
“此次前来,带了点儿薄礼,请江丞相、江夫人笑纳。”宋泊从身后的侍人手中接过水果和发簪,他把发簪盒子交到江夫人的手中,沉重的水果筐则抱在怀中。
“有心了。”江夫人笑着接下发簪,而后叫人把宋泊送来的水果拿下去洗好切净在送上来,她看了眼水果,又偷瞄了眼江丞相,捧着说道:“也是巧了,这些都是江丞相爱吃的果子。”
江丞相一言不发,严肃地坐在位子上,像棵松。
“你找个位子坐吧。”江夫人可是带着自家哥儿给的任务,尽可能地缓和气氛。
边儿有婢女帮着倒了茶,宋泊未喝,只是大大方方坐着,任由江丞相打量。
江丞相确实带着上位者的官威,扫视人的眼神虽不锐利,却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不过宋泊并不畏惧江丞相的审视,往后他做了官,遇到这般情况必是数不胜数,平常心对待就是。
见宋泊神色自然,江丞相想着,还算有些志气。
江丞相未说话,宋泊也没急着开口,此时便是在比着谁更沉静,他要是火急火燎地开了口,反倒还显得自己底气不足有些猴急。
两人都不开口,江夫人左瞧、右瞧先开了口,“你现在是作何营生?”
“在传福镇当抄书先生。”宋泊答。
“抄书先生?这可是个不错的营生,一月想必能赚个几两银子呢?”江夫人笑道。
虽说士农工商,农排在第二,所以在田中种地也不显低劣,只是跟种地相比,抄书先生这种有专业要求的工作上等一些,既然想要考科举,自然得做些与科举有关的活儿,近水楼台先得月,抄着书其实也是种变相读书。
“回江夫人,一月大抵能赚五两。”宋泊道,他抄的书在传福镇已经有了些名声,字好看又完成得快,好些个富家人都愿意找宋泊抄书,名声传了出去,接的抄书单多了,每月的抽成也多,拼拼凑凑起来一个月可以赚五两上下,再加上张福财时不时会喊他写些书法,赚些外快,现在他已存了个小金库,若生活在小城镇里,应当是十分惬意。
“抄书先生,那你说说你都抄了些什么书。”江丞相在这时说了话。
每本过他手的书宋泊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小思索了一下,宋泊挑出几本较有含金量的书,那些书的内容他都清楚,如果江丞相沿着他的话问下来,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宋泊想得不差,江丞相虽然有心想试探他的学识,但因着他的农户身份,所以问的都是些基础偏上的问题,寻常文人有读过几年书都能答得出来。
“在你看来,中庸之道是什么?”江丞相问。
中庸之道?那便是考《中庸》了,《中庸》作为四书之一,他在现代时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数百遍,可他捏不准江丞相想听什么,就只能说着自己对《中庸》的理解,“中庸之道便是中不易变的意思,人生不易改变,锚定目标以后坚定不移不偏离目标线,持之以恒的永恒之道。”宋泊说着,悄悄打量江丞相的神色,江丞相没喜无怒,只是将边儿桌子上的茶水拿起来抿了一口,如此宋泊接着往下说:“中庸之道还是修身之道,俗话说过犹不及,人生在世需要中正、平和,稍有偏离就成了喜、怒、哀、乐过剩,极喜、极怒、极哀、极乐皆伤五脏,唯有中庸,才是健康之道。”
江丞相听完宋泊的话,脑袋轻微地往下点了一下,神色比之前缓和不少。
“听起来你像是研究过?”江夫人问,作为江丞相的夫人,江夫人每日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知识,听宋泊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其中一点儿磕巴也无,可见是对这本书十分了解。
“谈不上研究,只是一些小小的见解。”宋泊谦虚道。
江丞相未做评价,只是接着往下问问题,每个他提出的问题宋泊都对答如流,若不是他派人调查过宋泊,知道他在当抄书先生以前从未读过书,江丞相都要以为他已经钻研四书五经多年。
只是说来奇怪,宋泊当抄书先生不过几月,短短几月就能将四书五经掌握得如此通透,莫不是读书的天才?
太阳渐渐偏往正中,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江金熙在自己院子里等得心焦,没忍住出来催道:“爹爹、娘亲,快要到中饭时候了。”
如此江丞相才断了问话,“你且先回去吧。”
宋泊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弯腰行了一礼,“是,今日打扰丞相。”说罢便出了议事厅,瞧着边儿站着的江金熙,他弯唇笑了,张了口小声说着:“放心,我没出错。”
没出错就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江金熙也同样小声地回着:“真棒。”随后他又问:“爹爹没留你吃饭?”
宋泊轻轻摇了两下头,“我先走,之后如何你再送信出来。”
“好,路上小心。”江金熙答,要不是爹爹和娘亲在屋内瞧着,他肯定会忍不住上前抱住宋泊,宋泊出来时一丝怯色也无,且不说江丞相满不满意宋泊的回答,单是不畏强权这点儿就足以让他心动不已。
“行了,别说小声话了。”江丞相看不过眼,在里头说道。
听爹爹的语气不似生气,江金熙走进议事厅,卖乖地凑在江丞相身边,“爹爹,如何?”
“这么迫不及待就要打探消息了?”江丞相瞥了江金熙一眼,“真是不中留,胳膊肘已经朝外拐了。”
“哪儿有。”江金熙道:“我瞧你都不生气,你应该相信他能考科举了吧?”
“那也不能轻易将你交给他。”江丞相答,“当初我与你娘定情三年才成了婚,你这才半年,太短!不成!”
这话倒是在理,江夫人跟着也说着:“这事儿你得听你爹的。”很多男子披了张伪皮,她在京城生活这么久,听过的负心汉一只手都数不过来,那些人装上一年、两年尚可,在长些时间难免露出狐狸尾巴,自家哥儿跟宋泊认识不过半年,而且认识的途径还不正规,确实应当再细细考虑一些。
“我也没说马上就要嫁给他呀,我只是想爹爹能解了我的禁足。”江金熙心里知道爹爹和娘亲说的话都是为他好,他也并非头脑一热上了头的听不进去道理的热恋期哥儿,只是禁足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虽说他还能再院里看书,但瞧不着宋泊总是有些心痒痒。
“放你出去你不得天天去客栈找那个小子?”江丞相说。
自家小白菜长了腿,天天往外头跑,那哪儿成。
“我保证会少去一些!”江丞相既已经有些松口的意味,江金熙赶忙自己也后退一步,先把禁足解了,后头的事儿后头在做打算就是。
“这可是你说的。”江丞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