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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番外十六(三)

“滴答。”

昏暗的房间里,床铺之上,年长者的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滴答、滴答……”

有什么颜色与周遭完全一致、肉眼难以分辨的东西在缓缓流淌,从床脚落下。

“滴答。滴答。”

究竟是哪里来的声音?很吵闹,惹得疲倦的人从梦里醒来,心头满是烦躁。

尤其这会儿清晨的光线已经照进屋子,无声又无情地做出提醒,已经到了要出门上班的时候。

宁琤怀着一腔不快起身,一边琢磨自己既然升了职,那休年假的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一边预备下床洗漱。

思绪的转动在看到床上另一个人时戛然而止。

大脑像是生了锈,里面的齿轮卡住半晌,终于「咯吱咯吱」、颤颤巍巍地又转了半格。

他记起自己睡着前曾有过的最后念头:这家伙,是不是觉得我那会儿还醒着,所以不好意思亲我?

宁琤沉默了。

他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邻居家离开,回到自己家中。

一直到屋门关上,才终于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简直是疯了,”后背仍靠在门上,宁琤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对小淙……”

停顿,改口。

“我怎么会对一个那么久没有见面的旧邻居有那种想法。难道是因为他太自来熟?”

停顿,思索。

“冷静。你们只是一起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发生。昨天的事情只是意外,对,意外。”

这么反复念叨了几次,宁琤勉强说服自己。

一见钟情本身并不奇怪。问题是,他很确定,自己前天和隔壁青年重逢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旖旎念头。

最多是觉得对方长相不错,是很合自己审美的类型。性格也讨喜,虽然吵闹了些,可换个角度来看,那些言语表现也可以被叫做「周到热情」。

再有,心底善良。看自己喝醉了、进不了家门,便主动把他带回去照料。如果立场互换,宁琤可做不到让一个不熟悉的人躺在卧室床上。

不过,如果那个「不熟悉的人」是这位旧邻居……

宁琤面无表情,嘴巴抿起。看起来是生人勿进的模样,耳畔的一抹浅红却暴露了主人的真正思绪。

他震惊地、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的确会做和对方一样的事情。

完了,宁琤。

你竟然真的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见钟情。

……

一觉睡醒后,闻淙惊讶地发觉,自己的新猎物身上好像发生了些变化。

他主动来敲自家屋门,手上还提着水果,说要感谢自己昨晚对他的照料。

听着对方话音末尾的几个字,闻淙唇角弯起来,连带眉眼也有了愉悦的弧度:“哥,你也太客气了。”说着话,留意到对方身体的微微前倾,青年继续道:“你来得正巧。我打算晚上吃馄饨,但馅儿有点备多了,要不要一起吃?”

字音落下的时候,他明显看到,面前人的面皮绷紧了几分。

“好啊。”新猎物最终答应了他的提议,还笑眯眯地表示:“我还挺会煮馄饨的,待会儿给你露一手。”

闻淙「哈哈」了声,半是开玩笑,半是的确不信:“真的吗?可哥,我记得你之前每次都把馄饨煮破。”

宁琤不承认:“哪有,你记错了。”好吧,的确有,可那是旧邻居一家从小区搬走过后。时过境迁,当下的他已经是这方面的高手。

“好好好,哥都是对的。”闻淙侧过身体,“先进来吧。我正好买了新拖鞋,喏,咱们身高差不多,脚码应该也差不多。”

宁琤本想再反驳两句,可听到后面,他低头去看,却是一愣,“这么巧?和我家的拖鞋一模一样。”

闻淙也「咦」了声:“是吗?可能咱俩正好是在一个地方买的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在他打开鞋柜的前一刻,所谓「柜子里的拖鞋」都并不存在。

可也正因如此,闻淙的实际情绪比宁琤更激烈。如果对方说的是实话,证明似乎确实有种名叫「缘分」的东西笼罩二人。如果是假话……

闻淙嘴角翘得更高。

这位邻居哥哥,似乎比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自己。为了和他多说两句话,都能信口胡言了。

维持着眼下的好心情,闻淙把人带到沙发边,又从去取包馄饨的材料。

馅儿和皮其实都刚够,但没关系。他在冰箱里翻了翻,又找出些食材。手指落上去,那些茄子、豆角也像之前碰到的许多东西一样,先变成纸,再成了他需要的模样。

邻居哥哥是人类,吃这些不太好,闻淙自己咽到肚子倒是无碍。

他依旧轻轻地哼着歌,端着东西离开厨房。没想到,沙发上竟然空空如也。

闻淙脚步停下,唇角的笑意仍在,眼神却在刹那间变冷。

他反思:“我是太大意了吗?明明家里有猎物在,可还是用了「能力」。万一被看到……哦,好像也没关系,抓回来就行。”

和诡异相比,人类还是太弱小了。是,有些倒霉却聪明的家伙能窃取些许「能力」,从而在怪物当中苟延残喘。可就「编剧」这两日的观察,他的目标明显并不知道世界的另一面。

想通此节,闻淙神色没什么变化,脑子里却已经多了很多精彩纷呈的画面。

他近乎要开始为邻居哥哥逃走的可能性而愉快了,偏偏这个时候,对方的脑袋从书房冒了出来,叫他:“小淙,我本来想到厨房给你帮忙的,结果走到这儿,看到书架上的东西,就拐了个弯儿。”

闻淙看他。

宁琤斟酌:“我第一次见到这些,算是剧本吗?”

诡异的视线转了转,去瞧人类微红的耳畔。

后者明显留意到了他的目光。面颊旁侧的薄红又一次蔓延,不得不掩饰性地嘟囔:“怎么还有点热?我家的暖气好像没有这么好。”

闻淙笑了,回答:“对,都是我写的剧本。哥,你等等,我把这些放下,给你介绍介绍。”

宁琤想要上前帮忙,但被闻淙灵巧地侧身避开。“真不用。”他东西被暂且安置在不远处的餐桌上,青年顺势拉住邻居哥哥的手,“来吧。平时这个屋子都是不给人进的,但宁宁哥,你不一样。”

宁琤尽量保持镇定:“是吗?哪里不一样。”

闻淙:“嗯哼。”不回答,只将人带到那一墙剧本前,“摆在中间这排的,是最近一年里写的东西。其他呢,时间早早晚晚,但总归还不太成熟。”

宁琤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念:“《桃花坞》,《冰雪世界》,《团建》……”

伴着一个个字音,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什么画面。

叠叠绽放的桃花挂在枝头,如云似霞,而粉色霞雾之下,正是戏腔悠扬;

天地昏暗,路上一切化作冰雪,浑身剔透的骑士驾着同样冰雕而成的骏马,朝一行人飞驰而去;

山林郁郁,明月高悬,古老的庙宇敞开大门,诵经声幽幽而来,为迷路的过客指引方向……

屋内变得安静。

人类在出神,诡异则在旁侧注视着他。垂落在身旁的手臂动了,抬起来,似乎要落在人类身上。可最后,闻淙只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自然无法满足心里那个不断喊着「抱住抱住抱住」、「我的我的我的」的声音。但「编剧」觉得自己可以更有耐心些。

他微笑道:“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题材吧?可其实这是个系列故事。哦,应该说,其实这儿的所有剧本都算是同一个系列的故事。”

因为这句话,宁琤的视线滑动幅度变大了,又看到:《幸福旅馆》……《星梦电影院》……

“是冒险故事?”他猜测,换来青年「哇」的一声,眼睛都变得亮闪闪,“哥!你竟然能猜到。”

宁琤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被对方肯定。

他顿了顿,解释:“也是灵光一现吧。觉得主题相差这么大,那就没法单单用某个背景来限定了,需要主人公不停地去不同场所。网上好像有些更新鲜的说法,但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就没关注过。”

闻淙:“哎呀,还没来得及问呢。哥,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宁琤回答:“在一个做室内设计的公司,不过也承接一些商业街或者景区的项目。也是巧了,我们之前正好有个项目和桃花有关,那个地方叫……”

闻淙眼巴巴地看他。

——桃花坞。

宁琤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三个字。可转眼,又被他自己否认。

哪有这样的巧合,前脚看到了邻居书架上的剧本,后脚就把同样的说法放在项目上,简直是在强行找话聊。

“我不记得了。”他歉意道,“回头在公司那边翻翻资料,再告诉你。”

闻淙「哈哈」两声,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气氛已经铺垫到位,他得以十分自然地把手搭上邻居哥哥肩膀,“也不是什么事儿,不用太放心上。”

宁琤跟着微笑一下,“你才刚刚毕业吧?是专职在写这些剧本吗。”

“算是。”闻淙点头,“其实之前我还当了一段时间小学老师,后来就没做了。还是现在这样好,自在。”

“哥,也别站着了。你对哪个本感兴趣?咱们边包馄饨,我边给你讲里头的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震撼,我为什么会对一个小时候的邻居一见钟情?

宁哥:假的。

宁哥:当然,他长得的确挺好看……

小闻:嘿嘿嘿。

第172章 番外十六(四)

在双方都有意配合的情况下,把聊天气氛炒热是件很容易的事。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多了宁琤「嘶」「怎么会这样」「那要怎么办」的惊叹声。

他自己也觉得挺夸张的,但看着闻淙讲故事讲得愈发投入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只是发出几句感叹,实在不算费事儿。

再说,听进去以后,会发现确实险象重重、危机丛生,让人不由挂心接下来的发展。

那六个进入诡异世界的人究竟能不能顺利逃脱?如果答案是「能」,他们是怎样做到?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几个「玩家」是全军覆没,还是到底有一两个人能从桃花坞中离开?

不知不觉,宁琤的思绪被分成三段。一段在继续机械地维持手上的动作,将馄饨馅儿刮起来、抹到薄薄的皮儿上,再将皮儿捏起;一段伴随旁边青年的话音,时不时冒出点儿动静;最后一段,则在仔细回忆,邻居弟弟口中那个被诡异把控的桃花坞,和自己曾经负责了设计方案的、某个和桃花有关的地方是同一个吗?

还是说,这只是单纯名字相仿而有的巧合?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完全记不起来了。

明明是自己出了大力气、连那会儿的组长都有过夸赞的项目,眼下却似被覆上一层迷雾,叫几个月以后的他本人瞧不见半点轮廓踪影。

慢慢的,宁琤手上的速度放慢了。

他不乏忧心地想:“怎么回事?我才二十多岁,记性就这么差。”

也是这个时候,旁边的青年叫他:“哥!”

宁琤回神,见对方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像是半点不曾察觉到方才客人的分心,很积极又友善地表示:“馄饨包得差不多啦!我拿去煮吧。”

宁琤幽幽地看着他。

闻淙意识到什么,摸了摸鼻子,“呃,还是说哥你想自己来?也行……”

最多是吃点烂馄饨。在对自己的状态进行评估之后,「编剧」先生认为这完全不是问题。

他没有掩饰自己变化的神色,以至于宁琤在读懂后,心里是浓浓的哭笑不得。

他解释:“你真的记错了!好吧,我小时候可能的确不太会煮馄饨,但现在不一样了。”

闻淙:“嗯嗯。”看眼神仿佛十分信任,但宁琤还是从中读出了「哥说的都对」和「哥开心就好」。

宁琤:“……”

他站起来,端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馄饨的盘子,“你要是闲着,可以去剥个蒜。”

闻淙笑着答应了。

他跟着邻居哥哥一起走进厨房,看着对方打开锅盖、加水去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曾经做过许多次一样。

在对方开始下馄饨前,闻淙提醒:“哥,围裙在旁边。”

宁琤一愣,“哦,好。”

他按照屋主青年的指点,从冰箱侧面取下挂着的围裙,不太熟练地给自己系上。

初时是想,没料到啊,这位闻同学还挺讲究。等到低头看清邻居上的图案,这份意外就成了无语。

宁琤忍不住问对方:“你自己平时穿吗?”

闻淙老老实实地摇头:“一般都收着,”这半句是脱口而出,“今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就拿出来,没想到正好现在能用。”

宁琤眼皮跳了跳,又跳了跳,很想纠正那个「能用」的说法。带着蕾丝花边的裙子,怎么想都和自己完全不搭吧?

但人在屋檐下……

外来的客人顺手拿起盐罐,往沸腾的水里洒了些,闻淙都没有机会提醒他别和外表一模一样的糖罐弄混。

刚刚张开的双唇重新闭合。看着忙碌得十分熟门熟路的邻居哥哥,闻淙的视线久久没有挪开。

喜欢。喜欢。

——喂!伟大的「编剧」阁下、戏弄其他人命运的「编剧」大人,你真的会喜欢一个普通人类吗?虽然对方和变成诡异之前的你有些渊源……

但依旧挺奇怪的吧。

可是,好像光是看着对方,就觉得胸口的暖意要溢出来。比起像许多同类一样,没有风度、饿死鬼投胎似的「捕猎」,闻淙觉得,自己似乎更希望简简单单地与对方共处一室,做些平常人类才会去做的事情。

比如呢?

“嗯?”忙碌的人类侧过脑袋问「它」,“家里没有蒜吗?”

闻淙眨眨眼睛,从前面的自我剖析中抽离,“有,我这就去。”

宁琤:“乖哈。”

闻淙:“……”

闻淙:“哥。”

宁琤:“怎么了?”

闻淙把那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几岁」咽下去,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要不要再炒个别的菜?万一待会儿……”

宁琤好气又好笑,“你就省了这份担心吧!”

闻淙勉为其难:“好、好吧!我最相信哥了!”

宁琤:“哼哼。”

他这会儿还是自信的,可不过五六分钟过去,看着锅子里翻开的馄饨皮,年长者陷入沉默。

抱着一把蒜的闻淙路过:“嗯?哥,是不是该关火了。”

宁琤深呼吸,将锅盖重新盖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对。小淙,你刚刚说家里还有什么菜能炒来着?”

听到这话,闻淙先是一愣,随即面皮抽动。

宁琤无奈:“想笑就笑吧。唉,也是奇怪了,我自己煮的时候明明不会这样。”

闻淙:“嗯嗯,一定是我买的皮不好,竟然把自己弄破了。”

宁琤:“……”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闻淙身上。明明一句话没说,却让闻淙心跳加速。

前面有过的悸动又出现了,在诡异的胸膛里「怦怦」跳动。曾经分开的那些年好像消失在二人之间,留下的只有此刻的熟悉亲近。

没有人讲话,厨房里只剩下水沸腾时「咕噜噜」的动静。

奇怪——宁琤心想——闻淙好像距离自己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咔哒」,锅子下的火焰终于被关闭。

闻淙笑了一下:“好啦,大不了咱们喝面片肉汤。”

宁琤没有说话。

他嘴巴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像没有任何动静。

闻淙看着他,在近得完全数得清邻居哥哥睫毛的距离,小声问:“哥,你不会觉得我要亲你吧?”

当然没有。宁琤的第一个反应是否认,毕竟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仅仅重逢三天的邻居,有这样的亲密举动都太快了。哪怕他的确对某人有些好感,这也……

“没有哦,”青年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就是关个火。”

宁琤眼皮抬起一些看他。

闻淙因邻居哥哥在此刻望来的眼神喉结滚动。

明明还有很多玩笑话可以讲,偏偏又觉得唇齿干燥。是应该喝点水来滋润嗓子的,可如果没有……

衣领被哥拉住了。

“小淙,”宁琤似乎是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呢?我现在想干什么。”

闻淙瞳仁微微收缩,耳畔有什么在「咚咚」作响。

“是要把你推开?”宁琤问。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上的确多了几分力气。

身后的灶台变白。又变回原本的颜色。

“还是像这样,”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闻淙唇上,那么轻,那么快,像是一只点水的蝴蝶,“怎么不说话了?”

闻淙眼睛都大了几分,头晕目眩间,终于有了几分二十出头的岁数该有的模样,“哥,你也太犯规了!”

宁琤:“嗯哼。”

闻淙猛地把人抱住:“还要亲还要亲,一下子根本不够!”

宁琤:“嗯。”

……

煮破的馄饨自然没人吃了。可倒了也可惜,宁琤抓了抓头发,提议:“要不然这样,我拿到公司那边喂流浪小动物。”

闻淙答应了。眼看时间不早,他依依不舍地送宁琤回去。明明两家之间只有几步路距离,却硬生生被他走出了离别的意味。

宁琤无奈:“哎,怎么弄得像是见不了面一样。”

闻淙假装哭诉:“哥,你才亲了我,现在就不要我了。”

宁琤看着他。

闻淙的哭腔更假了点:“但是我是不会放手的!你要是抛下我走了,我就把你抓回来,然后先口口口,再口口口。”

宁琤要被搞晕了:“小淙,你在说什么?”

闻淙:“啊,不要在意。那哥,咱们明天见啦。”

他的视线在宁琤背后打开的门扉间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挪开。

宁琤看在眼中,原本想邀请青年到家里坐坐,可转念一想,家里许久没有认真收拾过一遍,当下时间也晚。

他很快做了决定,还是等自己大扫除完了,再邀请小淙到家中做客。

“再见啦。”临走前,宁琤又摸了摸青年的脸,后者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因为这个笑脸,一直到到了家中、把馄饨放进冰箱了,宁琤的情绪都很愉快。

“啊,忘记了。”他忽地想起来,“不能拿小淙的盘子去公司吧?我把东西倒保鲜盒里。”

抱着这样的念头,宁琤重新打开冰箱。

一盘完整的,皮薄馅满、诱人食欲的馄饨静静地待在隔板上,与他对望。

和宁琤记忆里自己煮过的那些一样,没有半点破掉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173章 番外十六(五)

半分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宁琤还在对着被重新取出冰箱、摆在桌上的馄饨发呆。

他自认记性没有差到那个程度,连一盘馄饨被从锅里捞出来时是完整还是破掉都想不起来。可眼前的画面又在告诉他,或许自己的回忆的确有些问题。

“可是,”宁琤冥思苦想,“如果它本来就是好好的,那我带它回来是要做什么,明明直接吃就可以啊。”

沉默。

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

宁琤喉结滚动,舌尖用力抵着上颚,很不愿意让那个猜想真正清晰起来。

——我,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男性,竟然已经开始老年痴呆?

不可能吧。

要不然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还是不太可能!

但万一呢?

再说了,哪怕不是老年痴呆,而是其他病症,自己在明知有问题的情况下却向未来男朋友隐瞒,是不是显得不太负责?

宁琤迟疑了。

他抿了抿唇,到底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预约挂号信息。

在医院的选择上,他在「文景市中心医院」和「秦川省人民医院」上抉择半晌,还是选择了后者。

“不过,”一点思绪在宁琤脑海里快速划过,“文景市……秦川省?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要说具体哪里奇怪吧,又想不出来。

这么看,自己脑子的问题恐怕还不小。

正好自己要去的科室明天就有号,宁琤火速付款,顺便在公司那边请了假。

一夜忧心忡忡过去,转日一大早,他就出发前往医院。

不知是心里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准男朋友并未睡醒,离开的路上并未碰到闻淙。

宁琤因此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两人重逢之后,他和小淙的相处并不多,可总有种——“万一碰上了,一定会被小淙死死黏住,绝对没法隐瞒自己脑子出问题的事”的预感。

可在检查结果没出来前,也实在没必要让小淙多余担心。

怀着种种考量,宁琤在自己的挂号对象、一名姓毛的中年男性医生面前坐下。

毛医生严肃地看着他,开始问诊:“看你还挺年轻的,怎么就来脑科了?”

宁琤便开始描述自己的症状:“主要是发现自己记忆有点问题……”

毛医生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还问道:“会头疼吗?头晕、恶心那些也算。”

“不会。”宁琤回答。开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医生的双手吸引。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十根手指灵巧而快速地在按键上点过,变成电脑上的文字。

可挂号时曾有过的奇怪感觉竟然又出现了,让他不由地开口:“医生,其实还有一个情况,我不知道和脑子的问题有没有关联。”

“什么?”毛医生的动作停下片刻,再度转向宁琤。

后者迟疑片刻。自己接下来的话似乎很不礼貌,然而……

“我觉得你的手不应该是这样。”宁琤开始说出来了,“应该是毛茸茸的,手指也很短,像是那种小猫、小狗的爪子。”

诊室里一片寂静。

宁琤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这是不是说明我的认知能力也出了问题啊?”他开始没话找话。这显然是有效果的,僵住的毛医生重新开口了,那双普普通通的人类男性双眼定定注视着宁琤,告诉他:“宁先生,从你刚才的描述里判断,我觉得你的身体应该没有生病。”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开一些脑部的CT检查,或者核磁那些。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这些检查应该都没办法解释你碰到的情况。”

“那,”宁琤自然要问一句,“照您看,我究竟是怎么了?”

毛医生说了句「稍等」,随即在抽屉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出了一张名片。

宁琤接到手上,低头去看,见到了「榴花市特殊事项管理局」的字眼。

下面标注的具体联系人姓卢,还附带了一串电话。

“这是?”他不由地问出口。毛医生用怜悯的表情看着他,回答:“其实像你这样的「病人」,我隔三差五就要见到几个。你们自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是周围的环境里存在一些情况。”

宁琤:“存在什么情况?”

毛医生:“这话你可能暂时不太相信,但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不只有我们这样的存在。”

宁琤:“……”

不得不说,对方此刻的表述,实在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偏偏比起「那到底还有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宁琤更在意的一点是:“那这个榴花市,距离我们远不远?联系其他城市的人,再等他们赶过来,要花多长时间?”

面对面前「病人」的问题,毛医生很明显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神色里的怜悯更加明显。

“宁先生,你的问题或许比我原本判断得要严重。要不要再看看,名片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因这句话,宁琤垂下目光。这一次,他看到了「文景市特殊事项管理局」的字眼。

“尽快联系他们吧。”毛医生说,“否则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他明明没有问出来,毛医生却仿佛已经听到了这句心声,回答:“「它们」是一群贪婪、危险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被其中的一个盯上,那留给你求救的时间,恐怕已经很少了。”

带着这句意味深长的劝谏,宁琤离开了医院。

他的情绪十分复杂。无数疑问堆积在脑海当中,关于刚才医生的叮嘱,也关于那个不久前才在自己心里得到「准男朋友」这个标签的青年。

小淙是个很危险的存在吗?完全看不出来。

不如说,除了刚刚见面那会儿的惊讶与陌生外,与对方的每一点相处,都能让宁琤生出熟悉的感觉。

就连和对方接吻的时候,他察觉到的都不是「原来与另一个人亲吻是这种感受」,而是「好舒服,好像已经进行过很多遍」。

如果说世界上存在一个与他天生契合的伴侣,那一定就是闻淙了。

然而,然而——

宁琤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那张薄薄的名片放进口袋里。

他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上班。

不用立刻面对那个让自己心动的、也被医生判断为危险的青年,宁琤多少松了口气。

当然,以他眼下的状态,真坐在办公室里了,也不会有多少工作的心思。

给从前的同事、现在的下属们布置完工作,宁琤便开始走神。

这就能看出成为组长的好处了,门一关,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再回神时,他已经开始搜索「特殊事项管理局」。原本并没有抱着很大期望,毕竟从名字也能看出来,这恐怕是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部门。然而出乎意料,网页很快就带着他进入一个论坛,里面全部都是关于特管局的讨论。

有人家里的水管总会半夜发出「咚咚咚」的动静,白天用水时还会流出奇怪的红色液体。前期也走了些弯路,后面却被人指点,联系了特管局的人,对方很快上门解决问题。

还有人总被莫名出现的快递驿站塞一些没有买的东西,打开看,箱子里的物品一个赛一个古怪可怕。特管局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出现,一举端掉驿站。

“我怀疑身边的人被掉了包。”从前一个帖子退出来时,带着「新帖」字样的标题直接吸引了宁琤的注意。怀着几分凝重,宁琤点进其中细看。

“对方是我在前一个公司的同事,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没想到她也又到了我现在这家公司。”

“既然是认识的人,我们很快就成了午饭搭子。可也就是从这会儿开始,我变得很奇怪。”

“总是恍神,记不清自己本来在做的事。举个例子,前面还在和她说新的方案要怎么改,后面一看,改好的方案已经在我眼前摆着了,她也在和我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明明是早就做完的工作,为什么突然又提起来?”

“还有吃饭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早上把准备好的饭盒装到包里了,可到了中午就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和她一起点外卖。结果晚上回到家,饭盒明明就在包里装着。”

“其实都是小事,但每一次都和她有关。”

“原本是在网上搜这种情况应该去什么科室挂号的,但误打误撞到了这个论坛。你们说,我联系那个什么特管局会有用吗?”

在宁琤看帖子内容的时间,下面已经多了好几个回帖。

“有用,肯定有用,快点联系吧!”

“lz你这个情况可能已经很危险了,我猜你是遇到了「画皮」,这种诡异能伪装成别人的样子,通过假面貌接近人类,吸取人类的精气。但是也因为「它」能画皮却不能画心。所以经常会闹出一些让人类觉得奇怪的情况。为了不让人类怀疑,「画皮」就会修改对方的记忆。”

看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宁琤瞳仁骤收缩。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虽然没有在周天之内成功更新但也没有超过很久嘛(喂!可以回顾一下144章嘿嘿。

第174章 番外十六(六)

“也还好是「画皮」。要是「空心人」,lz绝对完蛋了,那可是连被伪装者的记忆都能一并复刻的诡异。”

“特管局的工作人员很负责的。相信他们,肯定能解决问题。”

“快点联系他们吧!这是那会儿解决我问题的人的手机号:17XXXXXXXXX。”

“……”随着时间推移,帖子的新回复不断增加。

不过,除了最初发帖人的叙述之外,后面的留言大多重复,都是坛友们在劝发帖人去向特管局求助。

而在众人的鼓励下,发帖人也很快下定决心,留言:“谢谢大家,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对面的工作人员果然很友好耐心,问清楚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就立刻安排了专门的行动组来对接。我只用把那个诡异的行踪告诉他们就行,剩下的事都不用插手。”

看吧,你只用打一个电话而已。

一个声音在宁琤脑海里说。和他的其他想法掺杂在一起。

只要把号码拨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你不用被诡异缠上,不会在对方的控制下活得浑浑噩噩,更不会丢掉性命。

来吧,来吧,快来吧。

写字楼中,中央空调在持续吹出温热的风,宁琤却觉得自己在一阵一阵发冷。

他维持着翻阅帖子的姿势,良久之后,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画皮」要怎么样才能伪装成别人?”半分钟后,帖子最下方出现了新的回复,“被伪装的那个人还在吗?还是已经出事了?”

在打出「出事」两个字的时候,宁琤踟蹰了良久,终于选择了最委婉的说法。

他不愿意将「死亡」一类字眼与邻居家的弟弟联系在一起。是,在他的记忆里,那不过是一个烦人的小鬼。整天缠着自己,喊他「哥哥」,还拿在学校里写的作文给他看。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而小鬼写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最崇拜的人是邻居家的宁琤哥哥。”

“他只比我大六岁,却什么都懂。无论拿什么问题问他,都能很快得到答复。”

笨蛋小淙,比你大六岁的宁琤哥哥已经熟练掌握了有问题问手机的技能。

“他房间里有好多飞船、火箭的模型。我本来以为他长大以后要去当飞行员。但问他的时候,他说他想当的是设计这些飞船的人。因为这个梦想,他特别注重数学、物理知识的学习。”

可你的宁琤哥哥没有完成曾经的梦想,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室内设计师,每天都在和各种平面图和建筑材料打交道。

“我想要成为宁琤哥哥那样的优秀的人。但把这句话告诉他的时候,他却告诉我,「小淙,你不用成为谁,你要找到你的梦想,找到让你闪闪发光的领域」。

“宁琤哥哥一定没想到,因为这句话,我更崇拜他了。”

“我可能的确没那么想当设计飞船的科学家。但我可以成为和他一样温柔、聪明、愿意照顾其他人的人。就像是他照顾我一样。”

眼眶有些发酸、发热。大约是因为这个,手机屏幕上新出现的文字也变得模糊了。

宁琤花了很大精力,才分辨出:“这个还真不一定。「画皮」的伪装手段说白了就是在一张人皮上画出被伪装者的样貌,再自己穿上去。但用不用被伪装的人画,就实在说不准了。”

“当然,要我说,专业的事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更好。要是被伪装的人还活着,特管局一定会救人的。”

是这个道理。宁琤被说服了。

想到自己竟然把一个诡异误认为邻居家的弟弟,将对对方面孔的心动误以为是对诡异的心动,还和诡异有了亲密的接触——甚至对此很喜欢、很享受——他就觉得一刻都不能再等。

宁琤拨通了毛医生给自己的名片上的电话。接通者仿佛是个年轻男性,上来就关切地问起:“你好,这里是特管局行动队,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宁琤简单说明了最近两天的经历,也说了毛医生的判断和把名片给自己的事。最后,他停了片刻,才道:“我在网上看到,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一个诡异把我的邻居掉包了。”

——这好像就是那个帖子的标题?可是「画皮」的存在、行动习惯明明是后面才出现在帖子里,发帖人在最初觉得古怪的时候为什么会直接提到「掉包」?似乎说不通啊。

一天下来,宁琤的思绪先是被毛医生推动,而后又被帖子里的那些发言推动。到此刻,他的脑海里终于冒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念头。

可这念头来得太轻、太弱,就像是在水流当中漂浮的树叶。只要浪头轻轻翻过,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水继续奔涌,看不到丝毫阻碍。宁琤和电话另一头的卢队长的对话也十分顺利,没有任何绊子。

两人约定等到宁琤下班了,就在写字楼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到时候,卢队长会给他某样可以重创「画皮」的武器。

“武器?”那片叶子又在水面上冒出一点绿色,宁琤疑问道:“我看其他人都说,特管局会完全负责和诡异有关的事,不会让普通民众自己……”

卢队长沉默了会儿,这才解释:“一般情况下是会这样,但宁先生,不瞒你说,最近市里出事的频率比以往多了很多,我们的人手也很有限。所以,在经过一系列评估后,如果是危险程度不高的任务,我们也会请当事人配合。”

原来是这样。宁琤接受了对方的回答。

几个小时后,双方碰了头。只是与宁琤想象中神秘、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武器」不同,被递到他手上的仅仅是一个打火机。

似乎是看出了宁琤的疑惑,对面的卢队长主动做出说明:“宁先生,这个打火机看起来普通,但它其实是对付「画皮」的时候最好用的东西。在披上人皮期间,「画皮」的全部力量都会被用来维持伪装。只要能烧破人皮,「它」的危险系数就会大大下降。”

“我知道了。”宁琤道,“等烧了对方以后,我会联系你。”

卢队长笑了。他看起来实在很年轻,比如今的闻淙大不了几岁,可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经常与诡异对抗的人。

双方分别前,宁琤礼貌地与对方寒暄:“卢队长真是年轻有为,原本以为当了「队长」的人,起码也要三十、四十岁。”

后者「哈哈」笑了声,“哪里,哪里。”

宁琤又关切:“常年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一定经常碰到比较危险的情况吧?知道卢队你肯定能胜任,但还是多嘴一句,祝你任务顺利、平平安安啊!”

卢队长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宁琤。某个刹那,宁琤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水光。

这让宁琤大大觉得意外。可很快,对面的青年又缓过神,朝他笑笑:“都是应该的。好了,宁先生,你快回去吧,别让诡异起疑心。”

宁琤还是觉得对方的表现十分奇怪。可换个角度想,这两天自己遇到的怪事还少吗?再有,弄清楚真正小淙的安危状况才是最要紧的事。

于是他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卢队长又叫住他,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宁先生,记住,不要让「画皮」进到你家。”

宁琤听得一怔:“进到我家?为什么。”

卢队长道:“对于很多诡异来说,「进入」等于「被邀请」。别看屋门只是薄薄一面,可它能挡下来的东西,比你想象中多很多。”

“我知道了。”宁琤恍然。他又深深看了卢巍一眼,而后说了「再见」。

——等等,我为什么知道他叫卢巍?他有自我介绍过吗?我们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虽然是第一次知道他,可总觉得「卢巍」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中年人。

几分钟过去,公交车站的的阴影下,宁琤的身体一阵一阵发冷。

他陷在思绪的混沌里,过了良久,终于听到一声很轻的、东西落在地上的动静。

低头去看,原来是那张来自毛医生的名片。

宁琤眼皮颤动,缓缓蹲下身,将其捡起。

上面印着卢巍的名字、电话。

他沉默良久,心想,原来我是这样知道这个名字的。

……

车子很快到来。

大约是心事重重的缘故,一路上,宁琤近乎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车上的广播已经宣布到站。

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宁琤深吸一口气,自我鼓励:“马上就能知道小淙的情况了,待会儿可千万不能露馅。”停顿,“小淙可一定不能有事,否则我要怎么……”

——怎么能独自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怎么能面对失去他的痛苦,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

奇怪,我是很在意那个小鬼没错,但已经到了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程度了吗?

宁琤再度恍惚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兴高采烈的呼唤:“哥!”

抬头去看,某个拎着塑料袋、仿佛刚刚买菜回来的诡异正一脸阳光灿烂,加快步子朝自己赶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75章 番外十六(七)

已经是下班时间,日光却还是显得明亮,看不出黄昏的痕迹。

两个青年并肩走在小区的林荫下,高大的法桐用枝叶为他们织出一片绿意盎然的天空。

——冬天。日落时间。绿荫。

碧色的叶片又开始在宁琤的心流中起起伏伏。

“我刚才还在想呢,”与他的安静不同,身边那个高大英俊的青年一路都在开心地喋喋不休,“哥你是不是快回来了,咱们能不能在路上碰到。哈哈,就像是之前一样,每次到了你放学的时间,我就要找借口去楼下转转,看能不能碰见你。”

小学生的放学时间比中学生早了许多,更没有晚自习的压力。以至于离开幼儿园后,闻淙不得不经历「原来还是没法和哥在一个学校」和「见到哥的时间怎么更晚了」的双重打击。

在小朋友恹恹了两天之后,被老友托付了照顾其子的宁旭升灵机一动:“小淙,咱们要不要去接哥哥放学?”

闻小淙顿时满血复活,积极举手:“好好好!叔叔,要去接哥哥!”

说是「接」,其实也只是在楼下的居民游乐设施旁边等宁琤回来。

那会儿宁琤也没想到,和邻居弟弟在夜幕下的见面会成为一种惯例。以至于他在学校附近给弟弟买零食的样子,都让同学们见怪不怪。

“宁琤,还不走吗?”

“嗯,”少年站在夜市小车前,朝同学挥了挥手,“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儿。”

其实没必要做这种事的,可小淙会开心。

所以哪怕宁旭升已经叮嘱过儿子,小朋友睡前吃东西不好,再看到闻小淙眼巴巴瞧着自己的样子时,宁琤还是会心软。

一边拉着邻居弟弟的手往家走,一边小声说:“这是秘密,知道吗,绝对不能让我爸知道!”

“嗯嗯!”闻小淙脸颊鼓鼓地点头——这副样子持续的时间很短,宁琤在折中之下只带了两口零嘴回来——转而又笑弯了眼睛,“哥,我好喜欢你哦。”

“哥,”十几年后,曾经的小孩成了比宁琤还要高的样子,却还是会说,“你有没有觉得,事情其实挺不可思议的?”

宁琤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心不在焉。但距离闻淙更远的那边的手还是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而反复地摸索着打火机的塑料外壳,“是啊,我也觉得。”

闻淙幸福:“感觉像是假的一样。咱们才重新见面两天,就又这么好了。”

宁琤:“对。”

宁琤:“两天?”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的那一刻,他瞳仁猛地颤动,脑海里快速过着近几日的经历。

周天下午,自己买东西回来,发现邻居家沉寂良久的屋子里搬进了新的住户。再往后,在闻淙热情主动的自报家门下,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周一晚上,自己和同事们聚餐回家。喝了太多酒,以至于头脑晕眩,连家门都难进。闻淙听到动静开门,把自己捞回他家。

周二白日,自己意识到对邻居弟弟的那份心思。当天晚上,他主动上门拜访,和对方一起包馄饨、了解心上人的工作和他曾经创作的那些剧本,然后……

吻了他。

今日是他和闻淙重逢的第四天,「两天」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呢?

放在口袋里的指尖用力压着那枚打火机,宁琤听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心跳声。

他近乎能看到那样的画面;无形的手触碰自己的大脑,在其中肆意翻搅,对他的记忆修修补补。此刻的自己还记得前几日的真正经历,可是往后……

“对呀!”闻淙甜蜜幸福地笑了,“哦,不对,今天是第三天了。哥,你说我是把咱们的纪念日放在昨天好,还是前天?”

宁琤脚步停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闻淙分析:“前天是咱们又见面的时候嘛。我下午才搬进来,没想到晚上就和你同居了,你看咱们是不是有缘?可昨天也很重要,”眼巴巴,“说得我又想亲你了,哥。”

的确,诡异不用在乎旁人的目光。但出于对人类的了解,闻淙还是觉得两人之间循序渐进些会更好。

昨天是面对面亲吻,今天就可以把哥搂在怀里,最好是自己坐着、哥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势。也不光要亲嘴巴,还有……嘿嘿嘿。

诡异从畅想中回神,却发觉心爱的人类没有回答自己。

他「咦」了声,关切道:“哥,你怎么啦?”伸出手,摸摸对方额头,语气里带上忧心,“是太累了吗?”

诡异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咕嘟」声。

「它」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微微下滑,似乎要落在人类唇角。

真可爱。好喜欢。

我的我的我的。

带回家,藏起来,长长久久。

「它」想着这些,表情更加阳光明媚,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开朗的年轻人。谁也想不到,这副皮囊之下竟是曾经吞噬过许多同类的「编剧」。

“小淙,”「它」听到自己的人类缓缓开口,问:“真的吗?你搬家和我喝醉酒,是同一天。”

闻淙被准爱人说得一愣,但还是很快回过神,“对啊。哥,你果然是累糊涂了。”

宁琤的心跳声更大了一些。

不对。他一言不发地想,我的记忆依然很清晰,确定知道那是两个不同的日子。可看闻淙的模样,「它」——或说他——对双方的记忆冲突根本一无所知,哪里是论坛描述的、能够让人浑浑噩噩的「画皮」呢?

宁琤近乎是如释重负了。

他心里的悸动并不是一场欺骗,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出现。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顶着邻居弟弟外表的怪物。而是和他一样被影响了记忆却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从周末到周三,一天天发生的事对于一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者来说太好确认。倒是自由职业的小淙,容易被在这方面做手脚。

宁琤摇摇头:“小淙,我要和你说一些事,你不要惊讶。”

闻淙还是很疑惑,但乖巧:“好的。”

宁琤笑了,“也不急着这几分钟,先回家把东西放下。”

闻淙还是很乖:“嗯,都听哥的。”

两人并肩往前。小区老旧,没有电梯,上楼也要一步步走。楼道狭窄,宁琤自然地落后了一步。

他在心里组织语言。先讲道理,摆证据,让小淙意识到他记忆的问题。而后讲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去看了医生,又被医生推荐了卢巍队长。

身前的脚步声停了,闻淙站在自家门口,开始掏钥匙开门。

宁琤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又记起一样细节,于是顺口问起:“不过小淙,那天我手上明明拿着钥匙,你怎么不把我送回我家?”

放在两个确认了心意的准恋人之间,这话多少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你是不是因为也对我一见钟情,于是想要亲近?

而闻淙的回答是:“我也想啊,可是没有哥你答应,直接到你家,应该不太礼貌吧?”

宁琤笑了:“也没见你小时候觉得不礼貌。”

闻淙「哼哼」两声,对这话不置可否。

他面前的屋门已经打开,手里装着蔬菜的塑料袋被顺手放在鞋柜上。灯光亮起,照得室内一片暖色。

宁琤就要跟着他往前。

脚步抬起,迈开。也是这个时候,卢队长在分别前说过的话像是闪电般劈向他的脑海。

“不要让「画皮」进到你家。”

“对很多诡异来说,「进入」等于「被邀请」。”

——“我也想啊,可是没有哥你答应……”

宁琤的脚步又放了下去。

他眉尖拧起,许多困惑涌上心头,交织成复杂的、心惊肉跳的情绪。对喜欢的人的本能信任,还有因从外间来的信息而来的犹豫迟疑混杂在一起。相信。不信。相信。不信。

“哥?”咫尺之地,换好拖鞋的青年转头来看宁琤。客厅的光线落在他肩膀上,倒是更凸现了面颊上的阴影。

那的确是张好看的面孔,又带着让人不由产生好感的柔和亲近,问宁琤:“怎么不进来呢?”

宁琤喉结滚动,缓缓问:“如果我没有答应你进门,你就不能进去,对吗?”

闻淙怔然。

“滴答。”

宁琤从那个青年脸上看出了无奈。

“对啊。”他说。讲话的时候,身体也从阴影中探了出来,目光牢牢落在宁琤身上,“哥,你没看过咱们小区的《生活指南》吗?里面写得很清楚了,没有屋主的邀请,其他人是不能进门的。”

宁琤皱眉:“但你让我进门了。”

闻淙摊手:“我喜欢你啊,”觉得你很可爱、可口,“但是哥,你好像没有和我一样哦。”

说着说着,青年的脸上竟然流露了几分委屈。

用眼神控诉宁琤,仿佛在说:“你个坏人,前脚亲了我,现在就找理由和我闹别扭,是不是不喜欢我?”

宁琤:“……”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不由伸手揉了揉。

“不对,不是这样……”

“让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担心有小天使没有get到,所以再梳理一下时间问题。

170章,小闻和宁哥说,“这才多大工夫,你又要上班,又要喝酒”

对他来说这些和搬家是同一天,第二天被宁哥亲了。

但对宁哥来说,接吻发生在「仅仅重逢三天」的日子(172章)

第176章 番外十六(八)

身旁有两扇门。一扇打开,一扇关闭。

宁琤不打算走入其中任何一间。他依然站在原地,双目垂下,梳理着千丝万缕的思绪。

一团乱麻当中,某个点逐渐变得清晰。

“你说的《生活指南》,”宁琤问,“在哪里可以看到?”

闻淙的目光原先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听到这里,却是笑了一下:“哥,你有点奇怪啊。”说着,摸了摸下巴,“像是……有了!听了那种奇怪的宣讲会,然后要回家拿存折买保健品。”

“这种时候,别人和你说什么,你都很难相信。只有那些刚刚听到的骗人的话,一直印在你脑子里。”

宁琤:“……”

宁琤眼皮跳了跳。比起卢队长和论坛上那些帖子渲染的危险恐怖,他这会儿更多是觉得无奈。

“首先,我已经很多年不用存折了。”他随口道,“其次,既然是和小区有关的东西,我去问物业总行吧?”

“有道理。”闻淙给他鼓掌,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些,让宁琤有种自己只要转身了,这家伙就会做出点什么的直觉。

然而。

是「画皮」的影响吗?直到这种时候,自己都不觉得慌乱。可是,如果眼前的邻居弟弟只是皮囊,又无法解释对方错乱的记忆,还有那些被信口说出的、属于两人童年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