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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12414 字 6个月前

破败逼仄的屋子,腐朽的门窗,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味。

她躺在木床上,盖着件玄色斗篷,窗外是连绵青山,蝉鸣鸟叫,风过时树叶沙沙作响。

到底是谁挟持了她?

温幸妤静静听了一会,没听到外面有人活动的声音,坐起来悄悄穿上鞋子,欲开门看看情况。

还没站起来,门被推开。

“姐姐醒了?”

进来的人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容色秀雅,笑若春风拂柳。只是右眼处蒙着方白色纱布,看起来有些病弱。

正是沈为开。

温幸妤现在一看到这张脸就恨得牙痒痒。

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容,偏生不做人事。当初要不是他布下陷阱处心积虑污蔑,她也不会受那些痛苦。

她冷冷看着沈为开,眼中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沈为开仿佛没看到,手里端着碗热粥走到床边,笑意盈盈:“山里凉,先喝点暖暖身子。”

温幸妤没接,警惕道:“你劫持我意欲何为?”

沈为开将粥碗搁在木桌上,坐到她身旁,轻轻叹了口气:“阿莺姐莫怪,此番请你来,的确有事相求。”

温幸妤往一旁挪了挪,和他隔开距离,嫌恶道:“帮你?我凭什么帮你,凭你之前害我?”

沈为开脸色有一瞬凝滞,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须臾,他道:“上次我给过姐姐选择了,是你自己选了那条路。”

温幸妤震惊了,心说这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沈为开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这次来,我是想请姐姐帮我拿到燕云布防图。”

温幸妤登时翻涌起一股恶心。

燕云十六州,如今已收回十五。沈为开带着我朝机密通敌叛国,却没守住燕云,想必辽国萧太后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如今他走投无路,便想逼迫她偷布防图。

简直恶心透顶。

她冷笑:“辽人走狗,你想都别想!”

沈为开也不生气,温言循循诱导:“姐姐,这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

“祝长庚此人性子暴戾偏执,他不会轻易放弃你。你若盗取出布防图,辽人会接纳你,等到了辽国,他便无法再欺辱纠缠你。”

温幸妤怒极反笑:“你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这般虚伪无耻的话?”

“简直令人发笑!”

沈为开笑意未减,他望着温幸妤愠怒的脸,露出的左眼眼珠黑沉。

温幸妤被盯地浑身发毛,又往旁侧挪了挪,坐到了床尾。

就当她以为沈为开会恼羞成怒时,对方蓦地嫣然一笑。

分明是灿然若朝霞的笑颜,可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分外渗人,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姐姐,我知你心善。”

“我可以给你第二个选择。”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逼近,在温幸妤因躲避差点跌下床尾时,捉住了她的手臂,轻轻一拉。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她几乎感觉得到沈为开温热的气息。

他眉眼弯弯,语气轻柔:“只要你跟我远走高飞,我便什么都依你。”

“甚至可以把辽国的机密送给祝长庚。”

温幸妤一愣,不明白他到底是何意。

总不能是因为对她情深似海。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温幸妤挣开他的手,起身坐到木桌旁的破椅子上,沉默着没说话,好似被打动了。

方才她一直试图激怒沈为开,想着说不定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不曾想他却说出这样的话。

她细细琢磨他所说的话,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后背登时出了层冷汗。

之前她想错了。

从到到尾,沈为开的目的都不是助辽。他或许是想……让两国陷入无休无止的战火。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如此。

沉默了一会,目光复杂地看着沈为开:“不论哪条路,你的目的都是延续战火,对吗?”

沈为开没想到她如此敏锐聪慧。

他抬眼,目光描摹着她清丽的眉眼轮廓,承认道:“是。”

如果得到周朝机密,他会稍加篡改,留下隐患。辽前期能重夺回燕云几州,后期便会重新陷入僵持。

倘若得不到,那便把辽机密送给祝长庚,九真一假,让其收回燕云,但同时会丢失西夏边境几城。

温幸妤叹了一声:“为何要如此?”

在赵氏宋廷做官时,和恩师买通军中士兵,谋杀对敌的祝无执,而后亲手把证据透给祝无执,把恩师送入牢狱。如果不是祝无执算无遗策,手段狠戾,沈为开甚至不会受伤,能悄无声息去往辽。

当初这件事,给了祝无执对汴京一些世家官僚动手的机会。

后来沈为开带着机密赴辽,把本该早早结束的燕云战事变成对峙拉锯,生生延长了几年。甚至当初高氏叛乱,也有他的手笔。

如今,他的目的依旧是搅乱时局,延续战火。

沈为开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窗外,嗓音缥缈:“你还记得那幼时那场灾荒吗?”

温幸妤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记得。”

“你知道吗,那场灾荒本不该那般惨烈,”他转回头,静静看着温幸妤,朝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嘲弄:“我原本也不知道的,直到十六那年,我杀了圈禁我的林家。”

温幸妤愕然:“圈禁?”

沈为开挑眉:“祝长庚没有告诉过你?”

看着温幸妤茫然的神色,他心绪有些复杂,“很久之前,我跟你说过,灾荒那年母亲带我流落到并州曲阳,做了林员外的厨娘。”

“实际上…林员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看上我母亲的容色,为了不让泼辣的妻子发现,他以厨娘的名义把我母亲骗入府,而后……”

剩下的话他未说,温幸妤却也明白了。

民不聊生的世道,女子的好皮囊便是催命符。

沈为开不欲多提母亲的事,顿了顿继续道:“我做了林少爷的书童,最开始还好,也不过成天挨打挨骂。直到九岁那年,林少爷猥亵了我。”

“我并未入贱籍,便偷偷苦学,十一那年找到机会参加童试,中案首,甚至取得知州欣赏,万事俱备,只差等最后一步,即可带母亲逃离魔窟。但事与愿违,林少爷提前发现了这一切。”

他露出个柔和的笑:“你知道为何吗?”

沈为开平静到好似在讲旁人的故事,温幸妤越听越难受,越听越心惊。

她几乎不忍继续听下去。

沈为开也不在意温幸妤回不回答。

“我曾经救过一个同龄小厮,为此还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后来我们兄弟相称,互相接济。”

他看向温幸妤,两颗黑玉眼珠露出古怪的笑意:“唯一一次善心,换来的是背叛。”

“我成了林少爷的禁/脔。”

温幸妤嗓子像堵了棉花,一句话说不出来。

“十五那年,母亲灯枯油尽,她死的那夜,我还在林少爷的床上。”

“不过我也报了仇。十六那年,我终于找到机会,给全府的人下了迷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哦对了,林员外和林少爷,被我留到了最后。我拿了府库里的人参,吊着他们的命,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那副肮脏的躯体,如何被我开膛破肚,凌迟肢解。”

温幸妤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

她不敢再听下去,“不必再揭自己的伤疤,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会变好,只要你及时收手。”

沈为开却像是没听到,陷入了回忆,自顾自说着:“后来我科考,重新遇见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你不可吗?”他眸光缱绻:“幼时记忆中,你是唯一的美好。母亲和这些记忆,支撑着我走出牢笼。”

温幸妤一时怔然。

只是这样吗?竟是这样……在她眼里模糊的记忆,竟是他眼里的救命稻草。

沈为开微微一笑:“中状元后,我原本打算好好做官的,但天不遂人愿,我意外得知当初那场灾荒,并非全然是天灾。”

如果说之前听到的让温幸妤同情沈为开,那这句话,像是惊雷一样在心头乍响。

她愕然道:“什么意思?”

沈为开嘲弄笑道:“朝廷拨下赈灾粮,却被士族官僚层层贪污。”

“如果说只是这样,也不至于如此。他们不仅贪污,还囤货居奇,哄抬物价,趁机兼并侵占田宅土地。”

温幸妤:“所以,你是为了报复这些人。”

沈为开道:“没错,他们该死。我道貌岸然的恩师许仲儒,祝长庚的外祖高氏……还有许多*高高在上的世家官员。”

“他们都该死!”

“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就要低进泥尘,任人宰割!”

“我就是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纵使再高贵,也和引颈受戮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说道最后,润白秀雅的面容扭曲癫狂,带着刻骨的恨意。

温幸妤动了动唇,哑声道:“可是百姓无罪。”

“你掀起战火,倒霉的不止是高高在上的官僚,还有无辜百姓。”

沈为开扭曲的神色恢复如常。

他不再伪装,淡淡睨了温幸妤一眼,嗤笑道:“无辜?这世上谁人无辜?”

“你别忘了当初在村里,我和母亲是如何被人辱骂欺负。灾荒年又有多少人被当成两脚羊烹食。”

“不论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还是贱如草芥的百姓,皆是赃心烂肺之辈。当然了,也包括我。”

温幸妤不知如何相劝。

她幼年困苦,但不乏接受过不少善意。

可沈为开不同,他从小到大,受到的几乎都是恶意。唯一一次善良换来背叛,敬爱的恩师造成他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没受到过善,所以他不会善。

只有毁天灭地的心。

温幸妤扪心自问,如果换做她经历这一切,或许会比他还要扭曲。

但话说回来,沈为开固然悲惨,那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从未害过他,在他眼里甚至还是恩人。可他呢?恩将仇报,多次加害于她。

温幸妤心绪起伏,心说自己遇见的都是什么人什么事啊。一个两个都这般偏执疯狂。

她暗中叹息,收敛好怨念,想着该劝还是要劝,日子好不容易安稳,她可不想被沈为开强行带走。

“你想开点,只要你现在收手,或许就有机会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若是四处战火,你焉能独善其身?到最后痛苦的还是你自己。”

言辞有些苍白,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沈为开没有回答温幸妤。

他定定看着她,认真道:“两条路,选一个罢。”

温幸妤摇头:“我不会偷布防图,也不会跟你走。”

她顿了顿,恳求道:“你放我走罢。你的目的,实际上并不需要我参与,不是吗?”

沈为开低笑:“姐姐,你低估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了。”

“这世间我别无留恋,唯有你。你跟我走罢,跨过西夏,去往更远的地方,寻一处无人识得你我的地方,远离尘嚣,再无烦扰。届时你能拥有想要的安稳日子,我也能抛弃恨意从头来过,这样不好么?”

对上沈为开灼热的目光,温幸妤心口一紧,有种不妙的感觉。

她不敢彻底激怒他,垂眸含糊道:“你让我想想。”

沈为开端详着她的神色,缓缓起身:“好,我给你一炷香考虑。”

【作者有话说】

沈为开:我要创亖全世界

小温:

故事马上到结尾啦,我争取连夜正文完结[坏笑]

105

第105章

◎落崖◎

天未破晓,泛着青灰。

河岸画舫停泊,在水中微荡。

祝无执被舫阁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按了按额角抬头,见曹颂掀帘而入,衣衫沾着晨露,脸色苍白,跪地垂首:“陛下,属下无能,温娘子……四更天被人劫走了。”

祝无执手指猛地一顿,方才还混沌的脑子霎时清明,他蓦地抬头,凤目森冷:“说清楚!”

曹颂低声道:“昨夜四更,温娘子院外忽有异动,属下命十人追去,不多时便来了二十多个辽人。”

声音平稳,却掩不住懊恼,“留守的只有六人,对方人多,且身手利落。我等不敌,不慎被人钻了空子,温娘子被人劫走。”

辽人?祝无执脸色霎时阴沉。

不用猜就知道,这事是沈为开干的。

他万分后悔昨夜酗酒,若非如此,妤娘也不会出事。

沈为开是个什么样的疯子,他最清楚不过。

一想到妤娘可能会遭遇什么,性命难保,祝无执心绪不稳,眸中翻涌着戾气。

他倏地站起身:“即刻寻人。”

曹颂站起来拱手称是,走路时额头冒出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祝无执这才注意到曹颂受伤了,手腕和后背渗出星点血迹。

怕是伤的不轻。

这事倒也不能全怪曹颂。

前几日恢复记忆,他分派几人摸查慈州官员,故而安排在妤娘家外的暗卫不够多。这是他的疏忽。

他道:“昨夜受伤的不必行动,你带他们去别院诊伤。”

曹颂愣了一下,愈发惭愧,觉得没替主子保护好温娘子,着实辜负了信任。

他拱手谢恩。

祝无执下船,对其他几个属下一一吩咐下去。

“秦武,你带十人,持朕的令牌去慈州府衙,调全城衙役封锁城门。凡出入者,逐一盘查,重点看车马、货箱,若有遮掩严密、不肯开验的,先扣下再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知州,此事关乎重大,若走漏一人,朕就剥了他的官身。”

他看向身旁另一属下:“你带五人,去附近的村镇布控,凡有陌生人带女子落脚的客栈、农户,即刻标记,切勿打草惊蛇。”

“剩下的人跟我走。”祝无执转身,步履急促却稳,“沈为开想要回辽,定会避开大路,往西北方的太行山口走,那里是通往辽境的近道。”

“还有,他为人谨慎,会留下眼线打探动静。你们行事时不必遮掩行踪,让他知道朕在追,但要暗中分出两人,盯着那些打探消息的细作,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他的藏身处。”

吩咐完毕,他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带着一队人马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其他亲卫也行动起来。

*

山峦起伏,青翠连绵。

沈为开坐在院落外一棵大树的横枝上。玄色衣衫的下摆垂在枝外,他一条腿屈起,半边身子隐在荫凉里,秀雅的面容有些阴冷。

他指尖转着片刚摘下的树叶,目光落在院内窗户里的女子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这林间的风,天上的光,都与他一同静看着院内的人。

温莺静静坐在床边,有光从破窗洒进去,照着她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这一次,她会如何选择?

忽然,一阵翅膀扑棱的轻响自头顶传来。

他抬头,正是他用来和心腹传信的青鸟。

鸟儿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腿上有个小竹管。他取下竹管,旋开管塞,抽出卷得紧实的信纸。

信上字迹凌乱,显然是情急之时写就。

待看清信上内容,沈为开捏着信的骨节发白。

辽军,败了。

两日前,他刚到慈州的时候,燕云十六州,尽数被周朝收复。

这意味着他之前做的事白费了。

沈为开不明白,老天为何偏生捉弄他。

他亦不明白,既生瑜何生亮,为什么祝长庚比他出身好,比他聪慧,也比他幸运。

沈为开定定看着信上的字,眸中神色变幻,突然低低笑了起来,最后成了癫狂的大笑,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渗人。

片刻,他笑声骤停,唇边笑意未收,眼中一片死寂。

他把信纸撕了个粉碎,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滴,目光再次落到院子里。

屋里的女子听到了他的笑,正惊慌看向窗外。

沈为开歪了歪头,绝望的心绪重新升起一点希望。

他或许还有一点能比得过祝长庚,他或许会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温莺跟他走。

沈为开觉得,只要温莺选择了他,就说明这世间还值得留恋,他也不是全然不幸。

他把她当做最后的稻草。

沈为开跃下树,迫不及待往屋子走去。

*

温幸妤正思索怎么找借口拖延时间,就听到沈为开渗人的笑声,顿感不妙。

她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便推门进来了。

沈为开打量着女人发白的脸色,柔声道:“姐姐考虑好了吗?”

温幸妤不敢乱说话,她斟酌着,试探开口:“你说得生活我很心动,但是…我放心不下我女儿。”

沈为开笑容不变:“她只是你养女。”

“我不希望我跟姐姐之间掺杂其他人,孩子也不行。”

温幸妤没想到他疯到这种程度。

她一时无言,额头渗出汗水。

屋子陷入沉寂,随着时间流逝,沈为开眼底的光一点点消散了。

温幸妤攥紧衣摆,正欲再寻个借口,“我想……”

“你想骗我拖延时间。”沈为开打断了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原本还有星点光亮,现在唯余死寂。

他唇角却带着笑,“阿莺姐,你不选,那我便帮你选了。”

语调堪称温柔缱绻,温幸妤却觉得毛骨悚然。

她一个激灵,踉跄后退,沈为开步步逼近。

后背撞到粗糙冰冷的墙面,被迫停下。

他抚摸着她莹白的面庞,望着她满含惊惧的眼睛,俯身凑近,轻声呢喃:

“既然幼时帮了我,那便帮到底罢。就当可怜可怜我,在黄泉路上给我作伴。”

“我的…好姐姐。”

温幸妤惊恐万状,抬眸撞入他黑沉古怪的目光。

炎热的夏日,却遍体生寒。

她一把推开沈为开:“你,你疯了吗?为什么突然要去死?”

沈为开笑了笑:“因为我从未被善待过,也从未被选择过。”

老天不善待他,人也不善待他。

末了,他眼里最悲天悯人、赤忱良善的温莺,也不选择他。

不等温幸妤说话,他往她口中塞了一枚软筋丸,而后不由分说,把人横抱起来。

药丸入口即化,她吐都吐不及,浑身顷刻发软。

她挣脱不开怀抱,因恐惧而颤抖起来:“你冷静点,有什么好商量,也不一定非要走绝路。”

沈为开出了院子,抱着她上马,于林间策马疾驰。

耳边风声呼啸,叶片刮过脸颊,温幸妤流着泪哀求:“我求你放了我罢,我还不想死。”

“你不是说我对有恩吗?你怎么能带我去死。”

沈为开一言不发。

一路疾驰至悬崖边,勒马停下。

他把温幸妤抱下来搂在怀里,垂眸看着她惊惧苍白的脸,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不要怕,我们黄泉路上作伴。”

悬崖近在咫尺,狂风怒卷。

温幸妤彻底崩溃了,求生欲之下,哪怕手脚发软,也又踢又打,扇了沈为开好几个耳光。

“疯子,你个疯子!”

“你想死你就自己去啊,拉我做什么?!”

“猪狗不如的东西,谁欠你的你找谁算账,你个懦夫,只会往女子身上下手!”

“……”

温幸妤一句接一句怒骂,拼命挣扎,沈为开浑不在意,挟着她一步步走向悬边。

悬崖陡峭,雾气弥漫,深不见底。

沈为开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觉得死也是一桩好事。

活着什么都得不到,死时得到她也好。

“闭眼,别怕。”

他拥紧她,纵身一跃。

腾空感袭来,人在恐惧至极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温幸妤绝望闭上双眼,心如死灰。

“妤娘!”

下一瞬,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自崖上传来。

106

第106章

◎算数◎

祝无执寻着踪迹追来,看到的便是沈为开挟着温幸妤纵身一跃。

他目眦尽裂,拔剑朝沈为开掷去。

寒芒破空,在两人身形消失的瞬间,剑身狠狠贯穿沈为开的肩膀。沈为开右手脱力,被迫松开了温幸妤,因剑贯来的力道,身体更快向下坠去。

掷出长剑的刹那,祝无执未有丝毫犹豫,足尖一点马背,如一道白虹紧随其后。

在亲卫惊骇的目光中,他一脚蹬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身影急速下坠。

*

温幸妤听到祝无执的呼喊,紧接着便感觉沈为开桎梏着她的手臂,蓦地松开。

她睁开眼,模糊间看到沈为开胸口被一把剑穿透,身子更为极速地坠落下去。

耳畔风声呼啸,雾气缭绕,她看不清景物,只看到一道天青轮廓划破雾气,急速下坠,向她靠近。

温幸妤惊愕不已,没想到祝无执会跟着跳下来。

可即便一前一后坠崖,祝无执还借力加速,但终究是碰不到她。

眼看快要坠到崖底,他感觉离她的距离差不多了,从腰间抽出软鞭,甩向温幸妤,缠绕住她的腰身,用力一拽。

他以更快的速度落下,终于将她搂入怀中。

温幸妤被紧紧抱着,呼啸灌耳、凛冽如刀的风骤然减弱,被隔绝了大半。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酒气和檀香。失重感让她浑身发颤,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别怕,有我。”

耳边风声怒号,她却听得清明。

要死了吗?

到了这种时候,温幸妤反而平静下来。她想,既然自救不了,那便认命吧。

只是很对不住祝无执,白白连累了他一条命。

崖壁的轮廓飞速倒退,雾气逐渐变淡。

突然,视野里出现一抹晃眼的亮色。

“噗通!”

“噗通!”

沈为开和两人一前一后,重重砸入湖水。

入水前的一瞬,祝无执刻意翻转了身,以身为垫,砸在水面上。哪怕水面前一瞬被沈为开破开,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砸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一黑,霎时失去意识。

温幸妤只觉得湖水瞬间把她包裹,耳边传来巨大的水花声,带着泥沙的水涌入口鼻。

她呛咳着睁眼,看到祝无执口鼻溢出鲜血,在水中漫开,双目紧闭向水底坠落,生死不明。

温幸妤惊慌不已,手脚并用,拼命划水,挣扎着向他沉下去的方向游去。

水流的阻力巨大,她因坠崖恐惧而浑身发软,拼命游了好一会,才抓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水面拖拽。

破水而出的瞬间,她剧烈咳嗽几声,呛出几口水,却顾不上自己,立刻焦急地看向怀中的人。

祝无执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口鼻和耳朵里渗出鲜血,被湖水晕染开,滴滴答答落在泥土里。

高空坠入水中,跟砸在地上没什么区别,他却以身为垫,护住了她。

这已经不是祝无执第一次救她了。

抛开八年来那些不堪的爱恨过往,他的的确确,是如今唯一一个无条件爱她,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护她的人。

往日恩怨尽数化作乌有,温幸妤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他死。

思及此处,她眼眶发酸,内心无比戚惶,害怕他真的死了。

温幸妤压抑着哭泣,不敢乱动他,只不停地擦拭掉他口鼻耳朵渗出的鲜血,一声声呼唤:“祝长庚。”

“祝长庚。”

“你别吓我,醒醒。”

他的皮肤冰凉得吓人,气息奄奄。

温幸妤声线颤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眼泪还是湖水。

*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她的呼唤,祝无执眼睫轻颤,而后缓缓睁开。

漆黑的凤眸对上她视线的瞬间,温幸妤感觉到不对劲。

毫无光彩,没有聚焦,空洞而茫然,瞳仁移动着,却始终没看向她的方向。

“妤娘?”

祝无执最开始以为是天黑了,直到浑身知觉恢复,剧痛之余,感觉到被人抱在膝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

温幸妤怔住,意识到什么,抬手往他面前挥了挥。

毫无反应。

她鼻尖一酸,泪水又落了下来。

“祝长庚,你……”

祝无执摸索着摸了摸她的脸,入手一片温热濡湿。

他呼吸一下都疼,却是强忍着,温声安慰:“只是看不到而已,起码……还活着。”

话音落下,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困,眼皮一点点落下,想要就此睡过去。

温幸妤看他瞳孔开始涣散,心口一紧,压抑着哭腔,忙声道:“醒醒,先别睡,再坚持一下。”

“现在不能睡。”

祝无执即将陷入虚无的意识被唤回,他强撑着睁眼,哪怕看不到,也根据感觉注视着她的方向。

他伸出手,摸索着,先是碰到她的手指,而后顺着手臂往上,一路从她的锁骨、脖颈、触碰至下巴。

“让我摸摸你,好吗?我想记住你的样子。”

他怕自己活不到属下找来。

他想在死前牢牢记住她的样貌。

温幸妤咽下泪水,咬着唇内的软肉,克制住泪意,俯身凑近他。

祝无执的手指冰凉,他珍重而小心地,一点点描摹着她的脸,想把她的容貌刻在心底。

丰润的唇,秀挺的鼻,长长的睫毛,温软的脸颊,以及不间断濡湿的眼泪。

他用指腹拭去,指尖点到她的眼角,而后鬼使神差的,放入口中。

是咸的,有些苦。

她在他面前哭过很多次。

为了陆观澜哭,为了薛见春哭,为很多人流过泪。

她也时常因他流泪,却都不是什么好的。

怕他的,怨他的,为了逃跑假装的,恨他的。

却唯独没有如今这般,毫无杂质的,因怕他死去而哭泣。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祝无执觉得喉头发涩,好似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竟在这种绝望的时候才真正拥有。

他双目泛酸,微微偏过头,一滴泪从眼角滚落,没入潮湿的鬓发。

俄而,收敛好情绪,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声息微弱的哄:“别哭了。”

“如果我撑不过去……”

他顿了顿,那句你要记得我,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就忘了我罢,好好活着。”

他给她带来了太多不好的回忆,还是不要记得他。没心没肺快乐活着就好。

温幸妤泪眼朦胧,拼命摇头:“不,你不会死,你一定不会死。”

祝无执没有回答。

困意一浪接一浪席卷,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对于温幸妤,他有太多遗憾和不甘。

他看不见她,对着一个方向,轻声道:“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原谅我,好吗?”

温幸妤哪里还有不答应?

如今生死线走了一遭,他为她跳崖,又救了她一次,那些所谓的恩怨,早该烟消云散。

她哽咽道:“如今是我欠你,哪里还有什么原不原谅。”

祝无执笑了一声,胸口传来刺痛,他咳出一口血。

他咽下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既然如此,那你亲亲我罢。”

声线虚弱低哑,带着可怜的祈求。

温幸妤懵住,没想到这种时候,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舌头像打了结:“你…你……”

祝无执叹息一声:“妤娘,我或许活不成了。”

“你就当施舍我,满足我临死前的愿望。”

“也可怜可怜我,好吗?”

温幸妤没有说话,却用行动回应了他。

她跪坐在地上,祝无执躺在她膝盖上。

俯下身,两人湿漉漉的袖摆衣袂交叠,她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颊,把唇瓣贴了上去。

祝无执的唇很凉,很软。

她正欲起身,就被他抬手搂住,另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他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紧接着撬开她的牙关,吮了一下她的舌尖。

祝无执唇中浓烈的血腥味渡来,温幸妤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这么不要命。

他想多吻吻她,可现实不允许。

喉间传来一阵咳意,他退开唇瓣,侧过头又呛咳出一口血,面如金纸。

温幸妤慌乱道:“祝长庚,你怎么样?”

祝无执胸骨疼痛,他没有说话,好一会压下痛楚,平缓呼吸。

“我没事,你不要怕。”

“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怕。哪怕做鬼,我也会护着你。”

温幸妤固执摇头:“别说这些,你不会死。”

“你的属下很快会来救我们。”

祝无执笑了笑,面色惨白,心情却很好。

生死关头,他不在意其他,只想要更多。

“妤娘。”

温幸妤轻轻应了一声。

他顿了顿,嗓音虚弱而柔和:“若我真活着回去,你嫁给我罢。”

“做我的皇后。”

崖底天光明亮,将他的眉眼神态映照地十分清晰。

他很脆弱,他在求她。

此情此景,温幸妤如何拒绝得出口?

她点点头,突然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轻声说了句:“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祝无执唇角弯着,双目一闭昏了过去。

*

祝无执属下顺着山路寻下来,见到二人在湖边,而不是摔成肉泥,紧绷的神经登时松懈了几分。

会医术的亲卫给祝无执诊脉,拉开衣裳看了伤,确定肋骨断了三根,小腿骨断裂,另外因撞击水面,受了不轻的内伤。这也是他最开始口鼻渗出鲜血,后来又咳血的原因。

亲卫说,好在沈为开下落快了一瞬,把水面破开,不然祝无执必死无疑。

属下从湖里捞出沈为开的尸体,浑身骨头尽碎,口鼻中冒出的鲜血,把湖水都染红了一片。

温幸妤看着他绵软惨烈的尸身,缓缓松了口气。

总算是死了。

总算不会再祸害人了,这个疯子。

希望下辈子他投个好胎,不要再被生活逼成这般性子。

*

回到祝无执在慈州的别院,大夫已经侯在屋内,曹颂也在。

属下把祝无执抬到床上,几个大夫便开始施救。

温幸妤一直在屋里站着等,曹颂看她脸色苍白,似乎也受了伤,便劝她去看看。

她摇头拒绝,一眨不眨看着大夫施救。

曹颂无奈,只好不再劝阻。

十几个大夫轮流着,一直忙了三个时辰,才把祝无执从鬼门关拉回来。

已经入夜,窗外黑漆漆的,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屋内血腥气和药味弥漫,明亮灯火下人影幢幢,大夫的脚步声,说话谈论声不间断。

温幸妤一直在焦急恓惶的等。

又是过了两刻,大夫到了收尾,给祝无执灌下一碗药后,纷纷锤着肩膀和腰,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药箱。

温幸妤见状赶忙上前:“他怎么样了?”

为首的老大夫道:“性命暂且无碍,但内伤严重,后脑也遭受了撞击,是死是活,就看他能否挺过今夜。”

温幸妤脸色微变,想要说些什么,却因连番的惊惧和忧虑,情绪激荡之下,彻底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

再醒来,已是翌日夕阳西下时。

天际霞光万丈,涌入窗棂,整个屋子漫上一片暖泽的色调。

温幸妤睁开眼,混沌的思绪回笼后,顾不得穿鞋,赤足直奔祝无执所在的屋子。

婢女正端水走来,见状“欸”了一声,赶忙搁下水盆追了上去,

温幸妤推开屋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曹颂趴在圆桌前睡着了。

轻步走入内室,看到祝无执还在昏迷,心口一紧。

她快步上前,抖着手指想探他的鼻息,就被一直温热的手,一点点摸索着,握住了手腕。

愕然抬眼,祝无执正空洞地望着她的方向,唇角带着虚弱的笑。

温幸妤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你没事,太好了。”

“你还是看不到吗?你何时醒来的?”

祝无执给她擦眼泪,虚弱道:“还看不到,你进来的时候,恰好醒了。”

温幸妤看着他迷茫空洞地眼睛,万分难受。

她道:“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倘若他眼睛恢复不了,她便照顾他一辈子。

祝无执却拽住了她的手。

“崖底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墨发披散,脸色苍白,往日漠然的凤眸看不见东西,虚无迷茫。

矜傲的他,暴戾的他,遇见任何事都从容自信的他,如今却如同破碎的玉像,带着仓惶的不安,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她心一软,跪坐在床边,把脸颊贴在他的掌心,真挚而郑重的,柔声回应。

“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