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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淡淡看他一眼。他把他当成什么人?幽期私会,行桑间濮上之事吗①?心里却突然一热,他与她,原本也是无媒而合,未曾成亲,便有了肌肤之亲。

他素来不齿这般浮浪行为,却不想到头来,在她诱惑之下,做出了这般行径。

内宅。

锦新闪身进来,关上了门。

“王全兴叫你?”王十六从窗前回头,“为什么事?”

锦新抬眼,身上被王全兴碰过地方火辣辣的,让人一阵阵恶心:“大郎君要奴打听打听,娘子为什么对裴郎君这么冷淡。”

王十六轻嗤一声,她对裴恕如何,干王全兴甚事!但王全兴一心想让王焕扶正魏氏,肯定不希望她与裴恕成亲。“他许诺你什么好处?”

“他说,若是奴办得好,就给奴一个

名分。”锦新语声平静。

王十六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唯有有过事实,才需要名分。蓦地想起当日审问锦新时,她问,“我阿耶,或者我那些兄弟们的妾侍,你也不愿?”

“不愿。”当时锦新答得干脆。心里突然有些难过,放轻了声音:“他动你了?什么时候的事?”

锦新低头,要用尽力气才能压下心里的恨:“三年前,奴刚被抢回来的时候,后来璃娘夫人见奴可怜,一直庇护着奴,大郎君才没能再得手。”

三年前,锦新那时候,是不是才十三四岁?王十六轻声道:“过来。”

锦新慢慢走近,王十六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既答应庇护你,就绝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人欺辱,你放心,这笔账,我替你讨。”

正厅。

又一轮酒过,厅中歌舞声越来越喧闹,让人心里闷沉沉的,呼吸都不得舒畅。

王焕已经带了醉,言行越来越放肆,举着酒杯凑过来:“贤婿,来,陪我喝一杯。”

裴恕闻到一股浓烈的酒臭气,和这厅中的气味一样污浊不堪,令人厌恶,郁燥。放下酒杯:“伯父见谅,晚辈不胜酒力,需得去更衣。”

“去吧,赶紧去,”王焕眨着眼睛,意味深长,“你放心,不管你去哪儿,保准没人发现。”

裴恕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雪还在下,冷风一吹,污浊气息消失了大半,唯有心口的愤懑久久不能消失,厅前回廊幽深,顺着墙边通向内院,从右手边的角门进去,再过两道门,东跨院就是她的院子。

心里抗拒着,脚下却还是不由自主,一步一步向里走去。内宅寂寂无人,偶尔几个侍婢在远处一探头,看清是他立刻又缩回去,再不曾露面。王焕说的不错,没有人发现他。

除了,印在雪中,他的脚印。从远处蜿蜒着,独自通向她的所在。

眼前出现一个小院,粉墙灰瓦,朱门两扇,是这里吗?

另一边突然有人过来,裴恕下意识地向墙后一躲,看清楚了来人,是周青。

雪大得很,乱纷纷地挡着视线,周青低着头一径走进门,向锦新摆了摆手。

锦新连忙出去守着,顺手关上了门,周青快步走近,低着声音:“娘子,这是你要的东西。”

小小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微黄的粉末,王十六接过来正要闻,周青急急拦住:“别碰!这东西要命的。”

就是要要命的才行。王十六抬眼:“没人发现吧?”

“没人,我易容后去独自去弄来的,绝不会有人发现。”周青犹豫着,“娘子,交给我办吧,别自己动手。”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紧跟着听见锦新惊讶的语声:“裴郎君?”

裴恕,他怎么来了?王十六连忙原样包好,塞进袖袋,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眨眼已到了近前,裴恕低沉浑厚的语声随之响起:“王观潮,是我。”

许久不曾听见这个名字,心里突然一阵恍惚。王十六沉默着起身,打开了门。

风卷着雪花,倏一下拍在人脸上,他站在阶下,两肩披着雪,萧萧肃肃的身影:“我来跟你说一声,我愿意娶你。”

第36章 第36章她不要他了

裴恕看见了那张久违的脸。

依旧是脂粉不施,未曾有一丝一毫雕琢,那双眼梢微垂的琥珀色眸子看着他,带着点意外,也许是他弄错了,似乎还有些冷淡?她站在门内并没有出来,幽黑的长眉毛蹙了起来。

裴恕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听见了她的回答:“我说过,我从没想过嫁你。”

裴恕顿了顿,一时无法确定她的意思,是说她不敢奢望能嫁给他?还是,在拒绝。

王十六居高临下,看着他微带着疑惑的脸,入鬓的长眉微微蹙着,那双深不及底,漆黑的凤目映着雪色,倏地一亮。完全不一样的,他跟薛临。她那时候也太糊涂,竟然以为一个赝品,能够替代正主,但现在,她已经弄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薛临。她不要他了。“你走吧。”

转身进门,他一个箭步追过来:“等等!”

王十六回头,他抓着门,手指微曲,绷紧的骨节,让她蓦地想起洺水城外那个夜,她也是这样抓着门扉,一声一声,求他多看她一眼。

“你放心,”裴恕定定神,“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会向你父亲正式求娶。”

听见她带着微微的不耐烦,忽地唤他的名字:“裴恕。”

裴恕下意识地停住,她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我不需要你娶,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她没再理会,走去窗前坐下,裴恕紧紧攥着门扉,到这时候,再不能欺骗自己,再不能给她找任何借口,她不想嫁给他,她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那么那些千里迢迢的追随,那些让他无法放下的纠缠眷恋,他们那个意料之外的夜,算什么?!

在诧异与恨怒中冷冷唤道:“王观潮。”

王十六从窗下抬头,他一张脸平静到了极点,唯独凤目明亮,似淬着火:“我做的事,我就一定会对你负责。”

周青心里砰地一跳,负责?他对她,做了什么事?

“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王十六皱着眉,心里越来越不耐烦,“你走吧。”

走?他早该走了,他从不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从不曾被人视之如敝履,如此厌弃。但他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裴恕转身离去,语声清淡,穿过风雪而来:“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

王十六呼一下起身,最恶劣的脾气全都被他挑起:“我要如何,也不是你说了算!”

没有人回应,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庭中寂寂两行脚印,蜿蜒消失在门外。

“娘子。”耳边传来周青低低的语声。

王十六回头,他咬咬牙,很快转开了脸:“没什么。”

裴恕越走越快,袍袖带着风,拂得雪片一阵阵盘旋。

可笑他千方百计,为她找了这么多借口,可笑他怕她为难,动用公器八百里加急送来书信,可笑他直到方才,还试图解释成,她是因为害怕,才说不嫁他。

她从不曾想过嫁给他,那些拥抱亲吻,那些因为她一句话,缭乱起伏的心绪,那个让他一分一毫都无法忘掉的夜,统统都是笑话。

初次相见,她对他傲慢无礼,到南山后又突然对他百般亲近,她一向肆无忌惮,行事乖戾,也许是为了拖他下水,借他之手杀王崇义,也许是她生性轻浮,根本没把这些顺手发生的事,当成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可笑他竟当了真。为了娶她对抗家族,影响仕途,甚至方才对王焕执子侄礼,口口声声,唤他伯父。

重重一扯领口,嘣,金扣斜飞而出,裴恕一脚踩进雪泥之中。

冷风卷着雪片,冰冷冷往心口灌,迎面王全兴笑眯眯地走过来:“裴兄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找借口逃酒?”

裴恕慢慢整好领口,将拽断的纽襻在衣领下折好:“不胜酒力,出来稍作发散。”

“父帅正到处找你,”王全兴笑着上前挽住,“还有许多兄弟都等着给裴兄敬酒呢!”

裴恕不动声色拂开:“好。”

她不想认,但这件事,由不得她。他从不是始乱终弃之人,他既要了她,就一定会娶她。

内宅。

王十六叫过锦新:“你去前面盯着,要是阿郎吃醉了,赶紧过来告诉我。”

王焕酒量极好,轻易不会醉,但今天人多,几轮酒敬下来绝不会少吃,吃醉之后多半想睡,半睡半醒之间最是恍惚,警惕心也最低,也许就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锦新匆匆去了,王十六掩上门,掏出那个小纸包,又倒了一盏水。

问周青:“一次要下多少?”

“小指甲盖一半那么大就够了。”周青低着声音。

王十六用指甲挑出来一点,在水盏里搅了搅。从决定下毒,她便留起了长指甲,方便□□,不容易被发现。淡黄色的粉末在水里化得很快,

不见痕迹,没有颜色气味,谁又能发现呢。

“娘子,”周青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得手之后,你准备怎么脱身?”

这些天她废寝忘食,想的都是怎么杀王焕,但他留神看着,她竟丝毫没考虑过事成之后,如何脱身。她要亲手下毒,到时候一旦追查起来,她就是头一个嫌疑人,她手中没有兵权,在府中也没有其他接应,她准备怎么逃,逃去哪里?

王十六垂目看着盏中清澈的水色:“我自有办法。”

先前她也曾想过,杀了王焕后,她回南山自尽,但既然要下毒,她又是经手之人,只怕没那么容易逃掉。无所谓了,在哪里死不是死,只要到时候,把她的尸体送回南山,跟薛临合葬就行。

“什么办法?”周青追问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王十六抬眼,“现在还愁不到那里。”

下手时,得想办法先把周青支开,不然他拼上性命也不会让她死。只要周青逃出去了,自然会想办法接她的尸体,送回南山。

周青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说不清为什么,本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娘子还是告诉我吧,青奴好提前替娘子安排着。”

“阿姐,”窗外突然有人唤,“在吗?”

王十六连忙收起纸包,门开了,王存中迈步走进来:“裴恕好生心急,连媒人都不曾请,就向阿耶提亲了。”

正厅。

王焕惊讶着,哈哈大笑:“我还以为贤婿挺沉得住气的,没想到竟然是个急性子!要定亲,怎么也得找了媒人,合合八字,再算个黄道吉日,哪有你自己跟我提的?”

裴恕垂目。礼数规制,他从来谨守,来的时候虽然带了婚书庚帖,为的也是让她看了安心,若要定亲,自然是回到长安以后请媒人提亲,等她出了孝之后,一步步按规矩来。

但眼下,他不准备再守这些规矩。“晚辈来得匆忙,又是办公差,不好预备,若是方便的话,都请伯父代劳了吧。”

亲手为王焕斟满一杯,双手奉上:“晚辈先行谢过。”

“行,”王焕端起来一仰脖饮尽,“包在我身上!”

他也是这个打算,先前裴恕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娶,眼下突然松口,他也怕拖得久了夜长梦多,想早点敲定一切。没想到裴恕倒自己先提了,他竟比他心急?一切办得都太诡异,不合礼数,但规矩礼数算个屁?只要实实在在拿到了好处,谁在乎那些虚的。

抓过酒壶又给裴恕斟满:“来,贤婿喝了这杯,明天我就给你办好!”

裴恕一饮而尽,空杯放回案上,觉到微微的醉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写定,她不嫁也得嫁。

周遭一哄而上,全都是过来敬酒的,七嘴八舌说着各种话:“恭喜裴使节,这杯喜酒一定要喝!”

“裴使节痛快!从今往后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杯认亲酒一定得喝!”

裴恕沉默着,一杯饮尽,又是一杯。酒意涌上来,眼前纷纷乱乱,全都是王十六决绝的脸,我不需要你娶,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她想反悔,她把他当成玩物,用过了就扔。很好,他会让她知道,这件事,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内宅。

王存中扶着桌子坐下,多饮了几杯,说话的语调都带着飘:“方才当着那么多人,裴恕就那么直戳戳的跟阿耶开口,说想尽快定亲,请阿耶成全。”

他知道王焕一定会答应,所以赶着出来给璃娘报信。这桩婚事母亲悬心了太久,早些告诉她,也能让她早些放心。方才去母亲院里时并没有找到人,所以他顺脚走到这边,跟王十六也说一声。

听见王十六淡淡的语声:“随他去吧。”

若是顺利,今天她就能杀了王焕,去找薛临了,裴恕想如何,根本不需要她考虑。

王存中笑了下,先前风言风语传回来,都说她对裴恕死心塌地,裴恕对她不屑一顾,没想到事实竟是相反。见桌上放着一盏白水,随手去拿:“吃了许多酒,有点口渴,向阿姐讨杯水喝。”

指尖刚碰到水盏,王十六已经劈手夺过,推开窗户泼了出去:“这盏我刚刚喝过,我再给你倒一碗。”

王存中抬眉,她将那个茶盏放去桌角,又重新拿了个杯子,调了一盏桂花蜜水:“喝点蜜水吧,解酒的。”

王存中接过来,慢慢饮一口,余光瞥见周青藏在袖子底下,握紧的拳头。

所以那盏水,有问题?

放下杯子:“我得回去了。”

推门出来,窗下一片水迹,是方才王十六泼掉的那盏水,王存中慢慢走近,不偏不倚,正正踩着那滩水过去。

王十六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了,松一口气。大白天不好锁门,但她这屋里时不时总有人来,也是个麻烦事。

“娘子,裴恕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周青忍不住问道。

他至今还牢牢记得当初三军阵前,裴恕用那么难听的话拒婚,给自家娘子带来那么大的耻辱。让他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杀了裴恕。为什么突然又说要娶,是因为他不曾跟着的那夜吗?那夜,裴恕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王十六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是因为那夜吧,那夜之后,他们再没有见面,他却突然改变了态度。真是可笑,她并没有要他负责,他却口口声声要对她负责,这就是他眼中的夫妻?他根本不爱她,却能为着一次情事,违背心意娶她。

这样的婚姻,与王焕对母亲,有什么区别?赝品终归只是赝品,这般虚伪做作,他拿什么,跟薛临比。

“青奴,你再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好用的药。”王十六吩咐道。

这东西不好找,做得又必须隐秘,没有一两个时辰周青回不来,支走了他,她就能动手了。

周青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重,怎么都不肯走:“要么明天再去吧,今天下着雪,天也不早了。”

“立刻就去,”王十六不容置疑,“机灵点,回来时候先蹲蹲府里的动静,别着急进门。”

“为什么?”周青追问着,“娘子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没有。”王十六站起身来,“我去找姨姨说话,快去。”

她不再多说,冒着雪往璃娘院里去了,周青追出来,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紧紧攥着拳。

从长安回来以后,她多了很多心事,开始瞒着他了。她身边亲近的人,锦新虽然忠心,但刚刚收服,有些事不能说。璃娘对她像亲女儿一般,但她要杀王焕,许多事也不能说。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可她今天,太不对劲。

她不肯说,还要支开他。周青慢慢走出府门外,留神看着四周没有人,一跃又从墙头跳了进来。

王十六寻到璃娘院里,雪还在下着,窗户支开一条缝,璃娘在炭火盆上烤花生、栗子,满屋里都是香气。

“姨姨。”王十六蓦地想起小时候,也曾在这样的下雪天,偎依在璃娘怀里,吃着她剥的栗子。让人冰冷的心,突然就有点留恋,也许她这一生,这样温暖轻松的时候,太少了吧。

“你赶得真巧,刚烤熟呢。”璃娘笑着拉她在旁边坐下,拿火钳翻出来一颗炸了口的栗子,一边吹着,一边剥壳,“尝尝看香不香。”

她剥出来一颗完整金黄的果肉,含笑送到她嘴边,王十六就着她的手吃着,也许是香甜的,但此时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只是笑着回答:“很香,好吃。”

“那就好,你都吃了吧,待会儿再给你兄弟烤点,”璃娘笑得欢畅,“好孩子,你的亲事明天就能定下了,夫人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放心吗?母亲应该,根本不在意吧。王十六笑了下:“姨姨,过阵子我可能要出去,到时候锦新还有我那些侍卫,请姨姨帮着照顾吧,锦新她想放了身契回家,我已经答应她了,也请姨姨帮我办了吧。”

杀了王焕,她也会死,锦新这些人难免要被牵连,但这些天她留神观察,王存中远比她预料的要强,她回来魏博的事,王存中就瞒过了所有人。有王存中在,应该能想办法保住他们,只不过答应锦新的事,她没法亲身去办了。

璃娘翻着没烤熟的栗子,抬起了头:“你要去哪里?”

“想回洺州看看,很快

就回来,”不能再多说,容易露出破绽,王十六连忙搂住璃娘,“姨姨一定要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璃娘亲昵的蹭蹭她的脸,“你这孩子。”

窗外,王存中悄无声息地离开。

嚓,又一只栗子炸开了口,室内温暖如春,窗外雪花飘洒,看起来,多么柔软的雪天。

半个时辰后。

“娘子,”锦新回来禀报,“阿郎喝醉了,去夫人灵堂睡了。”

“我有件衣服想赶着做出来,”王十六递过一卷衣料,“你去姨姨那里,请姨姨帮我做,你就留下帮手吧。”

毒发未必那么快,等闹起来时,璃娘就会明白她那番话的意思,璃娘会帮她安排好锦新这些人。

灵堂。

从人都已经退下,王焕靠着棺木歪着,低头看着里面的人,忽地一笑:“我总觉得不是你。你说可笑不可笑?”

“阿耶,”王十六提着陶罐走进来,“我给你做了醒酒汤。”

王焕抬头,醉得很了,看人都带着重影,迷迷糊糊只是想睡:“出去,别来烦我。”

“阿耶吃点吧,”王十六走到跟前,拿汤勺盛了一碗,“是母亲教我做的,我还是第一次给阿耶做。”

她的母亲,郑嘉。王焕眯着眼,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郑嘉给的东西,还是在郑家当马夫的时候,郑嘉让侍婢给了他一块花糕。那时候,他是牵马的奴,郑嘉是坐在车里的女郎,高高在上,天上的月亮一般,偶尔一点光,照到他这个阴沟里的泥。

后来他想尽办法摸到了月亮,可惜,月亮从来不稀罕他的追逐。

“阿耶,吃吧。”王十六捧着碗,送到面前。

王焕嗅到淡淡酸甜的滋味,郑嘉会做醒酒汤么?他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从不曾尝过。不由自主,接了过来。

试毒童子一溜烟跑过来,舀出去一口吃了,又退回角落里。

王十六耐心等着。

王焕也吃了,酸酸甜甜,仿佛有点子解酒的用处,可他根本不想醒。拍在棺木,像从前在郑家那样唤着:“小娘子,看见没?咱们的女儿就要出嫁喽,嘿,醒酒汤,我这辈子,就没吃过你做的醒酒汤。”

“阿耶尝着怎么样?”王十六凑近了,帮王焕扶着碗沿。

门外有脚步声,王存中忽地走进来:“阿耶好些了吗?”

王十六没想到他回来,怔了一下。药粉藏在小指甲里,指甲,挨着碗沿。只消轻轻一弹,她就能去找薛临了。

“吃的是醒酒汤吗?”王存中往近前走,问着。

机会稍纵即逝,下次再想这么巧,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阻止她。

指甲轻轻一弹,药粉无声无息落进去,王十六拿起调羹搅匀了,轻柔着声音:“阿耶吃醉了,当心呛着,我喂你吧。”

碗突然被攥住,王存中低着头,神色平静:“我来喂阿耶。”

王十六想夺回来,他力气大,怎么也拽不动,他一双带着灰的眸子看着她,拿起调羹送到自己嘴边:“我试试烫不烫。”

王十六一巴掌拍过去。

当,调羹掉在地上,金属的脆响,紧跟着是碗,碎成几片,汤撒了一地。心脏砰砰跳着,王十六看见王存中弯腰去捡碎片,余光里瞥见一抹紫色,裴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沉默着,站在门外。

“没用的东西!”王焕醉眼惺忪,扯着嗓子骂起来,“喂个汤都办不好,好好一碗全让你毁了,滚出去!”

“儿子知错。”王存中捡起所有的碎片,又拿布巾擦去痕迹,一包包住,退了出去,“儿子告退。”

他不肯看她,于是王十六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看透了她的打算。

他为什么,要坏她的事?王十六咬着牙:“我再去给阿耶做一碗。”

“滚,别吵耶耶睡觉。”王焕趴在棺木上,一歪头睡着了。

雪突然又大了,朔风卷着,飞快地往下落,王十六快步出门,心里窝着一团火,懊恼,惊疑,恨怒。王存中,到底要干什么?

身后脚步声急,裴恕追上来,横身拦在面前。

王十六嗅到金苏酒浓郁的香气,掺在柏子香冷冽的气息里,一时暖一时凉,裴恕的脸一下子逼到最近:“你想杀王焕?”

王十六冷冷看着他。

第37章 第37章亲事自此敲定

短暂的震惊后,裴恕明白,自己猜对了。

她的确要杀王焕。王存中看出来了,特地赶来阻止。

他知道她一向无法无天,但是弑父?她竟还是有,连他都不曾预料到的疯狂,也让他不由得再一次追问起最初那个问题,她究竟是会因为什么,这么恨王焕,恨王崇义?

雪被风卷着,飘飘摇摇,从游廊的空档里往身上扑,这里是前院,有许多牙兵守卫,又有侍婢僮仆人来人往,太不安全。裴恕伸手拉住王十六:“你跟我来。”

王十六用力甩开,一言不发,飞快地往前走。

心里像烧着一团火,愤怒,怨恨,不甘。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能得手了。她可以解脱,可以去见她最心爱的人,她再也不用独自在世上游荡,王存中凭什么阻挠她!

“你过来,”手又被抓住了,裴恕压着眉,“这里不方便,我们到别处去说。”

情绪一下子恶劣到了极点,王十六一根一根,掰开他握住的手指,冷笑着:“我没话跟你说。”

裴恕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是了,从前他也曾这样,一根根掰开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从前他如何对她,如今她便如何还回来。

一刹那突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她对他态度转变如此突兀,是不是,为了报复他?从前他冷淡她拒绝她,她一声不吭全都忍下了,她百般纠缠,甚至不惜搭上自身,为的是不是引他入彀,好把昔日所受的屈辱一个不落的,全都报复他身上?

心绪翻腾着,被这阴暗的念头死死缠住,伸手再又握住她细细的手腕:“跟我来。”

王十六用力推搡着,挣脱不开,成年男子的力量强大到让人愤怒,在强烈的不甘与挫败中猛地攥住他的手扳到嘴边,重重一口咬下去。

嘶一声,裴恕吃疼:“放肆!”

虎口处立刻见了血,她低着头只管咬住不放,咻咻的呼吸声,似一只暴怒的小兽。裴恕看见她眼梢的水色,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别的什么,这让他的心突然有点抽疼,沉默着,任由她咬着。

王十六拼着全力,丝毫不曾留情。恶劣的情绪似乎突然找到了出口,起初是为了摆脱他,到现在,纯然是想破坏,想反抗,想做点什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一切。

舌尖尝到了血的甜腥味,让人恶心,又让人痛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宣泄着,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这世界不公的痛恨。

腰间一紧,裴恕揽住她,穿出长廊,躲去墙后。

王十六余光瞥见几个侍婢捧着被褥等物往灵堂去,是赶去服侍王焕的,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口。

裴恕低眉,看见手背上深深陷进去的牙齿印,上牙左右两边是尖的,她有两颗虎牙。

思绪一霎时缭乱,那夜她咬他的唇,是不是,也曾留下这样尖尖的两个齿痕?

在复杂的情绪中,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遮蔽住她。

王十六嗅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夹在酒香里,分外浓郁。这样的温暖充实,属于活人的感觉也让她痛恨,甚至有一刹那让她生出恶毒的念头,为什么,死的是薛临,不是他?

在强烈的破坏欲望中,又是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下雪天地上湿滑,侍婢们走得慢,许久了,还是在视线范围内,

裴恕在沉默中,紧紧搂着王十六。

她是在报复他。平心而论,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彼时他与王焕敌对,她是王焕的女儿,她先是冷若冰霜,后来又突然豁出命来帮她,这般行事,任谁都会生出戒备。也许他错在,不该在三军阵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那样难听的话拒绝她。

还有就是那夜,他不该在亲事敲定之前,要了她。

她恨他,报复他,也许与那夜有关,她再怎么肆无忌惮,到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发生了那样的事,自然也是无措,而他又是隔了那么久之后,才过来提亲。

这大半个月里,她大约是辗转反侧,心里片刻也不能安稳吧,也就怪不得,她这样恨他,想报复他。

心中生出歉疚,掺杂着怜惜,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阿潮,是我错了。”

王十六猛地抬起头,惊诧到了极点,对上他含着哀怜的眸子。

他算什么,也配用薛临的称呼来叫她!

恶狠狠推开,他立刻又拉住,拥她入怀,轻柔的语声:“别走,你听我说。”

他收着力气,刻意不去弄疼她,但这些,越发使她愤恨。为什么不是薛临?这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温暖真实,生着同样眉眼的男人,为什么不是薛临?

“你不能杀王焕。”裴恕耐着性子,在她耳边低语。

王焕再不堪,也是她的父亲,若她真的下手,将终生背负弑父的罪孽,他并不愿她的余生过得那么辛苦。

“与你何干?”王十六恶狠狠反问。

裴恕顿了顿:“我不想你背着弑父的罪名。”

“又与你何干?”她立刻又驳回来。

这态度让他生出愠怒,然而裴恕看见她红唇边沾着的血痕,是他的,为她苍白素净的脸添上一抹惊心的妖异,让人有一刹那怀疑,他怀里抱着的,到底是活生生的王十六,还是什么山鬼,精怪。

她从来都是如此,出人意料,不循常理,他又何苦跟她计较。在复杂晦涩的情绪中,低低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恨你父亲?”

是因为郑嘉的死?但他之前问过,她含糊着没有给出答案,若郑嘉真是王焕杀的,以她的性子不会对他隐瞒,那么,郑嘉之死,应该跟王焕没有关系。那么,就只能是因为薛演。

这世上当真会有人,为了给养父报仇,不惜杀死自己的生身父亲?

王十六不想理会,紧紧抿着唇,裴恕耐着性子等着。真相仿佛就在眼前,可总像是隔了一层纱,怎么都触摸不到。

内宅。

王存中走近来时,璃娘和锦新正在里间裁衣裳,一个拿着软尺,一个拿着剪刀,偶尔对视一眼,是同样柔和的笑容。

银霜炭哔哔啵啵烧着,炭盆边沿放着烤好的栗子、花生,还有几个金黄的橘子,淡淡的果香味混着栗子的甜香,一切都那么温暖,安静。

除了,那个一直想要打破这一切,一直在不满愤怒的王十六。王存中又看了一会儿,迈步进门。

璃娘听见动静抬头,唇边带着笑:“二郎回来了,没多吃了酒吧?”

“没有,”王存中笑了下,“阿娘放心。”

“我烤了栗子花生,还有几个橘子,你去剥点吃吧,解解酒。”璃娘低着头,用色笔划出袖子的尺量,“我这会子忙着给你姐姐裁衣裳,腾不开手。”

所以她是用裁衣服为借口,支走了锦新。她想让他们母女,庇护锦新。可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假若不是他及时发现,阻止,她们这些人,也许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王存中拿起一个橘子:“锦新,阿姐叫你回去。”

锦新放下剪刀,并没有疑心,向着璃娘福身作别:“小夫人,奴先回去了。”

“我也有事要跟阿姐说,跟你一道吧。”王存中跟在她身后出门,风卷着雪花,下得正急,锦新低着头走得很快,王存中忽地站住脚,“锦新,回来吧。”

“什么?”锦新怔了下,回头。

“明天我跟母亲说说,要你回来。”王存中看着她,“以后你还是跟着我们。”

风雪在他眉眼前隔出流动的屏障,锦新本能地觉得不妙:“为什么?”

“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被她害死。”王存中慢慢走近,“回来吧,我拦得住一次,未必拦得住第二次。”

锦新心里砰地一跳。这些天王十六在筹划什么,她并非全无觉察,但她新近投靠,王十六不说,她自然不能追问,可他怎么会知道?“奴不大明白二郎君的意思。”

“你明白。”王存中淡淡道,“回来吧,母亲那里,我去说。”

可是,王十六会为了周青拼命,会为了自己人不遗余力,她的希望,都在王十六身上。锦新摇摇头:“我答应过娘子,会好好服侍她。”

“你跟着我们两年多,我和母亲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王存中转身离开,“王十六答应了你什么?她能答应的,我肯定也能为你做到。”

不,做不到的,王全兴绝不会放她走,甚至王焕也曾对她动手动脚。璃娘很好,但也只能护着她不再受辱,唯有王十六不怕天不怕地,敢跟这些人对着干:“娘子答应过奴,放了奴的身契,让奴回家。”

他忽地停步回头,锦新抬眼,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悲悯。

心里砰砰跳了起来,锦新脱口问道:“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存中沉默着。她从来不知道,王十六能为她做的,他早已替她都做好了,两年前他就派人去她家乡找过,除了被掳劫为奴的她,她家里所有人,都死了。死在了那场王焕与成德军争抢地盘的战乱中。

他没有告诉她,因为不忍心,让她满怀的希望全部落空。

“二郎君,”锦新追上来,仰着头看他,“你告诉我,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三年了,她从良家子变成奴婢,从父母的掌上明珠变成任人作践、侮辱的贱奴,她不是没想过死,但她咬牙撑了下来,她能回家的,回家了,一切都能再好起来,她为着这个念想苦苦支撑到现在,但老天,好像并不肯放过她。

“回来吧,”王存中转开脸,“有我在,再没有人敢欺辱你。”

锦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了,摇了摇头:“我知道了。我不回来。”

她甩下他快步离开,王存中追出去两步,慢慢停住。

她不会回头的,她会被王十六拖着,卷进她无法掌控的旋涡。那个鲁莽疯狂的王十六,从不管别人死活,从来只考虑自己,但他,决不允许她伤害到母亲,伤害到他在意的人。

锦新越走越快,眼泪滚下来,用力又抹掉。

都不在了吧,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她念了这么久,想回去的家。她没有选错,王十六会杀了王焕的,她也会竭尽全力帮她,不过,她还要杀了王全兴。

“锦新,”周青迎面走来,“我到处找不到娘子。”

他总觉得王十六今天的情形不对,所以没敢走,潜伏在府中,后面看见王十六做了醒酒汤去灵堂,那边守卫太多,他不能靠得太近,于是守在墙外听着动静,结果只是一转眼,就找不到王十六了。

锦新抬眼:“你们是不是要动阿郎?”

周青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握刀,她摇摇头:“我帮你们。”

前院。

王十六挣脱裴恕,转出墙角。

愤怒丝毫不曾排解,亦且又添了迷茫。王存中已经知道了,他肯定还会再阻拦她,该怎么办?

“你已经暴露,不可能得手,”裴恕追出来,低着声音又快又急,“以后不要轻举妄动,王焕多行不义,自有朝廷律法惩治。”

朝廷律法要是有用,薛临又怎么会死?王十六在强烈的愤怒中正要驳斥,忽地又顿住。

他不可能是说王焕擅自攻打洺州的事,节度使干这种事的多了,而且朝廷还正式任命了王焕。一定还有别的,朝廷不能忍的罪行:“他做了什么?”

裴恕没有回答:“你不要再动,一切有我。”

里通突厥,王焕

最致命的罪行。这些天他的人明察暗访,已经有了眉目,他亲身来到魏博,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扳倒王焕,另立魏博节度使,交给他来办,她不必再背负弑父的罪名,他也会安排好一切,为平定河朔落下第一锤。

“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不信你。”王十六冷冷道。

裴恕顿了顿:“国家大事,非是你能窥探。”

是了,他一直都是这样,端着个正人君子的架子,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王十六觉得厌倦,要走时,心念忽地一转。

他亲身过来,不可能是为了求娶,他必定已经抓到了王焕的尾巴,预备下手。他的手段她见识过,他能调动的力量也远比她多得多。下毒已经行不通了,王存中以后必定会处处防范,让她束手束脚。但她,可以利用他:“好,我不问,还是从前说的,我帮你,我们一起。”

一刹那间,时间仿佛闪回到南山那夜,她第一次对他这么说的时候,裴恕看着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此时也不想细究,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提防王存中,若是不对,立刻来找我。”

王存中没有当面揭穿她,但拿走了证据。碗的碎片,还有醒酒汤的残留,有这些在手里,随时都能出来指证。

王十六点点头。王存中近来水涨船高,舍不得抛下节度使二郎君的好处呢,她自然会加倍提防。

“不过也不用怕,”裴恕低着声音,“我们的亲事明天就能定下来,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没有人敢动你,无论有什么变数,你只管抬出来我,自有我替你解决。”

王十六抬眼看他,觉得可笑。听不懂人话吗?她说了不止一遍,她绝不会嫁给他。“好。”

既然还要用他,也少不得,忍住不去驳斥他。

裴恕松一口气,轻轻拥她在怀里。她的手冰冷冷的,神色也是,他能感觉到这个拥抱跟以往的都不一样,但眼下酒意涌上来,似乎也差不多了。

第二天王焕果然请了男女媒人,合了八字,换了庚帖,亲事自此敲定。

阖府上下欢喜庆祝,歌舞丝竹之声从早到晚不曾停过,魏博各州收到消息也纷纷来贺,一连数日,门前送贺礼的车马络绎不绝。

冬月的最后一天,成德节度使李孝忠的贺礼也送到了。

十几个箱笼结结实实堆满了厢房,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各种奇珍异玩都有,王十六对这些丝毫没有兴致,也就从来没问过,直到夜里时,锦新带着侍婢,送过来两个箱子。

一大一小两个檀木箱,光亮润泽,古朴典雅,锦新道:“这两个箱子跟其他的好像都不太一样,娘子要么看看?”

王十六随手打开,大箱子里是马具,马鞭、铃铛、辔头、护具都有,七宝镶嵌,精美无双。

小箱子里是褚遂良临的王右军贴,银钩铁画,遒劲中带着秀逸,是她素日习的字体。

心里突地一跳,王十六怔怔看着。

第38章 第38章是不是薛临?

二更近前,王十六依旧等在灯下,翻来覆去看着那两箱东西。

马鞭是上好的小牛皮编成,柔韧结实,鞭柄用的是白玉,触手温润,嵌着松石、红蓝宝等物,精致得像件饰品。鞍鞯是小牛皮与锦缎织成,轻软舒适,铃铛是金铃,缀着织金穗子,璀璨夺目。

字帖是褚遂良临摹王右军的几本名帖,王右军的真迹都归了皇家珍藏,世人再难得见,如今这褚遂良的摹本,也是千金难求的物件。

心中生出强烈的熟悉感,恍恍惚惚,昔日与薛临的情形总萦绕在眼前。

她刚学骑马的时候身量小,市面上能买到的马具多是成年男子用的,她用着全不趁手,薛临便给她做了马鞭,又让人改小了鞍鞯。她学得上了瘾,跟薛临说以后要收集天下所有漂亮的马具,都改成她自己的尺寸,如今这箱子里装的——

拿起马鞭,鞭柄细长,在手里刚刚一握,马鞍也比平常的小,显见是比着女子的身量准备的。

而那字帖,当初她跟着薛临习字,曾感叹一直习王右军体,却从不曾见过王右军的真迹,薛临笑说都已经归了皇家,如今世上最好的,大约就是褚遂良和虞世南的摹本。

这些事,这世上唯有她跟薛临知道的事,又是谁这么巧,恰好就送了这些给她?

心脏砰砰乱跳起来,呼吸都有些凝滞,门敲了两下,周青在外面:“娘子,我回来了。”

王十六急急起身,不等锦新动手,自己便开了门:“查出来了吗?”

“没有,成德的信使昨天来送的东西,今天一大早人已经走了,”周青摇头,晚上收到东西后,王十六立刻打发他去追查东西的来源,“我追了几十里,没追上。”

王十六一阵失望。东西是李孝忠送来的,他们素不相识,李孝忠不可能知道她的喜好,而且按着常理,这些东西李孝忠也未必过问,应当是管事按着常例预备的。

可成德的管事,怎么会知道这些只有薛临知道的东西?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娘子,出了什么事?”周青看得出她的异样,追问着。

“没什么。”王十六懒懒说道。

希望之后,失望也就更加难耐。她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薛临已经死了,她亲眼看见王崇义的刀穿透他的胸膛,她亲手埋葬了他的尸体,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竟生出这样的妄念,觉得这些东西,是薛临给她的?“你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周青也只得退下。

银烛台摆在案上,照得马鞭上镶嵌的珠玉一阵流光溢彩,王十六沉默地看着。

许多时日不曾回想了,和薛临的往昔。从上次去南山祭奠之后,她便强迫自己不要回忆从前的事,太痛苦了,唯有抛下所有让人眷恋的东西,只想着眼前,才能撑得更久些。

“娘子,太晚了,睡吧。”锦新给她披上氅衣,轻声道。

王十六站起身来,向卧房走了几步,猝然停住。

不行,这件事不弄清楚,她睡不着。抓起新马鞭:“备马,我要去趟馆驿。”

裴恕还没走,住在城中的馆驿。周青没能追上成德的使者,但裴恕肯定有办法,甚至裴恕说不定还能查到更多事情。在洺州时,裴恕就是得了李孝忠的支持,大败王焕,他跟成德之间,肯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联系,他会帮她查清楚的。

前院,书房。

王焕歪在榻上:“圣旨传完了,婚事也定了,裴恕怎么还不走?”

“他那些手下连日在城中四下走动,街道巷尾,几乎每一处都走遍了,”陈泽沉吟着,“属下总觉得他的目的未必那么单纯,节帅不得不防啊。”

王焕冷哼一声:“读书贼,亲都结了,还给耶耶闹这出!”

“属下最担心的是突厥那边,”陈泽压低了声音,“王崇义在长安时,难保没交代什么,就怕裴恕是闻着这味儿来的。”

王焕沉着脸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人声马声从远处传来,寂寂深夜里,越发让人心惊。“去看看怎么回事,这么晚了,在折腾什么?”

内院。

上夜的婆子揉着眼,一扇一扇打开锁闭的院门,车马房在睡梦中被叫醒,胡乱套着衣裳,牵马出来,王十六一跃而上。

手冻得冰凉,脸颊却发着烫。她不会无缘无故有这古怪的感觉,这么多天了,她在梦里都不曾见过薛临,如果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呢?

“娘子,”周青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去馆驿,找裴恕。”王十六加上一鞭,一跃跳过门槛。

书房。

亲兵匆匆来报:“十六娘子要去馆驿找裴郎君,方才让人备马开门。”

王焕怔了下,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这不孝女,深更半夜的,连这一会儿都等不及!”

三四天来,这还是王十六第一次主动去见裴恕,让他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大半。最近的情形奇怪得很,裴恕从前看见王十六就

躲,如今却上心得很,天天借着议事往这边跑,反倒是自家那个不孝女拿起乔来,怎么都不肯见他,要不是婚约已定,他都有些担心将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陈泽见他高兴,趁机说道:“属下冷眼瞧着,这次过来裴恕对十六娘子颇是上心,如今节帅既然担心裴恕有别的目的,不如借十六娘子的名义请他到府中居住,也方便监视,如何?”

“好,”王焕一锤定音,“就这么办了!”

王十六催马来到大街上。

深夜之中,除了偶尔几个巡夜的不良人,再见不到半个人影。馆驿离节度使府隔着一条街,马行得快,也只是一眨眼间,便已经到了驿馆门前。

从不曾犹豫的,此时却停在门外,许久不曾叫门。为着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深夜赶过来,她并不怕裴恕嘲笑,但她怕的是,查到最后,却发现只是误打误撞,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紧紧攥着马鞭,细长的白玉鞭柄暖得热了,温润的触感。这么合适,这么趁手,就好像比着她手掌的大小,专门为她做的。

她一定得弄清楚为什么,哪怕结果是绝望,也好过这样当缩头乌龟,连查都不敢查。攥着马鞭向门上一敲,恰在此时,大门开了,乌漆的门扇后面,露出裴恕的脸。

王十六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亮光,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欢喜,然而她此时,根本没心思细究:“我有事找你。”

裴恕退后一步,让出道路。

心跳快着,在沉默中,看着她下马进门。方才他与部下议事时听见外面有动静,鬼使神差的,竟亲身过来查看,他再不曾想到,来的会是她。

上次相见还是她试图毒杀王焕那天,之后这些天,他再没能见到她。他担心她的安危,一次次找借口去节度使府,又一次次被她避而不见,这情形让他竟有些患得患失,不确定那天她突然缓和态度,是已经消了气,还是又想出什么的新的法子,来报复他。

但眼下,她来了。她大约,是消了气了。

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晕出一点微黄的光,王十六快走几步,回头,裴恕落在后面,慢慢走着若有所思,让她生出不耐烦,停住步子催促:“快些,去你房里。”

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的,一下子快到了极点。深夜到男子的卧房并不妥当,他该另寻一处合适的所在,然而脚步并不肯服从理智,裴恕快步跟上,领着她往卧房方向走去。

近了,到了,裴恕在门前停住,刹那迟疑间,她从他身后伸手,打起厚厚的毡帘。

案上银烛,屋角炭盆,一如那个,他们最亲密的夜。裴恕在莫名的期待中,反手带上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唯有红罗炭燃烧时,若有似无的声响,她突然开了口:“你在成德有细作?”

裴恕怔了下,旖旎的情思被打断大半,久久不曾说话。

王十六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不做声,让她越来越不耐烦,皱起了眉头:“有,还是没有?”

裴恕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方才有那么一刹那,他是真的,期待她像那夜一样,拥抱,亲吻,甚至。

可她却只是这样居高临下,带着傲慢和不耐烦,冷冷问他成德的消息。“有事?”

“我要你查清楚,李孝忠送来的贺礼,是谁人经办,”王十六紧紧攥着马鞭,鞭柄上金丝镶嵌各色宝石,一朵一朵缠枝花的形状,是她喜爱的样式,“尽快给我回话。”

所以她深夜前来,为的只是这事。裴恕慢慢在榻上坐下,他在成德自然是有细作的,洺州之战李孝忠突然示好,情状可疑,他自然要查清楚,但这些事关朝堂,并非她所能过问,若她以为他们定了亲,她就可以利用他手中公权,为所欲为,那就更是大错特错。

拿起茶碗抿一口,茶水凉透了,从舌尖到腹中,一线寒意:“我不能办。”

王十六霍一下站起身:“为什么?”

裴恕慢慢的,又抿一口:“公器不得私用,朝堂之事,亦非你能插手。”

王十六一下子沉了脸。希望,失望,还有那个妄念引发的,对自己的怀疑,已经耗尽了她的耐心,让她心绪恶劣到了极点,以命令的口吻,冷冷抬眉:“我要你立刻去办。”

裴恕放下茶碗:“恕我不能从命。”

失望夹杂愠怒,对她的,对自己的。他早知道她是这般恶劣的性子,早知道她粗鲁傲慢,任性狂妄,他根本不该与她有任何瓜葛,可他竟还是放任自己,沦落到这一步!

甚至方才,他竟还在期待她的亲近。就连眼下,他的怒气是为了她的无礼,还是也有想亲近而不得的失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啪!王十六重重将马鞭拍在桌上。

怒到了极点,下一息就要爆发,他冷冷抬眉,丝毫不肯退让,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他们在南山脚下,她恨他竟敢生着薛临的眉眼,他对她戒备、冷淡,不动声色,窥探她的举动。

可她现在,还需要他。她必须哄着他,为她所用。恶劣的情绪被强行收起,王十六慢慢地,将马鞭推到裴恕身前:“你看看这个,有什么不一样。”

新马鞭,白玉为柄,镶珠嵌宝,精致得像个玩器。裴恕很快找到了不同:“是比着你的身量手围做的。”

“这是成德送来的贺礼,还有一整套比着我身量做的马具。”王十六拿回马鞭握在手里,“成德在这边有细作,也许会对你不利。裴恕,这件事,非是私事。”

裴恕微微一怔,对这个称呼觉得陌生,从前,她都是唤他哥哥的。

那时候他觉得她的称呼莫名其妙,他抗拒厌恶,甚至一次次勒令她不要再叫,可现在她改了口,他才发现,他有多盼望听她再唤一声哥哥。

慢慢吐一口气:“好,我去查。”

王十六松一口气,立刻追问:“要多久?”

两地的距离,再加上调查的范围,难度。裴恕略一思索:“十天左右。”

太慢了,她等不及。等待的每一息,都是煎熬。王十六俯低身子,隔着桌子,握他的手:“能不能快点?”

冰凉的手,却让他的心突一下热到了极点,心绪翻腾着,裴恕的神色却平静到了极点:“那么,八天左右。”

她的脸突然一下凑到最近,微微下垂的眼梢,带着急切,带着恍惚:“要再快些才好。”

她的香气。清冽的柏子香气,还有她自己的,淡淡女儿香气。裴恕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如鼓。手心里发着潮,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一把拽过。

王十六在抗拒中,落进他怀里。他暖热的气息一下子围拥上来,他低着头,鼻尖在她脖颈上轻轻一触,随即又急急闪开,王十六看见他泛红的眼梢,潼关驿外那夜,他也是这样红着眼,急切又强势。

让人突然生出厌倦,转开了脸。

“你呀,”裴恕沉沉呼着气,努力克制着进一步冒犯的冲动,“脾气怎么这么坏。”

恶劣到了极点。仗着与他定了亲,肆无忌惮,对他呼来喝去。夫婿是该当敬重的,成亲之后,他须得好好管教她,约束她,她这顽劣的性子,他总要一一纠正过来才行。鼻尖忍不住又蹭了下她:“阿潮。”

她漆黑的眉突然扬起,带着怒气:“闭嘴!谁许你这么叫?”

裴恕愣了下。

王十六用力推开他。愤怒到极点,这个称呼,只属于薛临的称呼,谁许他叫的?他也配!

迈步往外走,裴恕一把抓住:“站住。”

愠怒来得快,去的也快。她是为了报复吧?毕竟他从前,曾不止一次呵斥她,不许她叫他哥哥。

像是射出去的箭,隔了许多时日,终于落回自己身上。裴恕慢慢的,将她搂回怀里。她可真是睚眦必报啊,但这是不是也说明了,他的一言

一行,她都牢牢记在心上?歉疚混杂着欢喜,又有无法忽视的疑虑:“那么,我以后不这么叫了。”

烛火昏黄,王十六看见他素色绵袍下,原色的麻鞋,让她燥怒的心突然有些踟躇,半晌,嗯了一声。

有长久的沉默,裴恕觉得仿佛想了很多,但其实什么也没能抓住,她突然挣了下,打破了寂静:“你还没说,最快能多快?”

裴恕抬眼,她紧紧看着她,眸光清明,让他蓦地想起来,从前的她并不是这样的眼神,从前的她会直勾勾看着他,又越过他,带着迷茫,带着执拗和他不知道的情绪。他并不喜欢那种眼神,可现在这样,他更不喜欢。“三天吧。”

“好。”王十六松一口气,推开了他,“那我走了。”

推门出来,冷冽的空气让人心头一阵清明,他追在身后,紧紧皱着眉:“这就走了吗?”

不然呢?一旦认清了他不是薛临,他就变成了一切不相干的人,无聊,甚至可厌。王十六没说话,快步走出内院,外面灯火通明,王焕等在道边:“我就知道你是来找裴女婿!”

王十六怔了下,心里警惕着,王焕大笑起来:“深更半夜的,又是大冷的天,连我都替你们冷!走吧,裴贤婿,我特地来请你过去,以后就在我家里住着,你俩爱什么时候见什么时候见,爱见多久见多久,岂不是方便?”

裴恕抬眼一望,四下里都是牙兵,手持兵刃,团团围住,王焕志在必得。也好,驿馆太远了,她过来一趟,手都冻得冰凉。躬身一礼:“晚辈从命。”

抬眼,对上王十六紧抿的红唇。她并不愿意他去。这念头让他心里一紧,再要细究,她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飞也似地走了。

所以,她是不想让他以身犯险,还是,不愿意他靠近呢?

三天后,节度使府。

王十六闪身进门,急急向裴恕问道:“查出来了吗?”

他说过的,最快三天。她从一大早就在等他的消息,偏他用过朝食便出了门,直到现在才回。

裴恕顿了顿,方才侍卫禀报过,他不在的时候,她已经来找过七八回。所以那件事,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她为什么,如此心急。

从怀中取出密函:“刚收到,还没来得及看。”

“节度使到!”门外的侍卫突然高声禀报。

脚步声瞬间到了门前,王十六来不及多想,伸手,拥抱住裴恕。

第39章 第39章他是不是,做得让她不满……

纤细的手指,顺着衣襟边缘滑进来,冰凉中柔滑的触感,让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灯火突然一晃,王焕推门进来:“贤婿。”

电光石火间,裴恕急急抱住王十六转了个圈,用身体遮蔽住她。

“呸,”王焕笑骂着,退了出去,“这是怎么说!”

那只手,向他胸前一摸,随即退出,裴恕在短暂的怔忡中,一把抓住。

细细的手腕攥在虎口里,她手心里扣着的东西,明明白白出现在他眼前,是方才他藏回怀里的密函。

她明知道王焕要来却突然抱住他,为的就是趁机下手,拿走密函。

“王观潮,”裴恕一下子沉了脸,“拿来。”

王十六挣脱不开,索性另只手也凑上来,急急来拆。

迫切到了极点,那个折磨了她整整三天的问题,答案就在里面。是不是薛临?她那些可笑的妄念,有没有可能,变成真实?

另只手也被握住了,裴恕沉着脸,将她两只手攥在一处举过头顶,按在墙上。

于是突然之间,她柔软的身体便在他面前展开了,从下巴落到身前,起伏蜿蜒的曲线,呼吸突然有些发沉,裴恕在说不清的悸动中克制着自己,掰开她攥紧的手心,拿走密函。

是用暗语书写的,她并不可能看懂,但机要信函,岂能落于第三人之手?尤其她又是王焕的女儿,与魏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给我!”王十六拼命挣扎着,手不能动,便用头来撞,用牙来咬,“快给我!”

裴恕松开手,她一下子扑上来,柔软的身体纠缠着,只是要夺回,所有被碰到的地方立刻燃起火星,顷刻之间已经火花四溅,裴恕沉沉吐着气,声音都有些喑哑:“别闹了。”

那封密函,捏在他手里,她苦苦等了这么久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却不肯给她,王十六急了眼,一脚踢过来:“混账,还给我!”

不偏不倚,恰恰踢在腿根处,裴恕急急弯腰:“你!”

王十六抢上来,抓住密函的一角:“给我!”

“王观潮!”裴恕咬着牙,再次将她制住,按在墙上,“够了,我看过了,自然会告诉你。”

王十六又是一脚踢过来,他躲开了,沉着脸弯着腰,极不自然的神色,让她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踢到了哪里,于愤怒之中,忽地笑出了声。

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事大抵是不能笑的,甚至最好连知道都不要,急急转过了脸。

裴恕看见她脸上飞起的红晕,从两靥升起,一眨眼就到了眼梢,她嫣红的唇翘起来,柔软可喜的弧度,她是在害羞吗?

他好像从不曾见过她害羞,她从来都是横冲直撞,哪怕那夜,也是她诸般主动,此时她突然流露出小儿女的羞涩,让他心里飘荡着,那点子疼,还有对她的愠怒,不知不觉,全都消失了。

许久,裴恕慢慢松开她:“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等我看完了,自然会告诉你。”

她这坏脾气急性子,一言不合,就对着夫婿又打又抢。等成了亲,一定得好好管教,全给她纠正过来才行。

“不行,”王十六盯着他,“我等不及,你快些。”

明知道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裴恕还是耳根上一热,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层意思。这样龌龊的自己让他吃了一惊,不敢再跟她纠缠,快步走去灯火前,背对着她拆开。

心跳一下子快到极点,王十六飞跑着跟来,推搡着要看,他已经看完了,伸手在烛火上一撩,那封她盼了那么久的信,倏一下化成了灰烬。

“你!”王十六怒极,“说了什么?”

裴恕在脑中迅速拼接着暗语对应的字。通常这种暗语需要用特定的书籍解密,但他记性极好,牢牢记着所有的页码和内容,此时在脑中一过,便已拼出了密函的内容。

那份贺礼,按惯例由李孝忠幕府中的掌书记置办,唯一不同的是,贺礼送出去之前,李孝忠那位神秘的军师曾要了清单去看过,至于是否进行了添减,却是查不出来。

“查到了吗?”王十六紧紧抓着他,“贺礼是谁送来的?”

裴恕嗅到了她身上微微暖热的香气,大约是她闹得狠了体温高,蒸得这香气丝丝缕缕,直望人鼻子里钻:“贺礼是幕府掌书记办的。”

她的脸突然沉默了,方才的激烈、愤怒、嘲笑,等等一切昭示着生机的神色都消失了,她飞扬的眉梢垂下来,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裴恕心里一惊。

许久,王十六转身离开。掌书记,掌管节度使幕府诸般文书信函,以及对上、对下送礼回礼,王焕手底下也有,这些人办差,自然是照着规制来的,那套马具,那几本字帖,无非是误打误撞。

一切只不过是她的妄念。薛临已经死了,她便是再痛恨再不舍,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手突

然被握住,王十六回头,裴恕低头看她,凤眸中带着探究:“你很失望?”

门外。

王焕走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隔得远远地一望,门关着,窗子也关着,影影绰绰,两个人影投在窗纸上,靠得很近,亲密纠缠的模样。

那个一天到晚板着脸,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裴恕,竟然还在里面跟王十六厮混。先前他那样瞧不上,眼下又这样上赶着。王焕低低一笑,他一直疑心裴恕在魏博逗留是为了刺探军情,但现在看来,也许就是色迷心窍,舍不得走。

也好,只要那不孝女能勾住裴恕,他就能坐稳魏博,高枕无忧。

转身离开,心情大好,便顺脚往内宅去。这几个月里先是打仗,后来给郑嘉办丧事,心绪整天乱哄哄的,他已经许久不曾进过内宅了。

穿过垂花门,余光瞥见锦新躲躲闪闪正往这边走,看方向是从外院回来的,方才王十六虽然在裴恕那里,她却并没有跟着,那么她,是从哪里来的?

王焕唤了声:“锦新。”

锦新明显吓了一跳,却装作没听见,飞跑着往里面去,王焕越发起了疑心,三两步追上来:“深更半夜的,你不去服侍你家娘子,到处乱跑什么?”

“没,没有,”锦新慌张着,“奴没去外院。”

外院?他可没说她去外院。王焕一把揪住:“说,你去了哪里?干了甚事?”

铁钳一般的手,捏疼得锦新声音都变了,挣扎着回答:“大郎君叫奴过去服侍,没,没做什么。”

王全兴好色,家里这些侍婢但凡有点姿色的,一大半都被他弄过。王焕收敛了力气,冷哼一声:“小猪狗。”

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发髻乱了,唇上的胭脂也缺了一块,领口散着,露出一点凝脂似的肌肤。这奴才,偏是一身好皮子,牛乳似的,让人嘴馋。从前他也动过念头,璃娘护得紧,没让他得手,结果被那小猪狗占了先。

“大郎君还让奴打听娘子跟裴郎君的事,时时报给他知。”锦新又道,因为害怕,一直低着头,脖子又细又白,像一截嫩藕。

王焕略略一想,明白了原委。王全兴成日里鼓动着让他扶正魏氏,如今王十六跟裴恕定了亲,魏氏扶正越发没了指望——他怕不是要暗地里弄鬼。“他要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奴不知道。”锦新怯怯摇头。

目光却躲闪着不肯看他,分明有鬼。王焕一把捏住她的脖子:“说!”

触手的感觉柔滑到了极点,那张美丽的脸憋得通红,眼睛都鼓了起来,王焕在异样的痛快里,看着锦新拼命挣扎着,终于说了实话:“阿郎饶命,奴都招!大郎君买了几个美人要送给裴郎君,让奴帮他打听裴郎君的喜好。”

这小猪狗!妹子大婚之前送美人给妹婿,摆明了想搅黄婚事,为了给他那个人老珠黄的娘争宠,连大局都不顾了!王焕松开手,拂袖而去。

锦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方才那一刹那,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她还是,做到了。

王焕这会子,是去找王全兴算账了吧,自从他在洺水被围,无人救援之后,对王全兴就一直不满,这一次,她给他找了个绝好的借口发作。

而王全兴,心胸狭窄,又最好面子,今天若是受了王焕打骂,必定怀恨在心。她会再找机会,挑唆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就算是微不足道的蚂蚁,一口一口,也能咬死恶狗。

眩晕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扶起了她。是王存中。锦新疼得说不出话,他也没说,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往里走去。

路长得很,也终于走到了头,他停住步子:“王十六让你做的?”

锦新看见他沉沉的眸子,少年身体单薄,肩却是宽的,能看出长成之后必是强健的体魄。锦新突然有些紧张,转开了脸:“不是,娘子从没让我做过什么,二郎君误会了。”

不是么?除了王十六,谁会这么疯了似的,拖着身边所有的人往死路里跳。王存中扶着她进了屋:“你好好歇着。”

他快步离开,锦新突然有点慌,追在身后:“二郎君,真的不是娘子!”

他已经走远了,没有回头。

前院,客房。

裴恕低着头,疑心翻腾着,紧紧盯着王十六:“你为什么这么失望?”

为什么,只说了是掌书记循着旧例置办,她就突然失望成这样子?这件事,对她有那么重要吗?他私下查过,除了马具,多出来的还有几件字帖,是她习练的王右军体,那个送礼的人非常熟悉她的喜好,而且,也很看重她的喜好。

若是为了示好,自然会着重向她说明,但这两样东西都是夹杂在那些常规的贺礼中送来,甚至在清单上也不曾标注,那送礼的人似乎只想默默的,让她欢喜而已。“你心里是不是有答案?”

有,但是,错了。王十六懒得说话,怀着那样的妄念苦苦等了三天,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耗尽,现在就连争吵,也都没了力气。

甩开他紧握的手,他立刻又握住她的脸,凤眸幽深,直直看进她眼里:“王观潮,你原本以为,是谁送的?”

到这时候,确定了她之前全都是说谎。什么怕人监视,对他不利,若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此时只会庆幸并没有人监视,可她这般失魂落魄——她心里有猜测送礼的人,如今答案不对,她很失望。

那个人,是谁?

大手握着她的下巴,迫她与他对视,王观潮觉得厌倦,低着眼,偏是不肯看。

“看着我。”疑心煎熬着,真相呼之欲出,裴恕在急切之中,却找不到入口,“王观潮,你以为那人是谁?”

她还是不肯看,她身上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全都消失了,像个精致的玩偶,一动不动在她手中,裴恕突然有点慌,松开了手:“贺礼送出去之前,李孝忠的军师曾经要过清单,也许还做过添减。”

她突然抬眼,裴恕看见她骤然明亮的眸子,她急急问道:“军师,是谁?”

“郎君,”侍卫在外面敲门,低着声音,“前面出事了,王节帅打了王留后。”

王全兴院中。

王焕一巴掌扇在王全兴脸上:“小猪狗,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背着你耶耶弄鬼?”

王全兴被扇得一个趔趄,嘴打破了,一股子血腥气。他也是堂堂留后,魏博第二号人物,竟被王焕这么当众殴打!恨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装出恭顺的模样:“儿子不敢,父亲误会了。”

“误会了?放屁!”王焕又是一巴掌甩过来,“你弄个人勾引裴恕,想着拆散你妹子的姻缘,你娘就能扶正,做梦!我话放在这儿,这辈子你都休想!”

王全兴眼里几乎冒火。不消半个时辰,阖府上下,甚至整个节度使幕府都会知道他挨了打,知道王焕绝不会扶正魏氏,让他从庶子变成嫡长子——

为什么,王焕没能死在洺州?那样,他就是魏博的主人,怎么会受这种屈辱!

“以后给我老实点,”王焕还在骂,“再敢弄鬼,我有的是儿子!”

这话,是要撤了他这个留后,另立他人了。王全兴心中一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子知错,儿子再也不敢了,求阿耶息怒!”

王焕的脸色稍稍缓和一点,冷哼一声:“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他带着亲兵,押着买来的美人走了,王全兴咬着牙跪在地上。院里的侍婢仆役战战兢兢没一个敢过来服侍,那个盘桓多时的念头,在他得知王焕被围困洺州时生出的念头,像是有了声音,不停在他耳边叫嚣: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客房。

“是谁?”王十六抓着裴恕,急急追问,“那个军师?”

是不是薛临?

方才那了无生气的人偶,突然间又变成了横冲直撞的王十六,裴恕在翻腾的疑虑中,慢慢说道:“姓林,名字未知,四个

月前投靠李孝忠,很受器重。”

姓林。王十六心里砰地一跳,四个月前,那就是永年城破后没多久。强烈的熟悉感挥之不去,让人呼吸都快要凝固:“你去查,立刻去!”

裴恕顿了顿。在洺州时他就派人潜入成德探查,但时至今日,竟没有一个见过军师的庐山真面目。

此人深居简出,在幕府中不曾担任任何职务,上下都以军师称呼。此人智计百出,能言善辩,当初李孝忠原本与王焕约定,夹攻洺州,是他游说李孝忠协助朝廷,偷袭王焕。

也就因此,李孝忠几乎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平恩,还得了朝廷嘉奖,名利双收。此事之后,军师更受倚重,俨然已经是成德的第二号人物。但军师,与她没有任何瓜葛,她为什么这么急切?“王观潮,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一定要查?”

一份贺礼而已,即便成德派了人在这边监视,也并不是大事,三镇之间互相刺探、戒备,原本就是常态,何至于让她如此关注,甚至不惜对他说谎?

为什么?王十六顿了顿,为了她那个荒谬的念头,为了证明薛临没有死。但这些,决不能让他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怕成德对你不利。”

裴恕看见她眼中的敷衍,他现在,是越来越能看懂她的神色了。

也就让他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她对他的态度,比起那件事发生之前,几乎是天壤之别。为什么?难道是那件事,他做得让她不满意?

一念及此,耳根上火辣辣的,裴恕慢慢调匀着呼吸。为这个龌龊的念头感到不齿,又被这个猜测折磨着,生平头一次生出不自信。半晌:“你不说实话,那么,我不能帮你查。”

怒气一下子涌上来,王十六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裴恕追出门外,张奢刚探过消息回来,低着声音:“郎君,王全兴有异动。”

王十六快步向内宅走去,思绪翻腾着,乱成一片。

那个军师,姓林。四个月前去的成德。给她的贺礼,军师曾经看过。

是不是薛临?

这念头折磨得她几乎要疯了。明知道是妄想,却还忍不住,一遍遍期待。

那马具,那字帖,除了薛临,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一百多天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真实的触摸到薛临活着的证据。裴恕不肯帮她,那么,她自己去查,上天入地,她也一定要查清楚。

路边衣角一晃,有人走了出来。

第40章 第40章“裴恕,你帮帮我。”……

裴恕追着王十六的背影走出几步,断然停住。

搬来节度使府,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便于探查王焕的动向,今夜诸般事端,王焕与王全兴父子操戈,变乱在即,他不能为着男女私情,置国事于不顾。

压下心里的疑虑和担忧,转身回房:“出了什么事?”

“王焕当众打了王全兴,眼下还罚跪不准起来,因为王全兴买了几个美人,要,”张奢顿了顿,“要送给郎君。”

裴恕有些意外。王全兴买人的事前几天他就收到了消息,以为是自用,没想到竟是买给他的。王全兴是想毁了他与王十六的亲事,即便不能,若是他上了当耽于美色,自然也会对王全兴另眼看待。也就难怪王焕发怒。

洺水被围之后,王焕多疑到了极点,对于当时未曾救援的几员将领更是记恨。王崇义被夺了兵权打发去长安,当时驻守平恩、清漳的两名将领被撤职,唯一不曾秋后算账的,就只剩下王全兴。但经过今日的事,这种表面的和平,也许都维持不下去了。“王全兴有何反应?”

“方才王焕发脾气是说了一句:我有的是儿子。王全兴已经偷偷派人给几个心腹手下送信,命他们明日过府议事。”

王全兴是要给自己找出路了,王焕那句话说得很明白,若是不合心意,自然会换别人继承节度使之位。裴恕想了想:“箱子里的灵玉膏取一盒,你亲身过去一趟,送给王全兴。”

灵玉膏是活血化瘀的灵药,宫中御用之物,送过去既是示好,也是暗示自己领他赠美人的情,王全兴此时正是怨愤急切的当口,应当会拼命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

比起王崇义那个义子,王全兴对王焕的底细摸得肯定更透,这些天他加派人手在城中多方探查,虽然找到了一些王焕与突厥来往的证据,但最关键的,王焕与突厥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却始终没能查到,也许这些,就着落在王全兴身上。

张奢领命去了,裴恕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昏沉的夜色,不由自主,又想起王十六。

她近来脾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像是绷到最紧的弓弦,稍稍一碰,立刻就炸。

她有心事,一直瞒着他。为着这桩心事,她甚至不惜欺骗他,头一次对他说谎。这桩心事,跟成德送来的两样东西有关。那个送东西给她的人,对于她应该十分重要吧,她千方百计都要查到,在他追问时,她宁可失去他的助力,也一个字不肯向他透露。

那个人,是谁?

阶下人影一晃,张奢拿着灵玉膏正要去王全兴处,裴恕隔窗叫住:“送完回来收拾一下,你亲身去趟成德,查查林军师的底细。”

内宅。

王十六停住步子,是王存中,横身拦在路中间,显然已经等了她多时。

上次灵堂的事情他不曾向她解释,她恨怒之余也不肯再理他,这还是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王十六冷冷看他一眼:“有事?”

“你跟我来。”王存中当先带路,穿过角门进了花园,向湖边的六角亭走去。

王十六跟在后面,心里生着气,望着四围越来越黑的暮色。这亭子孤零零一座建在水边,周遭空旷,若是有人经过一眼就能看见,隆冬季节花园里除了他俩再没有别人,王存中是有话跟她说,是为了那天的事吗?

王存中走进亭子,扶着阑干:“是你让锦新做的?”

王十六怔了下,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锦新险些被阿耶杀了,”王存中语声平静,甚至神色也没有什么异样,唯有一双眉低低压着,像风暴前低沉漆黑的天空,“王十六,你非要把身边所有的人都拖下水?”

王十六心里一跳:“锦新怎么了?”

“休要说你不知道。”王存中淡淡道。

压抑多时的火气噌一下蹿上来,王十六冷冷道:“我确实不知道,怎么,你又想给我扣上什么罪名?”

“锦新以身犯险,挑拨大兄与阿耶的关系,”王存中望着结冰的湖面,湖边几根干枯的芦苇,随着晚风微微摇晃,“方才阿耶责打大兄,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什么,锦新不要命了吗?王十六急急转身往回走,“站住,”王存中抬高了声音,“我话还没有说完。”

王十六没理会,低着头只管向外。方才张奢来报说王焕打了王全兴,她满脑子只想着薛临,并没有放在心上,竟是锦新做的?锦新一向妥当,怎么会不商量不禀报,就做出这等冒险的事?

“站住。”王存中追上来,拦在身前。

王十六停住步子,带着焦躁:“怎么,你还有什么指教?”

“我要带锦新走,我不能再让她留在你身边。”王存中道。

王十六一阵愠怒。上次他拦着她,让她功败垂成,恼恨到如今,现在他又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她。冷冷笑一声:“锦新是人,不是物件,她想跟谁就跟谁,你算她什么

人?轮得着你来替她决定?”

甩下他离开,王存中在身后冷冷说道:“王十六,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变过。”

王十六飞快地往前走着,他的声音夹在风里,清晰地送进耳中:“你从来都是为所欲为,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当年你追着夫人逃走,是母亲心软帮你,结果你们走了,母亲被阿耶关进水牢逼问你的下落,差点丢了性命。”

“你说什么?”王十六大吃一惊,停住步子。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璃娘也从不曾跟她提过。

“不知道吗?”王存中点点头,“母亲不让我说,她怕你知道了愧疚,她从来都为你考虑到最周全。”

王十六红了眼睛,鼻子酸得厉害,心里也是。她一直都知道璃娘对她好,但为了对她好,璃娘付出的代价,她从来不曾细想过。

“在洺州你要杀阿耶,母亲得了消息赶去救你,跪了三天三夜向阿耶求情,留了你一条命。”王存中慢慢说道,“你卖了阿耶帮着裴恕,阿耶要杀你,也是母亲做小伏低,百般哀求,才哄得阿耶回心转意,准许你回来。”

王十六怔怔听着。她以为,这次能回来是王焕消了气,毕竟有母亲那样特殊的地位,王焕迟早会消气。原来,还是璃娘为她求情。

王存中还在说:“王十六,即便你不知道详细情形,但你总该知道母亲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可曾感恩过?你在灵堂下手时,可曾想过母亲会不会受牵连?可曾想过若是失手,阿耶会不会放过母亲?”

想过,但没有深想。总觉得王存中现在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他在,璃娘不会有事,甚至还有余力维护锦新他们。她可真是,自私透了。

“你从来没想过。”王存中轻嗤一声,到如今,终于露出唯一一次愤激的表情,“你从来都只顾自己痛快,从来都不管别人的死活。”

王十六怔怔站着。是这样吗?她从来都只顾自己痛快,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她真的是,这样的人?

“你……”王存中还想再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没有再说,独自向花园外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花园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王存中慢慢走着。母亲总说她可怜,总是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她,但是母亲呢,他呢,他们母子两个,就不可怜吗?

这些年王焕一想起郑嘉就发脾气,拿母亲和他出气,他长到如今,一大半时间都是在打骂声中度过。因为郑嘉的缘故,王全兴和魏氏也看他们母子俩不顺眼,明里暗里下手。他从一开始,就比王焕所有的儿女过得艰难,要付出别人几倍的努力,才能站稳脚跟,保护母亲。

可王十六回来了。他那些为来日的筹划,他隐忍蛰伏这么多年的努力,差点都被她一包毒药葬送。要是那时候她得了手,王全兴立刻就会继任,立刻就会将他们母子俩赶尽杀绝。他拦住了那次,却没想到,她又蛊惑着锦新卖命。

她从来没替别人考虑过。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杀王焕,但他清楚地知道,她的疯狂报复,将给母亲,给锦新,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二郎君,”锦新的身影从黑暗里出现,“有没有见到娘子?奴到处找不到娘子。”

王存中看着她,有无数话堵在嘴边,到最后只是淡淡一句:“回来吧,以后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你一个手指头。”

他也许拦不住王十六,但他在意的人,谁也休想伤害。

锦新张张嘴,许久,一个字也没说。

六角亭边。

临水风大,一阵接着一阵,把人从里到外都吹透了,钻心的凉。王十六怔怔站着,耳边来来回回,只是那句话:你从来都只顾自己痛快,从来都不管别人的死活。

是这样吗?

是的吧。她要杀王焕,连累周青差点死了。她杀王崇义,连累那些侍卫受了重伤。甚至薛临,也都是因为她不肯向王焕服软,死了。

她一直想着杀了王焕,她就能去找薛临,从此就解脱了。她想当然地以为,到时候王存中自然会护着璃娘和锦新他们,可王焕死了,王全兴就是魏博最大的势力,又怎么会放过他们?

远处一人一灯,飘飘摇摇,往这边跑,是周青:“娘子!”

王十六抬眼,他飞快地跑到近前,焦急担忧,额上跑出了薄薄一层汗:“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水边风大,快回去吧。”

王十六看见他胳膊上的伤,是杀王崇义时留下的。脖子上也有,杀王焕时留的。

你从来都只顾自己痛快,从来都不管别人的死活。是的吧,她一直都是,这么自私,这么害人。王十六恍惚着,轻轻抚上周青的脖子:“青奴。”

周青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冰凉的手慢慢抚过他的伤疤,手指细细,指尖柔软,渐渐的,又到了他受伤的右臂:“疼吗?”

“不疼。”周青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不疼。便是砍断了,便是死了,她这么轻轻一摸,问上一句,他都不会觉得疼。

“青奴,对不起。”王十六低着声音。

连累你一次一次,因为我受伤。连累你没日没夜,为我担惊受怕,四处奔波。

“娘子。”周青喉咙哽住了,心跳快到了极点,又觉得她神色说话都古怪得很,让人禁不住担忧,“出了什么事?”

“没事。”王十六摇摇头,“你以后别那么听话了,多为自己想想。”

客房。

郭俭闪身进来:“郎君,王女郎不见了,她的侍卫在到处找她。”

“什么?”裴恕刷一下起身。

快步向外走去。这几天她一直不对劲,那两样贺礼让她阴晴不定,越发偏执,方才她又是负气走的,会不会出事?急急吩咐:“人手都派出去,全力搜寻!”

内宅。

王十六进门时,锦新正在灯下做针线,是她下毒那天,找借口让锦新做的冬衣。烛光明亮,她咽喉上红肿的痕迹看得一清二楚,王焕一怒之下能下多狠的手,她自己也领教过。

王十六挨着锦新慢慢蹲下,仰头看她:“还疼吗?”

锦新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不疼了。燕窝炖好了,奴这就去给娘子拿。”

外间的小风炉上文火慢炖着一盏燕窝,她虚火旺盛,冬日里时不时会咳嗽一两声,璃娘送了燕窝过来,锦新便一早一晚,每天都记得给她炖。王十六拉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带:“给你。”

锦新怔怔接过,心里有预感,只是不敢相信:“什么?”

“你的身契。”王十六轻声道,“我查过了,身契并没有在衙门登记过,所有能约束你的,只有这份身契。”

刚回魏博她便让人去查清楚了。原想着等事情办完,再把身契还给锦新,可是,何必呢?她是郑嘉的女儿,裴恕的未婚妻子,她就算干出再大逆不道的事,王焕想杀她总要掂量掂量,可锦新只是个侍婢。

王焕随时都能要了锦新的性命,王全兴也是。她不能这么自私,拖着身边所有的人一齐去死。

“娘子,”锦新攥着身契,似有千钧重量,“娘子。”

“撕了吧。”王十六轻柔着语声,“从此,你就自由了。”

伸手握着她的手,嗤啦一声,把那白麻纸写成的身契撕成两半,跟着又是嗤嗤几声,变成一堆细碎的纸片。王十六捡起一片在烛火上烧了:“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家。”

家?她的家早没了。锦新涩涩一笑:“奴不走。”

已经无家可归,没有亲人可以相守了。她也看明白了,就算撕了身契,王焕和王全兴,或者这世上任何一个有权势的人,都可以再抢了她来。她要报仇,为父母,为她失去的家:“奴跟着娘子。”

王十六摇头:“你要是不想回家,那就跟着二郎君吧,他会护着你。”

她爱过人,所以看得出,王存中对锦新,隐忍沉默的爱。这样才是最好的,跟着她,只会连累他们。

“奴不去,”锦新摇头,“奴想跟着娘子。”

王存中的心思她明白,但她不配。跟着娘子,娘子想报仇,她也想,她们会做到的。

许久,王十六叹口气:“你再好好想想吧。”

垂花门前。

裴恕叫过守门的老

妪,正要开门时,郭俭追了过来:“郎君,王女郎已经找到了,回了房里。”

悬着的心重重落下,裴恕长长吐一口气。

从来处变不惊,但只是她消失这么一小会儿,竟让他如此急切,甚至恐惧。他在恐惧什么?裴恕低着眉,折返身慢慢往回走。

恐惧,源于无法掌控。她太超出他的所知,她太野太偏执,像旋涡,拖着他卷向不熟悉,他也不认同的所在。

可他还是,不可救药的,为她的一举一动,牵肠挂肚。

内宅。

王十六窝在璃娘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胳膊:“姨姨,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多年,像我从不曾有过的母亲一样,默默在身后爱我,维护我。可我却这么自私,理所当然接受你的好,从不曾回馈过你什么,甚至还差点,害了你。

璃娘怔了下,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摸摸她的头发:“傻孩子,这是怎么说起?”

“没什么,刚刚看见锦新在缝衣裳,想起来麻烦姨姨为我做了这么多,还从没给姨姨说声谢谢。”王十六嗅着她身上温暖柔和的气息,极力不让喉咙里的哽咽漏出来。

“这算什么呢,也值得你谢。”璃娘笑着拍拍她,“你喜欢的话,姨姨再给你做,我才得了一件狐狸皮,给你做个暖帽吧。”

王十六在她怀里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从前总觉得,天底下唯有薛临爱她护她,薛临就是她活着的意义,就是她的一切,薛临死了,她也不想活了,可璃娘,周青,甚至王存中和锦新,他们对她,又何尝不是爱护?她不能回馈他们同样的热爱,但至少,她不能拖着他们,一齐万劫不复。

王焕要杀,但她得得筹划得更周全,更妥当,她要她死后,这些人还能好好活着。

漏下三更,客房的门敲响了,侍卫在外面回禀:“郎君,王女郎来了。”

裴恕披衣起身,急急打开门,王十六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看着他,低缓喑哑的声:“裴恕,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