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竟如此壮美繁华,若是薛临也在,他们该有多少话要说啊。
“这得花多少钱啊,”这几天看她心绪平静,周青的精神也跟着放松许多,笑着说道,“天子脚下,果然富庶。”
王十六沉沉望着:“应当是有什么盛事,所以这样装扮。”
薛临说过的,每逢异邦使者前来朝贺,或者圣人的千秋节,再有元日、元宵这些节日,长安城都会装饰得花团锦簇,天街上洒水铺沙,沿途围锦步障,树木包彩绸花叶,甚至连城中的流水里,都会放上彩绢的鸭子、鹅儿。
只是眼下不年不节的,又是为什么盛事,这样盛大地装扮呢?
“那好像是个茶楼,”锦新指着不远处一座两层楼阁,“娘子要不要去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去坐坐吧,”周青也道,“一大早赶路到现在,该歇歇了。”
王十六点点头,那茶楼地势高,正好能俯瞰长安,她也想,好好看看薛临出生的地方。
茶楼里。
王十六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茶博士殷勤送了水,上了干湿果碟,笑道:“客人有什么吩咐,叫一声某就来了。”
王十六看着窗外色泽艳丽的绸花,随口问道:“近来城里有大事吗?装饰得这般富丽。”
“好叫客人知道,正是件天大的盛事!”茶博士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讲了起来,“客人知道裴郎吧?陛下最信任的翰林,咱们长安人都唤他做内相的,前日裴郎平定王焕之乱,得胜还朝,这些都是圣人为了迎接裴郎,特意下旨装扮起来的!”
王十六心里砰的一跳,抬眼,绸花如火,残雪里最耀眼的颜色,裴郎,是裴恕吧?再没想到,会在进长安的第一天,就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你说的,是裴恕?”
“对,就是他!”茶博士笑起来,“当真是了不起!先前只知道裴郎文才了得,没想到打仗也绝顶厉害,客人看王焕厉害吧?在河朔横行霸道的,打了那么久都打不服他,结果裴郎一出手,他立刻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回去了!”
是的,很厉害呢。王十六生出一种不知是自豪,还是别的什么的晦涩心情。他到洺州之前,杀死王焕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么让人绝望,他去了以后,突然,都有了希望。
三层一半是雅间,一半是散座,此时天色正好,散座的客人不少,听见茶博士说得热闹,七嘴八舌跟着议论起来:
“裴郎当真好本事!那天我亲眼看见,圣人亲自在五凤楼迎接裴郎,好不荣耀!”
“裴郎本事厉害也就罢了,生得也仪表堂堂,风流倜傥,长安多少小娘子,那天跟着车驾追了一路,都为了看看裴郎的风采呢!”
“追也是白追,”又一人笑道,“那天宜安郡主也去了,也许裴郎跟郡主,好事将近呢。”
王十六
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来,小小一个水点子。
一旦提起男女之事,众人越发来了精神,你一句我一句说个没完,于是王十六便知道,裴恕与宜安郡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凡裴恕出现的地方,郡主多半也会出现,情分非同一般。
“娘子,”周青心里忐忑着,轻声道,“我们走吧。”
王十六放下茶碗。他是怕她难过,但裴恕要娶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本来,也不要嫁他。
却在这时,又一人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裴郎在洺州时,差点让个叫王十六的野蛮女人给抢了!”
远处雅间门帘子一动,悄悄开了一条门缝。
王十六抬眼,说话的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笑得意味深长。
第26章 第26章羞辱
日色从镶嵌着薄蚌壳的窗子里照进来,投在茶楼的粉墙上,流动斑斓的光影,王十六微微皱着眉。
到长安的第一天,没想到,会从陌生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们说她野蛮女人,野蛮吗?应该是吧,母亲一直觉得她举止粗疏,没有名门淑女的风度,连生身母亲都这么看,那么外人觉得她野蛮,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王十六是谁?”众闲人乍然听见这段公案,顿时都来了兴致,“抢裴郎,这话又是怎么说?”
“王十六是王焕的女儿,王焕这次打洺州,就是为了王十六和她母亲。”说话那人见所有的目光都看着他,心里得意,说得越发绘声绘色了,“这个王十六跟她耶耶一样粗鲁野蛮,不过,她倒是有点眼光,她呀,看上裴郎啦!”
雅间。
门缝细细,裴恕意外着,从中窥见王十六平静的脸。
他原以为,以她那种一点就炸的脾气,此刻早已经动起手来,却没想到她只是安安稳稳坐着,连一丁点难堪的神色都没有。她好像,总是出乎他所有的意料。
“家门不幸,”郑文达低声道,“真是家门不幸,竟有这么个不成体统的甥女!”
和谈签署的第二天,他便启程返回了长安,原以为再不必与王十六打交道,哪知今天裴恕约他在这里见面,竟告诉他王十六也要来长安,更没想到两个人正说着话,王十六也进了这座茶楼。
此刻听着外面的嘲笑,郑文达难堪到了极点。寻常女子听见人们这么议论,早就找个地缝躲起来了,她怎么还大咧咧坐着,丝毫不知道羞耻?
听见外面有人问道:“一个女儿家,怎么叫这种名字?太潦草了吧!”
是的,潦草到了极点,所以在她稍稍懂事以后,便痛恨这个名字。王十六沉默地听着。
“王焕那种粗鲁武夫,能起什么好名字?”说话那人笑着饮一大口茶,“那个王十六本来也是个粗鲁蛮横的,这名字跟她倒是般配。”
王十六望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不对,不是王焕取的名字,是母亲。她曾以为长大后,母亲就会给她取个像样点的名字,但是并没有,长大以后,她依旧叫做王十六。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明白,母亲恨透了王焕,连带着,也恨她。
“娘子,”耳边低低的唤,王十六转过脸,周青咬着牙,“我们走吧。”
雅间。
王十六,简单到潦草,是为着什么缘故,她有这么个名字?
裴恕蓦地想起南山那个雨后,她站在悬崖前回头,朦朦胧胧的脸:“我的名字,唤作王观潮。”
她应当是不喜欢叫王十六,所以才这么着急,告诉她别的名字。那么王观潮,又是谁给她取的名字?
外面一阵哄笑,有人追问道:“先不说这些,你就说说,这个王十六是怎么抢裴郎的?”
“她呀,裴郎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整天打扮得花枝招缠着,可裴郎根本不理她,她没办法,就想了个歹毒的主意。”那人卖关子,到这时候突然停住,“你们猜,是什么主意?”
雅间。
郑文达再听不下去,霍地起身:“我去带她走。”
再不带走,郑氏数百年的名声,全都要让这个粗鲁野蛮的外甥女给毁了!
裴恕沉默着,看他快步走向门前。这些事发生在洺州,他快马加鞭赶回来也才刚刚两天,这说话的人,又是从哪里知道?
郑文达拽开门,声浪一霎时高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问:“王十六想了什么主意?快说,快说!”
王十六回头,那说话的男人眉飞色舞:“她让王焕以和谈做要挟,要是裴郎不娶她,王焕就不和谈。”
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也敢妄想裴郎!”
“裴郎真是无妄之灾,被这种女人缠上,后来怎么样了?”
郑文达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只脚跨出去,另只脚半天没动,长安这么多人认得他文达先生,要是这时候出去,被人发现那个不知羞耻的王十六就是他外甥女,他的脸往哪儿搁?
“后来呀,裴郎在三军阵前,当着几十万人的面说,今生今世,绝不会娶她!”嚷骂声中,说话的男人得意洋洋接上了话茬,“王十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碰了一鼻子灰,我要是她,我就找个地方一头碰死,别留在这世上丢人现眼啦!”
“好!”茶楼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鼓掌,所有人都在笑,在骂,王十六拎起案上的茶壶。
满满一壶茶,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壶嘴里冒着热气,刚刚煮好的茶,想来还很热吧。
周青快步跟上:“娘子,我来。”
恨透了这些背后嚼人舌头的闲汉,更恨的,是裴恕。就算是两军对敌,各为其主,但娘子没有半分对不起他的地方,反而一再豁出命来帮他,他为什么做得这么绝,让娘子受这么大的羞辱!
“不用。”王十六轻声道。
提着茶壶走到那正说笑的男人面前:“你认得我?”
男人愣了下,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美貌女子,摇了摇头:“不认得。”
“你不是我说野蛮粗鲁吗?”王十六揭开壶盖,“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野蛮粗鲁。”
满满一壶热茶向他兜头一泼,男人嚎叫着,脸上立刻烫出几个燎泡,王十六放下茶壶。
咔!周青一剑劈下,茶桌一劈两半,吃的喝的咣啷咣啷掉了一地:“再有敢背后乱嚼舌根的,有如此桌!”
王十六慢慢走下楼梯。楼上楼下,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张嘴议论着:她是谁?她替王十六出头,难道她就是王十六?
周青那一剑挡不住这么多张嘴,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传遍长安了吧,换了个地方,她依旧是,寸步难行。
雅座。
裴恕隐在窗后,看着王十六出了茶楼,在门前上车,她神色极是平静,就连方才泼那壶热水时,也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这样的她让人觉得陌生,又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知怎的,突然便想起南山那夜,她跪伏在地上,喃喃自语:死了干净,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心里突地一跳,连忙叫过张奢:“查清楚那人从哪里得的消息,是否受人指使。”
一切都太古怪了。从洺州到长安,消息不该传得这么快,那人连他的原话都能一字不差复刻,这些,除非在场的人才清楚,那人是个长安口音的闲汉,怎么可能在场?
起身离开,雅间有单独的楼梯通向后门,专供需要隐藏行踪的贵人们使用,转进楼梯时,听见外面吵嚷嘈杂,犹自在谈论着方才的一幕。
门外。
车子刚走几步,斜刺里突然有人走来拦住:“站住!”
王十六推开窗,是郑文达,脸上带着愠怒:“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立刻掉头,我让人送你回魏博。”
他方才,也在里面吗?那些人辱骂嘲笑,他却只觉得她给郑家丢脸了。王十六关上窗:“不回。”
“你!”郑文
达一个箭步冲来,伸手扳住窗户,“尊长有命,轮得着你个小辈说不?立刻回去!”
“尊长?”王十六轻嗤一声,“哪个尊长会任由我受人欺凌?你也配!”
用力将窗户合上,郑文达险些被夹到手指头,气得胡子都发着抖:“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车子绕过他继续向前,周青隔着窗户来问:“娘子,我们去哪里?”
“去安仁坊。”车子里传来王十六毫不犹豫的回答。
周青顿了顿,他也猜到她会去安仁坊,薛临在长安的家。
车子碾过残雪的路面,车夫一路打听着方向,往安仁坊薛家行去,王十六推开窗,望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景色。
那么大,那么壮美,陌生又熟悉的长安城,她听说过很多这座城的事,从薛临口中。
天子所居之地,天下最繁华的城,每逢盛世节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①。天街贯通南北,横道连接东西,街坊巷陌划分齐整,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②。曲江池春满潮水之时,天下高才进士及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③。
所有关于长安的一切,都带着薛临的痕迹。薛临所居的安仁坊有小雁塔,有荐福寺,风起时,雁塔四角的铁马叮咚叮咚,宛如泉声,荐福寺的琉璃瓦顶上飘着流云的阴影,大海一样,深不见底的蓝。
她一直以为,有朝一日,会和薛临一起来长安,没想到如今,是她孤零零一个。
心情一霎时沉到最底,王十六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地想到,裴恕的家在哪里?他的家,能看到雁塔,能看到荐福寺碧蓝的琉璃瓦顶吗?
茶楼后门。
裴恕催马跟出去两步,想了想又站住。
他提前回来,为的就是甩开她,又何必再生枝节?长安不比洺州,不是她能横冲直撞的地方,如今这样两不相见,当是更好。
“郎君,”家中的仆役匆匆忙忙赶来,“宫中传旨,请郎君即刻入宫见驾。”
裴恕拨马往大明宫方向行去。前日还朝,昨日早朝,都与嘉宁帝长谈许久,唯独今日没有朝会,不曾相见,又是为着什么事,这么着急叫他?
青骢马踏着残雪,霎时便消失在远处,半条街外另一座茶楼里,王崇义凑在窗边望着,裴家的仆役没多会儿押着一个男人从后门出来,半边身子水淋淋的,头脸上几个燎泡,正是那个在茶楼里散布消息的人。
连忙转回来,隔着屏风躬身说道:“人让裴恕带走了。”
半晌,才听屏风里的人说道:“裴恕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这里是长安城东边的春明门,裴家和郑家都不在附近,怎么会约在这里见面?王崇义思忖着:“他来了也不妨事,反正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王十六动手打人,越发坐实了传言,不出两天,全长安都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就算郑家插手,这事也绝对成不了。”
半晌,又听屏风里说了声:“退下吧。”
王崇义倒退着出门,直起身时,藏好了眼里的不甘。
前天到长安面圣,满心里想巴结皇帝,没想到皇帝只接了他呈上的谢罪表,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就命他退下,这两天没头苍蝇一样在长安乱撞,找不到任何门路,心里越来越没底。
人生地不熟,要权没权,要兵没兵,王焕多半还想杀他。需得尽快抱上可靠的大腿,在长安站稳脚跟才行。
半个时辰后。
车马在薛家门前停住,看房子的老仆人薛和开了门,睁着一双昏花老眼,看着面前陌生的一群人:“你们找谁?”
“是我,”周青连忙上前,“老薛叔,我是青奴,小娘子回家来了。”
他五六岁上父母双亡,被薛家收养,在长安也曾住过两三年,薛和仔仔细细看了半晌,依稀认出小时候的模样,哎哟一声:“真是青奴啊!阿郎和小郎君,他们,他们……”
“已经安葬了。”王十六下了车,向他福身一礼,“薛叔,我有些事,要在长安住一阵子。”
“这就是小娘子,好,好。”薛和也曾听薛临说过,在洺州有了个妹妹,此时湿着老眼上上下下看着,“快进屋吧,外头冷。”
王十六跟在他身后进门,是所三进小院,许久不曾有人住,门窗多数都封着,看起来有点萧索,但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砌成的甬路两边堆着积雪,斑驳着绕过穿堂,伸向内宅。
薛临的家,她曾在想象中描摹过那么多次的家,她终于来了。
大明宫,春晖殿。
裴恕走进来时,嘉宁帝正闭目打坐,听见动静时没有睁眼:“九郎来了。”
他是神童试时由嘉宁帝亲自挑出来的,这些年嘉宁帝看着他从总角童子长成朝中的股肱之臣,对他除了对臣子的赏识,更有种对晚辈的亲昵,平日里也都只叫他的排行九郎。
裴恕上前见驾,知道嘉宁帝今日功课没完,便眼观鼻鼻观心,在边上端然侍立,两刻钟后,嘉宁帝打坐完毕,睁开眼一瞥:“朕听说,九郎在洺州时惹了桩桃花,被人追到长安来了?”
好快的消息。裴恕心里一动,王十六进城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前,这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了?“微末小事,不敢有污圣人清听。”
“那就是真的了?”嘉宁帝轻笑一声,“你没回来的时候,宜安天天跟朕打听你的消息,你一回来,就带了个旁的女子,宜安只怕又要闹着不依。”
宜安郡主,嘉宁帝的侄女,父亲潞王是嘉宁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因着宜安性情活泼开朗,很受嘉宁帝喜爱,所以经常来宫中玩耍,也就因此,时常碰见裴恕。
裴恕躬身答道:“圣人玩笑,臣担当不起。郡主与臣只是相识,臣不敢连累郡主清誉。”
当年神童试时,嘉宁帝见他一个七岁的孩童,性子却极沉稳,大约是觉得有趣,便时不时召他进宫考问学业,宜安郡主也常在宫里,两人也算是自幼相识。但宜安郡主格外留意他,应该就是这一年多的事,无论他去哪儿,总能“偶遇”宜安郡主,这种事传得快,也就难怪方才茶楼里,都说他们好事将近。
嘉宁帝又笑了下:“宜安可不这么想。”
裴恕顿了顿:“河朔未平,何以家为?臣眼下,不打算考虑这些事。”
“那么王十六,又是怎么回事?”嘉宁帝盘膝坐着,眼皮一抬,“朕听说她一路追着你来了长安,你今天,是因为她去了城东?”
“非是。”裴恕沉声道,心里却突然一动,为什么会约郑文达在城东茶楼见面?那里离裴家和郑家都不方便,但那里,是潼关进京的必经之路。
一时间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丝毫不露:“臣正有要事禀奏圣人,此次能平定王焕,王十六出力不少,尤其攻打洺水,声东击西收复肥乡之时,是王十六里应外合,才能顺利达成,她也因此激怒王焕,险些被绞杀,如今她走投无路,臣想替她求个封赏,也算给她寻个出路。”
“她为了你,爷娘不要,连姻缘名声也都不要了。”嘉宁帝笑了下,“裴郎如玉,爱煞长安城的小娘子,这话果然不假。”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每次他不赞成时,便是这个态度。君心莫测,到这个程度,原不该再多说的,但他既然答应给她寻个出路,又怎么能丢手不管?
裴恕继续说了下去:“王十六本性不坏,与王焕并不相同,况且这次她又有功于社稷,还望圣人开恩,给她一条出路。”
“她不是郑家的甥女吗?”嘉宁帝淡淡道,“堂堂荥阳郑氏,何至于养不活一个女
子。”
郑家是靠不住的,她那样骄纵不肯受气,几次当面顶撞郑文达,又怎么肯依附郑家?裴恕低着眉,今日茶楼里一闹,她的名声只会更坏,他答应过给她寻个安身之所,那就自然不会食言,但嘉宁帝明显不愿给她封赏,此事该当如何了局?
安仁坊。
薛和坐在小杌子上,恭恭敬敬答着王十六的提问:“裴府在安邑坊,跟咱们家隔了两个坊,裴郎君的父亲在工部任职,家里有个庶出的弟弟,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不幸几个月前病逝了。”
王十六怔了下,蓦地想起南山那夜,她说不如死了的时候,裴恕异样激烈的反驳。
当时她就强烈地觉得,他一定藏着什么极不甘的事,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她追问许久,也问不出他想的是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露出内心的情绪,让她至今还时常想起,时常猜测。难道,他是因为妹妹?心中禁不住生出怜悯,她从来都知道他多谋善断,几乎无所不能,可这样的人,也有和她一样,无法挽回的痛心事。
她现在,更迫切的,想要见他了。叫过锦新:“准备礼品,明日一早,我去趟裴府。”
去见见他,还有他母亲,她总觉得,她和他,又多了许多隐秘的联系。
翌日一早,裴府。
仆役踩着最后一声开门鼓走来通报:“郎君,有个叫王十六的登门拜访。”
裴恕自窗前抬头,淡淡道:“不见。”
门外,王十六抬头,望着裴府紧闭的门扉。
第27章 第27章相见
日头越来越高,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王十六挪了挪有些发麻的脚。
裴府的仆役前来拒绝,已经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裴府大门随即关闭,高高的门槛之外,只留她还在等待。
开门鼓后,坊市通行,此时人越来越多,过去的,过来的,无数道目光窥探着她,无数个声音嘁嘁喳喳议论着,王十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昨天的事已经传开了,那些人的目光,是同样的鄙夷,嘲笑。
她敢来,也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不远处几个闲人,向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眼看声音越来越大,锦新忍不住问道:“娘子,要么先找个地方坐坐,等裴郎君出来了再说?”
周青一大早出去查探王崇义的动向,此时并不在身边,锦新很有点怀疑她这么安排,就是知道来裴府会有什么遭遇,不想让周青难过,特意支开。她能对下人体贴照顾,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点呢?
“不了。”王十六摇头。
这里不是洺州,长安这么大,找一个人太难,裴恕又刻意避开,稍有疏忽,她恐怕就再难见到他。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为着裴府门第森严,不敢公然到门前窥探,便在路对面不高不低地议论起来:
“那个就是王十六吧,那个从洺州纠缠裴郎到长安的女人?”
“看着也干干净净的,怎么这么疯?听说昨天在春明门茶楼那里,为着人家揭了她的老底,把人脑袋都打破了!”
“呵,这么野蛮,裴郎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陌生的长安口音,虽然需要分辨才能听清楚说的什么,但王十六还是听懂了,冷冷看过一眼。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模样也都是寻常百姓,看见她回头,有几个没敢再说,还有几个胆大的,带着鄙夷的笑,与她对视。
却在这时,侧门打开,素衣的身影一闪,裴恕出来了。
“哥哥!”王十六再顾不上这些人,飞快迎上去。
许多天不见,心跳突然那么快,让她几乎分不清楚,是为着见到他欢喜,还是为了见到他那双眼睛。
裴恕目不斜视,拍马离开。
他没想到她竟然能等这么久,在他印象里她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然而仔细回想的话,她在他面前总是很有耐心,不然又怎么能千里迢迢,从洺州追到长安?
“哥哥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王十六追在身后。
小别重逢的依恋之外,更怀着隐秘的欢喜。她今天过来,除了见他,更想拜见他的母亲。从前她只道他与她是陌生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母亲,和薛临的母亲是姐妹,他们之间,突然有了种藏在血脉里,隐秘牢固的联系。
她是真的,可以叫他哥哥了。
裴恕单手控着缰绳,右手抬起,制止的手势。
郭俭硬着头皮上前,拦住王十六:“女郎请留步。”
侍卫一字排开,将道路挡住,王十六不得不站住,因为失望,紧紧皱着眉头。
她现在知道了,南山那夜裴恕意外流露的情绪是什么。他们是一样的,他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人,他们同样痛苦,不甘,他们之间除了血脉的联系,还有更多、更亲密的联系,这些,她都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肯听她说?
瞅准空隙冲过去,可不管往哪个方向闯,总有郭俭死死拦住,大道通衢那样宽阔,偏偏她过不去,在极度的失落中喃喃说道:“哥哥,我都知道了,为什么你不肯听?”
风过两耳,送来她零星几个字,裴恕没有回头。她知道了什么?疑问在心头一掠,旋即消失,在洺州时她种种放肆,他都可以不计较,但长安不一样,诸般形势错综复杂,离她越远越好。
青骢马转过街角,将身后众人远远甩下,郭俭这才上马,带着众侍卫一阵风似的跟上去了。
轰然一声,路对面看热闹的人拍着手大笑起来:
“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裴郎是什么人物,也是她能肖想的!”
“也不瞅瞅自己几斤几两,碰了一鼻子灰!”
“就是,裴郎跟宜安郡主才是天生一对,从哪里蹦出来个王十六!”
王十六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马去如飞,溅起道边不曾化尽的雪泥,身后一声声吵嚷,是那些看热闹说闲话的,被溅了一身泥水。
大门后,裴家阿郎裴令昌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沉着一张脸:“以后王十六再来,不准通报,更不准她在门前逗留。”
快步向内宅走去,还没进门,先已气道:“九郎太不省事!出去一趟,招惹个疯女人回来,真是家门不幸,这些年从头到尾,就没一天安生的!”
他的妾室陶氏早听下人说过了原委,此时连忙迎出来接住,柔声劝解道:“这也怪不得九郎,实在是无妄之灾,九郎既然不肯见她,她当众没脸,以后肯定也就不敢再来了。”
“但愿吧。”裴令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前天在顾家赴宴时,潞王府的长史也在,还特意与我攀谈许久,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潞王殿下对郡主和九郎的事,也颇是赞同。不行早些给他们定下来,也免得这个王十六再来纠缠。”
陶氏笑道:“阿郎打算得自然周到,不过九郎是个主意大的,婚姻大事,总还得问问他的主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时轮到他定!”裴令昌沉着脸道。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明白,这个儿子太强太有主见,早已不是他能随便安排的了。宜安郡主这一两年亲近之意全长安无人不知,他却总是不冷不热,从不曾有过任何表示,看这样子,心里多半不情愿。他还真不敢替他做主:“我出去一趟。”
嘉宁帝膝下无子,储君之位,都说要在几个侄子里选。潞王的长子建安郡王是嫡亲侄子,雅流宏器,颇有贤名,都说是东宫储位的最佳人选。得再去探探风声,能与潞王府结亲,比起被那个王十六纠缠,岂不是好上千倍万倍。
陶氏侯着他走远了,这才叫过心腹丫鬟:“你去趟钟南山,就说阿郎有意为九郎和郡主许婚。”
***
王十六飞快地跑着,道路横平竖直,视线并没有什么遮挡,然而裴恕,已经看不见了。
从前凭着一腔赤诚,他冷淡也好,叱责也好,哪怕他在三军阵前,用那么难听的话拒绝了她的亲事,她总觉得只要能看见他,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此时,冬天的朔风吹在脸上,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也许长安城真的太大了,她那些眷恋热诚,落在里面,根本连一丝风都掀不动
吧。
对面一骑飞奔而来,是周青:“娘子。”
没到跟前已经跳下马,快步迎上来接住:“你还是来了安邑坊。”
一大早她就打发他去探听王崇义的消息,他猜到她是要支开他来找裴恕,但她的命令,他从来都不曾违抗过,也只能去了。此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不远处挤挤攘攘,凑在一起议论的人,周青便知道,今天自家娘子又受了裴恕的羞辱。
一时间心疼到了极点,转开了脸:“王崇义如今住在进奏院④,里外都有守卫,公然动手恐怕不行,等我摸清楚他们的规律,找机会下手。”
进奏院是王焕设在京中,与朝廷联络的机构,内外守卫几十个,王崇义要是躲在里面不出来,的确不好下手。王十六沉吟着:“给二郎君捎个信,让他想办法把王崇义撵出进奏院。”
“好,我这就去办。”周青终是忍不住,开口央求道,“娘子,以后不要来了吧。”
王十六低头,他仰着头看她,脖子上深深一道伤疤,衣领也挡不住。她自己可以不在乎的,所有事情结束,她就能去见薛临了,嘲笑也好,羞辱也好,都跟她再没有关系,但是周青。
语气不觉放软了:“你别担心,我没事。”
周青黯然低头。劝不住的,这世上娘子只肯听郎君的话,他又怎么能跟郎君相比。“娘子,现在回家去吗?”
回家去吗?王十六也不知道。天色还早,仿佛有许多事都还没做,但也没什么事可做了,她计划中的第一步是来见他,拜见他的母亲,如今这第一步,直接就断绝了。
想了想:“去荐福寺看看吧。”
看看薛临那么喜欢,时常向她说起的地方。隔着无数岁月,也许还能,找到当初薛临的影子。
***
裴恕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下马,这是他的私宅,一些不方便让家中知道的事,通常便在这边处理。
张奢迎出来,低声道:“招了,是王崇义指使的。”
柴房里一人五花大绑,垂头坐在地上,正是昨天在茶楼宣扬他当众拒婚的闲汉,裴恕顿了顿,觉得蹊跷。
他猜到背后应当有人指使,但是王崇义?丧家之犬而已,一路上极力向他投诚,又怎么会如此不明智,散播他的隐私?除非。“去查查王崇义与宜安郡主有没有来往。”
张奢领命而去,四围寂寂,除了柴房里那汉子的呻吟,再没有别的动静,裴恕负手出来,蓦地想起安邑坊中,王十六急切的容颜。她口口声声说有话跟他说,她说她都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
荐福寺中。
小雁塔直入云霄,在湛蓝的天空里留一道巍峨的影子,王十六仰头看着。
薛临说,从前他曾跟着父母,登楼扫塔,楼梯又高又陡,他要拽着栏杆,极力迈步才能上去,要爬很久,额头上出了汗,才能到十五层塔顶,从塔门里俯瞰,能看见长安城棋盘似的格局,薛家嵌在棋盘里,小小一颗棋子。
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薛临总是能把寻常事物,说得那么生动有趣。她也想去看看了。
抬步往塔前走,周青猜到她的意图,连忙劝阻:“娘子伤还没全好,要么改天吧。”
王十六摇摇头:“不碍事。”
塔虽然高,楼梯虽然陡峭,慢慢走着,总可以爬上去。她要在薛临当年登临的地方,看看薛临口中的棋盘和棋子。
塔前一个老僧守着,看见来人合掌说得:“女施主,今日塔门不开,改日再来吧。”
王十六失望着,央求道:“我专程来的,师父能不能行个方便?”
“非是贫僧不肯通融,山门自有山门的规矩,”老僧道,“女施主若是想要观瞻,后面有碑林,有经幡和钟鼓楼,不妨到那边随喜。”
王十六也只得罢了,舍不得立刻就走,随步走去碑林,但见三五步便是一座石碑,密密麻麻刻着经文典籍,薛临说小时候时常来这里,那些碑文千姿百态,造诣深厚,是他学字的第一课。不知薛临看的,是哪一座?
“女施主请看,”老僧指着最大、最高的一座石碑,“那便是当今天子发愿刻的达摩东渡图。”
碑身笼着碧纱,碑前供着香烛,看得出极重视了,王十六正看着,老僧又道:“当今天子虔诚供奉我佛,日日念诵经文,有天子倡导,所以长安城中的达官贵人也多有信士,远的不说,比如翰林院的裴郎,他母亲十多年前便发愿入教,如今也是位造诣极深的居士。”
王十六怔了下,裴郎,是裴恕吗?连忙追问道:“师父是说裴恕?”
“正是。”老僧微微一笑,“裴夫人愿心虔诚,这些年一直在终南山修行,极少踏足红尘。”
所以他母亲十几年前,便已经隐居终南山了吗?算算年岁,那时候裴恕,应该也只是八、九岁的孩童吧。王十六突然有些难过,原来他,从小也失去了母亲的爱护。
她原以为,以他那样的出身,必然是一路吉庆安乐,却原来和她一样,少小时便要独自面对许多事,而如今,他又失去了嫡亲的妹妹。
突然之间,迫切地想要见他,想要安慰他。可是他,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王十六望着碧纱笼罩的石碑,长长叹一口气。
这夜王十六翻来覆去,直到三更鼓响时才勉强睡着,昏昏沉沉中,又置身于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没有方向,没有出口,空寂之中,仿佛有人在唤,一时是阿潮,一时又是王观潮,一时是含笑温存的,一时是冷淡拒人千里的,王十六徒劳地走着,找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疲累到极点时,突然听见遥远空寂,咚一声鼓响。
王十六猛地睁开眼,窗纸上漫上曙色,长安城的开门鼓,敲响了。
“娘子,”锦新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手里提着参茶,“昨夜便用文火炖上的,大夫说早起吃一盏,对身子好的。”
王十六接过抿一口,涩涩的略有苦味,梦里那声王观潮仿佛又响在耳边,握着茶盏吩咐道:“备车,我要去终南山。”
去看看他的母亲。那是这世上,与薛临关系最近的亲眷,也是她和他之间,更多,更隐秘的联系。
宫城。
裴恕刚在门内下马,边上王崇义便迎了过来:“裴公早啊。”
裴恕看他一眼,昨日张奢追查了王崇义这几日的行踪,王十六进京那天,王崇义也去了城东,虽然目前还没查到他与宜安郡主有没有联系,但王十六名声坏了,宜安郡主当是受益之人,此事十有八九,便是他两人所为。“左司马有事?”
“听说节度使的任命就快下来了,我想求裴公帮我美言几句,”王崇义带着谦和的笑容,“让我以后就留在京中,为陛下效力吧。”
和谈签署之后,立刻便快马送回京中,此后便紧锣密鼓开始办理王焕魏博节度使的正式任命,听说如今也差不多了,再有三四天敕命就能正式下发,按规矩他得随颁旨的天使一起回魏博,但他不准备回。
临别那天,王焕已经有了杀意,如今他兵权不在手里,回去就是砧板上的肉,不如在长安找找出路。
裴恕停住步子:“左司马是王都知的左膀右臂,我怕都知不舍得放人。”
王崇义笑了下,这帮文人,总是一本正经说着鬼话,着实可杀。“我还有件事禀报,田沣被害之前,王焕曾经秘密见过北边来的人,我怀疑是突厥人。”
裴恕心中一凛。突厥屯聚北方,历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河朔三镇之所以地位重要,便是因为要在北部边境抵御突厥的缘故,若是王焕与突厥有勾结——河朔危矣。“你可有证据?”
“王焕的牙兵里有一千精锐骑兵,备用马还有五六百匹,从前用的是中原马,羸弱不堪大用,但是这两年间陆续换成了突厥战马,
寻常人弄不到那么突厥战马。”王崇义道。
裴恕越发警惕起来。突厥战马绝佳,为了保证骑兵的战力能够独步天下,突厥严格控制马匹流入中原,王焕能到这么多战马,与突厥的关系非同一般。
河朔三镇常有养寇自重,维护地位的习惯,但也掌握着分寸,不至于出事,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近两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王焕能弄到这么多马,要许诺突厥多少好处?裴恕思忖着:“我知道了,左司马的忠心,我一定代为禀奏陛下。”
“那么我求裴公的事?”王崇义赔笑问道。
“左司马稍安勿躁,有消息时,我会着人通知。”裴恕看着他,在袖子下微微握了拳。
眼下还不能动他,再忍耐几日,等国事已毕,他会亲手,为妹妹讨个公道。
身后郭俭匆匆走来,低声回禀:“郎君,王十六一大早往终南山去了。”
裴恕吃了一惊。
终南山下。
日色从渐渐向西下行,已经过了未时,王十六揾了揾额上的薄汗。
一刻钟前她才赶到山下,钟南山太大,山上房屋众多,有贵人们的别业,有名士们的草庐,也有修行者的禅堂,他的母亲,在哪一处?
“娘子,”周青去前面问路回来,摇了摇头,“没打听到裴夫人的去处。”
王十六也猜到不好找,不然薛和在长安十几年,怎么从不曾听说过这件事?想来她身为裴家妇,抛下夫婿和儿女奉教修行,更愿意隐藏行迹,不想招人议论吧。
“再去问问,”王十六慢慢往前走着,连日奔波,昨夜又不曾睡好,此时很有些疲惫,“找那些寺庙禅堂问。”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霎时便到了近前,王十六回头,裴恕盛怒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第28章 第28章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青骢马咻咻地喷着鼻息,马背上的人盛怒之下,剑眉飞扬在鬓边:“王观潮,我已一再容让,再敢来骚扰我家人,休怪我不留情面!”
一阵紧似一阵,山间冬日的风,王十六带着微微的困惑,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我只是想来拜见,并没有骚扰令堂。”
更何况这件事与他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她想见他的母亲,因为那是这世上,与薛临关系最亲近的人了。
“你觉得我会信你?”裴恕反问道。听到消息的一刹那,他便知道,她是为了接近他。她在裴府吃了闭门羹,知道他不可能见她,便把主意打到了母亲身上,“你千方百计,无非是为了逼我……”
“你弄错了,”她打断他,神色平静,“我从来没想过嫁你。”
陡然一股怒气升起,裴恕几乎是疾言厉色了:“王观潮,我也说过,绝不会娶……”
话到一半,又急急停住。
自己也察觉到这股怒气不仅是为了她来骚扰母亲,更有对她回答的不满,这情形让他陡然心惊。在她面前,他的情绪似乎总是太容易波动,甚至大起大落,她与他所熟知的一切都不相同,也许正是因此,事情总是一次次脱离掌控,也就因此,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失态。
裴恕定定神,抬手:“送王女郎回去。”
侍卫上前驱赶,周青再忍不住,刷一声拔剑:“裴恕,你欺人太甚!我家娘子从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青奴,算了。”王十六止住周青。
她想他真的弄错了,她是想要他,但她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绝不会用什么迂回的手段,更不会通过他的母亲,来给他施加影响。他大可不必这么想:“我来是为了拜见令堂,我也是刚刚知道,令堂与我哥哥的母亲,是表姐妹。”
所以,那又如何?只是远房表姐妹,平日里很少走动,更何况她与薛家,最多算得上收养,薛家的亲眷,跟她又有什么关系。裴恕冷冷道:“不必,她不会见你,你走吧。”
侍卫们将车马团团围住,郭俭把着路口,神色警惕。王十六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苍青的山色。进山的道路好几条,郭俭却想也没想便拦到了这个路口,那么他母亲的居所,多半就在这条道上。
他不愿她见,她也不想跟他争执,不如改天再来。“好,我听你的,回去。”
裴恕怔了下,不明白她方才明明那么抵触,为何突然又态度转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霎时想明白了原因,一阵懊恼。她已经发现了,母亲居所的方向,就凭郭俭无心中一个动作。她一向狡诈,此时服软,说不定哄得他走了,她就要杀个回马枪。
催马走近一步:“现在就走。”
他得盯着她,押她回长安。母亲已经避世多年,他绝不容许她为着一己私心,再来骚扰纠缠。
来时是坐车,但王十六这时候不想再坐了,拉过备用的马匹,扳着马鞍跃上。
现在,她与他并辔而立,斜阳暖和和地照着,他带着戒备看着她,让她恍然想起已经很多天不曾见他,不曾跟他说话,哪怕这样冷淡抗拒的目光也有许多天不曾见,她有些想他了。
裴恕拨马向来路行去。原是打算制止了她后,自己快马先回,但他现在不能放心。谁知道她会不会在他走后又回来骚扰?她一向蛮横,万一不管不顾坚持要去,郭俭这些人拦不住她。不如一路押她回城。
“哥哥,”边上低低的语声,她突然开了口,“我都知道了。”
裴恕转过脸看她,她专注地看着他,眸子映着斜阳,是神秘的琥珀颜色。她知道了什么了?昨天她便这么说,故弄玄虚,无非等着他问。
裴恕转过脸,偏是不问。
王十六却也不需要他问,这么多天,她已经习惯了在他面前自言自语一般,他不问,她便自己说,也没有什么。“我知道南山那夜,你为什么那么回答我。”
裴恕几乎是一瞬间,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哪件事。
眼前再又浮现出那夜她苍白消沉的脸,她伏在地上喃喃自语,死了干净,活着有什么意思?那时候他说,不。
不该是无辜的人身死,不该是弱势的人身死,该死的,从来都是那些作恶的人。时隔这么久突然收到回响,裴恕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声:“为什么?”
“哥哥,”王十六犹豫了一下,那件事,他妹妹的死,他也许不想别人提起,像他这样强大的男人,大约是不愿意被人窥见心里脆弱的一面吧,“若是难过的话,就跟我说说吧。”
裴恕心里突地一跳,立刻便想起了裴贞。难道她知道了裴贞之死的真相?不可能。后事是他亲身过去处理,绝无可能走漏风声,而裴家嫡女死在乱兵之中,哪怕是为保全名节自尽,父亲也担心被人闲话,对外一直报的是病故,这件事,她绝不可能知道。
那为什么,他会有如此强烈的感觉,她是在说这件事?
王十六等着他的回答,他久久不曾回答,抿着唇望着前方,端得平直的肩。是了,他还是不愿意跟她说,毕竟他,一直都是在竭力避开她的。
但他们,原是一样的,同样失去了重要的人,同样的痛苦,不甘。心里的怜惜越来越浓,王十六轻声道:“我之前,也曾想过去死。”
裴恕心里一凛,立刻又想起南山那夜她苍白消沉的脸,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见她流露出那么脆弱的一面。回头,她神色平静,语声也是,就好像说的是别人,跟自己全不相干似的:“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死,也先要把仇人都杀了。”
裴恕下意识地,又看她一眼。她说的明明是杀人,但他无端觉得,她这话似乎也有点淡淡的,厌世的意味。但是不应该,这些天里他冷眼旁观,看着她那么用力地活着,她这种人,似乎跟厌世之类,全然扯不上关系才对。
“哥哥,”王十六侧着身子向他,距离足够近,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都能看见,他没有在拒她于千里之外,反而是带着点微微的疑惑,平静地看着她,这神色鼓励了她,“不要难过,活着的时候好好活,将来死了,也不会有遗憾。”
裴恕心里又是一跳,那隐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她这样子,却像是不久于人世,毫无留恋的模样。
道路在前面一转,他们走过一个弯道,日头从
身后映照,影子斜斜地拖在侧旁,两个人交缠亲密的模样,裴恕陡然清醒。
他竟为了她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她一向诡计多端,她这么说,也许就是为了接近他。
加上一鞭,眨眼便将她甩在身后,山道上积雪不曾化尽,马蹄踏过时高高溅落在道边,裴恕紧紧压着眉。
他越来越容易被她扰动,几乎要让他鄙视自己心志不坚了。
王十六催马追在身后。山道在前面通向大道,出了这里,就不再是终南山范围,他去得很快,风吹袍角,鼓荡的衣袖,让她忽地想起方才他追过来时,也是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一听见她来找他母亲,立刻就追过来阻拦,哪怕他这些天极力避免与她见面。他很关切他的母亲。那么他的母亲,也同样关切他吗?
这疑问怎么也压不住,加上一鞭,竭力追赶在他身后,低声问道:“你小时候,想念母亲吗?”
他母亲奉教之时,他有多大?会不会像她小时候一样,一面怨恨母亲的冷淡,一面又为母亲不经意一次温柔,控制不住的留恋?
裴恕惊讶着回头,看见她眼中的怜悯,一下子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会有这种目光看他,他自出生便是天之骄子,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二十多岁年纪便已经是天子股肱之臣,人们看他会敬畏,会羡慕嫉妒,但绝不会是怜悯。
但眼下,王十六,一个粗鲁轻薄,遭无数人耻笑议论的女子,这样怜悯地看着他。
让他突然之间,困惑到极点,随即那个早就隐隐存着的疑虑跳了出来,她怎会知道?
母亲隐居终南山乃是裴家秘事,这么多年裴家对外都是宣称母亲身体欠佳,在家中养病,莫说外人,就是自家亲戚也少有知道实情的,她刚到长安,怎么会知道这事?
脸色瞬间沉下去:“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日色仿佛随着他的神色,突然便冷了下去,王十六拢了拢斗篷:“昨天去荐福寺,一位老僧告诉我的。”
“一派胡言。”裴恕冷冷道。荐福寺是佛寺,母亲是奉道,佛道自来不相干,又怎么会从荐福寺一个老僧口中,得知母亲奉道的事,“说,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我说了,荐福寺的老僧,”王十六发现他的神色又变了,冰冷,尖刻,他再一次,成了她熟悉的那个裴恕,“哥哥,我从没有骗过你。”
裴恕顿了顿,固然对她的品性多有非议,但她说得不错,她好像,从来没骗过他。荐福寺的老僧不可能知道母亲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此事,却连母亲是奉道还是信佛都弄不清,此事是个圈套,为的是引着她来见母亲。“什么样的老僧?”
“五六十岁年纪,花白胡子,瘦,不高,眼睛有点突,是看守小雁塔的。”王十六回忆着,“哥哥,你是说,那人可能有诈?”
她果然狡诈,他只问一句,她便猜到了原委。裴恕叫过张奢:“去荐福寺查查,有没有这么个僧人。”
如果是故意引着她来,会是什么人指使,目的是什么?
张奢快马走了,裴恕抬头,日头已经很低了,此处到城中还有四五十里路程,再不赶快,日落之前,只怕进不了城。
加上一鞭疾驰而去,王十六追在后面:“哥哥等等我!”
他没有理会,快马加鞭,霎时已成了大道上一个影子,王十六正要发力去追,周青赶上来,拉住了马:“娘子歇歇,还是坐车吧。”
天这么冷,骑马是吃力的事,她再这样奔波下去,伤口什么时候能够长好?
王十六顿了顿,不忍心让他担忧,也只能坐了车。马快车迟,裴恕的影子越来越远,快要看不见了。他方才还明明好好的,对她前所未有的平静,为什么突然之间,又翻了脸?
裴恕奔出去一段距离,下意识地,又放慢了速度。
她已经猜到了母亲居所的方位,他一路跟着,为的就是防止她再回去骚扰母亲,若是先走了,又怎么监视她。
压着速度慢慢走着,身后车轮碾过雪泥,沉闷悠长的声音,她的车子渐渐赶上来了,她推开车窗,探身来看,裴恕立刻加上一鞭,将距离再又拉开。
天冷的很,呼吸出来的白雾朦朦胧胧,萦绕在眼前,王十六便隔着雾的影子去看,他奔到极远处,速度突然放慢,于是他的影子一点点的,又大起来。
他是在等她。让她突然欢喜到了极点,不敢跟得太紧,耐着性子等着车子向前,将距离一点点拉近。
裴恕再次加鞭离开,余光瞥到她含笑的脸,蓦地一怔。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明知道不该回头,还是忍不住回头,她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外,眼梢翘起,嘴唇也是,天冷的很,将她两颊冻成胭脂一般的红色,四下里都是冬日的萧索景象,唯独她的脸脱出了周遭的一切,如此鲜活,生动。
有什么情绪还没来得及发散,便已经被抛开,裴恕加上一鞭,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十六到这时候想明白了,他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为的就是不让她离开视线,他是怕她再回去打扰他的母亲。
他应该很看重母亲吧,即便那么嫌恶她,也会为了防止她接近母亲,忍耐着与她同行。
她好像,又看见了一个从前不曾见过的裴恕。
日头仿佛是一瞬间便落到了山顶,天边描出橙红的云霞,裴恕又一次放慢了速度,低着眉头。
日落之后,城门便要关闭,再不快些,就进不了城了。
王十六很快赶了上来,见他没有再避开,心中猜测着缘故:“哥哥是在等我吗?”
裴恕看她一眼。她没再笑了,颊上的红晕消失了,被风吹的,冷玉一般白净的肤色。他什么时候,竟留意起她的模样了。
心里莫名有些焦躁,加上一鞭:“快些,城门要关闭了。”
马匹泼喇喇地跑远了,王十六听见了鼓声,在远处,一下接着一下,浑厚,高亢。
是长安城的闭门鼓,这两天她每到日落时都能听见,起初并不习惯,因为洺州没有这个,但现在,竟然有些隐隐的欢喜。闭门鼓响,天色已暮,飞鸟投林,人们也该回家了。
这次回家,有他陪她一道。
向车夫吩咐道:“快些,赶上郎君。”
车子快快地行了起来,他的身影一会儿拉近,一会儿又走远,王十六靠着窗看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回家呢。
裴恕很快看见了城门的轮廓,而闭门鼓的最后几声,也在此时敲响。催马向前飞驰着,将到门前时,猝然又停住。
他得等着她,不然她进不了城,就更有借口转回去了。
这稍稍一停顿,最后一声鼓落了下来,城门关上了,身后的车子也在此时赶上,王十六探着头,轻声来问:“哥哥,你在等我?”
是在等她,为着等她,错过了入城。
裴恕一言不发,催马往城门前去,以他的身份,应当能叫开城门,但夤夜入城,不免又要犯夜归家,他身为天子近臣,实在不该带头破坏规制。
便又勒马停住,身后车声辘辘,王十六赶了上来:“哥哥,城门关了,眼下怎么办?”
怎么办?城门外十里有驿站,今夜也只能在那里落脚了。
两刻钟后。
驿丞殷勤出来迎接,裴恕进了门,余光里瞥见王十六的车子被驿卒拦住,还等在门外,她非是官身,按规矩,平
民百姓不能投宿官家馆驿。
“翰林这边请。”驿丞在前面带路,走进最大、最洁净的一处院落,“今夜委屈翰林在此将就一晚。”
裴恕顿了顿:“后面那些人是跟我一道来的,给他们安排个去处。”
驿丞吃了一惊,方才分明看得清楚,那车子坐的是个年轻女子,难道是他的内眷?没听说过裴郎成婚了呀!一时猜不透来历,又不敢怠慢,忙道:“下官这就安排最好的院子。”
“不必,他们非是官身,安排下等住处即可。”裴恕迈步进院。
驿丞越发摸不着头脑,不敢给上等院子,但跟裴郎来的人,又怎么敢安排下等院子?想了想:“安排那位小娘子住旁边的院子。”
与裴恕的院子一墙之隔,规制虽是次等,但也干净整洁,又有一道小门通往裴恕的院子,方便互相照应,这样,总挑不出毛病吧。
二更鼓响时,王十六翻来覆去,还是没能睡着。
虽然是坐车,但这些天奔波劳累,一日都不曾好好歇过,此时疲累到了极点,怎么躺,都觉得不自在,想了想,索性披衣下床。
外面静悄悄的,锦新趴在灯下已经睡着了,王十六轻轻推门出来。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抬头,一轮圆月高照,地上纤毫毕现,周青不在,也许是去喂马了吧。
顺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廊下几竿细竹,掩着小小一扇门,王十六随手推开,却是另一处宽阔院落。
院里,裴恕闻声回头。
第29章 第29章吻
那张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发髻已经拆了,乌发如云,披散着拥在两肩,越发显得她单薄苍白,仲夜的乱梦一般,似真似幻。
裴恕在片刻怔忡后沉了脸:“你从何处闯进来的?”
王十六也有片刻怔忡,随即便是欢喜:“哥哥,原来这是你的院子。”
她还以为,那扇门是通往后院的呢。
快步上前:“哥哥,你也没有睡?”
裴恕下意识地向游廊上退了一步。她的头发很长,又厚又密,一直垂到腰间,她走动时,发梢便颤悠悠的,勾着她不盈一握的腰,又在她细细的手腕边流连。她竟如此荒唐,连梳妆都不曾,便闯进男子的住处,甚至到现在,还丝毫不知道避嫌。
腕上一凉,她握住了他。裴恕心里突地一跳,她凑近了,发丝披拂着,在他脸边:“我很久没见你了。”
一派胡言,他们白天时,分明还一处盘桓了大半天。裴恕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形,他竟在这里想这些没要紧的!
用力甩开她,转身要走时,听见她低低一声呼。
身体反应极快,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之前,裴恕已经停步回头,循着本能一把拉住,到这时候,才发现她被他方才一甩,险些摔出了台阶。
现在她又踉跄着,向他摔过来。大约是她太瘦,他用的力气,又太大了些吧。
王十六握到了他的手,很大,很暖,很安稳。指骨长长,骨节分明,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他那么有力,只轻轻一扯,她便身不由己,向他怀里扑去,在突如其来的晕眩中喃喃唤了声:“哥哥。”
哥哥,你有多久,没有这样拉着我了啊。
轻,软,凉。在一切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落在他怀里,裴恕在短暂的怔忪后,急急推开。
那安稳的,久违的胸膛,刚刚触到便又离开,王十六在强烈的眷恋中挣扎着又扑过来,他不知怎的没有躲避,于是再一次,她拥抱住了他。
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到了极点,裴恕听见自己的呼吸,长一声短一声,涩滞得难受,她的头刚到他的下巴,于是双臂落在他腰间,箍住了,带着浓重的泪音:“哥哥,别赶我走,你抱抱我,抱抱我呀。”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柏子香气,和着她自己的香气,冷冽着,从身体,从发丝,从她微凉的肌肤传过来,让人心烦意乱,想要推开,又怕她再摔倒,她埋在他胸前低低呜咽着,他总觉得衣服仿佛是湿了,但冬衣那么厚,其实根本是觉察不到的。
流云掠过,月色突然一暗,裴恕猛地警醒,用力推开了她。
王十六踉跄着摔下台阶,又在最后,抓住廊柱站稳。他一言不发往屋里走,她又怎么能让他走?
飞快追上,死死抓住他的手:“哥哥别走,我好想你。”
想他?他们相识才几天,哪里有那么多深情厚谊,可以让她想他,让她不顾生死帮他,让她一次又一次抛下女子的名节,对他投怀送抱?怒气来得毫无缘由,裴恕回头:“你究竟叫谁哥哥?”
月亮在这时候露出来了,水一般明净的光,笼在她脸上,她果然哭了,眼角一滴泪,拖着淡淡的湿痕,倏一下落在腮边,裴恕突然之间,想起妹妹哭的时候,也是这样默默一滴泪,从眼角,到腮边。
那些怒气,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哀伤。
王十六能感觉到,那股子一直想要挣脱她的力量消失了,他任由她握着,没再躲闪,也没再说话,月光淡淡地笼在他脸上身上,眉骨高高,眉头微微蹙着,眉尾斜飞入鬓,鼻梁也是高的,从双眉之间延伸,岩崖一般挺拔,人中分明,嘴唇也是棱角分明,他那双眼。
漆黑,幽深,哀伤,他在哀伤什么,和她相同吗?让她的心,突然就发了颤。
在恍惚和眷恋中踮起脚尖凑近,柔软的唇,贴近他的眼睛。
近了,更近了,裴恕又看见嫣红的颜色,柔软,饱满,雪花一样轻盈。现在,这瓣柔软,落在他眼睛上了。
时间突然凝固,一切都停止了,裴恕觉得微微的凉,让人想起风陵渡外飘舞的雪花,想起曾经落在他掌心的花瓣,想起一切不该想的东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哥哥,”王十六吻完一边,又吻另一边,他的脸是暖的,唇擦过去,沾染了他的体温,让人冰凉的心,也跟着暖起来,“我真的好想你。”
裴恕用力睁开眼睛,带着怒恼,对自己和对她的,一把推开。
王十六猝不及防,跌坐在游廊冰冷幽绿的栏杆上,他转身就走,王十六急急抓住:“别走。”
衣袖被她攥住,她冰凉的手指挨着他的皮肤,明明可以摆脱,裴恕却没有动。心绪起起伏伏,在沉沦的边缘,不停敲着警钟。
想他,可她凭什么想他?他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而且她每次对他说着情话,她的眼睛——
看着他,又越过他,望向他不知道的哪处。他总隐隐有种感觉,这里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什么人。
太挤了,让人失去耐心,生出怨怒。裴恕一根一根,掰开她攥紧的手指,抽出衣袖。
衣衫带风,拂得脸上冰凉,他推门进去,无声无息关上了门,王十六在希望过后巨大的失望中,哭出了声。
廊外一丛绿竹轻轻晃了晃,裴恕在窗前看着,眉头紧锁。
是守夜的侍卫,因着他不曾发话,即便看见了,也没敢过来插手,但这驿站里还有别人,由着她哭下去,都会被吵醒。
她的名声固然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但他也没必要,再让她多一个话柄。
压下心里烦乱,推门出来:“起来,我送你回去。”
王十六低着头,模糊的泪眼中看见他素色的袍角,素色的麻鞋,让她突然意识到,他这副打扮,是为妹妹服丧。
他日日陪伴君前,不可能公然服丧,便用这样隐晦细致的方式默默怀念着妹妹。不幸,又是幸运的,被人这样放在心底温存怀念着。若是她死了,他会不会有时候,偶尔也能想起她?
伸手,握住他的手:“哥哥,若是我死了,你会想起我吗?”
心底某根弦突然被拨动,裴恕忘了推开她,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反问道:“为什么要死?”
快步向前,她起身跟着,冷月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到很长,她低低的,哭过后嘶哑的声音:“总会死的吧,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还有什么可留恋呢。”
不,
什么是该做的事?保全名节,为了裴氏的声誉,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东西,牺牲自己十五岁的年轻生命吗?心绪突然激荡,裴恕猝然停步:“除非天不与人,否则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人抛却性命!”
王十六看见他突然燃烧的眸子,那样激烈,让她呼吸也跟着紧张,凭着直觉问出了声:“哥哥,你是想起了你妹妹吗?”
可他妹妹不是病故吗,为什么他的语气这样不甘,痛苦?
裴恕心中突地一跳:“你知道了什么?”
王十六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戾气,他俯身向她,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牢牢罩住。他有秘密,不想被她发现。这让她意识到,眼前被他握着,被她拥抱亲吻的男子,从来不是温和可亲,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里握着不知多少人的性命,他是不是,起了杀心?
可他根本不需要担心,莫说她什么也不知道,便是知道了,他的秘密,在她这里,也永远是安全的。将他的手又握紧些:“我听说,你妹妹前些日子不幸病故。”
裴恕沉默着,猜测着她的用意。她从来狡诈,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但她从来也不按章法行事,便是多谋善断如他,一时也推测不出,她到底是为什么。
许久,裴恕转过头,快步向廊下走去。
王十六跟着他,下了台阶,往她住的院落走去。他走得很快,不多时便已近在咫尺,太短了啊,他们独处的时间,她还有许多事想问他,许多话,要跟他说。
贪念无声滋长,终是问出了口:“哥哥,你母亲离家时,你多大?”
裴恕步子一顿,目光恰在这时,看见她来时那扇门。依旧打开着,她那会子只顾欢喜着飞跑过来,连门都忘了关。
迈步过门槛,她仰着脸看他,等他的回答,裴恕松手,关门。
咔一声,门闩落下,他消失在门外,王十六紧追几步,隔着薄薄的门板,听见他迅速远离的脚步声。
裴恕快步往回走着,脑中不由自主,跳出那问题的答案。
九岁。
那年河朔内乱,三镇为争抢地盘混战数月,以至于边防空虚,突厥趁机越境,攻入长安。天子在匆促中逃往奉天,公卿百姓十数万人追随逃蹿,前路有趁乱劫掠的匪徒,后路有突厥追兵,许多人死于乱军之中,或者失陷贼手,其中,就有母亲。
仅仅只有三天,三天后,母亲找到机会逃走,追上了裴氏的队伍,但这三天,已经足够生出猜忌,流言,甚至许多人以失节为名,逼迫母亲自尽,以证清白。
母亲不肯死。八个月后,母亲生下了妹妹。
裴恕迈步走上游廊,目光落在阑干上,王十六坐过的地方。
你母亲离家时,你多大?她问。
九岁。
哪怕妹妹的出生日期没有任何问题,哪怕妹妹的容貌一看就是父亲的骨血,流言却从不曾停止过,后来连父亲也开始抱怨、冷落,明里暗里逼迫。母亲还是没有轻生,奉道离家,隐居终南山。他经此一事迅速长大,成人,以铁血手段肃清一切猜忌、耻笑,压下了这桩陈年旧事。
可母亲,再没有回来。他失去了母亲。
小门背后。
隔壁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王十六懒懒向回走去。手上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让人在短暂的拥有之后,生出更多贪念。
她是真想就这样守着他,看着他,永远永远。哪怕是赝品,但此时此刻,连她也分不清,到底有几分假,几分真了。
“娘子,”细竹一晃,周青走出来,“我想了很久,王崇义虽然躲在进奏院不出来,但他那些部下时常要出来办事,我们可以个个击破,等只剩下王崇义的时候,下手就容易了。”
王十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吧。”
“娘子,”周青声音闷闷的,“等杀了王崇义,我们回南山去吧。”
王十六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消沉:“青奴,你怎么了?”
“没什么。”周青低着头,眼前反反复复,只是游廊上紧紧拥抱的身影,方才进门时,他们交握的手,“娘子,我们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柏子香气突然盈满,她托起他的脸,亮闪闪的眸子看着他:“你有心事?”
喉咙突然哽住了,周青在她手中,摇了摇头:“没有,娘子,太晚了,该睡了。”
隔壁。
裴恕推门进屋,解下外袍,嗅到淡淡的柏子香气,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留下的。
手上热着,眼皮上也是,那个吻,后知后觉的发作,挥之不去的柔软滋味。
若是我死了,你会想起我吗?
案上孤灯一盏,裴恕伸手,两指合拢捏住烛心,掐灭。在黑暗中有种异样的清醒,恐怕,是忘不掉了吧。
无论多么抗拒,厌恶,疑虑,她终是执拗着,横冲直撞的,在他心里留下了重重一笔。
翌日一早。
王十六起身时,裴恕已经走了,郭俭候在院中:“郎君命我护送王女郎回城。”
王十六怔了下,一阵失落。昨晚他没有拒绝她的吻,他甚至还握了她的手,她以为他们之间总比从前能亲近点,可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她妄想。手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懒懒道:“走吧。”
车马驶出驿站,向着长安城的方向行去,裴恕从墙后走出。
整整一夜,他片刻也没能合眼,脑中反反复复,总想着她那些话。
先问妹妹,再问母亲,她的入手点很准确,这些,都是他藏在心里,不愿为外人窥探的痛楚。她很知道,怎么能够一击得手,动摇对方的意志。
抬眼,车子已经驶入官道,她开着窗,微露一点发鬓的影子。她一再试探,肆意戏弄,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车中,王十六心里一动,急急回头。
裴恕退回墙后。
空荡荡的,官道在晨光下安静地躺着,王十六定定看了一会儿,转回了头。并没有裴恕的影子,可为什么,总觉得他在哪里看着似的?
车声辘辘,渐走渐远,看不见了,裴恕翻身上马。
彻夜未眠,淡淡的疲惫,在晨光下微微眯了眼睛。他向来定力极佳,即便大敌当前,也从不曾心乱失眠,但是昨夜,他失眠了。
在疑虑和戒备之间,总能看见那花瓣一样的唇,柔软,轻盈,嫣红,靠近了,轻轻落在他眼皮上。
她为什么,总是要吻他的眼睛?
一个时辰后。
车子在薛家门前停住,王十六迈步下车,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男子飞快地奔了过来。
五花马,狐腋裘,一连倨傲地俯身,从马背上看着她:“你就是王十六?”
王十六没有回答,迈步进门。
“站住!”男子抬高了声音,“我家郡主有令,三天后冬至宴,命你过去一趟。”
“打出去。”王十六淡淡道。
第30章 第30章他得看好她
裴恕从终南山赶回城中,已经是日暮时分。
耳边隐隐约约,回响着母亲轻柔的语声:“九郎,你父亲有意促成你和宜安郡主的亲事,你可愿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宜安郡主与他两情相悦的说法传遍了长安呢?裴恕望着暮色中的街道,大概是一年多前,他进翰林院,成为嘉宁帝最心腹的翰林,坊间逐渐开始唤他内相之后吧。
父亲只看到潞王府赫赫扬扬,却看不到这场博弈之后,藏着多少凶险。
咚。第一声闭门鼓悠悠敲响,暮归的行人中一人逆流而来,是郭俭:“郎君!”
裴恕勒马停住,郭俭下马回禀:“上午属下送王女郎回府时,恰好宜安郡主府来人请王女郎赴冬至宴,王女郎与那人起了冲突。”
冬至是大节气,达官贵人多有在这天开宴庆贺,遍请宾朋的,宜安郡主请王十六,原因他多少也能猜出一点:要以地位震慑,让王十六知难而退,也有昭告主权,将他圈定为自己所属的意思:“因为什么起了冲突?”
“郡主府那人有些无礼,没下请帖,连请字都不曾用,只说郡主命令王女郎过去。”郭俭窥探着他的神色,在此之前,心里有点拿不准是否该上报此事,眼下看他十分关切,忙将后续细细说了一遍,“王女郎的侍卫将
人打了出去,那人在门前破口大骂,王女郎的侍卫索性把人放翻,填了一嘴的泥。”
填了一嘴泥?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阴霾的心境突然透进来一丝轻快,裴恕松开缰绳,让青骢马慢慢走着:“后来如何?”
“那人吃了大亏,这才走了,但临走时放话说要上报郡主,治王女郎一个不敬之罪。”郭俭看见他嘴唇微微翘起一点,这是在笑吗?自家这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笑一回的郎君竟然在笑?惊讶之极,一时连后面的话都忘了说。
裴恕觉察到了异样,看过一眼:“郡主府可曾问罪?”
“没有,”郭俭回过神来,连忙低了头,“属下不放心,在薛府守了大半天,郡主府并没有来人。下午时周青出去了,属下过来时还没回来。”
裴恕点点头:“好。”
但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她在洺州横冲直撞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但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达官贵人无数,权势压下来时,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近来宜安郡主,太不安分。勾结王崇义,到处散布流言,营造声势,眼下又弄出个冬至宴。他一直不曾干预,是因为嘉宁帝态度暧昧,但嘉宁帝既然能知道茶楼的事,难说不会知道父亲的盘算,这件事,须得尽快了断。
“郎君,”不远处张奢飞马奔来,“属下彻查了荐福寺,并没有找到王女郎所说那名老僧。”
如此,则可确定有人背后指使,只是不知这矛头,指的是裴家,还是为了让王十六贸然闯去终南山,激怒于他。
若是后者,那么主使之人多半是宜安郡主,但若是前者。裴恕望着天边最后几缕余晖,救洺州,平王焕,他最近,也许是太招人注目了。
“郎君,”张奢犹豫了一下,“方才属下过来时,进奏院那边闹起来了,王崇义的两个亲兵被王女郎的侍卫打成了重伤,王崇义已经上报了京兆府,逼着府尹过去拿人。”
最后一声闭门鼓恰在此时落定,坊门前盔甲轻响,巡夜的武侯正要出发,赶在这个时候,她还真是,很会给他惹事。
但,他既答应过给她寻个去处,就不会让她受牢狱之灾。裴恕催马向门前奔去:“随我去一趟京兆府衙。”
宜安郡主府。
画堂内明珠高悬,盘金珠罗纱的帘幕重重叠叠,将内里妆成一片朦胧的光影,王崇义躬身站在堂外,神色恭敬:“京兆府至今还没回话,我那两个亲兵一个断了腿,一个打折了胳膊,是王十六的侍卫周青干的,她知道我为郡主做事,故意报复。”
这些天嘉宁帝还是不曾召见他,王焕倒是传来消息,命他立刻回魏博,他并不敢回,回去就是任人宰割,为了防着王十六动手,他一直在进奏院深居简出,只是千防万防,却没防住王十六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来时一共带了八个心腹亲兵,在潼关被她杀了一个,剩下的本来就人心惶惶,今天这两个又着了她的道,他是沙场上出来的,最知道这样软刀子割肉,震慑之下人心涣散的可怕,只怕不等她再动手,剩下那五个就要跑光。
向着帷幕前又凑近些:“我一心盼着为郡主和大王效力,只恨势单力薄,没法表我一片忠心。”
许久,才听见帷幕里传来回应:“京兆那边我会替你说说话,至于王十六,她有王焕给她撑腰,连我郡主府的人都敢打,呵。”
王崇义听见那声冷笑又急又短,带着轻蔑,又带着厌恶,连忙上前一步:“我有件秘事正要禀报殿下,王十六未必是王焕的女儿,殿下尽管下手,不必有顾虑。”
帷幕里立刻有了回应:“此话怎讲?”
“我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王十六的身世十分可疑。”王崇义忙道,“她娘叫郑嘉,是荥阳郑氏的女儿,王焕本来是郑家的马夫,后来投军得了势,就上门提亲,郑家那个郑文达根本瞧不上他,连门都没让他进,还把他带的聘礼都扔出去在大街上,王焕大怒,直接带着人抢了郑嘉回去,生米做成熟饭。”
“这跟你方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帷幕里冷冷问道。
“郑嘉根本瞧不上王焕,没几天就找机会跑了,等王焕抓她回来时已经生下了王十六。”王崇义又凑近些,“时间这么巧,谁知道王十六是谁的种?这次在洺州,王十六为着裴恕惹恼了王焕,王焕差点杀了她,要是亲父女,怎么下得去这个手?郑嘉后来又跑了,躲在洺州跟一个叫薛演的厮混了许多年,要不是旧相好,谁不要命了敢收留她?说不定他俩从一开始就有勾搭,谁敢说王十六不是薛演的种?”
帷幕里轻嗤一声:“说话怎么这等粗俗。”
王崇义愣了下,忙赔笑道:“我是个粗人,让郡主见笑了。”
许久,才听里面道:“退下吧。”
王崇义也只得出来,此时已经宵禁,他没有夜行的特权,要怎么回去进奏院?正是踌躇的时候,一个侍婢走过来:“王将军,郡主赐你这个,还有这些人送你回去。”
是郡主府的腰牌,另有侍从五人,看着就精壮强悍。王崇义喜出望外,连忙对着侍婢一叉手:“请姐姐回禀殿下,就说殿下的恩情,王崇义永世不忘!”
画堂前。
帷幕拉开,侍婢们簇拥着宜安郡主往内宅去,又一名侍卫匆匆赶来:“禀报殿下,裴翰林连夜去了京兆府。”
宜安郡主步子一顿,这么晚了,他去京兆府干什么,难道,是为了王十六?
京兆府衙。
厅堂中灯火通明,府尹待仆役上了茶,这才笑道:“子仁夤夜前来,为着什么事?”
他虽年轻,职级也在京兆府尹之下,但满朝文武没人敢轻慢他,只不过此时已经犯夜,为什么急事让他亲自跑一趟?
裴恕颔首欠身:“听说进奏院有人上报殴斗,请贵府拿人?”
“正是,”府尹这下明白了,他是想来说项,让他尽快抓捕王十六吧,听说那女子粗鲁蛮横,对他百般纠缠,让他避之如洪水猛兽,王十六犯了事,他自然要推波助澜,解决掉麻烦,“王十六纵容手下伤人,事实清楚,我明天就让人押她到堂。”
“受伤的是魏博人,动手的也是魏博人,与京兆何干?”裴恕淡淡道,“进奏院虽设在京兆,却不受朝廷调遣,唯节度使马首是瞻,依我愚见,不如将此案发回魏博,让他们自己解决。”
府尹顿了顿。这话听起来公平公正,但偏向于谁,一目了然。外界都说他厌恶王十六,但深更半夜亲身前来,只为替王十六摆平官司,何曾有丝毫厌恶?“子仁高见,等明日王崇义再来催促,我就让人把此案发回魏博审理。”
裴恕慢慢饮一口清茶。有京兆府的处理作为先例,那么长安、万年两县,大理寺和刑部自然也会援例处理,至少眼下,她是安全的。但她太野。
重伤王崇义的侍卫,为的是各个击破,最后击杀王崇义,可王崇义还有许多内幕不曾吐出来,眼下还杀不得,不能让她由着性子胡来。
他得看好她,约束她,军国大事,半点也错不得。
翌日,薛府。
开门鼓还没响,周青便已经起了床,全副武装,守在二门之外。
昨日重伤了王崇义的手下,听说王崇义已经报到了京兆府,要来拿人审问,到时候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让那些人惊扰娘子。
“你一大早,只管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门内传来王十六的声音,周青回头,她正在窗前梳头,乌油油一把好头发握在手里,那手极白,头发又极黑,黑白分明,让人心里突地一跳,半晌才道:“我怕京兆府过来拿人,惊扰了娘子。”
“怕什么,”王十六挽上发髻,“咱们是魏博的,不属京兆管,王崇义也是,但凡有来拿人的,就让他先去魏博要文书。”
那日决定对王崇义下手,她便想好了这条
退路,祭出王焕这面大旗,就算是京兆府,也未必敢轻易动她。
周青顿了顿:“还得防着郡主府的人来闹事。”
王十六挽好发髻,将发尾塞进去藏好,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要是来了,就打回去。”
她猜得到宜安郡主的用心,给她一个下马威,好让她知难而退。她要是怕这个,也就不会追着裴恕来长安了。
“是。”周青低着头,眼前晃来晃去,始终是她攥了满把的头发,不敢再久停留,“我去前面看看。”
“那么冬至宴,娘子去不去?”锦新提着食盒进来,“我打听过了,宜安郡主府的冬至宴办得极是隆重,差不多的皇子皇孙、达官显贵都会出席。”
王十六心中一动。那么,裴恕呢,他去不去?
两个时辰后,宜安郡主府。
“你说什么,”宜安郡主抬眉,“京兆尹把案件发回魏博审理了?”
“是。”侍婢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怒容,“王将军还等在外面,想求见郡主。”
“不见,让他走。”宜安郡主冷冷道。
一大早她还打发管事去京兆府递了话,要府尹严惩王十六,结果竟如此处置,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蓦地想起裴恕,昨夜他不惜犯夜,亲身去了京兆府衙,这个处置,难道是他授意?但他一向不是最讨厌王十六的吗?
百思不得其解,唤过管事:“你去一趟薛家,给王十六送张请帖,就说冬至宴时,裴郎也会到场。”
她死活都要缠着裴恕,留下这个钩子,必定能钓她过来,到那时候,自然要让她知道,跟她作对,是什么下场。
宫城,嘉宁帝寝殿。
啪,嘉宁帝将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中央:“朕听说,宜安这次的冬至宴办得很热闹,凡是排得上名号的人家全都下了帖子。”
裴恕轻轻落下一颗白子:“臣并没有留神。”
心里却是明镜一般,这次请的人确实极多,朝中重要官员的子弟几乎全在受邀之列。正在立储的关键时候,潞王不方便与重臣联络,便由宜安郡主出面联络他们的子弟,也不失为一种拉拢的办法。“臣这就去查。”
“查不查的,有什么要紧,你也收了帖子吧?”嘉宁帝又放下一枚黑子,“到时候好好看看,回来跟朕说说。”
裴恕顿了顿,他原本,是不想去的,但嘉宁帝显然自然有他的用意。起身道:“臣遵旨。”
啪,嘉宁帝又落下一子,与之前的黑子连起来,将一大片白子围死在中间:“九郎,你输了。”
棋盘上零零星星,白子只剩下几小片,裴恕看了一眼:“臣学艺不精,惭愧。”
“行了,你下棋是朕教的,你要是不精,岂不是要怪在朕这个老师头上?”嘉宁帝笑起来,“你去忙吧,王焕与突厥的事,年前一定要查清楚。”
“是。”裴恕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忽地听见嘉宁帝问道:“听说昨夜你去了京兆府衙?一向最守规矩的裴郎犯夜出行,插手别的衙门办案,有趣。”
裴恕回头,他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心里不觉一凛:“魏博形势复杂,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所以你对王十六,没有私心了?”嘉宁帝摆摆手,“你自己拿得准就好,退下吧。”
裴恕退出殿外,自己心里也有点拿不准。
没有私心吗?他固然是不想节外生枝,也是想守此前对王十六的承诺,但他也可以不用赶得那么急,今天再派人传话也不迟。连夜赶去,是不是担心京兆府会连夜拿人,让她受牢狱之苦?
冷风一吹,头脑越发清醒。嘉宁帝固然不希望他与宜安郡主有瓜葛,但更不希望他与王十六来往,要想继续做嘉宁帝的股肱之臣,那么,就不能跟任何一方势力扯上关系。
只是她。迈步走下青玉台阶,只觉得眼皮上一热,那夜她红唇吻过的地方,不受控制的,再又发起烫来。可鄙,可耻,明知道她别有用心,竟还被她动摇至此。
裴恕慢慢调匀着呼吸,穿过前殿。河朔未平,王焕通敌卖国,在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失去嘉宁帝的信任,十数年心血谋划,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绝不能因为一个王十六,再生枝节。
宜安郡主要对付她,那么。假手宜安,断绝后患。
安仁坊,薛府。
管事躬身弯腰,双手奉上请柬:“这是郡主殿下给小娘子的请帖,殿下还说,到时候裴郎也去。”
他也去吗?王十六心里一宽,点了点头。
郑府。
郑文达拿着请帖走近内室,向妻子柳氏道:“宜安郡主府下了帖子,请你赴冬至宴,郡主也请了王十六,到时候你想法子带她出来,我立刻送她回魏博。”
三日后,宜安郡主府。
王十六在门内下车,入眼所见无不是花团锦簇,隆冬之时,廊下还摆着鲜花,放着珠玉制成的盆景,地上铺着寸许厚的红毡地衣,婢仆们锦衣鲜亮,来来往往许多人,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天家富贵,果然不同一般。王十六迈步向宴客厅走去,唱名的侍者连忙高唱一声:“王十六到!”
厅中的月舞声倏地停住,王十六走上台阶,迈过高高的门槛,庭中衣香鬓影,座无虚席,主位上一个年轻女子闻声望过来。
臻首娥眉,明艳动人,头上的嵌宝凤钗衔着珍珠流苏,拇指大一颗金珠滴溜溜垂在眉心处,目光相触,女子饱满的红唇微微一抿,笑出了声:“原来你就是王十六。”
那么她,就是宜安郡主了。王十六福身一礼:“见过郡主。”
“看着也是花枝一般的人,”宜安郡主笑了下,“为什么如此野蛮,全不知道礼数?”
王十六站直了,冷冷抬头。
堂中七嘴八舌,自有知机的人替宜安郡主说了下去:
“郡主殿下看得起你才让你过来,你竟敢辱骂殴打郡主府的人?这是不敬之罪,还不快跪下给郡主请罪!”
“乡野村妇,她知道什么礼数?追着男人从洺州跑到长安,人家都说了绝不会娶,她还是死缠烂打着不撒手,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
一个妇人笑起来:
“她哪里知道羞?这叫做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娘的不检点,做女儿的就更不知道羞耻了!”
门外,裴恕步子一顿。
门内,王十六抬眼,看向那发话的妇人:“你说什么?”
目光狠戾,惊得那妇人心里一颤,欲待不说,余光里瞥见宜安郡主含威不露的脸,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说错了吗?你娘失身于贼人还贪生怕死,不舍得自寻了断,保全名节,真真是天下女子的耻辱……”
凭什么,男人作的恶,要让女子承受!一股愤激直冲胸臆,王十六快步上前,扬手就要向她脸上掴,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抬眼,是裴恕,一张脸寒若冰霜,冷冷道:“孺人朱氏咆哮郡主府,污言秽语,有污郡主清听,为大不敬之罪,即刻收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