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君一下卸了力,往后连退数步,将桌上的书简弄倒好几卷,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他面色惨白,神态惶恐,额头漫出一层冷汗。
少年若有所思的放下帐帘。
姐夫说樊於期是相邦的人,那樊於期为何会主动攀咬相邦?
相邦要做什么他看明白了,他要逼迫长安君成蛟举兵反叛……然后呢,然后让自己人平叛反军,取信于姐夫?
那他为何要把自己说出来,万一长安君没死成他不是暴露了?他到底要做什么?好迷啊!
忽的,侧后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
少年骤然回身,立即拔开藏在身后的匕首,看清人,他稍愣住。
“是你。”
“嘘。”李由比了个手势。
咸阳城内。
这两日,嬴政总是与燕太子姬丹在一处,或对弈或品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半年的功夫,两只貔貅长大了许多,人抱着压手,般般抱一只就没办法抱第二只,玄曦黏她的厉害,一瞧见她便胡乱扑腾着翻滚着过来,抱住她的腿不丢手,顺着就想往她身上爬。
通常这时候,玄皎会咬它的屁股,将它往下扯。
姬丹见状,感慨道,“貔貅相传是凶兽,王后养的两只小貔貅憨态可掬,活泼好动。”
般般让人将茶水放下,笑道,“是啊,不过它们再大些,便符合太子所言的凶兽了,它们如今才半岁,六月不足。”
“想必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的确,我命木工为它们打了一架便于攀爬的木架,院子里种了些矮树,还有一些花儿草儿,没过几日竟就被玄曦啃得光秃秃的,它太顽劣,不光啃自己的,还将妹妹的玩具也都啃坏了。”
“我是不是说你啊?”般般轻轻点点玄曦的鼻子,它探探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团坐起来抱着她的腿‘嗯!’‘嗯!’‘嗯!’的叫唤。
“居然还承认了。”般般忍不住夹着可爱的声音逗它,摸摸又亲亲,揉它圆滚滚的脸颊毛。
嬴政在一边单手支太阳穴,侧头之际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
是白眼吗?姬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这动作压根就不是秦王会做的,他什么时候不是稳重温和?即便偶尔生气,也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一事不知该说什么,他问起王后这两只貔貅名字的由来。
她也不隐瞒,说了个明明白白。
姬丹稍惊,不知想起什么,发出一阵笑声,“其实,秦王幼时倒真的与玄曦如出一辙。”
般般:“啊?”
耳朵忽然就支棱起来了,她瞄了一眼表兄。
嬴政幼时在姬家倒是挺规矩的,除了学习之外,不做多余的事情,两小只经常牵手一起玩耍,他很是体贴周到,会像玄曦一样有这样顽劣的一幕?
姬丹不知王后的心里想法,不然要呐喊了,您的滤镜也太厚了吧!
“我能说吗?”姬丹含笑询问嬴政。
般般期期待待的。
“……”拒绝的话就此吞回了嗓子里,嬴政绷着脸,“随便。”
无聊透顶。
“王上总有许多新奇的想法,并会付诸于实践。”姬丹笑着道,“当年质赵的并非唯有我与王上而已,还有魏国公子与齐国公子。”
“魏国公子嘴巴刻薄,王上趁其不备将其倒吊在树上,取了一瓢水往他嘴里灌,命他喝,若不喝就不放他下来。”
“这叫水往高处流,谁说水不能往高处流呢?这不就流了?这足以证明先生才学平平,还没参透这世上的真理。”
短短几句,道尽了幼年嬴政的傲慢和轻蔑,当日魏国公子被吊在树上许久,险些命丧当场,也正是此事让人醒悟,嬴政是秦人血脉,秦人便是如此。
“这行为昭示的真理是什么?”般般听得愣住。
合着小时候,那个她受了委屈便会跟她伏低做小说‘是我不好’的表兄,凶名在外啊?
不过也有理,赵人排挤他,若他不狠辣强硬一些,只有被欺负的份。
般般彻底信了当年他带伤回来,她问他是谁欺负他,他说是技不如人,当时她觉得他在扯谎,是不想让家人担心,原来是真的……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嬴政曼声打断,“只要有心,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若是有,那便是做事人不够心狠。”
你瞧,只要够狠够强硬,水也是可以往高处流的。
这便是姬丹与嬴政不合的地方,不过两人如今身份不同了,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劝说嬴政。
抬起眼睛,他瞧见王后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捧着脸冲嬴政露出灿灿甜笑。
那笑里有着天然的崇拜与欢喜。
这样一个能掐出汁水、蜜桃一般的绝色,竟会对不仁不和的君主倾心以对,难以自拔。
这不是姬丹能理解的通的。
难不成是因为相貌?
秦王的确容色出众,他的面容不似中原人的平缓温和,如锋利的刀锋。
亦或是他的独宠?
诚然,这世上有权有势的男人能做到身心如一的寥寥无几,尤其是需要经过姻亲巩固自己统治地位的君主,能让他这样的人不纳二色更难……
想到这里,姬丹心里有些顿悟,难道女人所求的便是如此么。
罢了,等燕与秦合并围攻赵国之后,他就可以回燕了吧,把质子留在秦国本就是为了确保一同攻赵的盟约能进行下去。
姬丹离开后,嬴政平静道,“日后姬丹来,你不要过来。”
“?”般般正在给玄皎剥笋,“为何啊?”
“没有为何。”嬴政半蹲下,拨弄了两下地上的竹笋皮,“你太溺爱这两只貔貅,它们可以自己剥。”
“它们手掌又大又厚,剥皮这种精细的活想来做不好。”般般说着翻开熊猫的爪爪,惊奇的发现它的手爪软而灵活,牙齿更是。
说了会儿,她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我近日担心羹儿,便想与表兄待在一处。”
“我是你纾解情绪的工具?”
“……不是的。”
般般闹腾着要他抱,勾了人的脖颈不肯放手。
嬴政只好将其抱起,她钻进他怀里,亲昵的拿脑袋蹭他的颈窝。
“我让李由保护他,他不会有事的,除却李由,蒙武与王翦亦知晓他的身份。”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指腹擦过她吹弹可破的脸颊时,力道放的格外轻。
“你到底交代他什么任务?”般般抱着他的手掌,悄悄地问他。
“让他……”嬴政微微顿住,放轻嗓音靠在妻子的耳畔,“斩草除根。”
般般睁大眼睛,很想问羹儿年纪还小,能做到吗?
“你将这样的任务给他,万一他不能完成,岂非坏了你的大事?”
“自然有两手准备,先考验一番他能力如何。”嬴政笑了,“你勿要轻视你弟弟,虽然他才十二岁,无论是反应能力亦或者武力都不容小觑,我十三岁已经即位了,他也是要闯一番。”
羹儿刚会走路,就爱拿着木剑追人抽,般般与炀姜还说他人嫌狗憎,讨人厌的狠。后来他有了自己的铁剑,更是嚣张得不得了,没人敢被他追,因为都惜命,他便追着姬修,吓得姬修捂着屁股乱窜。
令人惊讶的是他很小就能预测他人跑路的方向,这也算是参透人心?因此那时候家中的下人都逃不过被他抽的屁股开花的命运。
再大些,顺着表兄的意见,他参军历练,他是天生的围追堵截高手这一点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单打独斗他不逊于任何人,般般有时候也会被他展现的反应速度惊到。
“表兄为何如此信任羹儿,莫非你也拿着秦王剑追过先王?”
实在是让人纳闷。
“……”嬴政摸了摸鼻子,目光望着虚空,仿佛在回忆。
“还真有过啊!”般般大叫,“先王似乎都没有拥有过秦王剑。”
“没有,我与你弟弟不一样。”嬴政怎么可能承认呢?
昔年他刚从邯郸回来,心里对庄襄王子楚充满了怨,再加上秦王剑被越过他给了他,他自己是清楚自己会做太子、秦王的。
哪一任秦王接过秦王剑…那都是先练一番啊!
很合理吧?这可是要伴随自己一生的武器。
子楚说要陪练,嬴政乐意得很,一时没收住追着他砍确实发生过,不过他会装自己只是在玩闹,毕竟九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顶多被骂一句小儿顽劣。
倒是把当时的姬长月与吕不韦吓得够呛,扶着子楚就跑。
他借着那一年,干过许多‘顽劣’之事,发泄了许多许多的不满,次年立马装做懂事了,原谅父亲了,与子楚重归于好。
实则嬴政压根不恨他,但也不喜欢他。
因为他俩甚至都没什么父子感情。
他这辈子最真的感情,除了母亲,便是表妹。
六疾馆相继在咸阳附近开设起来,慢慢向整个秦国辐射,日子在这样的氛围中又度过了七八日。
前线送来急报。
般般立在咸阳殿的侧门处听了个正着,近日她早晨闲来无事回来听一耳朵前朝八卦,若是听不到有趣的自己就走了。
没想到这急报如此炸裂。
“将军击赵,于屯留反!”
满朝哗然,宗室方纷纷脸黑,满脸的不可置信,昌平君一脚踹翻了人,脸色乌青:“你这小兵说什么??!”
“长安君反了?”王绾一脸恍惚。
李斯身为客卿,算作来自他国众多门客的首者,他仅仅是象征着外客而已,听见这炸裂的消息,表情微微变动,抬起眉眼看向王座下方的相邦。
“放肆!”秦王震怒。
众位官员面面相觑,个个脸色难看。
相邦大震,起身急忙追问,“现下是何种状况?快说啊!”
秦兵跪在大殿之上,俯首以对,“将军领兵二十万,围堵上将军与蒙将军,企图将秦兵的全数战力截断于函谷关外,进而内攻秦国,破咸阳取王位,说是……说、说是——”
他抖如筛糠,不敢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说什么。”秦王目光如剑锐利地射向他。
“说、说是……要正嬴姓血统。”
此言一出,随着一声冷厉的呵斥:“荒谬!”,竹简猛地从上位被抛出,自台阶上迅速滚动几圈,慢慢停在百官身前,竹简敲击在空旷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箭矢摄入人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百官全数跪下,连同方才还在质问秦兵的吕不韦。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人瑟瑟发抖,玄与赤交织的冠帽颤抖着,他们垂着头高喊:“王上请息怒。”
初晨的日光自门外映射进咸阳殿内,秦王玄色的朝服上的金色被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左手轻轻放在秦王剑的剑柄上,冷眼俯视高台之下的百官。
“这么些年,质疑寡人血统的言论从未停歇,相邦有什么看法?”
般般冷眼瞧着吕不韦跪在秦王脚下,“此乃无稽之谈!”
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上位将将成年的男人俯首以示,‘哧——’的一声,锋利的剑锋抵在了吕不韦的肩上。
秦王剑出鞘了!
文武百官仓皇,跪地高呼王上万万不可。
吕不韦亦脊背僵硬,脸色凝顿,锐利地剑锋倒映出他的面庞,他在剑上与自己对视,它亦投影出秦王的姿态。
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让他认识到小小的秦王已经长成,那张冷冽的眼眸如同匍匐在地的老虎终于睁开了兽瞳,
他的确在深深地愤怒着,可那份愤怒不达眼底,透过这层浅薄,更添有凝视与戾然。
吕不韦深深松了口气,仿佛伏地就死,“若是杀了我,能正王上的清白,不韦绝无二话。”
“为无用的清白,斩杀相邦于剑下才是万万的不该。”秦王拉近与他的距离,语气倏然没有了方才的怒火,“寡人当年善待相邦,此后更会善待相邦。”
这话不会是实心的。
吕不韦明白,他仍旧以首伏地。
这话从来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百官听,说给天下人听。
他醒悟,秦王已经做好准备,做好亲政的准备。
若是他还年幼,这秦王剑早就砍下了他的头,而不是此刻含着笑意温和的说他要善待他。
这笑是淬了毒的催命符。
“退朝。”秦王收起剑,平淡的收手离去。
顺道将企图跑过去踹相邦几脚的王后夹在胳膊下拖走。
这原是吕不韦计划的一环,无论秦王要如何,今日他不会死在朝堂上。
昌平君走了过来,“相邦今日是受了无妄之灾,好在王上明事理,最后关头收手了,”他颇为感慨的叹了口气,“王上长大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承章殿。
秦兵跪着说了后续,“上将军举兵平定了叛乱,长安君在屯留逃跑,被赵兵收留。”
约莫是自家的公子竟然叛国,投敌的行为过于耻辱,这秦兵脸红脖子粗。
嬴政丝毫没有意外,平静无比,“然后呢?”
秦兵稍犹豫,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后。
“看什么,说啊!”嬴政骤然暴怒,装毛笔的笔筒登时被砸到他的脑门上,鲜血如注。
秦兵收整容色,心里对王后的地位有了新的认知,“赵军打开门户迎长安君进门,听说赵王要将绕地赐给他做封地。”
般般脸颊骤然通红,这是气的。
“可不知为何,当夜长安君便暴毙在赵国营帐,听说是脖子被匕首连刺三刀,赵兵没有抓到凶手。”
嬴政的脸色霎时间和缓下来,甚至弥漫起几分讥诮的不屑。
赵军怎么会对长安君叛变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还在成蛟逃跑的第一时间开门迎他。
匕首连刺三刀?
般般迟疑看向表兄的脸色,难道成蛟是被羹儿杀的,他特意选拥有赵人长相的羹儿是为了今日?
第59章 落定 “如果一个男人骗一个女人。”……
秦兵回禀完战报离去,般般抬手摸摸表兄的后颈安慰他,料想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汗,下一刻,整个人被她扯向了他的怀抱。
她微惊,旋即乖乖的依偎进去,手指轻轻自他的鬓发落处落下,抚慰他紧绷的心神,“表兄,我们成功了?”她小声问。
“成功,当然会成功。”嬴□□首埋在表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来自她身体的馨香抚平他的所有情绪。
两人静静地抱了会儿。
般般从表兄身上明显感受到了一股畏惧,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情绪,大抵是表兄第一次正面参与到权斗,并且亲自杀掉了自己的兄弟、让事情按照自己预期的发展,他似乎是预设过好几种方案,这几日也没怎么睡好。
她担心羹儿,偶尔夜里醒来,都能瞧见表兄披衣坐在廊下。
但此刻随着成蛟身死,事情尘埃落定,明显他的一颗心放回了肚里,整个人也愈发亢奋了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他抱着她的小臂在隐隐的颤动,“我心甚愉。”
般般在他的眼瞳深处望见了自己的倒影,伴随而来的还有无从抑制的雄浑野望。
她轻托他的脸庞,在他唇角处落下一吻,亲昵的以脸颊蹭他的。
滑稽的是,秦国公子反叛的事情传到了燕国大军的耳目中,他们顿时陷入了彷徨之中,燕王喜胆小如鼠,本就两头徘徊,经此一遭竟直接临阵退兵。
秦兵原本正在休整,推测经过此事赵国会拉起高度的防备心,正在思虑要不要继续打,没想到燕国跑了,那打不打就更没有意义了。
此刻赵国。
赵王赵偃骂了句娘,当即甩出竹简,“打!给寡人狠狠地打!驻扎在燕国边境的军马直接出击!不打的那群燕人哭爹喊娘寡人便不姓赵!”
郭开前些日子不断游说他,他也担心秦燕合盟,一早罗列军马在燕国边境,等候的正是燕国倾城而出,他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届时燕国回防不及,定会被迫撕毁与秦的盟约。
然而,事情变动的太快了。
“敢联合秦国来犯我赵,吃了雄心豹子胆!”赵偃脸色漆黑,恨得牙痒痒,恶狠狠的咆哮:“还有,成蛟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死在营帐了!有这么大的机会能用来挟持秦王,你们都抓不住,寡人月月给你们发俸禄,是养你们吃干饭的吗!!”
底下人战战兢兢,郭开为了平息赵王的怒火,斟酌着开口,“回禀王上,臣已下令探查了当日所有的赵兵,并未见过秦国面孔,臣断定是秦王阴险狡诈,买通了我赵兵,让他行刺成蛟。”
赵佑慢慢叹了口气,郭开真的不是在说他自己吗?
赵偃:“?”
他大步流星从上面下来,一脚踹在郭开的屁股上,气笑了,“你是说我赵兵贪财,轻易就被秦人收买了???”
他真想拿斧头劈开这小子的头,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郭开谄媚的连拍自己的嘴巴,“小人说错话,小人并非是这个意思,小人是说秦人狡诈,我赵人向来坦荡率直,哪里见过这样的诡计?”
赵偃冷笑的盯着郭开这张圆滚滚的胖脸,烦闷的没继续计较,他怀恨在心的另有他事,“派兵攻燕,现在,马上!”
若非成蛟骤然反叛,这秦燕两面夹击赵国,即便无法立即灭赵,亦能让他元气大伤。
这如何不让他愤恨、暴怒?
郭开立马高举手落下作揖,率领赵臣一同臣服,“诺!”
于是不过短短半月,赵国的铁骑踏破燕国边境,以强势的姿态掠夺燕国的资源。
燕王回防不及,加之赵国本就兵强马壮,他一连丢失将近二十座城池。
这日,风和日丽。
般般正在插花,新烤的瓷瓶白若玉石,十分美观,用来插花甚好。
从云接过她手中的剪刀,捂嘴偷笑,“王后,燕太子有些日子不曾进宫了,今晨燕国割让二十座城池的事情传回咸阳后,他怒的在宅院里发了好大的一通火,砸了许多东西。”
般般皱皱鼻子,不大乐意,“难不成我的东西是大风刮来的,不要钱吗?砸了谁赔?”
她每日辛辛苦苦想办法赚钱贴补六疾馆,她容易么,虽说这钱不是她出,可表兄的钱就是她的钱,她心疼的紧。
“让人补上空缺的,无故损毁的照价赔偿。”
两人说着,秦国南部的一处六疾馆所驻守的宫奴递牌子进宫求见,由宫人带领着到了般般的跟前。
“奴婢椿拜见王后,王后万福。”
椿是一个皮肤黝黑、身量矮小的女子,她从前是捣米农作的女奴,在般般改良石磨盘之前,有钱人吃的捣碎的米粒都是这类农奴们手工捣碎的,她吃的差营养少,又加上日日暴晒,才会这般。
这不是椿头一次拜见王后,但她是一样的紧张,稍稍抬头就能瞧见上首如神女一般的王后,她生的肌肤雪白,貌若天仙,脸上总带着甜津津的笑,温柔可亲,叫人不敢伸手触碰,唯恐弄脏了她。
事实上她们这些女奴被选中成为宫奴那日,就到咸阳宫里住过一段,王后派遣了专业女官教导她们如何监督六疾馆,还说馆子附近都有驻扎的军营,让她们遇到事情跑过去寻求帮助,千万不要害怕。
她们甚至手持的还有王后让人刻就的令牌,象征了王后的身份,他人轻易不敢欺辱。
去六疾馆当值的这些日子,她时常做梦惊醒,生怕这是一场美梦,梦醒了还是要时时刻刻的做工在权贵手里苟活。
没有,统统没有,她在六疾馆里睡得好好的。
“我记得你,小椿。”
王后的声音可真动听,椿是第二秒钟才理解她说的话,受宠若惊,“您记得奴婢?”
“你的名字很好听。”
椿无措,迟钝片刻,忙跪下磕头感恩。
王后身旁的侍女扶她起来,叫她不必动不动就跪。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的名字好听。
跪下磕头谢恩是椿刻在骨子里的动作,她跪惯了的。
“我还记得你的力气很大,力气大是很有福气的优点,想挣钱、有个好前途,身体是资本啊。”王后笑眯眯的,“快些说说吧,忽的要见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椿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只晓得自己眼眶发酸发胀,原来夸赞女子可以不是容貌秀丽、身段可人,而是力气大,身体好。
她从随行的包里掏出来两颗圆滚滚的、棕黄色东西,“这是一对母子送来的,想用它换三日祛寒的药,我见那对母子实在可怜,提前支了月钱给了她药。”
“这个果子不知晓叫什么,那对母子说是她已亡故的丈夫临海捕捞时认识的异国经商友人赠与的。”
看清椿手里的是什么东西,般般瞳孔一缩,甚至有一秒钟感到不真切和恍惚。
这不是……土豆吗?!
椿:“那对母子说,听那异国友人说这果子口感软绵而香甜,十分美味,可他们吃了都觉得难吃,不脆不甜,就像在吃土,因着的确不是列国的作物,想着王后或许会感兴趣,我便带给您瞧瞧。”
激动的结果,般般捏了捏这东西,凑近鼻尖闻闻,土豆熟悉的味道令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屏住呼吸她随手用桌上的剪刀削开一层皮,嫩黄色的土豆肉顿时显现在人前。
“……!!!”
快二十年没见过、闻过土豆了谁懂?
未来的日子能多一种食物了,而且听说土豆好存活,怎么都能长,不比粟米好吃么?
没有说粟米不好吃的意思,实在是吃腻了.jpg
王后反应如此大,诸人都吓了一跳。
不等她们表露,王后抱着土豆,眉眼欣喜,一摆手豪气万丈道:“赏!赏小椿三倍月例,她所在的六疾馆医师与学徒们也统统赏一月的月例!”
果然跟香椿沾边的人或者物就是好呀!
香椿是很好吃的东西,前世般般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厨房李阿姨做的香椿炒鸡蛋。
这东西,有用……?
椿呆愣原地。
还是王后的侍女撞了撞她,她才反应过来,立即狂磕头,替那对母子谢恩,替六疾馆的众人谢恩,更替自己谢恩,“谢王后娘娘赏赐!谢王后娘娘赏赐!”
出宫的路上,椿捧着自己的三月月例,喜极而泣,满脸憧憬。
因着王后推行的医馆政策,这些六疾馆有将近一半的学徒都是女子,监工的宫奴更都是女奴,许多人因王后过上了好日子。
秦国爵位不论家室,只论军功,男人出头不难,可这世道对女子向来不仁。
如今,好像慢慢的变了。
嬴政午膳回来,正巧撞见王后召见了农工,见到他,立即捧着两颗黄褐色的东西递过来,“表兄,你快看。”
“这是何物?”嬴政接过,仔细检查了一圈。
“是土豆。”般般炫耀,“我的六疾馆呈上来的,可以种,能长好多颗。”
“这是……”捏捏,结实发硬,不是果子,能嗅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混合着粉香,他迟疑,“在土壤下结果的?”
“对,我和农工探讨许久了,正打算种一种,可以蒸来、烤来、煮来、炒来吃,还能做成饼,亦或者当主食。”说了一圈般般才发现土豆貌似怎么吃都能吃。
农工听着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王后出身商贾世家,这东西又是捕捞商队认识的异国商队所赠,吃过也不奇怪。
“生长周期如何?习性如何?”嬴政这话问的是旁边的农工。
农工恭敬解释,“回王上的话,这要种过试过才能总结出。”
般般给了农工一颗土豆,交代他这是埋在土里种的,土豆会发芽,那应该可以直接切开种,虽然知晓农工是专业的,她还是担心他种坏,留了一颗打算自己种。
“……”嬴政听了这话,难得哑口无言。
都不知道表妹的自信到底打哪儿来的。
一本正经的担心专业的人会种坏,难道不是专业的人担心王后会种坏?
可对上表妹正经憨然的俏脸,嬴政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心脏软软的,他想笑,也确实笑了,“表妹什么都能做成的。”
“我一定能种好的,表兄难道不曾见过宫里的日日春都长的老高了!都是我种的,你不要瞧不起我!”般般不满。
表情也太明显了!
“只是表妹一个人种的吗?”嬴政反问。
这话说的!!
那她底气不足了,“…那这回表兄也同我一起种。”
她瞅他一眼,他不讲话,她便开始央求他。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她像勤劳的小蜜蜂,缠绕在嬴政身侧,殷勤扯扯他这里、揪揪他那里,还给他捶肩膀。
“对你,我何时说过不好?”嬴政本就是故意端着姿态,表妹一如此,他立即牵着她的手一同出去,预备商量怎么种为好。
姬丹漏夜入宫,见到的便是夫妻恩爱的一幕,分外刺眼,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从前在邯郸,他是燕国太子,赵人不敢苛待,在众位质子中也以他为先,嬴政是地位最低的那个,谁都可以如骂两句。
如今两人地位交换,嬴政是高高在上的秦王,两人已经回不到从前无话不谈的时候了,他成了落魄需看人眼色的那个。
何况燕国遇到这样的大事,他坐立难安,吃不好睡不下。
“不知秦王打算何时放外臣回燕?”
姬丹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归心似箭。
嬴政笑笑,漫漫然的握着妻子的小手把玩,“燕太子何必心急?我大秦的军队尚未归咸阳,寡人总要待事情尘埃落定再作打算。”
这理由无可指摘,姬丹不能不听,只好咬着牙说:“秦王所言有理,是丹莽撞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般般听出表兄有意不让姬丹离秦,扬起一抹温柔笑脸,亲和道:“太子可曾用膳?留下一起吧。”
姬丹怎么吃得下,他微微一礼:“诺。”
三人一同用了各怀鬼胎的一顿午膳,王后要休憩,姬丹便跟着秦王一同去了承章殿。
论起成蛟叛乱之事,姬丹压根不知晓自己该如何说,他能说自己有怨气吗?
这成蛟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在这时候反,害得燕国被赵兵钻了空子,连丢二十座城池,在列国跟前丢大了脸面,他如何不气。
偏偏燕王临阵退兵,最终没打成赵国反而被攻。
赵国是如何知晓燕秦联盟的事情,是有细作?亦或者秦国根本就与赵国盟好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姬丹脸色十分难看,忍不住将猜忌的目光投向秦王。
秦王正在眺望地坑,诸国分布与占据的面积被等比缩小展现在坑底的巨形地图上。
秦王会与赵国盟好么?
姬丹自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甚至秦王首先想灭掉的就是赵国。
但,人会变,今年来到秦国,他已经发觉秦王不是从前的赵政了。
他时常以一种虽然温和却夹杂几分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仿佛能看破他的一切小心思。
“姬丹啊,寡人研究了一下,发觉此番燕王不论怎么做都是一样的结果,虽说各国细作层出不穷,但你们燕国朝臣恐怕泄了大密。”
秦王漫不经心说着,侧过身来,招手示意他过去看。
姬丹脸色微微僵住,提步走近。
“外臣方才亦是如此猜想。”
“赵国军马一早列阵与燕国边境外静候,这说明起码是半年前他们便有秦燕联盟的消息,却按兵不发,只怕是想等燕兵出发之后,打燕国一个措手不及,届时燕国回防。”
说着,秦王的眼里含着一分不达眼底的笑:“此外,寡人还在函谷关外不远处发觉了赵兵营帐。”
姬丹打惊:“什么?此话当真?”
秦王点头,“成蛟叛乱被镇压,他骑马逃走,赵兵营帐为其打开大门,收留了他。”
“这……”
这消息是在耸人听闻,姬丹坐不住,一时不知该说自己惨还是秦王更惨,被亲兄弟明目张胆的背叛,他还没听说过。
“那如今?”姬丹连连追问。
“还不知结果如何,寡人亦在等候长信侯班师回朝。”
秦王意有所指,“太子不若去封信回燕,让你父王好好查一查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是倒打一耙吗?
赵国安插在燕国的细作能知晓燕秦联盟,连成蛟叛乱也知道?
那两国举兵的事情究竟是秦国泄露还是燕国泄露都不一定,秦王说这些是为了让他难堪么?
有时姬丹分不清秦王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嬴政还真是随便说的,不过他知道姬丹常年在燕王手下战战兢兢,养成了敏感多思的性子。
他要是真故意说些什么,姬丹晚上指定睡不着了,整晚琢磨。
将姬丹打发走。
次日长信侯嫪毐带着两位将军回到了咸阳。
樊於期逃跑了,没跟着回来,李由脸上带伤,据王翦与蒙武所交代,整场叛乱是在长信侯嫪毐的精确指挥下成功得以镇压,伤亡数被压到了最低。
李由被派遣带兵追杀成蛟,将其顺利剿灭。
秦王将太原郡作为封国赐于长信侯嫪毐。
此诏既出,哗然内外。
般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望着跪在殿下谢恩得封的嫪毐,他脸上挂着溢于言表的兴奋、遮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而上首,秦王唇角划过若隐若现的笑,眉眼轻慢被掩于温和之下,那眼神,玩味的如同看待宰的羔羊、砧板的鱼尾。
与此同时,华阳太后的亲弟芈宸对夏太后怀恨在心,派人行刺的事情暴露。
夏太后当夜病故,芈宸则被就地正法,华阳太后被扯入芈宸行刺与成蛟叛乱之中,一夜病倒,幽禁深宫静候发落。
外戚三家,顷刻间倒下两家,赵氏一家独大,长信侯虽与王后不睦却地位水涨船高。
相邦吕不韦再度被牵扯入秦王身世异闻之中,被迫沉寂下来。
如此一来,朝野内外政事竟决于长信侯一人。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李斯被封为长史,随侍秦王左右。
昭阳宫。
年轻的少年勇士坐在桌前,对满桌子的佳肴惊叹,快乐扒饭:“还是姐姐这里的饭好吃!”他说的囫囵,口齿不清。
白皙面容秀丽貌美,扮作女子亦毫无违和感,偏生他说话腔调粗壮、沙哑如罗锅。
般般白他一眼,“你别说话了。”
变声器的男生声音都这样么?表兄小时也不曾这样啊,表兄的声音貌似是一觉醒来忽然就变了,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尴尬时期。
嬴政轻轻拍拍小舅子的肩膀,“羹儿,此番你的功劳最大,日后寡人必会重重册封于你。”
般般煞有其事的在旁边使劲点头,“委屈我弟弟了,表兄,人明明是他解决的,嫪毐算什么。”
“姐,不赏我也没什么,我还小,太早出风头只会被许多人防备,我要做姐夫暗地里的刀锋!”羹儿神采飞扬,刚要摸腰腹,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进宫来不许携带任何武器。
“……”嬴政只当没看到他的动作,带笑抚慰的握住妻子的手。
“就是嫪毐近日嚣张得很,我听说他家中奴仆近千,一改从前的低调,整日出去花天酒地,上回还在都城撞见喝的醉醺醺的,虽说没有家室不必担心妻子生气,可他也不是个真男人啊。”
羹儿挠挠脑袋发牢骚,“小人得志便是如此,他飘得忘乎所以了。”
嬴政唇边的笑意微微收起,静默了片刻,重新带笑,“他得意不了几时了。”
去拿酒时,般般迅速靠近表兄,“表兄这是要捧杀嫪毐。”
嬴政捏捏她的手,视线落在菜碟上,并不在意,“他还不配。”
收拾他是顺道的,他亲自捧起一个看起来很强大的外戚,让吕不韦觉得局势还在他的掌控内,其实这赵氏外戚如空中楼阁,他随时可以覆灭。
嫪毐不过他与吕不韦斗法的炮灰罢了。
估计吕不韦已经反应过来樊於期逃跑的有点古怪,只怕是秦王策反的人。
是,让樊於期告诉成蛟他非赢姓血脉的命令是秦王亲自下的,若非如此这话传不回咸阳,那日朝议也是他刻意装作愤怒,为的是吕不韦为了避嫌伏低做小退让。
封国会被他投掷出来,最终的得主秦王也在最开始就设定好了。
一旦嫪毐与吕不韦平起平坐,谁又肯听谁的命令?
嫪毐要杀,吕不韦也不能再出现在朝堂之上,他不会亲自出手。
“表妹,若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所骗,什么好的都想给他,结果发现这男人尽是作戏,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这个女人会怎么做?”
嬴政缓声问。
“当然是亲手杀了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咒他永世不得超生。”般般理所当然的回答。
第60章 秘密 “连同她的灵魂一同据为己有。”……
用了晚膳,羹儿听说秦王与王后正在种植新作物,好奇心被吊起,跟着凑过去瞧。
“出芽了,出芽了!”
时隔几日,埋在湿润且富有肥料的土壤中的土豆终于探出了稚嫩的芽。
般般喜不自胜,捧着手蹲在瓷凿前。
“如此,王后可放下心了。”嬴政唉声怪道,“否则夜半起身,也要披着衣裳出来瞧一瞧。”她自己出来还不行,还要拉他一同,时常担心土豆死了。
般般给了他一个不善的眼神,让他住嘴。
“这是什么?”羹儿蹲下,伸手去摸。
下一秒,‘啪’的一声他的手被毫不客气的拍走,手背登时红起一片,他委屈捧着手,“姐夫您看!”
看什么?
看秦王捧着王后的手轻柔的吹吹,埋怨道,“你急什么?疼么?”
“……”委屈就此僵在脸上。
羹儿不可置信的瞠目结舌。
听听,听听,有天理吗?
到底谁是被打的那个?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嘟囔,“下手这么狠,到底是什么宝贝。”
被表兄揉着手指,般般翻了更大的白眼还给他,“它很脆弱的,你不要摸,摸死了怎么办?”
“摸死了,判我车裂。”羹儿毫不犹豫回嘴。
“我——”车裂你个头!
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放在嘴巴上说的?
要不是嬴政拦着,般般的脚丫子已经踹到羹儿的屁股上了。
事后,羹儿抱着脑袋请罪,脑袋上尽是般般拿木棍敲出来的包。
那边,王后殷勤的浇水,小心呵护初生的幼苗。
这边,秦王耐着性子,作长辈姿态,“瓷凿中种的乃是王后持有的仅此一株的作物,很是珍贵,看的要紧些实属正常,她打你,你不要放在心里,她不是有意下此狠手。”
羹儿:“她手里的棍儿,就是您方才亲手递的。”
她不是有意,您是有意啊!!
闹哪样?
“……”嬴政唇角的温和笑意止住。
他叹了口气,拍拍小舅子的肩膀,起身走开。
羹儿目视他拍肩、起身、转身、走开的一系列动作,脸上浮现一抹迷茫,“???”
等等,这又是什么深意?
做秦王的都喜欢打哑谜是吧?
般般托腮望着自己心爱的土豆苗,怎么看怎么欢喜,见表兄学着她的样子也矮下身形,撞了一下他的手臂,“我就说吧,羹儿才不是容易被管教的人,他向来只会对比他厉害的人服气。”
“说教不会有用,揍他才有用。”
嬴政:“确实。”
“表兄费心了,日后我们的孩儿一定会很乖的。”她呼噜呼噜嬴政的脸庞,企图将人脸上的小小忧伤揉走。
“你与他说了些什么?”
嬴政被妻子捧着脸,缓缓开口:“他说……”
羹儿蹲在地上,抱头数蚂蚁,秦驹正细致的与他讲土豆为何物,王后究竟是如何得到的,阐明它的珍贵性。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放下抱着脑袋的手臂,抬起脸来。
入目的是凶神恶煞的亲姐。
他略微疑惑,还未说话,一个铁掌照着他的脑袋呼啸而出,‘啪’的一声,少年俊俏的白面径直被拍进了土里。
秦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肩膀。
“我看你是胆大包天了,胆敢欺负我表兄!!不想活啦!姬承竑!”
“他好心安慰你,你莫不是听不出好赖话,假惺惺是吧?装模作样是吧?”
羹儿:“……?”
他何时……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真的没说出来过啊!!
此人颤颤巍巍的将脑袋从土里拔出来,只见亲姐腿后,姐夫正端坐在土豆苗旁边,正经且忧虑的看着他。
他眼皮一翻,指着他的手指哆嗦,一个字也讲不出。
次日清晨,羹儿醒的很早。
作为王后的亲弟弟,他在宫里拥有自己的居所,鉴于昨夜他昏了过去,所以被抬到偏殿睡了一晚。
穿衣梳洗过后,他第一时间跑到院子里瞧瞧土豆苗,苗儿嫩青色正面向日光茁壮成长。
左右看了看人,宫奴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轻手轻脚的唯恐打搅了主子们的好眠。
他肃穆以对,壮着胆子伸出指尖,屏住呼吸轻轻凑近过去,摸了一下土豆苗。
等了片刻,无事发生。
“无聊!”羹儿嗤笑一声,屈起手指不轻不重的弹了叶子,惬意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在做什么?”
猝然地,一道声音贴着身后传来。
“啊!”
懒腰被迫打断,羹儿险些被吓跳起来,人在做亏心事时容易应激。
秦王正立在他身后。
他生的高大强壮,散着乌黑的长发,将晨光遮蔽了个完完整整,就这样静悄悄的站着,宛若一只鬼。
“别、别别别告状。”他当即跪下抱着人的小腿哭爹喊娘。
嬴政面容正经,仿佛昨夜的滑稽与招笑统统不存在,他招手唤人端来热水,“重新洗一洗,王后说,此植株除却果子其余都含毒。”
羹儿脸上的哭丧顿时止住,惊悚的将手臂甩出了残影。
秦驹立在廊下掐着阴柔的嗓音,“王上,公子,早膳已备妥。”
羹儿使劲儿搓着手指,小声发牢骚,“我姐不用起身么?”
嬴政示意他跟上,“太后不得空,王后自然不用早起请安,”说着,他侧头瞥他一眼,“你羡慕?”
羹儿眼睛微微转动,微顿过后佯装若无其事,“我不敢羡慕。日后西宫住人,王后早起便更艰难了,这日子过的太颓废也不好。”
嬴政笑了一声,如何听不懂这小子在说什么。
西宫是秦王妃妾的宫群。
“西宫不会住人。”他没有回头,他一走,呼呼啦啦数不清的侍卫与寺人们跟着一起动身,“小声些,勿要吵醒她。”
目视秦王离去,羹儿撇唇松了口气,旋即颐指气使的指使宫奴,“给我洗仔细些,多洗两遍。”
粗略用了早膳,他的顽皮心性又起来了。
般般起身时朝论已经结束,弟弟赖在宫里没走,非要与姐姐一同午膳,恰好嬴政午膳留了昌平君与王绾在承章殿用,不回昭阳宫。
羹儿贼笑两声,“姐,你是不知,今日早朝相邦无论说什么,都会被长信侯驳回,底下那些臣子们都不敢参与两候斗法,偏偏姐夫十分倚重长信侯,早朝结束他还留长信侯一同商讨政事,相邦虽然也在,但出来的时候脸色可差了。”
“你怎的知晓?”般般疑问。
“姐姐不也会旁听早朝么,从云姐姐告诉我的,我也去了。”
“下次不可这般。”般般微微皱眉,“他是秦王,并非寻常人家的姐夫,若是被知晓你偷看朝议,不会高兴的。”
羹儿当即高高撅起嘴,不甚乐意,“昨夜他污蔑我,我就看一下怎的了,何况姐姐怎知他不知晓,这里可是秦宫,怎会有他不知晓的事情。”
般般:“啧…”
眼见姐姐的无情铁手抬了起来,羹儿迅速改口,“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我日后不住宫里就是了。”
“你听话,若想替你姐夫办事,就要听他的话,不要擅自做主。”
“好了,我晓得啦。”
用过午膳羹儿离宫,走前神经兮兮的拉了般般说悄悄话,他说的不是旁的正是早间试探秦王的话,“他虽是这样说的,看似不纳妃,西宫不住人旁的地方可以住啊。哪个男人不偷吃呢?姐你可要防好,嫡子降生之前,可千万不要让别的女子近他的身。”
弟弟这话是为她着想,般般却听得不是很舒服,她本能就要回嘴表兄才不会呢,到了话边敷衍过去,“我知道我知道,轮到你说教我吗?”
“管好你自己,不许总是带了了去茶馆听书,你若是不想娶她,莫要毁了她的名声。”
羹儿猛地脸颊涨红,“我——”
他一个字也不说了,埋头气哼哼的出宫去。
般般知晓弟弟当然是愿意娶了了,平素总听他与了了的事迹,她可爱吃瓜了,哪天他摸了人家的小手,跟人家坐的近了些,她全知道。
说这话纯为了挤兑他,果然他羞恼的跑了。
不过,弟弟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他所见所闻,大多会受到父亲的影响,般般略有犹豫,招手叫来牵银。
昨夜她听见他说嫪毐喝得醉醺醺,寻花问柳,便觉得奇怪了,若弟弟不是亲眼见到不会乱传,可他小小年纪怎会去那些地方?
越想越不舒服,今日午后没有歇晌。
朱氏与庞氏自马车上下来,昭阳宫近在咫尺。
因着庞氏腿脚不便,她们娘俩入宫总有车马侍候。
边说话边往里走,庞氏不住的询问牵银,“可是王后娘娘哪里不舒坦?莫不是……”她一错不错的盯着牵银,期许这宫奴的脸上会浮现欣喜来。
“阿母。”朱氏扯了扯她,面露尴尬。
庞氏说问问怎么了,她都急死了,孙女十六岁嫁给秦王,如今已经十九岁,再有四个月便要二十岁了,肚子竟还没有动静,她也是担心秦王迫于前朝压力纳妃,会危及孙女的后位。
牵银笑笑,“只是娘娘想念您二老,想接您二老入宫说说话。”
“庄子里的一头耕牛瘸腿,在田里出了些意外竟然摔死了,膳坊将其宰了,王后便想请您一同尝鲜。”
摔死的可真巧啊。
朱氏心知肚明,也不点破,马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王后自小便是个孝顺的。”
进了殿内,朱氏仔细打量一阵女儿的脸色,见其面色红润心中满意,依礼请安后缓缓起身,“王后近来气色不错,今日是不曾歇晌?”
王后素来会歇晌,这不是什么秘闻。
朱氏身为王后的亲母,知晓这其中的缘由,秦王精力旺盛,可怜她的女儿白日操持宫务,夜间还要抚慰夫君,若不歇晌她便身子疲乏,没精神。
无论何时何地,做母亲的总是格外的心疼女儿。
般般升起依恋的心,挽着朱氏的手臂让她坐下,又让人给庞氏多加了两个软垫,让她坐得舒坦些。
“我想阿母了不成啊?”她撒着娇,一如幼年那般依偎进她的怀里。
殿内除了从云没叫旁人伺候,从云立在身侧搭话,气氛一时温馨和睦。
一直到日暮时分,朱氏到内室看女儿新裁的衣裳,比着身量发掘出腰宽一些,“这是冬装?”
“不是。”般般说起来语气自然,“这是裁给怀孕时穿的。”
“你……”朱氏迟疑,“终于有打算了?”
前两年避孕朱氏知晓,她当时真的以为华阳君气坏了女儿的身子,夜夜啼泣,恨得不行。
般般便与她说了个明白。
“嗯!”般般有些许的羞赧,摸摸小腹,“等我的生辰过去吧,表兄还有旁的打算。”再说便是国事了,不好说给母亲听,“总要在最好的时候迎接孩儿呀。”
“怎生听来,像鸟儿筑巢。”朱氏取笑她,“这般早裁孕期的衣裳,可见你也是期待了?”
般般虽羞涩,但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扯着母亲撒娇,“我爱表兄,当然想有和表兄的孩儿,阿母不也是这般,作何取笑人家。”
“好好,我不说了。”女儿脸颊绯红,再说只怕要恼了,朱氏摸摸她的软发,“不知不觉我的乖宝也这样大了,待你怀孕,母亲入宫侍候你。”
“我才不要阿母劳累,有那些宫人便好了,表兄会安排妥当的,您可是王后的母亲,后半辈子只能享福。”
说着,般般语气转了个方向,自自然然地,“阿母近来与阿父如何?”
“挺好的啊。”朱氏脸庞笑意不断,“怎的了?”
般般略有疑虑,见母亲的脸色不似作伪,犹犹豫豫的问,“我阿父他对您还好吗?”
朱氏笑意微微收起,“我知道你要问你什么了,是有谁到你耳边嚼什么舌根了?”
“没有。”
朱氏略略叹了口气,“我儿,你父亲平日在外行商做生意,少不得要逢场作戏,更遑论他如今是秦王的岳丈,地位水涨船高,虽然没什么正经爵位,也没人敢小瞧他。”
“数不清的人送礼送钱,想要找门路,让你父亲说情谋一官半职,”她安慰提心吊胆的女儿,“别放心,你父亲拎得清,没有答应任何,他爱你,不会做这些事情拖你的后腿。”
“只是生意做的大了,的确会有阿猫阿狗的贴上来,”朱氏微微笑着道,“你父亲许下的承诺向来作数,他承诺我绝不纳妾,这便够了,至于在外头他会做什么,我不会问,也不会管。”
般般握着母亲的手松开,神态微滞,“…什么?”
许是般般表情太过于震惊,朱氏倒感到好笑,“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阿父他怎能这样对您?”般般立即站起身来,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仿若是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崩塌了。
朱氏的表情告诉她,姬修一直是这样的人,这世界上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姬修已经是最好的男人了。
姬修对母亲的爱不似作伪,他是真的爱着朱氏,但到了外头也可以自然地‘逢场作戏’,好像所有人都不觉得有问题。
“一惊一乍的。”朱氏揉揉女儿的手,苦口婆心道,“我儿,成了婚便是如此,他能爱你疼你,将管家权悉数给你,在你与婆母之间发生矛盾时站在你这头,不让你吃苦,生活上应有尽有,不纳妾放在家里让你烦心,这些已经足够了。”
“当年我迟迟不曾有孕,”说到这里,朱氏声音放的格外的低,看了一眼外头确认庞氏没回来,继续道,“你大母三番四次想要给你父亲纳妾,甚至都挑好了两个,你父亲全都拒绝了,他们母子甚至因此闹得极僵,你父亲从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家中库房的钥匙在我手里,你父亲并无私配,家里的那铺子也都在我的名下。”
“我很满意,亦很爱他。”
般般欲言又止,说不出错来,在朱氏的眼里,姬修是顶好的男人,偶然在外‘逢场作戏’,这并不算是对不起她。
或许在这个时代的女人心里,婚姻便是如此,此为常态,反倒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惊天骇世的。
所以羹儿是真的看见了姬修的什么,才会不信任表兄。
一连恍惚了两日。
般般忽的提起精神,万分防备。
开始了疯狂的‘查岗’行为。
于是臣子们发现了,秦王与他们相谈政事时,王后总要忽然进来送瓜果羹茶,然后猝不及防去看秦王案牍下、窗曼后,仿佛是要看有没有藏人。
秦王从起初的惊吓,到后面的嘴角抽搐无语,一共用了七八日的时间。
他还以为妻子搁哪儿查细作杀手。
结果是找女人呢。
于是外面开始传言,说王后有孕了,畏惧有婢女趁着王后怀孕爬秦王的床,弄得百姓们也跟着心惊肉跳,生怕王后胎像不稳。
那可是秦王后,造福百姓的王后,不是普通人。
如此情状持续了约莫半月,秦王一直没有什么反应,臣子们心里佩服,有时候甚至能瞧见王上眉间戏谑,似乎喜闻乐见,他们都恍惚的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这日,般般又去了承章殿。
迎面撞见长信侯嫪毐,他也听说了近来的传闻,但还是头一次撞见王后,稍愣后忙垂下头,不敢多看王后那张美貌动人的脸。
般般觉得晦气,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她可还听见表兄方才没说完的话,他说让嫪毐万事自行决策。
嫪毐垂着头恭敬退去,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仿若是王后检查了一圈,随即粘粘糊糊的讨好秦王,“表兄口渴了么?我亲自泡的茶,你想不想尝一尝?”
王后的声音生来清脆,如同夏日里咬上一口酥山,脆嫩的能掐出甜水儿来,令人回味无穷。
那种女人与少女之间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想起传闻,嫪毐回忆了一番方才瞧见的王后腰身,平坦纤细,纤秾合度的宛若人间仙子,总之,并不像怀孕。
他狠狠地将提起的心收回肚皮里。
嬴政搁下毛笔,轻支脸庞,目光平缓的落在妻子身上,“找着了么?”
“什么?”这人装傻,眨眨眼睛给他倒茶,一副我不知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我什么也不曾找,你快尝尝。”
她将茶水推了过去。
嬴政轻抿,品鉴了一番,“若是在前几年没几个人品茗的时候,王后的泡茶技艺能算得上是大师级别。”
“哎呀,有吗?”般般羞涩托脸。
“……”等会儿。
这好像不是夸她。
她放下手臂,“呵呵,我晓得表兄不欢迎我,我怎可来承章殿呢,这是秦王处理政务的地方,我这就走。”
话没说完,手臂被人一扯,她登时摔进了他的怀里,慌乱撑起手臂要跑,腰肢又被锢住,他的嗓音自上首漫漫然俯来,“去哪儿?”
“不可白日宣淫,不行不行不行。”她推搡人的脸庞和胸膛,吓得不敢睁眼。
“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嬴政捧住人的脑袋,靠近仔仔细细的检查,两指撑开她的眼睛,企图从眼睛看到大脑。
被迫将表兄看了个清清楚楚,包括他眉间的轻慢和玩味,她手掌捂住了他的脸,仿佛不许他看,自己的尴尬和羞恼就能少一些。
“那你放开我。”她小声哔哔。
“羹儿在你跟前说了什么,让你这般。”嬴政毫不意外,就知晓那小子鬼话连篇,虽然得用一些,但性子太跳脱。
“没有。”般般瘪嘴,委屈的厉害,虽然她也不知晓为何要委屈。
“不说不放你起身,恐怕待会儿便会有人进来。”
“!!!”
从前怕被臣子说三道四的不是他吗,怎么变得这样快?难不成真是马上要亲政,所以也不在乎臣子究竟要怎么说了是吧!
“我不说,这是我的秘密。”她嘴硬,撇过头不肯说。
下一刻,下巴被人钳制住扭正,“秘密?”
方才还在玩笑,秘密二字出口后,气氛倏然冷凝住。
他俯身靠近,要将她脸上的所有细微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你我之间,不能有任何秘密。”声音也冷了不止一个度。
般般肩膀微僵,直观的感知到了表兄毫不隐瞒的霸占欲,他盯着她的眼眸深处匍匐着一只野兽,她若是再不开口说,下一秒钟它就要扑过来霸占她、吞噬它,连同她的灵魂也一同据为己有。
他生气了,持续半月的试探他都没有生气,唯独在听到她说秘密二字后,骤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