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多就在聊,这会儿都七点半了,还没结束,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不吃饭,秦王也不吃饭的吗?
般般一路上都在碎碎念,怨气比鬼都大。
从云在一旁捂嘴偷笑,王后关心王上的身子,这是关心则乱,没有王上的吩咐,那些人怎么敢先走?
咸阳殿内。
嬴政与吕不韦、李斯相谈甚欢,他发觉吕不韦这个门客确实颇有才华,且诸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不过他们的确在闲聊,聊的正是吕不韦要著的书,李斯曾周游过列国,也是多看多走,最终才选定了秦国,其他国家发生的趣事他记录的非常多,一一说与嬴政听。
嬴政一时不觉,听得入了迷,都没注意时辰。
秦驹踱步进来,打断了三人的谈话,“王上,王后来了。”
话音未落,他立即瞧见了表妹那张怒气腾腾的脸,发散的兴趣顿时全都收回到了脑子里,他赶紧问,“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提醒寡人?”
秦驹苦着脸:“仆……”
您瞧瞧您说的话,您听八卦上头了谁敢提醒,不要命了啊!
李斯正不解,却瞧上首的秦王三下五除二将桌案的稿纸与简牍卷起来压在了其他书本下,转而铺开一张六国地图。
这举动怎么瞧……怎么心虚?
王后已近在咫尺,他匆忙跟随相邦起身行礼,“下臣拜见王后。”
“起身吧。”
李斯摆摆衣袖,起身重新坐下。
“妾见时辰不早,询问过才知晓大王与相邦还未用晚膳,吩咐膳坊制了些热口的,诸位都用些吧。”
般般说罢,侧身示意宫奴们将食桌搬进来。
两位臣子忙起身再次行礼谢恩。
嬴政听见表妹以‘妾’做自称,便知晓她确实是有些生气了。
‘妾’乃是女子自谦的称呼,并非真的是为人妾室,不过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过表妹以‘妾’自称。
他迎她落座,“王后有心了,寡人甚愉。”
般般趁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随手翻了两下表兄的桌案。
地图、书卷、简牍,什么都有。
李斯精巧的瞧见,王后伸手翻桌的一瞬间,秦王站在一旁沉默着,没说话,但目光跟随王后的手而动。
似乎没翻到什么,王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秦王,秦王立刻扬起嘴角笑。
不知怎么的,李斯也跟着松了口气,抬眼便跟秦王对视上,他冲李斯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李斯微不可察的点头。
只有一张地图?
莫非真的在忙正事。
般般狐疑,这倒是不好再生气了,主动为他斟了咸奶茶,“此为草原上的咸奶茶,颇具风味,诸位尝尝鲜,若不喜欢,还有旁的粥与羹。”
李斯忙道,“下臣好奇这咸奶茶许久了,不曾想能在宫里头品尝到。”
王后一来,秦王的确说起了正事。
“魏王薨世,魏太子增昨日午后便启程回魏了,两位如何看?”
吕不韦沉吟片刻,主动道,“王上,这对大秦来说无疑是个好机会。”
李斯点点头,“说来,信陵君魏无忌这两年嗜酒,实在不算什么威胁了。”
“他能算什么威胁。”嬴政神态漫出几分玩味的不屑,“当年他通过魏王宠妃如姬的手窃取兵符,矫诏代将,大破我秦军,救赵于水火之中。”
“世人传他颇有侠仪之气,可依寡人之言,他的侠义之气却是依托于如姬。”
“事后他流亡赵国十年不敢回魏,兵符如何重要,如姬协助外臣窃取虎符是大罪,他倒是跑了成就一段侠义之名,却要如姬代他惨死。”
当然这是站在秦人的角度看待这些事件。
实则六国诸人皆称赞信陵君,也歌颂如姬是忠义的化身,将她描述成‘舍身救赵’的侠女形象。
可在嬴政看来,如姬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忠义’、‘侠女’形象更是在绑架她,那段历史终究是过去的,谁也不知晓她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甚至她以己身成全了信陵君魏无忌,她的故事也被藏在了魏无忌的身后。
李斯静静地听着,不由得称赞,“王上心怀弱者,必能成就大业。”
“这是个好时机,臣以为,我大秦当出兵伐魏。”
般般并不插嘴,她也确实发表不了什么有效的意见,安静的听着,这顿晚膳用了半个多时辰,李斯与吕不韦相继退下。
魏国正值王位交替,秦军这时候出兵无异于趁人病要人命,不过战争就是如此残忍。
嬴政轻轻撑着太阳穴,“当年昭襄王回到秦国即位,也是质子之身,若非武王嬴荡过于的尚武轻文,亲自举鼎示威被砸死,也轮不到昭襄王继承王位,当时他死的突然,昭襄王连夜被迎回秦国,周遭列国同样虎视眈眈,想要趁秦弱要秦的命。”
般般托腮发呆,“真好奇昭襄王,我不曾见过他。”
说着,她看了看周围,确认宫奴们都不在殿内,而咸阳宫如同铁桶一般不会有他人耳目,她便随心说了,“我在历史书中见过他的名字,只要提起秦王,指的便是昭襄王,没有其他人。”
嬴政放下筷子,“哦?秦王只是他?那我呢?”
般般腹诽,你不是说你不好奇吗?骗子。
“表兄是……”般般拉长了尾音,在他越来越多的好奇之下,“我不告诉你。”
嬴政:“?”
“表兄不是很聪明么?什么都猜得出来,那你自己猜呀。”般般低低哼了一声,撇开他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
般般作势吃饭,捡着自己喜爱的夹了吃的欢快,过了会儿扭头看表兄,他当真在思考。
她就好奇了,“唉,表兄不好奇我说的历史书是什么吗?”
“听名字也听得出来。”嬴政说这有什么好奇的,“无非是与睡虎地秦简的编年纪差不多的。”
……这也能猜出来。
不算,历史书这三字的解读性太强了,一点悬念也没有。
而编年纪的确很像是历史书,里面记载的基本全是秦国每一年的对外战争、每一年发生的大事。
见他目前还猜不出来,般般诡异的有种终于赢一把的感觉,表兄兼并六国,自然就没什么诸侯王了,表兄凌驾于王之上,王怎能配得上他呢?
虽然不知晓皇帝一称究竟是谁发明出来的,被两千年来的王朝继承了下来。
但是呢。
两千年来的封建王朝,皇帝数不胜数,谥号多有重合的字,却无人敢复用‘始’字。
“表兄求求我,我就告诉你。”可他不问,般般快憋死了。
“我不想知道。”嬴政干脆果决。
“?”你不想知道个鬼!
般般扯住他的衣襟,“你求求我!”
“不求。”
“不行,必须求。”
“…不求!”
两人胡闹了半晌,般般始终没能让表兄改口,他还挺好面子,坚决不求她,他更了解她,她迟早憋不住。
好哇,不求。
般般憋得脸颊通红,叉腰气愤不已。
“那我不告诉你了!”
“不说算了。”
哎呀,怎么有人这么气人啊???
般般忍无可忍,捡起桌案上的书简砸他。
砸落的秦简滚落在地上,她倒霉的踩了上去,‘啊!’的一声仰倒,嬴政反应快,一把揽上她的腰肢将人抱进怀里,“有你这样自作自受的?”
“你皮糙肉厚,砸不痛你。”般般使劲儿扯他的脸。
她没摔,倒是桌案歪歪扭扭,‘砰’的一声倒了。
桌上累摞的书简与书卷全都滑了下来,一张纸慢慢悠悠飘落到般般的手边。
她探头一瞧。
嬴政:“……???”
“这是什么?”
纸正是一张女人的画像。
“……”嬴政语气迅速,“这是李斯画的,他画的,他与相邦说起诸国的趣事,说有一女子美丽非常,引起王室兄弟相争,险些撼动王朝安稳。”
“李斯画的为何在表兄的桌案上?你没看?”般般皮笑肉不笑,“还夹在书简中,莫非是想时常拿出来品鉴解乏,一眼两眼还看不够呢。”
“……”
“……”
“……”
“我确实是看了一眼。“
“只是好奇。”
“表妹进来的太快,我来不及还给他。”
“编,接着编。”般般起身,恶狠狠推搡他一把,“今晚你不许回昭阳殿了,我不该来咸阳宫,原来耽搁大王与诸臣品鉴美人了。”
王后扭头就走,秦王在后面追。
过往的宫奴们瞧了,都不敢正眼瞧,扭身回避。
她气呼呼的到了甘泉宫,姬长月也还没歇息,听说是王后来了,从内室出来,迎面便瞧见了哭哭啼啼的般般。
姬长月搂着人安慰,哄着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内室,奴婢呈来了新的衣裳,一男子安生的慢慢穿着,这里能将外头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他问,“是王上与王后来了?”
奴婢点头,“您还是不要出去了。”
“我知道。”男人穿上寺人的衣裳,“我在这里等着太后便是。”他的脸庞上有一道从下颌蔓延至鬓角的血痕,有几分慑人,却并不损害他的容貌,反而因为这道伤痕更添男人气概。
听着听着,他听明白了。
那小王后哭哭啼啼的,好似在埋怨秦王瞒着她偷藏别的女子的画像,那醋意冲天,胡搅蛮缠的紧。
原来秦王与自己的妻子争执起来,也变回了少年人的模样,他要让李斯回来当面对质。
“那多让表兄没面子呢!”
“我真的只是随手压的,忧心表妹瞧见心里吃味。”
“那你为何要骗我!装模作样的用地图遮掩,其实你就是与他们闲聊一下午,害的我等你许久,肚子都饿扁了,结果你在看美人的画像。”
“……”
“我下回不这样了。”
能让秦王说出这句,嫪毐稍稍惊讶,忍不住隔着半透的屏风探头看了一眼。
这话跟我下次不敢了有什么区别?
原来他还真是爱重王后,不是假象。
嫪毐细细琢磨着。
他没死,在甘泉宫呆了有些日子了,当日吕不韦助他假死脱身,换了个身份重新入宫,成了太后身侧的小小寺人,白日里涂粉遮面,掐着嗓音说话,外人倒也看不出他不是寺人。
外殿,姬长月虎着脸教训嬴政,“夫妻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谎言,无论何时你都不应该欺骗般般,不许用为了她好的名义行欺瞒之事。”
嬴政倍感尴尬,紧绷着脸,“政儿知晓了。”都这么大了还被母亲训斥,他面子上过不去,不过他也知晓母亲说的是对的。
般般哼了一声,她可是有靠山的!
“阿母帮你训他了,你也别生气了。”姬长月笑眯眯,摸摸般般的脑袋,“政儿如何我还能不清楚?他怕你生气,正是因为在意你。”
“我知道。”般般小声偷偷说,“我是故意的。”这话只让姑妹听见了。
姬长月讶异,捏了捏般般的小脸,“你这孩子。”
“我还要再呆会儿呢。”般般故意大声说,一屁股坐在了小榻上。
嬴政怎么看不出她是故意的,脸上就写满了故意二字,他先对姬长月道歉,“打扰母后休息了,是政儿不好。”
“近些日子母后不曾出来走动,可是身子不适?”
“我好得很。”姬长月心中微暖,轻轻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我听明白般般的话,你可要照常用膳,不可这般,你还年轻养好身体,来日才能为大秦做更多事。”
“好。”嬴政岂会不认同,心里颇为内疚。
来到表妹身旁,他耐着性子又将人哄了哄,询问她还饿不饿,吃些什么呢。
般般其实在表兄说下回不这样了时就不生气了,不过觉得自己气消得太快那多没面子,也不能让表兄重视起来,因而装作自己还生气。
嬴政当然重视了,思索片刻觉着母亲说的有理,以怕对方生气为由的欺骗,更是欺骗,也更令人伤心。
想到这里,他实心实意的愧疚,郑重其事,“日后,无论发生何事,我再也不骗表妹了。”
般般听见这话,委委屈屈拉着他的手说,“我气的是表兄骗我,我知晓表兄不是对画中女子如何如何了。”
“你发誓再不骗我。”
“我发誓。”
“那好吧。”般般喜笑颜开,依偎在他怀里,“那我原谅你了。”
小两口和好如初,嬴政回过头去,看见姬长月隔着幔帘坐在火炉边,单手支脸望着窗外的雪夜出神。
想起般般前些日子的试探,他也不是没想过母亲在甘泉宫里住着是否并不快乐,心绪不由得沉重下来。
可他要如何解决呢?
“阿母。”
姬长月微微怔愣,慢腾腾的回神,侧过头望来。
“你倒是,许久不曾这么亲近的呼唤母亲了。”
回到秦国之后,儿子多数称呼她为母后,阿母这样更为亲昵的称呼,这是在赵国才有的。
“时候不早了,我们不打搅您休息了。”
“阿母对不起。”就连般般也诚心道歉,“明日我请说书先生入宫来,我们一同听如何?”
姬长月失笑,“听什么听,你近来很忙吧,等过了年再听也不晚,你们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两相道别,两方人的身影分离。
姬长月立在屋檐下望着甘泉宫外。
时间仿佛忽然被放慢,放缓。
嬴政走着走着,慢下脚步,耳畔是表妹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
母亲的身影仍然停靠在宫门外,他忽的止住了脚步。
“表兄?“般般疑惑。
嬴政安抚性的轻轻拍她手背,旋即快步回去。
月色将他的身影抽短,随着奔跑,他的影子从身高八尺的男性逐渐变回幼年的男童。
待到甘泉宫门口,姬长月怔愣,“政儿?”
嬴政平复罢呼吸,神情放的无比认真:“阿母再等等,待我大秦攻破邯郸城,孩儿定为阿母报仇雪恨!”
姬长月茫然的瞧着儿子,似乎在消化他的话,随着时间的流转,她懂了,倏然红了眼圈,旋即用力点点头,“好,我当然相信我儿。”
般般与表兄一同从甘泉宫回来,不住探头新奇的瞧着他。
“你看什么?”嬴政不自在,推开她凑近的脑袋。
“表兄,你今日让我好生仰慕。”
表妹说的夸张,每个字都赞叹着。
“不许胡闹,快些梳洗睡觉。”
“唉好呀……糟了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何事?”
此刻,华阳太后处,赢姓宗亲排排坐,华阳太后已经等得快笑不出来了,脸色逐渐阴沉。
这小王后如此不给她颜面?
第44章 变脸如翻书(二合一) “我这王后做的……
次日晚宴,般般应时抵达华阳太后的宫中,嬴姓宗亲其实并没有几个,但他们都格外的维护华阳派系。
庄襄王子楚唯有一个兄弟,名叫赢奚,如今封了渭阳君,说起来他算是华阳太后的庶子,当年最有望册立为太子的人,谁想到吕不韦带着子楚杀回了咸阳,赢奚震怒,畏惧自己的太子之位会被抢夺,派人追杀子楚。
此事曝光,被驱逐到了渭阳封地,他是与嬴政回秦时一同回到咸阳的。
除却赢奚这个唯一年轻些的,其余四个都年长许多,甚至还有两个胡子花白。
来的路上嬴政便提过不让般般来,觉得华阳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宗亲拜见过秦王,被华阳太后留在宫中本就事出反常了。
般般偏不,她要知道华阳太后究竟所为何事。
有人进来禀报说是王后来了。
诸位皆起身略行礼,般般还挺诧异的,以为这些人要以辈分压人,坐着不动呢。
“快快起身。”般般才不会落人口实,赶紧叫人扶起他们,对最为年长的道歉,“让给叔祖久等,实是昨夜咸阳殿出了些事端,我与大王一同处理罢休,竟给忙忘了,不曾派人过来说一声,害的叔祖们干等,是我的不是。”
“祖母也是,怎的不曾差人去喊我。”这话般般故意撒着娇卖痴,实则甩锅。
我忘了又不是我的错,你不喊我是你的错。
“……”华阳太后也是无语了,倒不至于不给王后面子,立即盈起了笑意,“都是一家人,岂有等不等的说法呢?还不快坐下吧,你这孩子。”
胡子花白的和蔼笑笑,捋捋胡子摆手,“自然是前朝事更要紧些,王后无需紧张。”
般般并不认得他。
华阳太后介绍道,“此为华阳君。”
脑内浮现表兄的嘱咐:“如今的华阳君正是当年宣太后当政时的秦国四贵其一的华阳君的子嗣,承袭了华阳一爵,当年昭襄王驱逐四贵,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封地,他们并非嬴姓宗室,而是楚国王族出身的外戚。”
“例如这个华阳君,他父亲是芈戎,他也是芈氏中人,与华阳太后同出一族,名芈徕。”
般般果然见到了华阳君芈徕,心里有了数,态度放的格外尊敬。
“此为尉陵君。”
嬴政:“尉陵君名嬴虞,是昭襄王的子嗣,他与孝文王十分亲厚,宛若同母所出的亲兄弟,孝文王做太子时他便在他手下做事,孝文王即位后亲封他为尉陵君。”
般般抿唇而笑,冲尉陵君颔首。
如此看来,尉陵君也是华阳派系的人,华阳太后正是孝文王的妻子,与孝文王感情甚笃,孝文王甚至为了提拔妻子的族亲,将华阳太后的亲弟芈宸封为阳泉君。
可惜了,阳泉君发起华阳宫变,已经被表兄斩臂斩腿,如今荣养着,说是荣养实则囚禁。
其余两个稍年轻些的般般认得脸,他们跟随渭阳君赢奚左右,以他为首。
赢奚从前与华阳太后并不亲厚,如今倒是走的近了。
‘一家人’坐下用膳,般般爱说话,肚里的话题总是这样的多,气氛也算融洽。
酒过三巡,华阳君说起了华阳太后当年嫁给孝文王的趣事。
华阳太后无不失落,“若是当年我能为孝文王留下一儿半女,也不至于膝下空乏……”她叹了口气,拉住般般的手,目光看向她的肚子,“你也是,与政儿成婚半年有余,怎的肚子还没动静?”
般般顿时汗毛倒立。
妈耶,催生来了?!
她当即就有些掉脸子,不过也知晓不能将不悦摆在脸上。
“我月事不调,正温养着,”这当然是谎言,只是个借口,般般解释道,“表兄也说不着急,我们也还小呢。”
“王后已经十七,寻常十七的女人孩儿都一岁了,怎会还小?”华阳君芈徕忽然出声,他只当王后是在找借口,心里有些不满,“的确该请侍医仔细瞧瞧。”
“请了,会好好瞧瞧的。”
华阳太后见这小王后脸色微僵,眼底的恼意快要遮掩不住,也不想场面闹得太僵,赶紧出来打圆场:
“此番华阳君自华县带来甘甜可口的果酒,时候还早,不若王后尝尝鲜,你定然没喝过。”
果然这小王后的注意力被转移,点头说可。
华阳太后摆摆手,叫人进殿。
高耸的殿门外,一位淑女走了进来,手中呈着托盘,晶莹剔透的青玉酒壶在月色下折射出曼妙的微光。
但更吸睛的并非酒壶,而是这位淑女。
她穿着淡青色的花萝裙,深衣的摆子随着踱步走动如莲花绽放,乌黑浓密的发下是一张巴掌大的白皙小脸,虽一直垂着头,盈润的唇瓣与纤细卷翘的眼睫却令人挪不开眼。
般般盯着她的花萝裙看了会儿,回过头看了一眼华阳太后。
“这女子颇为眼熟?”嬴奚盯着这女子仔细打量。
华阳太后闻言,笑着夸赞,“渭阳君好眼力,这是子宜,是华阳君的孙女,今年十六了,正当妙龄。”
般般还有何不明白,当即开口,“既是芈氏中人,便是一家人,怎能让她充当宫奴侍候我呢?牵银。”
“诺。”一直跪坐在王后身侧的婢女径直起身,从女子手中夺走了托盘,恭恭敬敬的冲她道,“芈小娘还请落座歇息吧。”
芈子宜愕然,无措的跪下身,抬起头看向华阳太后与华阳君,“王后娘娘。”
华阳君芈徕脸色微变,对王后脸上的敌意与防备很不满。
华阳太后见状,温温柔柔道,“承音,子宜是楚女,自从子楚薨世,我对楚国的念想便没有了,子宜乖巧懂事,你何必对她这般防备?我想让她入宫,你意下如何?”
般般轰然起身,“要她入宫服侍你,自然可以,但若是要她服侍大王,那过不了本王后这关!”她冷笑着拒绝,“让她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芈子宜脸颊猛地涨红,又迅速苍白下来,跪伏着不敢起身。
华阳君芈徕面色铁青,“王后,你与王上大婚,并无陪嫁的媵。王上与你感情深厚,我等都理解,可事关大秦的社稷宗嗣,君王怎可专宠于王后一人?”
“何况,你们成婚快一年,王后竟无所出,这如何安宗族的心?”
话已至此,他可谓是狠话和软话都说了,“我等是为了王后着想,选聪慧懂事的子宜入宫陪伴王后,她会对王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当下是为王上诞下第一个子嗣,子宜身子康健,是少有的易孕身子,这也是为了稳固社稷啊。”
“安宗族的心?”般般说话毫不客气,直接撕开遮羞布,“选芈姓中人是为了安宗族的心?我看是为了安楚系的心吧?你们但凡寻来的是秦国女子,我都多信这话一分!”
此言一出,在场诸位脸色俱都变了。
渭阳君赢奚唇角微微扬起,撇开头遮掩住笑意,干咳了两声装作肃穆。
“王后这说的是什么话?”芈徕脸色黑了又青。
“王后怎能对宗亲长辈如此说话呢?”
“是啊是啊。”
“我就是这样说话怎地了?”般般就差没骂街了,“才大婚半年的夫妻,你们也好意思塞妾室进去,说什么为了我好,为了大王好,你们问过大王的想法了么?只怕是不敢到他那儿说,便想找我这个软柿子捏!”
“你是芈氏的长辈,非我赵氏的!攀什么关系呢,不要脸!”
这一句接一句的,芈徕听得一口气上不来,他已过花甲之龄,活这么大还从未被女人指着鼻子骂,尤其是十多岁的女子,如何不算是极致的屈辱?
他捂着胸口指着她‘你’了好半晌,尤其那句‘不要脸’出口,他直接羞愤的昏了过去。
秦王政赶来时,侍医已经医治了许久。
旁边有一女子正在掩面哭泣,他刚进来就听见表妹趾高气昂的指着她骂,“你哭什么哭,有何好哭的,给他哭丧吗?平白晦气!”
秦驹刚敞声喊大王到。
她火速变脸,眼泪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见了嬴政可怜兮兮的往人怀里扑,“表兄,你不在,人家可被欺负惨了,这些人欺辱我,将我骂的不敢还嘴,还说我生不出孩子,影响大秦的社稷。”
她说着说着发,仿佛委屈到了极致,敞开嗓子嗷嗷哭,“我这个王后,做的还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不当了呜呜呜。”
华阳太后等人:“?”
还有天理吗,骂人的到底是谁?不是她骂的他们不敢还口吗?
谁说她生不出孩子了,这是诽谤啊,诽谤!
“既如此,我还不如一头撞死,自请下堂,把王后之位让给那个芈子宜呢。”
赢奚收起看戏的幸灾乐祸:我问你,这话谁敢接?
于是噗扑通通的,在场跪了一地,全是要为自己辩解的,“王上,我等——”冤枉啊!
可真要辩解,反而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他们不曾说过要芈子宜入宫?不曾说过王后还没有怀孕?
……但没敢骂她是真的的!千真万确!
嬴政听完,果真气的脸色铁青,“渭阳君,王后所言可是真的?”
般般伏在表兄怀里,偷偷睁开眼睛使劲儿冲渭阳君眨眼,快把眼睛眨抽筋了。
赢奚脊背一僵,伏在地上脑子飞速运转,他都想说你别给我使眼色了,祖宗啊,“啊……臣方才饮了些酒,此刻脑子疼的厉害,什么也不知道。”
“表兄不信我说的话!”般般见渭阳君不帮她,将人一推开始胡搅蛮缠,“果然我这王后做的没丁点儿意思。”
他何时不信她,这不是想替她找个证人,好发作他们么?
可惜了渭阳君滑不溜秋,谁也不想得罪,真真是可恶。
“我自然是信王后的。”嬴政头疼,将人轻轻搂着哄,转头不耐烦的冷斥,“王后身子不好,你们如此气她,才真是要枉顾社稷,若将她气出个好歹,谁能担待得起?”
般般上道的很,立马捂着胸口,弱柳如风一般歪着身子靠在表兄怀里,“我胸口疼,头晕的厉害。”
华阳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你瞅瞅你那红润的脸色,这也叫身子不好?
可秦王如此说了,她们敢反驳吗!
只好忍气吞声的恭声称诺。
事情的结果便是芈氏宗亲被送出了秦宫,以气坏王后身子为由,令其非召不得入咸阳,赢奚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其余人等各不相同。
当晚昭阳殿请了侍医,说是王后不忍浪费百姓的贡献,食用太多蝗虫,补过了头,又被芈姓宗亲气的昏迷,身子一下子病倒了,侍医诊出三年内无法受孕。
这消息一出,可算是犯了秦人众怒,本因王后救虫灾有功,深获民心,备受爱戴,她竟然被气病了,还是楚系的人作乱,他们怎么能忍?
芈徕的马车经过咸阳城,被臭菜叶砸的脏乱不堪。
好一口大锅盖在了芈氏人头顶,芈徕来的时候乐呵呵,走的时候脸色漆黑,连带着也生起了华阳太后的气。
可华阳太后呢,被秦王以身子不适、需要卧床休养为由禁足宫室内不得出。
事毕,嬴政问,“可开心了?”
妻子背对着他躺在床榻靠里面,“哼。”
“我是无辜的,表妹不能这般对我。”
这话,好像还挺委屈的。
般般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瞄他一眼,想了想有道理,慢腾腾的挪过去,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表兄错在招蜂引蝶。”
嬴政对着说辞还挺新鲜的,带着笑意顺从道,“表妹说的是。”
般般思考了许久,问他,“我一直不怀孕,当真会影响表兄的王位么?”
嬴政听她这么问,怎会不知她被说动了,她便是如此,虽然表面咋咋呼呼,其实很会反省,也很会心软,“不会,不可如此猜想。”
他将人从床榻上挖出来抱进怀里,“你不是知晓他们的本意是延续芈氏寿命?怎么被带着走了?”
“他们说的义正言辞的……”般般嘀嘀咕咕,“我不是担心表兄吗?”
“不会就好,他们全都是坏人,不怀好意。”
“别生气。”
嬴政温柔的抚摸着般般的披垂在后腰的长发,其实他并不喜欢孩子,不想有人插进他与表妹之间,选择不要,一是为了保护表妹的身子,二有这个原因。
不过他并非普通人,而是秦王,孩子到底还是要有的,但不会是现在。
“表妹与我的孩子,无论男女,我都会悉心教他。”嬴政轻轻说着,表妹在他怀里乖顺,仿佛在想他在想什么,眼睛不住的瞧着他,“今日你做的很好,强势些才不会被人欺负。”
那是强势吗?
般般立刻抛弃了犹豫,不是很服气,“表兄,我是被欺负了,可怜的很,我哪里强势了呢。”
嬴政狠狠捏了捏她的小脸,当她的变脸他没瞧见呐?
“那个芈子宜…你看见没有啊?”她佯装不在意的问。
实则眼睛早就紧紧盯着他了,但凡他说出她不满意的答案,她一准掀翻内室。
嬴政:“没有。”
还用想么,没有第二个答案。
“真的吗?”般般探头检查他的表情,“她穿的可是表兄喜欢的裙子呢,也不知晓是谁透露的,还梳了凌云髻,长的美丽娇俏,任谁都要瞧一眼才不白来。”
“观察这么仔细。”嬴政扬起语调,“怎么酸酸的,我听的牙酸。”
般般没好气抽了他一下,凶巴巴:“你快说!”
“我喜欢的是王后穿的,而非裙子本身,头发亦是如此。”
标准答案,满分!
般般彻底安静了,反而唉声叹气起来,“我当时在殿内发火,她好似被吓到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想来也不是自愿来秦宫,都怪那些野心勃勃的老头。”
“我要不要赏赐她些什么赔罪呢?”
“那还是不要了。”嬴政赶紧阻拦,“表妹是王后,王后赏赐她物件,只会被认为是王后相中了她,想要抬举她。”
“那算了。”般般诚实说,“其实她确实生的美貌,若是入宫服侍太后,我是愿意的。”多个朋友不寂寞。
“可是华阳太后有这样的心思,我怕她暗中作梗,真烦人。”
“炀姜若是听到了,可要生气的。”
“……”
是哦。
般般讪讪然,为自己辩解,“我只是看她漂亮。”
她看见容貌出众的人便挪不开眼,嬴政一早便知道,想必当时连人家睫毛有多长她都观察了个仔仔细细吧。
华阳太后被禁足,最开心的是姬长月。
年宴这日,她难得全妆出席,脸上挂着美艳的笑,一张口就是咒骂,“那死老太婆活该。”
子楚当日仰仗华阳太后,作为王后的她受了委屈,他也不敢替她出头,让她平白受气。
没用的男人,还是她儿子厉害。
般般受百官跪拜,神清气爽,与表兄相携,一同走到了最高的位置坐下。
她坐在嬴政的右手边,太后姬长月则处于嬴政的左手边。
这时候以左为尊,姬长月身为王母,兼具摄政之身,理应居左。
刚坐下,般般发现了个眼生的人儿,他侧立在太后的手边,事无巨细样样服侍周到。
“未央身子不适么阿母,近来不曾见她陪着您。”
未央是之前贴身服侍姬长月的宫奴,姬长月很是信任她,许多次行事都听她的意见。
姬长月笑笑,“你有心了,这是永巷最近新调教的寺人嫪毐,手脚干净服侍周到,便总用他了,未央到了年纪,我正为她相看人家呢,待到明年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姬长月的确待自己人不俗,般般恭维道,“服侍阿母的可有福了,阿母对所有人都很好呢。”
嬴政多看了这寺人两眼,他除了比寻常宫奴高一些,也没什么别的不同。
面被粉的极白,阴柔无比,眉宇被描过,细长温和。
秦宫的寺人惯爱装点门面,许多会上妆,即便不上的也会在脸上敷上白色的粉,这是因为他们净过身后,慢慢的会长相偏阴柔,再敷上粉,这样瞧起来更加白净一些,格外赏心悦目。
有的君王甚至会对好看一些的寺人心存旁的把玩想法。
嬴政对男人没兴趣,单单想起这种事情,心里就挺恶心的,赶紧挪开视线不再看这寺人。
般般隔着众多席面,瞧见了姬家,羹儿已经虚岁八岁,坐在姬修身侧白得不像样,随着长开,他与般般如出一辙的好相貌毕露无遗。
周遭注意到这男童的,频频侧目去看。
说起他,嬴政还真的挺喜欢的。
“昨日我与羹儿一同骑马,他的骑射很不错,小小年纪猎到一头野猪,当日烤了来吃,炼制的猪油足足有半缸,香的腻歪。”
嬴政这话都说三遍了,般般耳朵起茧子,不打想听。
而且那野猪肉也不好吃,又硬又柴,也就猪油炼了许多,可以用来做别的菜。
“表兄便宠他吧,他就是个魔头,人嫌狗憎的,总爱欺负下人。”
嬴政却不赞同,“他精力旺盛,发泄出来便是了,我近来有意让他进军营历练,表妹意下如何?”
般般并不多管,“你喜欢他,总不会害他。”
嬴政得到妻子的同意,立即在年宴结束召见了姬修与羹儿。
姬修听说要让儿子进军营,吓的胆寒,还当家里惹怒了秦王,要罚他的儿子,想也不想便跪下请罪。
羹儿却兴奋无比,在殿里到处乱窜,“姐夫当真?何时?何时?明日吧!我明日就想去!”
姬修恨不得一巴掌抽在儿子脑门。
嬴政好一番安慰姬修,姬修才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我还当姐夫缺文官,这几天都琢磨要不要咬咬牙去念书呢!”羹儿亢奋的坐不住,“我还是想带兵打仗!”
“你不适合做文官,”嬴政摇摇头,“何必强求?”
况且秦一直有用外国人做臣子的习惯,朝堂之上有一半的臣子都不是秦人,天下贤才皆涌入大秦,嬴政并不缺文官。
“不过你还是要念书,否则如何行军打仗,自古以来青史留名的将军都非等闲之辈,并非不识字的老粗,你还要看兵书呢。”
羹儿若有所思,哦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屁股坐不住,“姐夫,我姐姐在何处?我能不能去看她?”
嬴政微妙看他一眼,“天色已晚,下回吧,王后已经休息了。”
羹儿撇撇嘴巴,他自来敏锐,如何不知晓自己这个姐夫心胸狭窄的很,他稍微亲近一下自己的姐姐,他都会生气。
他才不听他的。
从咸阳殿出来,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摸到了昭阳殿。
昭阳殿的宫人瞧见他吓得要死,连忙问他,“公子何故夜闯朝阳宫!”
“什么夜闯。”羹儿不耐烦,让他们走开。
不过他也怕秦王生气,不敢多留,抛下一袋子东西,火速开溜。
般般梳洗出来,看见的便是弟弟留下的一袋子烤的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是他亲自烤的,掰开后香甜软糯,她大惊,“芋头!”
秦国自来没有芋头,这东西在南方居多,他怎么弄来的?
还是满满的一袋子!
将芋头全倒出来,下面压着一些崭新的画本,还有各色的果脯等稀奇古怪的东西。
“呀,香料。”牵银捡起一只小盒子。
“这东西价值万金,虽然原料并不昂贵,可从外面运到秦国,经过沿途的烧杀抢夺,这一小盒子可以买下好几座宅子了。”
——“什么宅子。”
是嬴政回来了,他目光下落,看着那一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
“羹儿送给我的。”般般举起来炫耀,“这香料好香,我喜欢!”
“我送王后的东西不够多么?他人随手相赠,你便欢欣鼓舞的。”嬴政脸色不善。
第45章 醉酒(二合一) “他脱的精光,般般视……
牵银极有眼色,冲殿内其他诸宫奴使个眼色,一同退离内殿。
般般生怕表兄将这盒来之不易的香料拿走,赶紧将其存放进自己的放首饰的小匣子里,“羹儿与表兄又不同。”
“哪里不同?”嬴政一时更不满,尤其是看不得她的理直气壮,当即将人横抱起往浴池走去。
般般微惊,扑腾着脚丫子反抗,“我刚洗过!不要!”
嬴政不听,到了浴池故意将她的中衣弄湿,“看来,你需得再洗一次。”
般般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欲拒还迎的戳他的胸膛。
昭阳殿的浴池建造的大,光一个池子能容纳七八人不成问题,热气腾腾的雾气将屋内萦绕。
膳坊的人来送晚膳,牵银摇头,“恐怕要晚些才用膳,你且先提走罢,省得凉了。”
膳坊的宫奴冲殿内瞅了一眼,心领神会。
衣裳沾水透明,勾出人体的身形,或曼妙或坚毅。
般般呼吸不稳,张大嘴巴寻找氧气,又被表兄汲取她口中的涎液。
有手掌控着她的臀肉,不让她滑落。
浴池的水一阵哗哗哗的急促溅响。
到处都是一片湿热,快要窒息,表兄是她唯一的依附,她的依恋上了瘾,死死贴合在他身上。
在昏厥的前几秒,她的眼睛迷离无神,仍旧下意识的竭尽舒展身躯,迎合那只手掌主人的强压。
展开,展的更开。
直至一阵顶空的白光,她整个人软了下来,脑袋缓缓歪到一旁,落进他的肩膀处,露出一截水面之上细腻白净的肌肤。
仿佛是有泪珠滚落,但并非是因着气愤或者伤心。
方才还强势的不容抗拒的人现下温柔下来,般般隐隐听见他在她耳畔夸她,什么表妹好厉害,好乖,说个不停。
般般逐渐找回神志,听得羞得不行,抬手给了他一爪子,又被捉住凑近嘴边亲吻。
水下闹腾了会儿,洗过擦干,在床榻上又来了一次。
这回他无疑又温柔又照顾她的感受,极尽的取悦她。
般般原来还困,这下是彻底不困了,食髓知味的勾缠着他的腰,一会儿要他快些,一会儿要慢些。
弄完清洗过,出来吃夜补。
嬴政说香料没什么稀罕的,想要多少就给她弄来多少。
“大王多厉害呀,当然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羹儿又不同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弄到咸阳的。”这并非东西有多珍贵,而在于送礼物人的心意,“就像当年表兄为我打的金铃脚链。”
当年嬴政势弱,并无什么钱,那些金都是他从其他质子身上弄来的,是他费了心思给她打的,当真也就无比的珍贵。
嬴政又并非不懂,他哦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了。
他想要为她重新打脚链,这金子戴的时间久了,瞧起来也没那么新鲜,色泽也没那般透亮。
可般般说还喜欢这条,想戴这个,他便想了个法子,将金铃铛融掉重新锻造。
般般想了想,“那还是要个新的吧,我不想要改变这个。”
这条旧脚链象征着她与表兄的旧时岁月,非同寻常。
没几天新的脚链制成,铃铛芯的圆球雕成团睡的兔子,嬴政喜欢铃铛,给表妹戴上,这样无论她在做什么,他都能听见她就在自己的身侧。
倘若表妹在他身边,却不见铃铛响铃,他便会停下手里的事情转头寻找她。
过了年,是嬴政的生辰。
国君过寿,举国同庆。
这段时间,般般醉心于研究铁锅和蛋糕,酒曲发酵的馒头短时间是无法改进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肚子里的学识实在有限。
宫里的半缸猪油不吃要浪费了,况且她来这个时代的这么多年,还没吃过炒菜,起初也没觉得有什么,最近越来越想,做梦都梦见自己大吃大吃,睡醒都懵了。
好在临近表兄的生辰,铁锅成了,蛋糕也复刻了个大概。
宫里从未想过锻造铁器的材料,也可打成一口大锅用来做菜,都挺新鲜的。
铁锅制成那日,膳坊的膳夫们围着师父做菜,那师父嘴里念念有词,“王后吩咐,大火大油炒制,料子放的要多。”
“香,属实香啊!”
宫奴眼巴巴的望着锅子里被翻炒的肉片,焦香四溢,油汁噼里啪啦。
国宴般般准备的中规中矩,不过那些都吃厌了那还有什么新鲜的呢。
傍晚时分,她吩咐着宫奴将蛋糕小心翼翼的放到食桌上,嬴政与姬长月早早等候在侧,见状不免好奇。
“这是何物?般般啊,你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姬长月仔细瞧,只见这大型的糕点四四方方的,白乎乎的一层,翘起来软趴趴,却被很好的塑形,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没办法制太多颜色的奶油,般般尽力搅拌了果肉与果汁,才勉强弄出了淡紫色与浅黄色。
这两者用的正是托秦驹采摘的紫色刺刺果子,果肉也是紫色,捣碎后竟相当的上色,浅黄色正是阳曼每月让人送进宫来的柑橘榨汁而成。
她作画能力不太行,蛋糕上的花瓣与花纹是命宫中擅作画的画师所装裱,正中央的字是她自己写的。
嬴政这名字笔画太多,写不出来,挤了半天全是一团奶油糊糊,她干脆只写了生辰快乐四个字。
“这……”嬴政迟疑,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分辨出哪些是出自表妹之手,哪些是旁人帮她的。
丑得厉害。
这东西真的能入口?
“表兄那是什么表情?”般般原地炸毛,她辛苦了一整日呢!
“…是期待。”嬴政干咳,正经问,“是要切开用么?”这么大一个。
“当然了。”般般取出刀子。
姬长月吓了一跳,这宫里何时用膳还带着刀?耸人听闻,“为何不在膳坊便切好?”
“因为要表兄亲自来切才好,今日他生辰,他最有福气啦。”般般将刀子递给他,原本还想插个蜡烛,但一想在这个时候蜡烛好像是祭祀用的,插在食物上只会被认为是上供。
“你的主意总是这样的多。”姬长月见儿子都不反对,当然不会说什么。
嬴政盯着这新奇的糕点研究了片刻,将其平整的对半切开,里面铺满三层的果肉顿时显露无遗。
果香混合着略带酒香的糕点,外层涂满了平整的奶油,这滋味被混合的异常美好。
“好吃吗?”般般捏紧手指,紧张巴巴的。
姬长月与儿子对视了一眼,俱都笑出声。
“好吃。”
“香甜可口,想必比酒溲饼受欢迎无数倍,表妹给它取了何名字?”
“蛋糕!”
“……”
还真是平平无奇的名字,“鸡蛋做的?”
“表兄一猜就猜到了。”般般还觉得挺新奇。
嬴政沉吟片刻,“不若叫做绛雪酥云,”他越想越觉得是好名字,辗转思索,“《山海经》有一白琅玕,形容色泽洁白、晶莹剔透的玉石,后多用来象征高洁与珍贵之物,切开内富乾坤,倒也匹配,白琅玕亦不错。”
姬长月掩唇而笑,“政儿对美也是有追求的,不过白琅玕过于生涩,还是取名为绛雪酥云为好,无论是外形、颜色亦或者口感一并兼具,且通俗易懂。”
般般腹诽,蛋糕这名字也不是她取的呀。
不过表兄取的名字果然高级,一听就是寻常百姓吃不起的。
吃了绛雪酥云尝鲜,膳坊将炒制而成的各色菜肴一一呈上桌。
诸人都不曾用过炒制而成的菜肴,姬长月新鲜,多用了一碗蒸饭。般般吩咐膳夫大油大火,炒制出来的菜色格外下饭,不仅仅是姬长月,几人都食指大动。
随着嬴政的生辰,蒙骜也带回了一则好消息。
蒙骜带兵伐魏,大获全胜,一连夺取魏国二十座城池,秦初设东郡,直接与齐国接壤。
这下阳曼公主差人来往秦国与齐国之间省事许多,只是他们都高兴,但阳曼来信说齐国上下沉浸在严峻的氛围之中。
般般担心她传信回秦国,若是泄露齐国什么机密,会被齐王责罚杀害,要她只说些家常足矣。
炀姜品着塞满桃肉的绛雪酥云,没好气道,“阳曼姑妹岂会不知晓这个?你越是如此说,越让她思乡,倍觉齐国非她的家,事事要战战兢兢。”
般般给了她一个白眼才气顺,“那你说如何写?”
炀姜坐到她身边儿,定睛一瞧,好家伙她写写改改,竹简上凹凸不平,写错的本就需要用刮刀刮掉错字的部分,她刮来刮去,竹简可不就凹凸不平?
她默然了片刻,“你说,我王兄看见你写的书简,会笑么?”
“为何笑?”般般不满,“我的字不丑。”
“没什么。”炀姜囫囵过去,不忍心嘲笑她,“你怎的不用信纸?”竟然用的仍旧是书简。
“易于保存呢。”般般说,“信纸我总觉得会损坏。”实在是这时候的纸张质量与后世的无法比较,“书简可以时常拿出来看。”
炀姜一听有理,两人挨在一处斟酌如何给阳曼回信,待写完天色要黑了。
“她说的齐国气氛严峻……”只怕是不好。
“如今秦与齐直接接壤,齐国自然心怀恐惧与愤怒,正因为我大秦日渐强盛,旁人怕了才是正理。”炀姜完全不在意,甚至与有荣焉。
炀姜聪慧,可于国事上到底不敏感。
而般般是后世来人,她知晓其余六国并非草包孬种,否则秦不会奋六世之余烈,才终于统一。
当晚,般般与表兄说了这个忧虑。
嬴政轻轻拍拍她的后腰,安慰道,“无非也就是寻求合纵攻秦,大秦经历的也不算少了,别担心,睡吧。”
般般听表兄如是说,也不再担忧。
次日晌午,两人一同用着午膳,听到秦驹躬身进来说,“王上,王后,甘泉宫传了侍医。”
般般大惊,“可是姑妹病了?”
两人顾不得用膳,匆忙去了甘泉宫。
听说大王与王后来探望太后,出来迎接的寺人脸色微惊,稍僵,垂下头接引两人一同进去。
“侍医何在?太后如何了?”般般一进去,便大呼小叫的,十分担心。
姬长月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眼睛却格外有神,她招手让嬴政坐在床榻边,“没什么事,不过是用错了东西,身子不大舒坦。”
说罢,她摆摆手,让侍医退下。
“定然是宫奴们服侍的不尽心。”般般拉了姑妹的手,“是肚子不舒坦吗?我帮阿母揉揉。”说着她就要伸手进去。
姬长月一惊,立即握住她的手,“不用,不用……你这孩子,你竟这样热心?”说完,她才察觉自己反应太大,柔和了嗓音嗔怪道,“你如今是王后,怎可事事亲力亲为,让宫奴们来就好。”
嬴政无奈,心说不是所有女子都如表妹这般大大咧咧可可爱爱,毫无顾忌,“寡人命人寻几个精于按摩之道的侍医来服侍母后,”转头催促秦驹,“快些让医坊的侍医们开单子抓药,早些熬上。”
秦驹躬身应承:“诺。”
“不用了,我儿有心。”姬长月慢慢平躺下,“我现下想歇会儿,懒得动弹,改日再说罢。”
“那母后好生歇息,寡人不打扰了。”嬴政神态柔和,关心的说。
嬴政关心母亲,连着敲打了甘泉宫上下的宫人,还询问了太后晌午用的是什么,她的贴身寺人嫪毐出列掐着嗓音道:“太后午膳用的是炙羊肉,许是今日的羊肉除膻不到位,格外的膻,太后用了便不大好了。”
般般听了,感同身受,“羊肉的确膻腥的厉害,吃了肚子不舒坦。”
“你叫什么名字?”
“仆嫪毐。”寺人将身子匍匐的更低了些。
奇怪的名字。
般般嘱咐他,“好生服侍太后,太后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报来朝阳宫。”
嫪毐恭声道,“诺。”
直到秦王与王后一同离去,嫪毐才慢慢起身,他摘下了寺人的黑色帽子,瞥眼看旁边的小宫奴,“去,该开什么药你清楚,记得避开王上与王后的人。”
那奴婢脸色隐隐发白,咬着唇点点头。
般般懒得走路,传了肩舆,忙了这么一遭她肚子饿扁了,有气无力的靠在表兄的肩头,“羊肉不除膻,当真无法入口,就如同不曾阉割过的猪肉,臊的厉害,压根吃不得。”
嬴政只说,回去让人传热乎的饭菜。
他还记得第一次知晓阉割过的猪肉可以入口,是在赵国邯郸,想来这也是表妹的主意,这种吃法很快风靡赵国,在此之前,猪肉当真吃不得。
“上了年岁的人身子弱,这也是有的。”牵银在旁边安慰般般。
般般纳闷的很,“姑妹还年轻呢,如何就了年纪?该罚你。”她哼了一声,不轻不重的瞪了牵银一眼。
她又想起表兄薨世的年岁,心里一跳一跳的。
虽说古代人寿命都不怎么长,可在般般的印象里,四五十岁还正当壮年。
牵银赶紧请罪,说自己说错了话,她吓得冷汗直冒,却不见秦王有什么反应。
他好笑的柔声询问,“怎么?捏我作甚?”
般般松开捏着表兄手臂的手,“没什么。”她抬起脸颊甜笑,靠近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过了两日,姬长月身子不见好。
般般越嬴政彻底忧虑了起来。
她请了人算卦,说是咸阳宫与她不吉,恐被什么冲撞才至于身子不见好,想要换一个居住的地方。
“咸阳宫冲撞到母后?”这理由过于奇怪,嬴政第一想法便是不相信,紧皱眉头不同意姬长月搬走,“母后,孩儿自小到大,还不曾与您分开。”
姬长月脸色微滞,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政儿,母亲过些时候便回来了,还有般般陪着你。”
般般也没有跟姑妹分开过,红了眼圈,“姑妹究竟如何了?哪里不舒服呢?”
听她连‘姑妹’都喊出来,可见是真的担心。
姬长月软下了心肠,“至多住几个月,定然很快回来,你瞧你们两个,这如何叫我放得下心来?”
姬长月坚持,两个小辈挽留无果,只好答应。
姬长月选定了雍地的别宫,次日便带着几个用得惯的宫奴启程出发。
马车上,姬长月脸色不甚好,神色萎靡病弱,她确实是身子不大好,但并不是病了。
嫪毐端来了装在罐子中的汤药,小口吹拂送到她嘴边。
姬长月并不喝,甚至厌烦的撇开头。
嫪毐眼眸微暗,旋即盈起担忧,“太后,喝些药吧,这是为了您的身子好,否则……回来时您若还生着病,王上也会怀疑的。”
姬长月听见这话,定定的望着嫪毐,“你不愤怒?生气?”
嫪毐捏紧了碗,眉间染上几分勉强,“我这条命,都是太后给的,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唯有你我之间的感情才是最要紧的,我首先爱的是你,其次才是其他。”
姬长月颇为动容,温柔下来,“你懂得就好。”
“后半生你我相伴,我们都不孤独。但是孩子不能有,若非是当即打掉他我会有性命之忧,也不至于不远万里到雍地产子。”
“待到生产,即刻……”后面的两个字太残忍,姬长月也顾忌着嫪毐的心情,到底没说出口,她细细解释,希望这男人能理解她,“我贵为太后,不能混淆嬴姓血脉,所以他不能留着,这不仅仅是为了政儿,更是为了大秦,嫪毐,你得理解我。”
嫪毐强撑着点头,“我知晓,可……”仿佛是挣扎了许久,他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是女儿,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姬长月一愣,抿唇靠在马车上,良久后叹了口气,“再说吧。”
“你坐到我旁边来,我乏了,想睡会儿。”
她一直想再要个孩子,无论男女,多个孩子与政儿作伴,可在秦宫的那三年,子楚身子不好,始终不能让她有孕。
她与嫪毐有情,不足一年竟就令她怀孕,也是怪她。
嫪毐起身,轻轻拥抱着姬长月,哄她入睡。
实则他心头暗沉沉,恨得厉害。
若非他买通了侍医,骗姬长月说一旦打胎她会有性命之忧,这孩子怎么能留到现在?
起码第一步已经实现,到了雍地还不是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最懂女人,十月怀胎,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这女人最开始不想要孩子,胎儿却是切切实实的跟着她十个月,他不信她这个当母亲的能狠得下心要他命!!
他扭曲着脸庞,在姬长月额头落下一吻,反复的呢喃着他如何如何爱她。
心里喊着,太后,您最好站在小人这边!
咸阳宫。
嬴政挂念着太后姬长月,数次催促人去探,想知道她有没有平安到雍地的别宫。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太后了。
因着秦国举兵攻魏,侵占二十城,六国多年来的隐忍与愤怒彻底爆发,楚、赵、魏、韩、燕、齐五国联军,推举楚王为纵约长,联合攻打秦国。
此即危急之春。
般般的担心应验了,虽说她知晓结局,胜利者是他的表兄,但五国联兵进攻大秦,令人心惊肉跳。
嬴政连着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好几次在般般面前气的大骂其他五国欺人太甚,胆大包天。
……虽说欺人太甚这个词吧,不适合表兄来说。
咳咳。
般般绷着脸,装作安慰表兄,“我们出兵打他们就好啦。”
“早已出行,如今兵马列在函谷关。”嬴政感到屈辱的并非那些,而是,“五国联兵,攻下了我寿陵,奇耻大辱!”
对,表兄一惯看不起五国,虽说知晓他们非池中之物,但他压根不将他们放进眼里,在他心中,攻下五国是迟早的事情,或早或晚罢了。
秦国出兵抗击五国联兵。
到底是秦国更加强盛一些,竟然一举攻破了联军,至此,五国合纵失败。
凯旋那日,嬴政的气势高涨,与诸臣同饮。
他喝的醉醺醺的回来,般般懒得看他一眼,虽然知晓他是心里高兴。
牵银等人湿哒哒出来,“王后,王上防备心极重,不许旁人近身伺候。”瞧他们的神情,也是吓得够呛。
秦王的秦王剑不离身,一旦他觉得不够安全,便会拔剑挥舞,谁敢靠近?不要命了啊?
般般身子一僵:“……”她不高兴就不高兴在这里!!
表兄向来不让旁人近身,无论男女,所以一旦他醉酒,都是她来服侍他的,谁懂呢?
般般不情愿,认命的让她们出去,自己进去。
甫一进去,她便瞧见表兄神志不清的舞剑,衣裳褪去一半,估摸着还是他自己脱的,其他人压根碰不到他。
没一会儿他脱得精光,般般愕然,目光不自觉往下瞥了一眼又一眼。
她试着走近,只想把他推进池子里。
铃铛声在浴池里若隐若现的响动。
嬴政忽的放下了秦王剑,眼睛亮的惊人,语气缓慢拉长了音调,透着一股别样的意味,“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