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调戏?
她怎么调戏?
哪里调戏了!
她吗?
调戏炀姜?
一头雾水了,戏弄赢月她倒是承认。
嬴政笑吟吟的轻轻摸她小脸,若有所思,“给我的看似是一整碟心,却偷偷也给她们了几片,是罢?”
他的笑不达眼底,纤细的睫毛潋滟出偏偏冷调的秋水,柔情却又微凉,矛盾之至,将他那张优越的面庞衬得愈发得天独厚,令人挪不开眼。
般般一下红了脸颊,支支吾吾的不知该说什么,实际上她大脑宕机也没理解表兄究竟说了什么,脑袋嗡嗡的,眼里全是表兄近在咫尺的脸。
“怎么不说话?”嬴政放缓了嗓音,将她的痴迷尽收眼底,刻意疑问。
第25章 装得跟真的 “他们在里面吵架么?”……
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呢?
般般慢慢反应了过来,她赶紧不看表兄的脸了,奈何他近在咫尺,她有些紧张,却不知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内心不由得涌起一股恼怒,于是一把推搡开他的胸膛,“你、你你你挨我太近了。”
“我呼吸不过来。”以手做扇轻轻在脸边扇动,她一撇头,竟然看到那盘桃子片完好无损的被他带了回来,此刻正在踏雪轩。
“表兄怎的不吃,很甜的。”
这桃子切开竟然连果肉亦是粉色,足以窥见它到底有多么的甜。
般般忍不住仔细又看桃片,分明没有少任何一片,她哪里给炀姜和赢月了呢?
表兄就会冤枉她!
嬴政顺着表妹推开他的动作靠在软垫上,单手倚头,目光清浅的落在手中的书简上,“不舍得吃。”
般般疑惑,她看了看桃片,又看表兄。
亲自拿叉子叉起一片递到他嘴边,“不吃很快就坏掉了。”
嬴政稍稍拉开距离,看了一眼这桃片,他实在无奈,原本这盘桃片他的确打算拿冰保存下来,见状只好咬着吃掉了。
而般般觉得新奇,喂上瘾了似的,一片一片端着喂给他。
说起公主栎阳的事情,嬴政轻轻放下了书简,“你既已安慰过她,此事之后就别管了。”
般般闷闷的,“大王会不高兴啊?”
他轻轻颔首,“芈良人今日虽出席,却身着素服。”
般般不解,“可是她家人亡故,着素服也是寻常呀。”
嬴政揉揉太阳穴,语气莫名,“为王者,自然希望他的人全身心都支持他。”芈良人此举虽合乎情理,可在合欢夜宴上着素服,心里难道就没有怨恨之情吗?她就是在借机悼念亲人,并在夜宴上当众给秦王难堪。
秦王能当看不见她的悲伤,体谅她,但她不能悲伤太久,更不能怨他,否则他的体谅便会烟消云散了,甚至会反过来恨她。
“她父王没有死,只是被夺了王位贬为平民,允他继续活着,不过她的宗亲倒是死了一大片,都死在抵御秦军之上。”
可这种时候,活着比死了痛苦百倍、万倍。
般般坐在小塌上想着表兄说的这些话,觉得这样好不讲理,
果不其然,当夜甚至都没有过去,有王令下诏,贬芈良人为末等少使,公主栎阳被夺取,交由夏八子抚养。
一场秋雨一场寒,冬天就要到了。
公主栎阳在巷中奔走,淋得湿透,哭喊不要离开阿母,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一连一整月,她都没有再到景阴殿进课。
周王后裔芈少使缠绵病榻,然,秦军的脚步并未停歇,于这个冬日降临当日,正式出兵攻赵。
冬日宴是由公主赢月牵头举办的。
这时候没什么茶,宴会举办在上丘别院,这里种植成片的梅花,正凛冬盛开,赢月温酒赏梅,邀诸人奏乐作歌。
般般去意映宫寻了阳曼公主一同过去,两人抵达上丘,冬日宴将将开始,公主攸宁正舞动着曼妙的身子敲击编钟,灵动的歌喉穿越盘旋而落的雪花,悠远流传。
赢月见这两人来了,喜出望外,很快她便发现姬小娘身后没有旁人了,立即拉着个脸,扯她到一边,“我王兄呢?姬承音,你敢耍我?”
她可是帮她写了一整个月的课业呢!
许是这个月赢月的伏低做小,让般般觉得公主们也没那么可怕,当即翻了个白眼给她,“急什么,我表兄还在呈坤宫呢,他答应我一定把蒙恬带过来,你快些坐下吧。”
“哦,那是我误解你了。”赢月转怒为笑,高兴的拉着她一同入座
阳曼轻托脸颊,目光虚虚的望着漫天梅花,“真好看啊,可惜只开在冬日,冬日有闲心赏花的都是世族贵族。”
炀姜接话,“平民百姓只关心梅子今年能卖几钱,梅花美丽与否,与他们何干啊?姑妹这话是在心疼百姓?”
阳曼一笑了之,也并不在意炀姜话里的刺,“我心疼我自己,”不等有人询问,她自己举杯对着梅花一饮而尽,“王上有意让我嫁给齐国太子,过了次年夏,我们再难相见。”
此话一出,现场静默了一刻。
炀姜冷静放下杯子,若有所思,“难怪攸宁姑妹这般专心跳这支舞,你们感情最好了。”
般般忧心忡忡,不确定的想着未来表兄登位攻灭齐国,会将阳曼接回来的吧?
她自告奋勇,“我为阳曼公主作歌一曲!”
这话将众人从稍稍沉重的气氛中猛地拉了出来,炀姜更是扯平了嘴唇,挤出一个字,“你?”
“我如何?”般般到了秦国还从未开喉,是以无人知晓她擅歌,哦,也不会有人知晓嬴政也会作一些歌,他的艺术天赋还怪高呢,不仅爱听也爱学,她偶尔唱的歌,他没听两遍就也会了。
恰逢般般快要过生辰,今日穿着新裁的衣裳,她叫人折了一枝梅花拿在掌心,随意舞动身姿,伶人敲响乐器为她作陪: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词一出,阳曼恍然:“是《诗经》中的《终南》一折。”
赢月托腮望着姬小娘,仿佛刚认识她一般,谁能料到作歌跳舞的她与平日里的呆蠢全然不同。
那一展臂间泄露的风采、柔颈微垂后纤长的眼睫,此刻她与梅林融为一体,低喃一般的温柔欢欣歌喉,极易令人带入到词中。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
君子至止,黻衣绣裳。
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此折描述的是梅林中一位君子的美丽身影,”赢月宽慰道,“姑妹,姬小娘是在祝愿您能得一位如意郎君呢,齐国太子我们都不曾见过,不过能做一国太子,想必不是俗人!”
阳曼的阴郁一扫而空,她含笑点头,“我晓得,多谢般般。”
嬴政来的不凑巧了,与蒙恬将至,般般歌到了末声,他只听到了最后两句,“孤来得不巧了。”
众人微惊,忙起身行礼。
蒙恬侧身避礼,旋即拱手对诸位公主行礼。
“蒙恬!”赢月眼前一亮,猛地干咳了两声,随后故作矜持的抿唇笑,“想不到你会来呢。”
众位公主:“……”装的跟真的似的,谁看不出来啊。
还真有人看不出来。
蒙恬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恬叨扰了,公主举办宴会,我一外男本不该随意来访,实是有要事不曾与太子殿下商议完。”
而且太子来前,也没说诸位公主举办了宴会,否则他绝不来的。不过太子应该不是故意骗他的。
蒙恬一来,赢月说话声音甜了不止一个度,旁人只觉得酸牙,不知该如何描述。
嬴政让人不必特意单独列桌,他跟般般坐在了一处,坐下后趁着寺人倒酒的功夫靠近她问,“方才那曲我不曾听过?”
般般也小小声附耳,“我新编的,还没来得及唱与表兄听。”
嬴政听了这话,给了她一个‘那种’表情。
般般嘿嘿一笑,“我预备等我生辰时唱。”
“……”别人过生辰不是请人来唱么,你怎么还自己亲自来,“好罢。”
“今岁生辰恰好在我的休沐日,表兄与我一道出宫去可好?”
“我母后可不能出宫。”
“啊?”般般拉长了尾音,稍稍苦恼,“做了王后便不能随意出宫么?”
“……”嬴政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等他想好,般般改了主意,“那我办两个生辰好了,宫外一个,宫里一个。”
嬴政道,“不若,届时宴请舅母舅父外大母一同入宫小住。”
“好诶,谢谢表兄。”般般依偎在表兄身侧,喜笑颜开。
她原本想到了秦国晚上一定要好生游玩一番,不曾想秦有相当严苛的宵禁,日落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出才解除。
甚至宵禁之后,若有无故停留在街头之人,会被巡夜官拘捕审问,遇无法自证其身份的,会被抓走劳役。
此宴会原本举办的目的便在于蒙恬,蒙恬一来,赢月自然顾不上其他人,逐渐的诸人分散而作,几人凑桌而坐边闲聊边吃酒。
蒙恬不好打扰太子与他未过门的妻子说话,只好独自坐在一旁,公主赢月总有许多话说,其实他不大想搭理她……根本就也搭不上话。
她总说些他不感兴趣、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还尤爱盯着他看,看的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心里爬,因此不爱跟她独处,见了她就想跑。
宴会结束,已临近夜色。
两人一同去了甘泉宫用膳。
近些日子,般般与嬴政换着陪同王后玩耍说话,她已恢复了不少风采,恰逢秦王半道来访。
般般与嬴政起身行礼,就听见王后说,“王上不是去了夏八子那儿么?怎么,被轰出来了啊?”
秦王有些尴尬,脸子挂不住,“寡人还未用膳。”
王后冷哼一声,瞥眼示意婢女去吩咐,嘴里不肯再说旁的。
般般悄摸摸跟嬴政对视,两个小辈都挺尴尬的。
王后拂袖进内室,秦王追了进去,隐约能通过纱帘瞧见他示好的动作,般般想走,嬴政让她用完膳,“短时间他们不会出来,你安心用吧。”
般般没懂,“他们在里面吵架么?”
嬴政:“……”
屋里其他的婢女掩唇而笑。
第26章 何时逼迫过你 “般般如惊弓之鸟。”……
到底是不是在吵架,般般不得而知,她关心姑妹,知晓姑妹脾气硬,怕她说些不中听的话被罚。
用了膳便想往内室走,嬴政一眼没看见,差点被她走进去,所幸内室门边立着两位婢女拦了下来。
但她因着距离近,听见了什么,被嬴政带走时心思沉沉。
嬴政还以为她被阻拦进内室不高兴,哄了她一路。
谁知她到踏雪轩前下了肩舆就闹着要回去,说要去救姑妹。
他听得云里雾里,“救她?作何解啊?”
般般大声说着,泪花子在眼角闪着光,“我听见姑妹哭了,说不要,定然是大王打她了,方才我害怕才跟着表兄离开甘泉宫,现下想想,我怎能如此自私?”
“……”嬴政简直不知该摆什么表情,“般般。”
牵银和从云懂得多,只从这只言片语便懂了秦王与王后发生何事,一个个脸颊猛红,连忙上前哄她,哄到从云答应她到甘泉宫一探究竟,她才稍稍安心。
也只是稍稍,次日清晨她老早便睡醒了,梳洗穿戴妥当,径直去了甘泉宫。
姬长月见她来,惊的忙摸她小脸,“般般?你今日不用进课么?怎地如此早来寻我?又要偷懒啊?”
“仔细我告诉你表兄,让他罚你。”
般般炸毛了,“姑妹怎能这样!我用了早膳就去景阴殿的!”
姬长月感到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儿,“好好,来我这儿蹭早膳来了。”
她气哼哼的,也不讲话,跟头小猪似的,坐下就吃。
没过多久,姬长月便发觉她一直盯着她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仿佛在确保她安全无虞,她这才想起昨夜婢女过来说的话。
“你这丫头。”姬长月笑意满满,戳她小脑袋瓜子,向她展示自己无碍便也是了,多的也不好说。
用饭到一半,婢女忽的冲进来跪下,脸色惊疑不定,“王后,芈少使过身了!”
姬长月脸上的笑意霎时间消失,狠狠皱眉。
般般惊的汤勺落尽瓷碗中。
芈少使过身的事情没在宫中惊起任何水花,起码景阴殿的诸位公主们不曾提及她,不知避而不谈,还是旁的什么。
炀姜今日的脾气出奇的差劲,放课后径直离去,头也不回。
素日里她总要跟般般拌嘴几句,才被气走。
回去的路上,牵银低声道,“小娘,昨日王上离开流云宫到王后处,是因为栎阳公主与王上发生了争论,惹得王上迁怒了夏八子,这才拂袖而去。”
“哦…栎阳公主现下住在夏八子娘娘的流云宫。”般般小小的叹气,“我听闻前些日子她还哭闹着要回芈良人身边呢。”
不是芈良人,是亡故的芈少使。
般般还改不过来。
“你怎的知道?”从云狐疑问。
牵银触及姬小娘的视线,立即解释,“我有位小姐妹在流云宫当差,小娘,她传消息给我很隐蔽,绝不会被察觉到。”
从云反应很快,追问,“那宫里人都知晓你们二人是姐妹么?”
“不知。”牵银摇头,“从云姐姐放心吧,奴婢不会置小娘于险境。”
般般心想,原来昨夜大王到甘泉宫不是思念姑妹,而是真的被‘轰’出来了?她还当姑妹吃味说的气话呢。
那今日炀姜心情不好也有了缘由。
“夏八子脾气蛮横,极为易怒,大王漏液从她的流云宫离去,扫了她的面子,还不知晓她会有多生气呢。”
说起八卦,从云与牵银的嫌隙没了,只剩下了啧啧称道。
般般却是好奇,“莫不是她迁怒栎阳了。”
牵银略有犹豫,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嗓音压得愈发低微,“何止呢,小娘,她一直想要个男胎,结果生下了炀姜公主。”
般般听了这话,迟疑不已。
“她脾性反复无常,虽说并不曾虐待炀姜公主,但也称不上多爱重。”牵银本不该多说,但见姬小娘那求知的眼神,就全都秃噜出来了,“多亏了夏太后在,王上还算宠爱炀姜公主。”
“唯一的孩子,她不爱重,那平素只争宠么?”从云实在忍不住了。
“找各种怀子偏方,但都没有成功。”牵银摇了摇头。
关键是家里还真的有个王位要争夺,想要生个公子,似乎也不奇怪。
芈少使的丧仪草草办了,宫中更关注的是姬小娘满十岁的生辰,这一日一大早,般般收礼物收到了手软,姬家人如约入宫小住。
流云宫是三份礼,送礼人分别是夏八子、炀姜公主与栎阳公主。栎阳公主的礼是夏八子帮着备下的。
天冷,栎阳着凉正在煎药吃,也没有出来。
因着般般想着宫里有人亡故,一早定下的歌舞尽数取消,原本说好了要登台作歌,也作罢。
一家人一同吃了顿饭,秦王没来,但也赏了她一尊白玉兔吊坠。
晚上,嬴政陪着般般睡觉,给她读历史典故,她缠着他问芈少使的死因,他受不住死缠烂打,“她自请离宫,想服侍自己的父亲安度晚年,被驳了回去。”
般般狠狠吃惊,“大王为何?”
嬴政心神一动,忽的看着她,“父王无非是在逼她在秦与周之间二选一,在夫君与父亲之间二选一。”
“若她选了父王,父王也会善待她的父亲。”
“但这个选择有违人伦啊。”般般不解,仿佛不认识秦王子楚,觉得他挺可怕的,“我原先想大王喜爱的是姑妹,后来想他喜爱的是芈良人,现在觉得他谁都不喜爱,只喜爱他自己。”
说着,她竟生起了气。
嬴政听了这话,脸色有些不大好,“这话,你说与我听便也罢了。”
“我知道呀。”般般加重声调强调,不高兴他给自己脸色看,“我又不是笨蛋,出去说给其他人。”说罢,她倏然防备,“表兄,你以后不会也这般吧?”
“哪般?”
“像你父王这般!”
“……我不会,”嬴政本能不悦,被这句假想惹怒了,“你可怜旁人,便能如此质疑自己的表兄?”
般般不服,尽力解释,“那你方才替他说话呢,说什么大王是逼她二选一,说的有头有尾的。若是有人要你从我与姑妹之间二选一,你也会生气呀!”
嬴政却道,“如此说来,你也是替她人说话?”
她也一下恼了,“对,我替她说话怎的了?”
两人互相对视,顿时硝烟弥漫。
嬴政脸色铁青,般般横眉冷对。
过了足足一刻钟,谁也没有先服软,嬴政扭头便走了。
他刚一走,般般一下子气的把鞋子全都甩掉,将床榻上的软枕通通砸到地上,恨不得将床幔也撕碎,可惜她力气没那么大。
她告诉自己不许哭,将眼睛瞪得浑圆,嘴角却不住的下抑。
踏雪轩静谧沉入夜色中,外面下起了雪。
半个时辰后,嬴政重新出现在踏雪轩内,他都不晓得自己为何不走,走到一半又返了回来,回来却没立即进来。
室内,他将通身的寒气烤干,才慢吞吞的进了内室。
不料,她也赤着脚预备出来呢,两人撞了个正着。
“……”
“……”
没人先讲话。
半晌后,嬴政冷不丁问,“饿了?”
般般抿唇,怯怯的抬头瞅了他一眼,小小声,“我还没气消呢,是要去寻你。”
“气没消,寻我作甚?吵架?”
“那你回来作甚?”她恼怒,提声质问。
“回来与你说个分明。”嬴政面无表情,“我并不会纳妾,你不该拿我父王与我做对比。”
般般立即说,“我说的又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会不会像大王那般,逼迫旁人做什么二选一的事情。”
“我何时逼迫过你?”嬴政实在忍不住了。
“那我听你那般说,觉得你定然是很理解你父王嘛。”
“还成我的错了?”
本来就是你的错。
“你说那些话时是盯着我说的,你就是这个意思!”般般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误会了表兄。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慕然平静下来,倒也坦然承认,“对,我是这个意思。”
“你自己都不能从我与姑妹只间之选一个,凭什么这般问我?”般般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嬴政正是想了半个时辰,觉得她说得有理才回来的,“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今后再也不许这般对我,否则我不会原谅表兄。”般般哼了一声,环着手臂的模样颇有些趾高气昂,仿佛好不容易胜了他一次,她也是很得意。
只得意还不够,“还有,我替芈良人说话怎么了呢,她就是很可怜,你父王太过分了!”
“般般。”
嬴政忽的加重语气,般般直觉不好,被立即闭上嘴巴。
“芈良人之事,日后休要再提了,”他沿用了良人之称,“他并非好夫君、好丈夫,你说的是实话。但我只是太子,还不能护你随心所欲,乖。”
他朝她伸手。
般般懵懵的,下意识蜷进他怀里才反应过来。
他过于宠她,她现下已经不大畏惧王权,这并非一个好兆头。
“我不会出去说的。”般般觉察到什么,“表兄,你别担心,我只与你说了,就连阿父阿母姑妹都不曾讲过。”
“让你受委屈了。”嬴政仍是如此讲。
“我没有。”她将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方才说表兄会纳妾,表兄才生气,我其实很信任表兄,我随便说的,是可怜芈良人因而迁怒表兄了,是我不好。”
两人互相道歉,很快和好如初。
表兄那声呼唤,也将般般拉回了现实,她忽然发觉秦王不只是姑妹的丈夫,还是一国之君,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君王,是连表兄也要俯首的王。
就算心里讨厌他,也不该说出来,谁能保证隔墙没耳呢?
嬴政守着礼,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他便带着秦驹离开了踏雪轩。
般般如惊弓之鸟,头一次将踏雪轩的宫奴们统统叫进来,说是要夜补,让他们也都食一些。
这是赏赐,宫奴们高兴坏了,一个个喜笑颜开。
而般般则是趁着大家伙吃东西时,不经意的打量他们,牵银知晓小娘的意思,心说她做无用功,这些奴婢都是太子千挑万选放进来的,不可能会有别宫的暗桩。
不过小娘终于不再没心没肺,开始对周遭的一切有观察知心,这是好事。
但她……这样大张旗鼓旁人能看出来的呀,果然小娘只适合防守,完全不擅进攻。
旁人若是针对她,要拿她当枪使,她意会的可快了,机警防备的紧,但要让她去拿别人当枪,她不知道该如何做。
第27章 并非有意冷漠 “表妹身上亦有他学习的……
迄今为止,般般与表兄发生的每次争执都平稳的发挥着作用,寺人和女婢们的感受是最为直观的,那便是他们的感情似乎更好、也更自然了。
般般是个很会自省的人,但最初的嬴政并非如此。
他生气时不甚爱讲话,受童年经历所累,无论在何时何地他的思维都是转的最快的那一个,且惯爱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任何人,多疑、擅猜忌。
但这一点在般般身上无法奏效,无他,他太过于了解自己的这位表妹,她并非是那等心思复杂之辈,相反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向来不会拐弯抹角。
正因此,与她发生争论时,他通常会保持沉默。
他深知人处于愤怒中会口不择言说出些什么话来,很多时候,语言是杀人利器,无论他说什么,她会相信,并被其伤害。
所以他干脆不说,能做的无非是冷冷的盯着她,抑或是气的拂袖而去。
七岁那年深秋,两人曾发生过一场严重的争论,冷战了半旬,事后他主动说了话,仿佛和好如初,其实不然。
起因为何嬴政已然不太记得,但她抹着眼泪哭泣的模样深深地印在心间。
她问的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便是:“表兄什么也不说,倘若我们就这般和好,也是假的和好,表兄为何不说呢?”
他问说什么?
他自认为什么也不说是为她好,难道吵得不可开交互相伤害才是大家愿意看见的么?
而她不理解极了,完全不懂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想法从何而来。
她磕磕绊绊的说着,词不达意的说了许多许多。
他认为珍视,才要杜绝争吵。
她认为既珍视,更要将彼此心中的刺拔出,消弭误解,互相安慰,拥抱过才是真的和好。
自然地,这些是嬴政自己从她凌乱的话中提炼出来的含义。
第一次实践,是那次真正的重归于好之后她的主动道歉,将他心中的委屈与痛点一一列举出来,再一一的说了对不起。
那是一种奇妙的滋味。
他只知晓自己内心的刺仿佛真的软化被拔出。
那也是一种陌生的滋味。
因为他从未被‘道歉’。
所以他不会道歉。
正是这一次,他忽的感觉自己的表妹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道歉和认错从不是容易的事。
年迈老者也不一定能正视自己,更遑论年幼的……不,许正因为她是不曾沾染尘埃的幼童,即便也爱面子,却不会被面子所裹挟。
能事事自省的人,世上又有几个?
表妹身上有他要学的东西。
他仍旧爱猜忌、多思且多疑,但他正视它,清楚它们的成因,并不因此自厌。
此后,无论两人如何争论,如何愤怒,他都会快速恢复冷静,即便还在气头上,也不会彻底的一言不发。
如同这一次,他拂袖而去不久重返踏雪轩,气没消,但该说清的会说清。
在这一点,他与表妹的心始终一致。
所以,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的闹掰,只会愈发紧密,愈发密不可分。
听闻踏雪轩在他走后召了诸位宫人夜补,嬴政便知晓他说的话,表妹亦听进了心里,他很高兴。
凛冬过半,嬴政的十一岁生辰来临,与此同时蒙骜打了胜仗,赵不敌秦军猛攻,被夺占了太原、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座城池,元气大伤。
对嬴政而言,这是他最好的生辰礼。
同年三月,秦军再次整装出发,这一次直冲魏国,此战胜利,夺取魏国高都和汲,设立了太原郡。
这本是十分顺畅的好事,但没多久,魏国联纵五国一同反攻秦军,径直将蒙骜击败逼退至函谷关。
秦王子楚震怒。
咸阳宫上下噤若寒蝉,气压低迷。
般般正在甘泉宫陪伴姬长月用膳,“姑妹脸色不好,所为何事?”
姬长月的确心情不好,她也愿意对般般说,“蒙骜败退,困至函谷关不出,王上愤怒之至,不仅是出于秦军败退,更在于五国合纵,意图攻秦,王上如何不惊惧幽愤?”
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王上盛怒,派兵抓了在秦做质子的魏国太子,企图幽禁他,却遭到朝臣们的反对。”
望着姑妹脸上的不屑与怒火,般般出神了片刻。
子楚没做秦王时,在赵国做质子,当日赵国也打了败仗,出于愤怒要抓子楚,或许是幽禁或许是直接杀了。
如今他也要这般对待魏国太子,此情此景,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姑妹也支持大王囚禁魏国太子么?”般般疑问。
姬长月重新坐下,无谓的哼了一声,“你还小,你不懂。我支持与否并不要紧,重要的在于我与王上是一体的,王上做不成的事情便是我做不成的事,我自然与王上感同身受,换言之也是同等的道理,王后受辱亦是君王受辱。”
她说着,神情认真下来,轻轻摸摸般般柔软的发,“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你要与你的王站到统一战线。”
般般却道,“先生说,为妻者要谏夫,使其时刻走在正道上。”
姬长月否认,“劝谏君王是臣子该做的事。”显然,她对王后的理解是从自身出发,并未有过系统的认知,相反夹杂着浓郁的感情色彩。
般般将两种说法都细细想了想,觉得都有道理呢。
晚上,她见到表兄,兴冲冲的圈着他的手臂,义正言辞说,“表兄,人家以后也会劝谏你的,不过我们会站在一条战线!”
嬴政不置可否,闲闲的托着脸庞,“又跟母后学了什么回来?”
她把白日发生的事情悉数诉说,嬴政笑出了声儿,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感觉到手感不对,“你脸上的虚肉仿佛少了一层。”
说着,他复去抚摸她的腰和肚皮,果真是瘦了一圈。
“我吃的还是一样的多。”般般也跟着他一起捏捏自己,对比了一下嬴政的肩膀,“是我长高了。”
此言一出,嬴政正经的看了她一圈,“确实。”
“过了十岁,你长得快了许多。”猛地窜高一截,往日里不需要多费力便能揉到她的脑袋,如今要稍稍抬高手肘了。
“表兄也站长高了。”般般踮起脚尖,“表兄,你怎么这般高?你吃什么啦?”
“跟你吃的一样。”嬴政拿开她的手,俯身以对,神情颇为戏谑,“我们怎么不一样呢?”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
在咸阳的第二个盛夏过的不太好,当然,说的不是与表兄,而是般般的弟弟满一岁了。
弟弟的一岁生辰,嬴政因着有要事没有陪她一同回姬家。
小家伙褪去了红色皱巴巴的皮肤,生的粉嫩玉琢,见了生人丝毫不畏惧,滴溜溜着一对硕大的眼瞳看看这儿、看看那儿的。
他的大名正式定为姬承竑,不知是否是知晓般般对这个弟弟的到来心怀芥蒂,朱氏将取乳名之事交给了般般。
般般哪里会取名字?
想了半晌,说:“索性叫羹儿。”
庞氏乐出了声儿,“你啊,你爱吃肉羹,便要叫弟弟羹儿,真真是个坏姐姐。”
般般嘟着嘴巴不乐意,不是你们让取的么。
由此,姬承竑的乳名便定下了羹儿。
“羹儿。”般般喃喃着,趴在软榻上。
在榻上爬来爬去的男婴仿佛知晓这是他的名讳,倏然回头冲她看去,琉璃一般透彻的眼睛倒映出般般的脸颊。
他憨态的摇着小手‘啊啊~’朝她迅速爬过来。
般般吓了一跳,“啊!”往后退缩。
紫蝉一把扶住快要掉下去的男婴,“小娘不知,羹儿动作迅猛的厉害,力气也很大,性子顽劣,可喜欢吓人了。”
般般反应过来,忙跟着去检查他有没有磕碰到哪里,他力气确实大,紫蝉将人放倒检查尿布干湿,他脚丫子来回扑腾不乐意,竟将紫蝉的小臂踩出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羹儿,这是姐姐。”紫蝉晃着他的小胖手,温温柔柔的带他认人。
“他当然认得我。”般般嘀咕,“名字还是我取的呢。”
在家中住了一日,次日早晨请了假,般般是午后才回的踏雪轩,鲁氏与她已有许多的默契,就知晓她会迟,因此也没来得太急。
不成想两人在宫门口汇合了,彼此都有些许的尴尬和不自在。
到了踏雪轩门外,绕过竹林,撞见两个本不该在此的人。
——太子嬴政与二公主栎阳。
两人不知晓在说些什么,气氛剑拔弩张。
剑拔弩张仿佛不大准确,精准来说,是公主栎阳比较激动,情绪也不太对劲,太子嬴政维持着往日的平静与温和,并无太大变化。
既已经撞见,不得不行礼。
嬴政叫了起,栎阳忽的平复下来,侧身整理了一下表情。
般般自知这不是一个询问的好时机,她迟疑自己该不该进去,还是在这里。
正在这时,另一条入口处又来了一位公主。
公主炀姜,她囫囵冲嬴政行了个礼,一把扯住栎阳的手腕,“你在胡闹什么,快走罢!”
“你管我!”栎阳挣扎,推搡炀姜。
炀姜怒了,“我不管,你现下被养育在我阿母膝下,你犯了错只会连累我阿母,我不管怎么成?”
栎阳破口大骂,“夏八子根本不爱你,你如此为她着想,不知该说你蠢笨还是装瞎!”
‘啪’的一声。
炀姜怒极,一耳光打在了栎阳的脸上。
般般:哇塞。
她偷偷看向表兄。
表兄的嘴角有抽搐的痕迹,他沉默了数秒,“好了,成何体统?”
两位公主很快被拉开分别带走了,般般的八卦心晚上,一股脑的拉着嬴政一同进了踏雪轩。
“表兄,你今日休沐啊?”
“嗯。”
般般:“??嗯!嗯?嗯…嗯~”
嬴政:“……”
阴阳怪气溢于言表。
他换了说辞,“今日的确是我休沐,我来寻你。”方才他有些心不在焉,并非有意冷漠。
第28章 竟然说语气助词 “表兄,你吃醋了吧?……
原本也没有生气,只是故意学他的罢了。
般般作势哼了一声,旋即乐乐呵呵的进了屋子里。
嬴政摸摸鼻子,跟着一同进去。
鲁氏紧张的厉害,她心想太子今日休沐还特意过来,岂非要在这里呆上一整个下午,咸阳上下早有传言说当今太子殿下学识渊博,她还真下意识的提起了心神。
从云洗了好些果子,一一切罢端上来,又按照般般喜爱的配方早早制了一碗酥山,可惜她还没吃呢,就被表兄端走了。
她当即怒目以对:“?!”
嬴政视若无睹的舀了一木勺吃着,随后疑问,“怎么,不是给我的么?”
“是给表兄的……”般般吃了哑巴亏,“我习课去了。”
看表兄这架势,今日是来监督的,短时间内问他八卦,他是不会说了。
嬴政待了片刻,拦下从云,亲自端了果盘到书房去。
踏雪轩虽是轩,可并不小,除却小厨房并不配备,其余应有尽有。不过书房虽被这般叫着,里头也没几卷书简,空荡荡的,古玩架上放着几只意趣横生的瓷瓶,诸位宫妃赏赐的摆件她也都摆了上去。
最要紧的架子上,除却零星的书简,余下的便是她平素爱看的画本布帛,这累的高高的,比书简多了两倍还多。
其余的角落,摆放着各色乐器。
般般擅歌,在乐曲方面颇有造诣,因此乐器她尽都收集了。
大鼓小鼓挨着摆放,她使用频率极高。
秦军的军歌她唱的滚瓜烂熟,配着击鼓如今唱起来气势斐然,早没有了当年的软趴趴。
嬴政十一岁生辰晚上,般般曾在踏雪轩为他演奏了一曲。
旁边则是崭新的七玄琴。
这是她近日预备学的,因此瞧起来还新,没甚么弹奏过的痕迹。
再往后瞧去,瑟、竽、埙、笙等应有尽有,最后的人形架上撑着一件她的舞衣,渐变水红的宽袖曳地,艳丽的颜色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想想她说不爱学舞,结果因着歌喉越发的好了,自己便想舞来附和歌喉,嬴政便想笑。
“表兄笑甚?我的舞衣不好看?”般般忍不住频频偷看他,“这可是我这个月新裁的呢。”
她的确‘长势喜人’,去岁的舞衣今年竟就穿不上了。
“没什么。”嬴政放下握拳遮在唇部的手,若无其事的回身,“你专心听课便是,关注我做什么?”
“你走来走去,很是打搅我。”
“我进来不是给你送果子么?吃了就要赶人了?”
说的很有道理,般般都无法反驳,她干巴巴道谢,“哦,那多谢表兄了,但是您还是快出去吧。”
他还吃了她的酥山呢。
‘您’都用上了。
鲁氏想笑,立即忍住,继续严肃着一张脸,等待姬小娘与太子殿下说完话。
嬴政收起笑意,负手过去,“是吗,不用客气。”这样简单且易于理解的词,还是他学表妹的,表妹最喜欢拉长嗓音软趴趴着‘哎呀,别客气~’,喜庆又滑稽。
“我瞧瞧表妹习到何处了。”
此言一出,有两道身影都僵硬了一下。
鲁氏挺直了背脊,若是能被太子嘉奖,于她也有好处。
般般则是萎靡了身子,心里嘀嘀咕咕,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白了他一眼。
“云梦睡虎地秦简的编年纪。”嬴政踱步细瞧,看了一眼般般,“你习到哪一年了?”
鲁氏极有眼色,知晓太子只想与姬小娘说话,她便不答话。
般般如实回答,“是秦昭襄王十三年,昭襄王攻伊阙。”她心里吐槽,秦昭襄王可真是好战分子,难怪是历史书中的大反派,他好喜欢打架,到处打,每年都在打!
打了五十六年呢,真不敢想象倘若她穿越在秦昭襄王时期……
唔,他比起表兄仿佛也不遑多让,也挺惨的,兄弟继位后把他赶出去当质子,在外漂泊凄惨,谁知天无绝人之路,兄弟举鼎被砸死,他就跟宣太后又回了秦继位为王。
哦对!他还杀了白起!
她对这两件事情记忆深刻。
这么想着,般般不自觉瞄了一眼表兄佩在腰间的秦王剑。
嬴政只看一眼便知晓表妹心里在想什么,他轻轻按在她的椅背上,俯身靠近,看似在越过她看书简,实则轻飘飘的警告:“不许这般表情对昭襄王。”
般般拿脑袋撞他的脖颈,连着顶撞了两下。
他一把自下至上的捏住她的下巴不许她乱动,手臂正正好越过她的肩膀,这个姿势恰好将她按进了他自己的怀里。
般般被迫抬高下巴,脑袋尖抵在他的肩头,这不大舒服,她使劲儿瞪他,“放开我…放开我。”
鲁氏早在太子靠近过来时就起身,借着更衣之便退离这片书房之地。
“你这……写的什么?”嬴政任凭她捶打自己,在桌案尚未完全卷起的一卷简牍上捕捉到一些文字。
“!!!”般般脑袋炸开,一股脑挣扎,猛扑向桌案。
下一秒,那卷案牍被更长的手臂捞起,从她头顶越过。
“给我!”
般般连接跳起数下,始终捞不到简牍,反而累的椅子被撞倒在地,她的面颊涨红,慌得不行,拳头捏的邦邦硬。
她气的极了,邦邦硬的拳头‘砰’的小拳捶打在表兄的胳膊上,嬴政作势‘嘶’了一声,避开她的扑抓举起案牍当真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表兄,我求求你了。”般般焦急地扯着表兄的衣裳哀求。
“你写了什么秘密,我看不得?”嬴政原本对此不感兴趣,她越不给他看,他反倒提起了机警之心,惊疑不定的将视线从表妹的脸上挪到简牍上,复又瞧她的表情。
“既然你都晓得是秘密,我不想给你看。”般般瘪嘴,“你快给我。”
嬴政微微眯眸,上下扫视表妹的脸,缓缓道,“你有何秘密?”他忽的想起去年带她回秦,当她知晓他是公孙,脸上弥漫的惊惧,她看他的眼神仿若在看一尊庞然大物的陌生。
后来在驿站他试探她,她反应极快,闭口不谈。
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个坎儿,但他知晓她不说不是背叛他,而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因为她当时脸上的犹豫他看出了。
既然犹豫,那便是想过告知他。
所以他当时才搁下,不与她计较,想着一生如此漫长,表妹总有一日愿意告诉他。
他的耐心无穷尽的多,等得起,耗得起。
可若她宁愿写下来,有被他人窥视的风险,也不愿告诉他……
此刻心里涌动的情绪是什么,他分辨得清楚,那正是燃烧起来的妒火,正如他幼时,她当着他的面喊太子丹为太子哥哥时初尝的妒火一模一样。
他要成为表妹心中最重要的人,有任何人与他平齐,他都难以接受!!
这些,般般一无所知。
“人都有秘密,这也不奇怪。”她不死心,还要捞自己的简牍。
“不行。”嬴政冷静下来,“既然你不许我看,那你自己说罢。”他把简牍丢回了桌案上。
“我不要。”般般闹起孩子脾气,撇过头不看他。
她不看他,他偏要她看他。
捏住她的小脸,强行掰过来。
般般都无语了,头一次见表兄如此执着,“哎呀,表兄好烦人!”
“说。”他捏着她的脸,盯着她。
“我不要。”她拉长了尾音,嘴巴比死鸭子的都硬,“不说不说不说。”
他忽的一捏,她正在说话呢,口水‘啪叽’就流了出来,滑到他的虎口处。
般般化身尖叫鸡,羞愧的满脸涨红,火速从袖里掏手帕,“你干嘛啊!”
嬴政完全不在乎,也并不嫌脏。
“……好吧我说。”般般没招了,她推他,他站的倍儿硬,还推不开,“是人家写的日记。”
“何为日记?”嬴政一愣,没反应过来,不自觉放开了她的脸,“每日一记之物?课业么?”
“就是——”她说不通,干脆把案牍取过来,她防备的紧,紧紧攥着案牍,“只能给表兄看一点点,有的不能看。”
嬴政没说话,示意她打开。
般般背对着他,翻开案牍仔细检查,找到能给他看的,将两头卷起只给他看中间的部分,“喏,你看吧。”
只见案牍之上书:
——[二年夏,五月十三,晴。]
——[今日起晚了,都怪牵银和从云,为何我说还要睡便真的不叫我了,害得我被太傅训斥,我要把她俩今日的冰饮罚光光!]
——[唉,表兄怎么越长越好看,真的好喜欢呀,想着表兄,今日进课都没打瞌睡,比]
呀字戛然而止,般般火速重新卷起两寸,小声嘟囔,“哎呀后面的不能看。”
“这便是日记。”嬴政已然懂了何为日记。
“表兄怎么越长越好看——”话没重复完,她两手并用死死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看见就看见,别念出来!”
这种堪称花痴实录的东西,都说了不想给他看。
嬴政松了口气,心里也觉得怪怪的,表妹写这些他一点也不奇怪,她平素便是这幅德行,遇到好看的人便会盯着多看会儿,面目丑陋的她一眼都不想看,甚至想拔腿就跑。
当日太子丹的伴读李歇生的不尽如人意,她次次见了他,眼神都……
不论人,就连猫儿狗儿、花儿草儿,生的规整的,她都会多爱惜一些。
对人脸皮的势利该如何用精准描述?
“你仿佛很失望啊?”般般炸毛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夸表兄,表兄还不乐意?”
嬴政噎住,“没失望,只是方才想着你会写什么重大的秘密,以为你宁愿写下来也不告知我,因而愤怒。”
般般咬着手指,忽的想起表兄方才的模样与眼神,“表兄,你不会是与几卷案牍比较起来,还吃味了吧?”
这无关情爱,只关乎想成为彼此最重要之人的霸占欲。
嬴政:“没有啊。”
稀奇,表兄竟然说语气助词了。
第29章 般般荣封公主 “待姬小娘及笄,便与太……
般般恍然:“原来表兄也会口是心非。”
面对表妹幸灾乐祸的笑嘻嘻,嬴政难得沉默了,旋即狠狠蹂躏了一番她的头发。
她不耐烦他打搅他,说有他在,鲁氏都不能好好教课了 ,硬是把他赶回了内室,要他歇个晌,她骂骂咧咧:“表兄素日里不好好歇息,影响康健和寿数!”
试问谁敢如此对一国太子这样讲话,这不是诅咒么?
此话一出,在场人都吓得要跪下了。
嬴政不以为然,欣然听从。表妹将自己的小塌让于他,从云在旁为他轻轻扇着扇子,岁月仿佛回到了还在邯郸的日子。
岁月静谧,夏风习习,竹林飒飒,脆嫩的草儿被炙热的太阳蒸馏出氤氲的雾气,化身颜料在泥土中肆意流淌。
嬴政睁开眼,周遭是咸阳殿的朝会大殿,恢弘大气的黑红色调,空荡荡地。
他的视野被拉得极低,不,不是视野被拉低了,而是他变回了四五岁的模样。
大殿的王座之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单手支头阖眼休憩。
见他来,他睁开了眼睛。
如鹰一般的眸犀利射来。
一股被震慑的恐惧油然而生,他高高抬着头,试图看清高台上的人。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不,他知道他是谁!
那老者问:“你又是谁?”
“我是政儿。”
他迈开脚步,朝老者走过去,在他的注目之下一阶一阶踏上高台。
老者冷眼盯着他走近自己,并不阻拦,甚至是在默许。
嬴政站定,沉声道,“我是来取代你的人!”
老者一愣,旋即畅怀大笑。
“好一个来取代寡人之人。”他收起笑,视线利刃一般穿梭在他的皮肉之上,“政儿,你可知我大秦历代从未出过昏君,为何迟迟不能完成大一统?”
嬴政略作思索,“外戚,王之母族,王之妻族。”
“诸侯国之间通婚不断,想要彻底灭除六国,便要承受国内国外外戚的反扑,即时腹背受敌。”
“或许,祖辈们想过要做霸主,却不曾想过统一六国。”
“好视角,却过于局限。”老者起身,在高台上缓缓踱步,“外戚的确是天然的统一悖论,许多代秦王登位依赖的便是外戚的依托,太后掌权,王后分权,获取外戚所在的诸侯国的支持,才能坐稳王位。”
“如何杀了自己妻子的母家?如何杀了自己阿母的母家?非从人伦视角出发,确有有动摇王位的风险。”
“但是,”他倏然转身,俯视这个小小的未来秦王,“诸侯割据至今多年,其余六国都不是孬种,不是草包,你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国家!”
“天下能人辈出,他们造就了丛生的变数,统一的契机转瞬即逝,而这样的契机难以捕捉。”
“其次最要紧的、也是重中之重的原因,当属诸国隔阂过大。”
老者挥动宽袖,目光眺望向遥远的殿外,“人种、族群、文化,上至书写的文字,下至丈量土地的度量,每一国都与每一国不同。”
他垂下头望着嬴政,“你若想将这些不同的石块碾碎,重新整平,便不能一蹴而就,这是一个漫长而又困难的事情,在你整平碎石的过程中,随时有不甘心被碾碎的石块要重新聚集起来,稍有不慎等待你的便是覆灭。”
“你不能只着眼于当下,你更要确保你的子嗣能承袭你的王位,连同你的志向、你的政策!”
“否则,即便侥幸完成统一,你亲手铺就的石块也会再次破碎!”
嬴政瞳孔颤动着,抬着头颅仰望这位老者。
“政儿,寡人知晓你。”老者一改方才的冷凝与肃杀,露出浅淡的笑意,“长平之战之后,你不好受吧。”
嬴政骤然停止呼吸,头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晓自己问了什么,只看见老者眼神古怪起来。
“白起么。”
“寡人许久不曾听见有人提起白起了。”他负手而立,分明头发花白,腰板却仍旧挺直,一丝一毫佝偻的弧度都没有,“忠于大秦的臣子,会被万民爱戴,但只忠于大秦的臣子,不会是君王想要的。”
“你要小心这样的臣子,”老者淡淡然,“他或许会背叛你。”
“寡人与白起之间横隔着的是互相对彼此的怨恨,他怨寡人令他背负骂名,陷他于不忠不义之地,寡人恨他不忠于寡人,在意忠义大于在意寡人。我们已无法成为一对正常的君臣了。”
“不能为寡人所用,自然要杀了,我不能、也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能会动摇王之政权的变因。”
“你要有一些完全忠于嬴政的臣子,而非只忠于大秦,你明白么?”
嬴政深呼吸,后撤半步,拱手郑重一礼。
他只说了一句:
“王上万年,大秦万年!”
上首缓缓地笑了,半晌后 ,他将自己头上的冕旒摘下,轻轻戴在了嬴政的头上。
这是唯有王才能佩戴的东西,象征着王权。
嬴政微惊讶,抬起头扶住了这尊冕旒。
“去吧。”他摆了摆手,周遭逐渐变浅变淡,秦昭襄王嬴稷的面容也逐渐模糊。
“当年,是您授意祖父接我回秦的吗?”嬴政急急忙忙的追问。
嬴稷没有回答,梦醒了。
嬴政坐起身,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下意识摸了摸头冠,没有秦王冕旒。
“殿下?”从云低声担忧,“您做噩梦了么?”
嬴政问,“孤说梦话了?”
“没有。”从云摇摇头,“可要奴婢打水梳洗一番?”
他心不在焉的点头,“善。”
这绝非一场单一的对话,嬴政会一些解梦之术,知晓人不可能梦见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那么这场玄而又玄的对话是为何?世界上当真有神迹么?
他想起在邯郸时他也曾梦见过这个老者,当年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知晓是某个祖辈,醒来后梦的内容他亦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他曾戏说与表妹听,表妹还傻傻的问他祖父长何种模样。
如此说来,这其实还是当年的那场梦境回演?
否则如何解释梦里的他是四五岁的模样。
望了望四周,嬴政发现了这两次梦的共性,那就是他在表妹身边。
表妹果然是上天赐给他的!
般般下了课,累成一条狗了,软趴趴的从书房出来,迎面便撞见了穿戴整齐的表兄,也不知晓他到底歇晌了没有。
他当着众人的面,忽的捧起她的小脸在她头上狠狠亲了一下,抛下一句有要事处理,晚膳不过来用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般般被他突兀的举动弄的脸颊涨红 ,捂着脑袋左看右看婢女与鲁氏。
她们捂着嘴忍笑。
“不、不过来便不过来,我去找姑妹。”般般嘀咕,脸颊热乎乎的。
时间就在她每日进课、陪姑妹玩耍用膳中度过,宫内公主们最近不大走动了。
过了盛夏,阳曼正式出嫁。
为表重视,相邦吕不韦与蒙骜将军会亲自护送阳曼入齐。
阳曼几乎将自己在秦的所有物件都留给了般般,哭的一塌糊涂,般般为她擦泪,“妆花了要,可不能再哭了。”
“我们日后再难相见了。”这两年,她早已将般般视做挚友,虽说一开始与她交好存着讨好太子的心思,可时间久了怎能不真的交付真心。
“或许还会见的。”般般短暂无措,旋即郑重其事,“只要你还想回来。”
阳曼擦泪的动作迟滞,“当真?”她不是傻子,听出姬小娘的语气中尚有转圜余地,能让她这般笃定的说,还能因为谁呢?
如此想着,她内心涌起一股欣喜,“我自然还想回来!”
阳曼食邑阳曼县,来日未必没有希望以阳曼为封地,能拥有一块封地自给自足,过富足的好日子,谁又想远离故土到齐国做什么太子妃,便是能顺利当上王后又有什么好的?
她没有野心,无论是对权力还是对感情。
阳曼就这般出嫁了。
夏季过去,初冬来临时,秦王大病了一场,卧榻吃了半月有余的药才恢复了康健,通过姬长月,般般知晓了秦王身子亏空,只是瞧起来还正常罢了。
这下印证了后宫为何长久无人怀孕,原来真是秦王的问题。
只是无论是上一个秦王还是这一个,似乎身子骨都不大好呢。
般般心里知道这是好事,表兄能早些继位,但不好说出来,呃,有些缺德。
但因秦王病了那一场之后,秦宫上下的气氛便怪怪的,颇为紧张。
嬴政也几次三番嘱咐她出门在外,多看多听,不要说太多话。就连神经大条骄横自大的姬长月,也一改从前,变得谨慎起来。
般般吓坏了,真以为做质子吃太多苦有损身体康健,这几日紧张巴巴的总要膳坊做各种药膳,亲自端了去要表兄喝,她亲自盯着他喝。
“我的身子没问题。”嬴政颇为无奈,这些天喝的想吐,一点不开玩笑,“父王做了许多年的质子,我吃苦不过两三载,在姬家过的很好。”
“我不管。”般般瘪嘴。
她闹着要他喝,秦驹在一旁笑,“这都是小娘的一片爱护之心,殿下还是从了吧。”
你是哪头的倒是。
嬴政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秦驹知晓太子没有真的生气,不过他面子功夫做到位,忙作势跪下请罪。
“你凶秦驹做什么,秦驹你快起来。”
秦驹就知道,他狗腿子的乐呵,瞅着太子,脸上就一个表情:您看,您瞧瞧,小娘疼我。
嬴政这下笑了,是阴恻恻的笑。
秦驹立马收起表情,再得瑟小命不保。
无奈之下,嬴政喝了药膳,用完他带着般般离开东宫,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般般追问哪里,他不肯说。
“到了你就知道了。”
般般:“神神秘秘的。”
坐着肩舆一路到地方,般般稍愣,“这不是上丘别院么?”
去年冬季她还与诸位公主们在此地赏梅饮酒作乐呢。
嬴政但笑不语,牵了她的手,“上丘别院再往外沿走,还有一处檀宫,这里是木坊之地,你研究酥山时,膳坊便是来此地借用的刨冰器具。”
般般愣愣的,消化完毕,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猛的抓住表兄的衣袖,“是纸做出来了,是不是?”
嬴政半是失望半是感慨,“表妹聪明了。”
她气鼓鼓,捶了他一下。
抵达檀宫,般般下车的速度比嬴政还要快,一把跳下去直冲里面而去。
刚到宫门外,她便听见中午砸落的‘砰砰砰’声,缓慢而有韵律,内里湿热,雾气弥漫,数不清的工人赤上身,肌肉蓬勃,他们正无休无止的砸捣着石器中的浆状物。
此物色调偏暗沉,是冗杂的褐色。
再看别人,有人在切割树皮、植物根茎、渔网等物件,切成细碎的打磨,随后加水砸捣成浆状物。
最外围太阳暴晒之地,浆状物被平铺在竹片编制的网上抄造。
经过种种神奇的步骤,般般要的纸张现于秦国。
嬴政取了制作完毕的几张递给她,“你瞧瞧。”
般般忙接住,指腹轻轻抚摸,表层光滑,没有预想中的软趴趴、稍撕扯便会裂开的景象。
只是这颜色不尽如人意,并非纯白,偏黄偏褐。
“这是如何做到的?”般般迟疑,“表兄此前不是不甚在意我说的纸么?”
“我何时不在意你说的东西?”嬴政自知理亏,怎会承认,囫囵过去,解释着纸张,“这纸的表面刷的是胶,制成浆状物时也往里面添了胶。”
“胶?”般般迷茫了,这时候竟然有胶么?
“你不知晓这是何物。”嬴政摆了摆手,叫人递过来。
瓷碗中是半黄奶白的透明硬块,“此物遇热融化。”他解释,“这正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你素爱食桃,有一次宫人种桃树我瞧见了,桃树的躯干在运输过程中剐蹭出缺口,树皮内竟然冒出这种东西,捏起来略软,颇有韧性。”
“我思索片刻,既然初版纸柔软毫无韧性,根本无法在其上书写,不若添些这种东西尝试一番呢?正好纸的其他原料也大部分出自植物和木头。”
“竟成功了。”
嬴政说完,般般已是一脸崇拜,“表兄好厉害!”
嬴政脸上漫出笑意,格外受用,“表面刷的也是此物,你说的染色做不到,此物略白些,只能尽力让纸稍白一些,”但也只是一些些而已,这纸仍旧泛黄泛褐,“惊喜之下,发觉刷过此物的纸竟能稍微防水,可悬浮于水面之上,恰好弥补了它的不足。”
不过墨书写在上面,纸虽然不会短时间内湿透,墨汁却会被挥发。
但是易于保存已经是误打误撞了,不能强求更多。
般般喜不自胜,连接拍手称快,“以后不用宫奴们推着一大车书简来回走了,大臣们的奏章轻便,大王处理起来也方便!”
“况且纸制作成本极低,这样所有百姓都用得起纸!大家也都读得起书了!”
嬴政却一笑,知识是珍贵的,怎会被平民轻易获得,这就不仅仅是有没有纸便能解决的事情了。
但表妹有这份心,颇令人动容。
太子将造纸术呈上,言明首次提出的正是姬小娘,秦王子楚大悦,赏了般般万金,珍贵器玉无数,更是直接定下了她与太子的婚事。
婚期定于般般及笄的十五岁。
般般的十一岁生辰正在次月,也就是说,再有四年她就可以如愿嫁给表兄。
许是因为造纸术,她的十一岁生辰秦王亲临了,给足了姬家脸面。
秦王子楚一时饮酒快活,就要给姬修赐下姬妾,朱氏当场变脸,姬修两股战战跪下谢恩,“王上,草民与夫人情投意合,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草民绝不纳二色。”
秦王笑意渐消,微微皱眉看着姬修。
半晌后,他妥协了,“罢了,既如此,寡人倒不好使你们夫妻离心。”显然他不太理解真的有男人能不纳二色,思来想去,姬家是王后母家,他干脆道,“寡人封你为君候。”
这是天大的赏赐,但考虑到造纸术出自姬家,给姬修也不为过。
没想到姬修又拒绝了!这下庞氏都脸色不对了,拄着的拐杖差点想抽他。
他的脑袋紧紧贴着地面,“王上恕罪,此功乃是草民爱女所想,您该赏赐的是她而非草民,草民之功,乃是生下了般般,实是姬家之幸。”
“寡人已赐婚她与太子,这如何不是赏赐?”秦王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种大场面,般般插不上话,怕自己阿父惹怒了秦王,几次想扯阿父的衣服。
嬴政静默了片刻,倏然出列,“父王容禀。”
秦王对自己这唯二的儿子有许多的耐心,更何况他自觉愧对于嬴政,也愿意听他说话,“太子有话便说。”
“儿臣与表妹自幼一同长大,早已两心相许,就算父王不赐婚,儿臣日后也会娶她,因而这实在算不得是一种赏赐。”
秦王脸色有些难看,他想要发火,但盯着太子这张直言不讳的脸发不出来,他何曾看不出这是太子为姬小娘讨封。
难捱的沉默,滴一滴水也能杀人。
秦王叹了口气,由着寺人掺扶起身,“既是太子所愿,寡人怎会驳回呢。”
“来人啊,下诏。”
“赵姬造纸有功,特封为朝阳公主,食邑朝阳县城十万户。”他淡淡说罢,摆手示意将王命传召下去,“寡人可并非要与你抢女儿,此封号乃是荣称,因功受封,除此公主尊容,尔等仍是一家人。”
只是公主之位不能世袭,君侯可以,在秦王看来,姬修亏大了,所以他有些不悦。
第30章 朝阳公主万福 “表兄作画怎能杜撰呢?……
秦王负气但最终妥协,因此他提前离席了。
般般还没被封公主的真实感,捏捏自己,又捏捏表兄,十分不确定,“表兄,从今往后我就是公主了吗?”
还是与阳曼别无二致的有封号的公主,从此之后,她不再仅仅因为是太子的爱慕对象而被尊重和畏惧。
朱氏激动地脸色涨红,不住的抚摸女儿的胳膊,“我儿,这是天大的喜事!”
姬修也面色喜色,他推拒君候之位是清楚自己的斤两,他压根不是当官的料,但若是用女儿的功劳混了个闲职,他心里不舒坦,他虽然文武皆不修,却也有自己的傲气。
庞氏亦笑意盈盈,“若非太子出言相助,这公主之位只怕是般般拿不到,还不快谢过太子。”
姬家上下忙要跪谢太子。
嬴政怎会受这样的礼,姬家注定会是他的妻族,他也没想到姬修会推拒君候之位,要知道君候与公主不同,君候之位能世袭给般般的幼弟。
起码在此刻,他从没想着利用般般为儿子攥取利益。
这样的家人,嬴政暂且认可了。
他高兴,般般更高兴,回去的路上不停地摇头晃脑,说自己与表兄更般配了。
嬴政说,“就算你不做这个公主,你我也万般般配。”
般般也快十二岁了,稍微有些懵懂的明悟了何为情爱。
方才秦王还在时,表兄堂而皇之称她们二人早已良心相许,她的心跳快得离谱,‘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她还以为自己是吓的。
往日她听表兄说再多这些话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当下他这句‘你我万般般配’出口,她莫名的有些脸红。
心跳又快了。
哦,原来不是因为吓的。
她有点害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想了半晌,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喜欢表兄。”
嬴政搂了她,眼带笑意,“每隔几日你便要说一遍,还不腻?”
“你不想听了?那我不说了。”般般当即变脸,生起气来。
“没有,”嬴政赶紧哄,“我只是戏言,怎的还生气了,我甚爱听。”
般般娇哼,迟疑的观察他的表情,见他说的是真的,这才软软的重新依偎在他身侧,“表兄不许腻了人家。”
“怎会。”嬴政正了正神色,怜惜她这般,“永远不会。”
他对表妹的爱慕正生自一日一日的平淡,自然不会因为日子的平淡腻烦了她,不如说,他们之间还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刺激,感情也只会在其中愈发牢固。
自低谷萌芽的感情,无坚不摧。
公主的册礼并不繁重,但忙了一天的般般还是被累趴下了。
牵银与她细致的解释了何为食邑十万户,便是说朝阳的十万户赋税都给她,她每年都有一大笔金子入账。
不仅有了封号公主的尊荣,亦有了进账,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富婆一枚。
太子反而还没她这么有钱,就比如初春时节,嬴政各种用途的钱两,还要姬长月各种赏赐贴补他。
般般也要给他钱用,嬴政便干脆将自己的私库钥匙交给了她。
般般一整个午后都腻在表兄的库房,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可谓是琳琅满目,看花了她的眼睛,他只是没有流动的金子可用,但尊贵之物多得很!
不翻不知道,一翻,她竟然翻到了一卷画卷。
用的是新制的纸所画,画纸泛黄,却不耽误他人辨认画中人。
展卷,从云轻轻凑近,恍然,“这不是公主您么?”
只见一位年幼的小娘跃然于画纸之上,她披发半跪于溪流边,各色的鹅卵石点缀其中,而她高举手中胡乱扑腾的鱼儿,溪水飞溅,而她笑脸灿然。
般般细细的瞧着,露出笑意轻轻抚摸画纸,上面的墨汁已干透了,看来这幅画正是今年所做。
表兄怎地不给她瞧呢?
牵银也过来瞧,马上夸赞,“太子殿下画艺极佳,公主的神韵颇显,竟人画不分了,可惜当时奴婢无福伺候公主。”
那当然了。
从云忍住了没翻她白眼。
“我还记得呢,”她回忆了一番,“这是五年前的盛夏,家主带我们到林中避暑,暑地有一条横隔整块区域的溪流,里头还有小螃蟹呢!”
“家主亲自撸起衣袖下水捉鱼,小娘也跟着下去了,可惜您捉不到鱼,家主捉到一条大的,您非要自己拿,鱼儿乱窜滑不溜秋的,您从未摸过鱼被它弹哭了呢。”
……虽然很丢脸。
“表兄画成了我在笑。”
般般不晓其意,拿着画去寻嬴政。
嬴政还没忙完,她见到了一位陌生的臣子,约莫有六十了。
对方看到她,匆忙起身行礼,“敝臣王翦拜见朝阳公主,公主万福。”这可不简单是公主,更是太子来日的妻子,大秦未来的王后。
“免礼。”般般面露好奇,“你就是王翦。”
王翦虽起身,仍遵着礼度,“公主知晓敝臣?”
般般摆摆手,“不必这般自称,你是表兄回到秦宫之后的玩伴,虽然年长,却和蔼可亲,与表兄的感情非同寻常,我自然是听过你的名字的。”
嬴政微微后靠,脊背轻轻靠在椅背,饶有兴致的望着这一幕。
“你甚少到这里来,可是有要事。”他目光落在般般手里的画卷,一下就知晓了她的目的。
“表兄作画怎能杜撰呢?”般般展开画铺在他的桌案上,指着画中人的笑脸,“我何时笑得如此灿烂,可见表兄当时心里只有我手里这条鱼了,根本不曾关心我。”
“这是为了你好。”
嬴政说的煞有其事,般般狐疑了,“何解?”
“这画若是被旁人瞧见了,只会被外人感慨,朝阳公主心怀太子,亲自捉鱼给他食呢,自然你我只会被天下人传感情甚笃,若是你吓得哭哭啼啼的模样被传了出去…”
嬴政拿捏表妹的心思轻轻松松,他故意拉上了嗓音,故作神秘,果不其然她提心吊胆起来,他便说出后半句,“那多没面子。”
般般闻言勉强收起。
她的确是格外好面子一些。
这么想着,她眼睛滴溜溜的转,偷看他一眼,火速揣起画,矜持的捏着嗓子,“那好吧。”
王翦唇角微微翘起,干咳了一声。
嬴政斜睨了他一眼,示意他闭上嘴巴。
王翦立马压平嘴角当无事发生。
般般抱着画,瞅了一眼王翦,“你们还有何要事要说啊?”
王翦心领神会,知晓公主这是赶人了,也确实无要事相谈,忙说没有了,请退。
王翦一走,般般立刻跟花蝴蝶似的,“表兄~”
嬴政接住她的撒娇,只觉得她矫揉造作,定然是有事相求,“说罢,你想要什么?”
就知道瞒不住表兄。
般般心说无趣,撅起嘴巴,可怜兮兮说,“表兄私库里有一套白玉器具,在日头下会变色,我想要,你给我吧。”
“你又研究出了何物?”他生出了好奇。
般般立刻喜笑颜开,“我叫人将粗茶炒制,加了些糖,浇上牛奶,可好喝了呢,可惜没有合适的器具品鉴呢,白玉颜色透彻,与此茶相称。”
嬴政表情古怪,听这番话,无法想象,不过,“你这可是草原上的吃法。”
“啊?”般般咬着手指。
“不过草原人所制的奶茶饮子是咸的,用作早食,你却要放糖?这是何种吃法?”
嬴政脸上写满了‘这绝对是黑暗料理’。
“表兄食过草原上的咸奶茶?”般般眨巴眼睛。
“不曾。”嬴政摇头,“听起来不大好喝。”
那你说什么呢!!
般般拉他起身,“那你去喝一喝试试,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