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般叹气,“太子殿下亦是如此说的。”
当着外人的面,她一直称呼嬴政为太子,表兄是私下或者于熟人跟前才会叫的。
“太子殿下慧眼。”侍医待太子敬重,朝东宫方向作揖,旋即打开药箱要配药,“下臣药箱恰好有苦参,小娘含服一片。”
般般依言照做。
苦参片刚一入口,无法言说的苦味直冲天灵感。
“别吐,吐出来就没药效了。”侍医制止。
般般苦的连翻眼看天。
侍医又说,“也别咽下去,小娘含着即可。”
般般:“……”
要她怎样!要她怎样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开了个单子,牵银随他去侍医局拿了药。
药煎药一日三服,苦参一日含服两次。
鲁氏午后到踏雪轩教课,看见般般嘴角的燎泡也很惊讶,听到缘由忍不住教导,“任何好东西,贪多就成了坏东西。”
先生教诲,怎能不听呢。
“知晓啦。”
不知道是否是药里有什么药材助眠,般般喝了药昏昏沉沉,鲁氏无奈让她去歇息了。
嬴政过来时,她刚睡醒。
他端着她的小脸仔仔细细的检查,她不大想给他看,躲闪着捂脸。
“躲什么?”嬴政复又捏住她乱动的下巴,“别动,我看看。”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缘由,睫毛乱颤,捏紧了身下的床铺,“我、我已经无事啦,喝了药,不难受了。”
“当真?”嬴政说她是骗子,因为他刚摸了一下那燎泡,她便痛的乱踢脚。
“你别摸呀,弄破了会留疤的。”般般欲哭无泪。
“留个疤你也有教训了,”嬴政不轻不重的哼道,“我说话,你不会听。”让她少吃点,她张口便是吃不饱,说他把她留在秦国虐待。
这话出口,她委委屈屈的坐在床榻边,垂着头沮丧。
他觉得她可怜,心软但仍板着脸,“过来。”
她踟踟蹰蹰地,顿疑片刻,到底张开手臂投入进表兄的怀中。
“表兄…”
“嗯?”
“我想你。”
“……”
“讨好我?”
竟使上了这一招。
“没有呀,”般般端着一张认真的小脸,“今日一天没见,我心里非常想念表兄。”
嬴政冷着的脸渐渐消融,“好了,我没有生你的气。”
见他表情恢复往日的温和,般般悄悄松了口气,大言不惭道,“我就知道表兄没有生气,这话是我自愿说的,我就是想表兄了。”
信你才有鬼。
嬴政撇唇,“药苦不苦?”
般般果断,“不苦。”
笑话,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苦也得说不苦。
她继续撒娇,“表兄今晚能留下陪人家睡觉吗。”
嬴政稍怔,神态有少许松动,却在最后重新凝滞下来,“不可,这里是咸阳宫,宫规森严,被旁人知晓你的名声就坏了。”
“那我想你怎么办?”般般不依不饶。
“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等你入睡我再走,可好?”许是因着生病,她格外黏人一些,说话腔调总是可怜兮兮的。
嬴政放柔和了嗓音与她商量。
她同意了,躺进被窝里还不忘记拉着表兄的手。
她要听表兄说小时候的事情,他依言捡几件印象最深刻的说,说到好玩的地方,她咯咯地笑。
她要问他初见她是什么印象。
嬴政略作思考,倒也不隐瞒,“心思浅显的小娘,顽皮懒散,贪食,偏爱故作聪明。”
……她何时故作聪明了?
她那时自持是个十岁的小女孩,比表兄年长,就是比他聪明啊!
被反超了,那是反超了的事情,不算数!
“见过你的吃品,还以为你在姬家不受宠,舅父虐待你呢。”这话嬴政说的调笑,不是真的。
这、这这这也有原因!
前世她在孤儿院待过许多年,的确吃不饱,因此吃食掉个渣她都心疼,分给别人吃更是心如刀绞。
“那表兄为何喜欢我?”般般闷闷不乐。
把她说得一文不值。
嬴政认真起来,“因为你无论何时何地,都与我同仇敌忾,”不问对错,不像长辈那样,她让他觉得他并非孤军无援,“好像就算我是个恶人,你也只会说,表兄打得漂亮。”
也正是从这时候起,他将表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对她上了心。
“后来发现,你还有许多可爱之处。”
“快说快说快说!”般般立时坐起身来,神采奕奕地,迫不及待要听他夸自己。
嬴政说,“等你生辰再告诉你。”
“……那还有好久好久呢!”她炸毛了。
现下是七月,般般的生辰是十一月。
他却慢条斯理,“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想听旁人夸你?”
般般希望生辰快些到来,高喊,“我要睡啦。”然后就闭上了嘴巴酝酿睡意。
嬴政在旁边念书简,念得正是今日她本该学的东西。
不一会儿,她真的睡着了,嬴政叫她不应,探身去看。
她模样酣然,嘴巴微微张开,神态完全放松下来,腿脚不老实从被中探出,露出一只圆润的脚丫。
替她把单被盖好,嬴政起身离开。
路上忆起表妹的睡颜,他不禁有些羡慕。
他从未睡的这样放松舒适过。
表妹说得对,他时常半夜惊醒。
但她只知晓他做噩梦,却不知晓他做的是什么样子的噩梦。
小时候在邯郸,他没过过好日子,用苦日子来形容都不足以概括那些岁月。
他那时候不懂,也怨过曾祖父嬴稷为何要让白起坑杀长平之战的四十万降军,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曾孙在赵国么?
此事发生,他的父亲子楚逃离赵国,留下他与姬长月孤儿寡母的遭受赵人的仇恨。
那时候赵国的青壮年男子几乎死绝,导致赵民不聊生,国力骤降,家家户户都有命丧战场的男子,每逢夜色,街道咒骂啼哭不已,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她们恨毒了秦人。
不论平民百姓,就连赵王室也下令追杀他与姬长月。
这种情况下,他睡不安稳,时常半夜睡着睡着就要逃命,一睁眼就是锋利的长戈,无数张怨恨扭曲的脸、听不完的咒骂声。
他第一次伤人,是被一壮妇按头浸入河水中,意图淹死他为自己的父兄报仇,嬴政拼死挣扎之际拿石头砸破了她的头才得以喘息。
那时的姬长月不停跪下磕头,磕的鲜血淋漓,将他牢牢护在怀里,凄厉的吼着:“我的孩儿是无辜的!他生在赵国何其无辜,又有什么错?!你要杀就杀我吧!”
许是这话让子与夫皆死的壮妇陷入困顿,她眼泪横流,仰天撕心裂肺喊了句老天无眼,咒秦国不得好死,旋即跳江而亡。
这些,他无法跟任何人说,就算是表妹。
他与赵姬姬长月相依为命,纵然赵姬说话不中听,严厉太过,但都是为了他好,也是因此,无论如何阿母都是他不能割舍的人。
表妹是个笨蛋,没想过这一点,偶尔会埋怨赵姬对他不好,实乃他之幸。
一转眼几日过去,般般嘴里的口疮消退,嘴角的燎泡也慢慢变小了。
她几次三番问寺人送去的信何时能到邯郸,不知姬修与朱氏看到信会如何呢?
此时,七月的邯郸更热一些。
有小厮下马高举竹简套,高喊,“小娘来信了!小娘来信了!”
一刻钟后,姬家众皆聚在大堂中看信。
姬修来读信,读到好笑的地方便忍俊不禁,“见字如晤,阿父阿母阿母,般般这里是晚上,我刚用了晚膳,还去参观了太子殿下的东宫,这里好大呀,不过守卫森严,不是个能随意玩耍的地界,鲁先生说旁人轻易不能到东宫去,不过我不是旁人,表兄带我来的,嘿嘿。”
朱氏原红了眼眶,被这娇憨的话逗的破涕而笑,“这丫头。”
“对了,鲁氏是表兄为我请的女太傅,她学识渊博,是个很温柔的女先生,我要到景阴殿进课了,同窗都是大王的公主们……”
姬修指着竹简上的不同,颇为感慨,“瞧着有些字,是太子写的。”
“我瞧瞧。”庞氏招手。
姬修当真递过去,与她一同看。
庞氏已经老眼昏花,看不大清字,眯着眼睛端详了许久,赞许点头,“是,是,政儿的字好看些,般般念书多久了,怎地写字还是四不像,这可不成啊。”
朱氏心说还不知道你到底看没看清呢,面上笑着为女儿辩驳,“阿母,般般还小呢。”
姬修却说,“已经不小了,是要认真起来。”
转而继续读信:
“我交了一位朋友,她是阳曼公主,今年十五了,许是这两年便要许婚,不知晓我们还能待在一处多久,倘若她外嫁她国,只怕是这辈子再难相见。”
听到这里,朱氏略有伤感,拿帕子沾了沾眼角。
“我想阿父、阿母和大母了,最近两日总是梦见你们、梦见邯郸的朱巷,我想吃阿母厨房里的肉羹,咸阳宫的厨子手艺很好,可都没有阿母的味道;我还想骑在阿父的脖子上去巡铺,阿父的肩膀宽伟,从不会让我掉下来;大母会搂住我,偷偷喂我吃好吃的,给我金钗玉簪。”
“我还想从云,不知晓我不在,你们会不会把从云打发出府,她是个很好的姐姐。”
从云在一旁听着,呜呜咽咽的哭出声,不断使衣袖擦眼睛,“小娘,从云也想您了。”
这一哭,众人都有些绷不住,姬修抹了一把眼睛,“好啦,哭什么呢你们?后面还有喜事。”
从云抽噎着问,“还有什么喜事,难不成小娘说了何时回来?”
姬修闻言忽的沉重,“回来是不可能回来了。”他摇了摇头念,“还有一件事情,表兄说以后要娶我为妻,等我长大了便是表兄的妻子。”
庞氏露了笑意,指着竹简,“我说什么来着?”
朱氏为女儿高兴,但也参杂着几分忧愁,“秦王膝下子嗣不丰,也不过是太子与公子成蛟而已,月姬如今是王后,论嫡论长,太子都是继位的不二人选。”
“当王后是风光,谁又能知晓背地里的苦楚。”
姬修不纳妾是他提亲前,便答应了朱氏自己绝不会有二心,他又不是当官的,不纳妾也并不太打眼。
一国之王怎么可能不纳妃呢。
般般心性纯然,只怕要吃苦了。
姬修往后读,惊喜的发现后面有太子的添笔,“政儿也写了两笔。”
“舅母临蓐在即,本不当促,然事急难缓,不得不早发耳。孤已遣人迁姬昊先生入秦,欲遣使迎舅氏舅母亦至,未审尊意若何?”
庞氏闻言脸色微凝,“这……”她想的是等朱氏生产过后,办了满月再赴秦。
姬修神情凝重,轻轻抚摸朱氏高耸的肚皮,“太子所言极是,是要早些出发,再晚些恐生变故。”
嬴政并没有直接道明缘由,但在场之人皆听得懂。
秦赵事态紧张,赵王身子愈发不好,但凡出意外,太子赵佑继位,还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他与其弟赵偃不分彼此,穿一条裤子长大。
正当此时,有小厮进门禀报,“家主,姬昊先生登门拜访。”
——“快,快迎进来。”
不多时,姬昊出现在众人跟前,互相见了礼后,他直言不讳,“太子已遣人来接在下,近来几日准备离赵之事繁忙,昨夜与夫人商谈许久,想着不如我们一同离赵呢?”
“今日便走么?”姬修一愣。
“三日之内。”姬昊沉吟片刻,“依我愚见,一年之内秦军定会再次发兵攻赵。”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脸色骤变,朱氏彷徨不已。
“具体时间说不好,秦王子楚初继位,迫不及待要做一番事业,又有相邦吕不韦辅佐出谋划策,这只会快不会慢!”
“或许下月,或许下下月,甚至更快。”
说完,姬昊瞥见姬修手里的竹简,竹简背部秦标若隐若现,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略略舒展,试探性问,“太子的信?”
庞氏忙说,“政儿要我们尽早入秦。”
姬昊慨叹,“既然如此,我推测的只怕是真的了,太子日日出入咸阳宫,秦赵两国的局势他只怕是心知肚明。”
庞氏与姬修合计了一眼,定下了主意,“那便走吧,姬家事务繁杂,要准备两日。”
姬昊感到欣慰,“善。”表示愿意等他们两日。
天气愈发炎热,踏雪轩用了冰,只是不曾全天都用着,般般还未长成,怕伤了身子。
嬴政跟她一同纳凉。
膳坊的制了冰碗,据说是按姬小娘的说法做的,十分新鲜,西六宫不少宫妃听说,也要来了吃。
秦驹打开食盒,将其取出来。
“我等的太久了。”般般迫不及待,探头探脑的紧。
“这是什么?”嬴政微皱眉头。
只见瓷碗中高高堆起一座小山,浓稠的牛奶质地浇其上,杏子、桃子切丁堆叠在小山周遭绕了个圈。
他拿起勺子轻舀,勺子竟然一下子虚飘飘的扎进小山里,像挖雪一般。舀起一勺细看,浓稠的牛奶滴落,那‘小山’的确虚飘飘,却含着冰碴子。
“我还没取名字呢。”般般如获珍宝,十分积极的为他解说,“牛奶我让膳夫挤了兑上桃汁搅拌均匀,放在冰中冷却。”
“下面这些是都是冰块制成的,就像刨木头那样,把它们刨成这样的细沙状,入口即化,清热解暑!”
嬴政感到好笑,“于吃食上,你总有这样那样的天分。”听说她近来总有许多鬼点子要膳坊的人帮她。
他尝了一口,说,“不若取名为酥山。”
酥酥脆脆无重量的小山。
般般拍手称好,“这个好,就叫酥山了!”
没两天,酥山便传遍了咸阳宫,甚至连宫外也有它的名头,贵人王族都在吃的东西,很快席卷起一阵热潮。
不过嬴政不许表妹多吃,担心她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表兄,你上次说的纸做的如何了呀?”睡前,般般不忘记问这个自己最近最关心的问题。
“打浆晒干塑性的纸清脆,软而虚,毫无韧性,无法做到在其上书写文字。”嬴政摇了摇头。
般般一听这话急了,“啊?”
不过还不等她试着说些什么,嬴政又道,“许是用材出了什么问题,有韧性的东西还有很多,布帛、麻、竹子、植物根茎等,再一一试过看看会如何。”
“但是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嬴政叹了口气,“这些东西五颜六色的,如何能写的美观?私下当做写写画画的工具也便罢了。”
可是她前世用的纸都是雪白雪白的呢。
般般托腮思考,唉声叹气。
“你叹什么气?”
“我要再想想,表兄别打扰我!”
好好好,他不说了,自己看自己的书。
过了会儿她不甘心,“衣裳可以染色,纸也可以吧?”
嬴政问:“你想染什么颜色?”
“白色啊,”她跑去桌案前将墨条拿出来给他看,“墨条是黑色的,白色的纸写字岂不是黑白分明,易于辨认。”
嬴政顺着她,“好,听你的。”纸到底能不能用还是两说。
两人说着话,秦驹忽的踱步进来,附耳在嬴政身侧说了些什么。
他听完脸色大变,手中的书简当即滚落,“你说什么?!”他‘腾’的一下猛然起身,死死的盯着秦驹。
般般迷茫,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秦驹跪下以首俯地前,朝般般投去了一眼。
她登时有股不好的预感,“什么啊?”赶紧跑到嬴政跟前,“表兄?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