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许蔷薇一起到商场,冬尔便轻易想起来上次两个人一起逛商场。
神奇在于冬尔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间段叫什么名字,可如果是跟许蔷薇在一起,她却可以记得清晰,第一次把自己放在镜头下的那个人是星星,笑着收起来一张心形折纸的那个人是星星;趴在商场二楼栏杆上往下看的那个人是许玫瑰,在荔县爬山的那个人是许玫瑰;在酒店的床上拨电话的那个人是阿水,站在民宿里用打火机给猪蹄退毛的那个人是阿水。
而现在,准备迎接一场表白和一场新生的这个人是冬尔。
冬尔坐在火锅店,看许蔷薇往牛油锅里下毛肚,筷子夹着毛肚反复地涮,烫过几下之后卷曲起来的毛肚就到了冬尔的碗里。冬尔两只手撑着下巴,没有拿起来筷子的打算,主动开口:“要吃饱之后再表白吗?”
许蔷薇挑眉:“这么急吗?”
冬尔点头:“只有一点点。”
许蔷薇便问:“要在一起吗?”
冬尔眼睛都瞪大了:“这不会是你的表白吧!”
下一片毛肚又进了冬尔的碗里,毛肚这种东西长得实在很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冬尔并不吃毛肚,总觉得像是一块脏掉的抹布。当然,这也碍于冬尔其实并不能掌握好涮毛肚的时间,总是扔进锅里忘记它的存在,然后在不知道多久之后不小心捞上来,便觉得不但看起来像是一块脏抹布,就连吃起来也像是一块脏抹布,根本嚼不烂。
并不走心的表白,不断送进碗里的“抹布”,这让冬尔露出来相当苦恼的神色,用奄奄一息的语气:“许蔷薇,我一直都误会你了,以为你是很浪漫的人。”
许蔷薇听得笑出声来,于是不涮毛肚了,改涮虾滑。
她拿起小勺子,把一整条的虾滑挖成大小合适的圆润的球,一颗一颗地放进锅里,随着这样的动作,在雾气缭绕里这么说:“我没想过会跟你在一起,你应该也没想过。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并不是同性恋,我不喜欢将一件事情界定得这么刻板,所以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率不会跟男人在一起,也不会跟女人在一起,而是把所有的时间用来跟自己相处。
“每个人都是俗人,很偶尔的情况下我也会问自己,我可以跟一个妓女谈恋爱吗?如果她以后也将依旧从事这个工作。但大多数情况下不会纠结于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你身上发生的一切,无论以前现在还是将来都造就你,也让我遇见你,要说我感恩你的遭遇就太夸张了,我只是感谢你,感谢你来遇见我。”
许蔷薇这个人是绝对孤独的,只是很少有人觉得她孤独,或者就连许蔷薇自己也从不觉得自己孤独。因为孤独是不合群却渴望合群的人给自己的情绪宣泄口,美其名曰为“孤独”,孤独便演变成一种人类的常态。
朋友评价许蔷薇有一种明天就要去世的疯,开玩笑的说法。但仔细看来许蔷薇可能真是如此,还有别的人会在表白的时候说这种话吗?“很偶尔的情况下我也会问自己,我可以跟一个妓女谈恋爱吗”,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平淡,一颗虾滑正被她投放进锅里。
许蔷薇很早就知道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用任何姿态。
比如没钱的时候去街边的按摩店要特殊服务的已婚男人,而这位已婚男人有钱之后跟各种更性感的女人同时保持暧昧关系;比如得知丈夫出轨之后以泪洗面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婚,而这位被辜负的女人也可以为了钱和舒服的生活轻易原谅,又跟不干净的丈夫睡在一起。比如被长辈猥亵的小女孩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道歉,哪怕付出生命换来的只不过是被评价为不珍惜生命;而这位威胁亲外甥女的男人生命中连一个污点都没有留下,在葬礼上落泪好像也真心实意,坦坦人生依旧光明。比如十三岁的幼女没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安徒生童话》,却知晓怎么样让胸部更大怎么样穿几乎透明的睡裙;而她的父母收起用亲生女儿的血肉灵魂换来的人民币,会因为还未成熟的女儿懂得取悦男人而感到骄傲得意。
许蔷薇其实并不热爱电影,更不热爱当导演,她拿起摄影机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