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裴允乐不敢说最主要的原因是想赚点快钱,只好挑了个占比重小的因素回答,“没见过,想去看看。”
林子兰冷笑一声,这个笑话有够拙劣。
“这下好了,摔成这个鬼样子,上了药没有。”
“没有。”
听见这个回答的林子兰又把目光放回来,“为什么不上药,你以为你超人?”
“没什么事啊,等它自己愈合就行了。”裴允乐捏起勺子又喝了一口粥,依旧咸,但是吃多了也能适应了。
“考试准备的怎么样?”
裴允乐哪敢说自己一点没准备,她连人家要考什么都没看,只好敷衍,“还行吧,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林子兰微眯着眼打量裴允乐的表情,一双鹰眼透出压迫感。
裴允乐盯着审视,口腔里的那点咸味都显得白如开水。
“你是不是瘦了?”
裴允乐听见这话松了一口气,她摸上自己的脸颊,“有吗,没有吧,我觉得应该胖了才对吧。”
“屁!你看看你,乱糟的头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浑身都是伤,过得跟个乞丐一样,刘家没给你饭吃吗?”
林子兰自从一进门,看见裴允乐这样子内心就团起来火气,最近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看见裴允乐那副鹌鹑样,林子兰看着就心烦,对着她挥了挥手,“你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不要!”裴允乐脱口而出。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裴允乐解释:“最近奶奶生病了,陈青棠忙不过来,我帮她照顾一下。”
“你上次着急忙慌大半夜回来也是因为这个?”
上次?
裴允乐立马想到那次是因为陈青棠把她删了……
好吧,纯纯追妻。
但是她不能说实话,只好顶着压力点头承认。
裴允乐能对所有人自然地说谎,除了在林子兰面前,从小她就被警告不准说谎,一旦被发现就是一顿骂,严重的还会被揍一顿。
“我晓得了,你现在要干什么就去干。”
见着林子兰坐在椅子上没动静,裴允乐哪敢真的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只好问她:“妈,那你干什么?”
“好久没回平顺了,打算出去逛逛。另外,奶奶没在家吗?”
她往屋里扫视了一圈,除了几个牌位和香炉外,就没见到什么人影。
“她出去捡水瓶了,应该过一会儿回来。”
林子兰点点头,提着桌上的包,睨了她一眼,“吃完早餐,你是不是该回屋复习了。”
疑问句的语气实则是下达命令。
裴允乐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本来想在周围那几个小店问问招聘,谁想到今天杀出个林子兰,她也只能乖乖回屋抱着书看。
这两天睡的时间都很少,入睡时间晚,第二天反而会醒得很早,只不过人没有什么精力而已。
裴允乐想回陈青棠的房间里,但怕她妈等会儿又杀出来,还是决定回自己屋里躺着。
那些书随便一翻就是几百页,她没休息好实在看不进去,完全晕字,但是又不敢出去乱窜,生怕被林子兰抓到解释不清楚。
一堆想法涌上来,脑子受不住,她实在撑不了,躺在床上拿着书看不进去,反而把书往脸上一盖,臭油墨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熏得人发昏。
这种情况下,裴允乐反而觉得这是个天然的眼罩,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第36章 你幼稚、愚蠢又鲁莽,陈青棠怎么敢依靠你?
夕阳熔金般漫过天际, 裴允乐感受到眼皮上蒙着一层橙红的热意,她拥着一身汗从床上坐起来。
之前缺少的觉算是彻底补回来了,她坐在万般落寞中晃了晃头。
倏然间, 耳边滑过书页翻动的声音,裴允乐抬起头, 看见坐在暗处的林子兰,桌前唯一残留的日光照在医科书上, 看过去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黑字。
“妈?”裴允乐感觉自己偷懒被抓包, 这种细微的害怕从骨子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她在黄昏里打了个冷颤。
林子兰翻过那本600多页的书,最终合上了封面, 戴着金色戒指的手指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你睡了应该有三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出去逛了两圈平顺,这里的变化很大,几乎都快认不出新修的路通往哪儿,要不是还有这条水河可以辨别方向,我估计得走迷路。”
说完,她倚靠在椅背上,左腿很自然地搭在右腿上。
“不过,这儿的人没什么变化,除了上了年纪,还是很好认出来的, 所以我去打听了一下你这段时间都在这儿做什么。”
“意料之中的是你的脾气一点没变, 出乎意料的是你居然开始赚钱了, 虽然……”
林子兰的话突然停在半截, 她拧着眉头, 额头被挤出一些皱纹来,看起来很为难一样。
“虽然很莽撞也很天真, 但是总算是个进步了。”她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家女儿一个好听一点的形容词。
裴允乐很不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从小到大做错了事,林子兰不会这么平静,为了节约时间都会采取一种相对暴力但是很有效的方法。以至于她说出话的越轻飘飘,裴允乐就会觉得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更重了。
“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赚钱,加上你之前给我打了那通电话想让我借钱,我一开始理不清这里面的弯弯绕,毕竟,我虽然没给你什么多余的钱,但是也不至于让你这么急。”
“直到今天来了平顺,刚才又跟奶奶聊了会儿天,我总算明白了,你应该是想凑医药费是不是?”
裴允乐站在柔和的光里,高挺的个子显得这么卑微,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又显出几分倔强。
“说话!”
在肃然又富有压迫的环境下,裴允乐没有耍小聪明的本领,“是,我不觉得我有错。”
“我没说你有错,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凑两万块的医药费吗?”
“我只是觉得,奶奶她是个好人。”
站不住脚根的回答让林子兰无语,“医院里的好人多了去了,你要不要直接做慈善?”
“你是我生的,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
裴允乐不想再说下去,但是又不敢直接摔门而出。
“其实你的心思真的很好猜,结合一下那些蛛丝马迹,其实你是为了陈青棠是吗。”
一说到问题的关键点,裴允乐唇瓣嗫嚅,她拒绝不了,又不敢了当的承认,生怕林子兰把怒气撒在陈青棠的身上。
“我不喜欢把所有问题堆在一起讲,我上来找你只是为了弄清楚两件事,一件是求实,另一件是和你聊聊你的性格。”
“去,去外面拿个凳子进来坐我对面。”
裴允乐点头,以蜗牛的速度慢吞吞地下了楼,搬了个稍高点的凳子拿上去,两人面对面看着。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反思我的教育方式以及对你性格造成的后果,我以前为了赚钱牺牲了很多时间,我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再为钱发愁,所以只要你是索取的,但凡是在合理范围里,我一定会给你,也许是生活里的苦难没经历过,你空有一点小聪明,但是心智跟个小孩一样。”
“假期的时候我给你钱让你去旅游,去玩自己喜欢的东西,你也许长了一定的见识,但是目光还是很短浅,我去那个诊所看了,也知道你为什么辞职。”
“我说了,你在这儿没变的东西是你脾气和心性,你知道要给陈青棠的店卖一些新鲜的东西,但是你怎么没想过你诊所里的职业规划?”
裴允乐的手指抓着凳子边缘,指节因为发力而泛白,她可以忍受林子兰直接发脾气,但是唯独这种剖析还是第一次,眼眶里有着温热的泪花,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炉上慢慢烤,对方要把自己的缺点全部理出来,哪怕是亲妈,这种羞愧和自尊心拉扯着她不舒服。
“你说你赚钱,你赚了吗?可能有吧,但是我看不出来,也不觉得你能赚到。我现在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你自从毕业之后一直待在家里,完全没有进入真正的社会,心智一半成熟一半幼稚,陈青棠到底怎么忍受你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裴允乐的眼泪一瞬间砸在水泥地上。
“你把自己养得真的很糟糕,这里面我占了很大因素。”林子兰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上面染上些红血丝,听到裴允乐被蛇咬的那一晚上,她熬了一个通宵没休息,一闭上眼都是惭愧,恨自己没当好一个母亲。
“至于那两万块,我出了,我不是当什么好人,只是不想让你继续被这件事情折磨,另外,刘奶奶确实是个好人,我年轻的时候也帮过我很大的忙,所以这笔钱不是发好心,只是单纯的觉得她值得,另外也是心疼你。”
裴允乐抱着膝盖,眼泪泡湿了裤子,洇出一大片暗色。
“哦对,我突然想到,你往后和陈青棠打算怎么办?”
话落,裴允乐把脑袋抬起来,眼皮都是红的,哭得冒鼻涕泡,她最近只忙着赚医药费,唯一的以后她只想过在平顺找个事儿做,不说赚钱,只要不给陈青棠拖后腿能养活自己就行。
“在想。”两个字从鼻子里闷出来,这话确实是实话。
“在想?我就说你真的年轻,什么都不考虑以后的,你和她在一起意味着你要待在平顺,毕竟她是不可能抛下老人跟你到处跑的,如果你要在这儿,那你的就业面会非常窄,你也要舍去很多东西。如果你要回安阳,那么你和陈青棠成了异地,你来回两边跑也非常累,迟早一天某一方会先受不住的。”
“你想到了吗?”林子兰见她屁都蹦不出来一个,只好又问她一次,生怕哭得脑子都发昏。
“我知道……”
“然后呢?”
然后是陷入漫长的沉默,裴允乐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突然想到大学里有一门著名的水课——职业规划。每学期都有,但是没人会真的去听,大多都是临近毕业才开始规划,但裴允乐本身就抗拒,直到毕业了一年也什么都没做,以至于林子兰忍无可忍,把她丢来这里。
一切又回到原点。
裴允乐才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原来一切都是在原地打转,她没有解决工作的事,这件事即便被推后,被她刻意隐蔽,但在某个时间节点的时候,依旧会出现,直到她彻底消灭了这件事。
林子兰撑着下颌,食指摩挲着发际线,望着即将要没入远山的夕阳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为什么一直在走脱轨的弯路?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的资源不是让你来这儿为了某个人吃苦的。”
“当然,这其中和你本人有很大关系,但是不管怎么说,陈青棠给你带来了很多——”
林子兰拉长了最后的话音,她已经尽量控制住情绪避免说出不好听的话。
但是越钝的刀刃割起来反而更加折磨。
“麻烦。”
“当然你也是陈青棠的累赘。不成熟的心性,没有任何实力和本领,这样的你不能作为陈青棠的港湾。而且陈青棠自身条件也有一定的不足,独立更生下来本来就很不容易了,既要包容你还要提供情感。你们俩怎么能够互相依偎呢?换句话说,你们真的敢靠在对方的肩上吗?”
林子兰说到这,一时不知道该说到底是谁高攀谁,她从来不以原生家庭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比起羊水,她更看中个人的独立。
“你拖累她,她也拖累你,这样的感情,我实在是想不通你们到底怎么坚持的?”
林子兰继续敲着桌面,“回家吧,允乐,我实在不想继续看你日渐消瘦的脸,其实你对于你们的未来也很惶恐对不对。”
裴允乐滚动着喉间,她只觉得泪水已经不止停留在眼眶里,已经向上一点点蔓延吞没脑子,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没有灵敏和反应力。
母亲对于女儿的性格太了解,以至于林子兰字字珠玑。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裴允乐确实能感受到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剑,一开始是因为家庭和世俗,紧接着是需要生存的钱。
人唯独会被贫穷压死。
裴允乐会花钱也会画饼,却唯独缺少真正赚钱的能力和忍受的心性,但是这个对于急需这方面的陈青棠来说是致命的,她不需要一个空有假把式的爱人。
外表装裱得华丽,内里却是空空如也。
慢慢察觉这些事情的她会失眠,担忧、食欲减退,所以她已经很少能睡一个真正的好觉了。
裴允乐抹了一把泪,液体在指腹流动传给出滑腻的触感。
她看着湿润的手指,自己只会哭。
“讲得是不是太残忍了,我本来不想剥开这些说的,但是发现不说清楚不行,你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只有你一个人还在自欺欺人。”
林子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抽出几沓厚重的纸塞进裴允乐的指缝里。
“要回家吗?”
妈妈又再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裴允乐知道只要自己一点头,一切又会被林子兰恢复如初,她还是那个喜欢玩点小聪明,耍嘴皮子,随心所欲的富家女,心安理得用着母亲给的钱,即便不进市医,林子兰也一定会想办法给她找一个体面的工作。
但是这种生活会养废一个四肢健全的人,逐渐掏空一个人的独立能力,比如她此刻,这二十几年的生活已经说明了。
裴允乐睁着红肿的眼皮看向地面,倒回来说,她才二十几岁,学什么都很快,青春正盛,只要愿意什么都不晚。
她宁愿把四肢打断重塑也不要当一个提线木偶。
她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
活了小半辈子的裴允乐终于明白了这点。
第37章 祝你自由
林子兰什么时候离开的, 裴允乐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满脸不悦的母亲,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地出了门。
随后四周开始被夜幕包围,直到爬到自己身上, 将所有光亮都蚕食殆尽。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裴允乐去楼下准备喝两杯水涨肚子, 才刚倒满一杯水,陈青棠就在此时踏进了大门。
身披着一袭月色, 陈青棠浑身带着一股清冷的柔意。
“你要喝水吗?”裴允乐把手里的水杯递给她。
水面还随着刚才的力道而晃动, 有几滴水溅出到杯外去。
陈青棠盯着那杯水随后摇头。
两人站在院子里相顾无言。
耳边没有熟悉却心安的蝉鸣,院里的花不如往昔盛开,娇妍的花瓣染上一点枯黄, 就连院外的沸腾的人声此刻也很安静。
一种莫名的情绪伴随着凉风绕在两人身边。
裴允乐看了她半会儿,然后垂下眼,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外面的水是不是喝够了?”
陈青棠怔了一瞬,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裴允乐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肚子里依旧是空落落的;陈青棠低着头,将脚边的小石子儿踢开,即便它并不占道。
“我看了天气预报,今晚好像更冷点,一起睡,可以吗?”
裴允乐刚喝完了水, 红润的唇面还带着水光, 看起来像是一朵刚浇过的艳花。
陈青棠同意了, 她也想摘下这朵花。
今夜两人都没再穿夏季的短款睡衣, 换上了长款, 肢体接触之间总是隔着一层布料。
但随着体温缓慢浸润衣料,给人一种时间延长的错觉, 此刻的夜晚柔和且绵长。
裴允乐还是和平常一样,喜欢把头蹭在陈青棠的颈窝里。
已经褪色的头发被她捻在手里,浅绿和浅粉交织在一起,在这秋夜里绽放出初春的颜色。
春天,应该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大抵是下午睡得太多,裴允乐一点也不困,“奶奶什么时候做手术?”
靠着脖颈,裴允乐听见她的心跳在增快。
身边没有手机和纸笔,陈青棠握起裴允乐的手,分开她的十指,在上面写下一个日期。
“看来我妈的人际关系还是很强的。”
裴允乐不禁感叹出声,“如果我也有她这么厉害就好了。”
陈青棠松开裴允乐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刮过她的掌心,而后从那指缝里一点点塞进去,直到填满。
“你今天怎么不困,往常你睡得比我快多了。”
借着屋外投来的月光,裴允乐看见陈青棠还在扇动的羽睫,是夜里的蝴蝶。
“既然医药费解决了,你是不是不用这么忙了?”
这句话引得陈青棠偏过头来看她,在等她的下文。
“所以,明天可以把时间空出来给我么?”裴允乐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们去约会。”
她已经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跟陈青棠有过正式的约会了,这么平淡的事情对于她们来说也变成一种奢求。
陈青棠没回她,只是在裴允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愿意接受这个邀约。
“那我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吗?”
陈青棠本来都打算闭上眼酝酿睡意了,听到她这话又睁开了眼。
一般来说,裴允乐这种得寸进尺不太会是什么好事,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
裴允乐从她的温度里脱离出来,手肘撑着床爬起来。
“我想玩大冒险,可以么?”
她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眼,像是许久吃不到骨头的小狗,面上等着施舍,但是被下却已经开始探索今晚她想吃下哪一块。
陈青棠也是一个温柔心软的好主人,只好以对方的方式做出安抚。
上次开着灯,一切都在光亮中进行,双眼削弱了其他器官的感官。
这次关着灯,万籁俱静,眼睛被迫失灵,再细微的抚摸都会被无限放大,肌肤上的每一方战栗都会激起所有神经。
陈青棠在等待裴允乐下一步操作之前有一段静止的时间,她只敢屏气。
直到实在受不了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脑子才开始清明一些。
陈青棠抬起脚尖踹了裴允乐的屁股,她不明白这人在等什么。
裴允乐似乎在沉思什么事情,唇角抿成直线。
“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点吗?”
陈青棠有些受不了,不做就睡觉。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第一次看的那个片。”
陈青棠顺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从音像店里借出来的,所谓的镇店之宝。
“我们可以跟着她们一起吗?”
在昏暗的房间里,裴允乐也能看清陈青棠微微瞪圆的眸子。
“我又去借啦,只不过不是碟子,我让她给我一份能拷贝到手机上的。”
陈青棠扯过被子盖在头上,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怪。
裴允乐从旁边爬过来,“你之前不是说看过比镇店之宝质量更好的吗?”
陈青棠翻了个身。
裴允乐又跟着爬过去,“肯定学了一点吧,你不打算给我露一手吗?你教教我?”
陈青棠的耳朵根子都要被烧熟了,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让裴允乐掉到地上去。
一人坐在地上,一人坐在床上。
陈青棠最终是败下阵来,一手把裴允乐拽回床上来。
今夜,时间还长。
*
早上七点。
裴允乐先醒了,即便一夜也没睡几个小时,但是这一天是完全约会day,整个人实在没什么困意。
她把陈青棠从被窝里拽出来,两个人站在衣柜前挑挑拣拣,互相给彼此挑了一套衣服,走之前,裴允乐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粉色的小发夹,别在陈青棠耳边。
陈青棠的一双杏眼看上去温润无害,再配上一个略显幼稚的发夹,看上去乖巧地像一个即将要春游的小学生。她抱着自己买的相机挂在脖上,一同出了门。
旭日东升,远处的云端融在一片金水里,此时的温度正好,微风从水面刮过来跟在她们二人身后。
沿着水岸走到东街,此时尚早,除了早餐铺以外几乎没有别的。
她们走进转角处的一家包子铺,点了招牌灌汤包和两碗黑米粥。
粥碗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裴允乐在桌上看来看去,扒开酱醋只有一盒盐。
她捏着小勺子舀起半勺盐倒进陈青棠的粥里,“没有糖实在是太痛苦了,你吃过甜粥吗?”
陈青棠摇头,这儿的人向来都吃咸粥,这么满满一碗甜的,想起来也是很皱眉头的。
裴允乐像是认命一样,她不想喝没味道的,只好也往自己粥里加了一丢丢的盐巴。
灌汤包被夹起来,薄皮很容易被戳破,油水争先恐后从小洞里冒出来,很快填满了整个小碟蘸料。
“奶奶每天早上都吃玉米红薯,这么十来年你都不腻吗?”
陈青棠刚好塞下一个满含汤汁的包子,烫得她被迫把包子又在嘴里炒了一遍,没顾着理裴允乐。
裴允乐把纸垫在手心伸过去,“吐出来啊,等会给你嘴里烫出几个水泡,舌烫伤了很痛的。”
陈青棠夹着眼泪还是吞了下去。
看着她烫红的脸,跟外面的初日倒是很像,裴允乐没忍住捏了两把,温暖细腻,手感极佳。
吃了一顿早餐花了接近一小时,走出包子铺的时候外面的路上已经有人在卖菜了。
猪肉牛肉挂在另一头,老板用砍刀劈着排骨,时不时往外溅出点肉沫子。
菜市场里总是湿漉漉的,无论任何天气,走在口外就能闻到里面飘过来的蔬菜瓜果腐烂的腥甜,地上的污水里堆着烂蔬菜叶子。
裴允乐看了看自己前一天提前刷干净的鞋,决定还是不进去了。
为了绕过菜市场,陈青棠带她抄了一条小巷近路,头顶上是无数条交缠杂乱的电线,下面一排挂着各种类型的衣服,靠着墙壁还有电瓶和摩托车。
时不时有人开门出来泼水,小孩子的哭闹声从门缝里炸出来,裴允乐忍不住,在这蜿蜒曲折的小路里勾着背快速走。
路口是一条专门卖衣服的店面,陈青棠告诉她这儿的房租很贵,所以衣服也不算便宜。
众目睽睽之下,裴允乐捏着陈青棠的衣袖,“没事,逛逛吧,反正也没事做。”
大学没课的时候,裴云乐就去最近的商场里逛逛,只试不买,单纯混时间。
所以她很自然地拉着陈青棠走进店里,受着店员打量的目光和即将告罄的耐心。
秋天还带着夏天的余热,店里上了秋装,但裙子还没完全撤下去,风格不是裴允乐喜欢的,她挑了几身让陈青棠穿。
“穿给我看看好不好,小时候没玩过芭比娃娃。”
陈青棠虽然不信,但是还是满足了她。
裙子漏肤度高,拉链总设计在背后,裴允乐理所当然进试衣间去帮陈青棠穿。
试衣间不大,即便是两个不瘦的人在里面还得显得挤。
旁边有个小皮凳,裴允乐就坐在上面目光寸步不离陈青棠。
陈青棠被她盯得不好意思,想悄悄背对着她换,结果被抓包。
“你不转过来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明明外面就有镜子,但是裴允乐就是想比她们先看一眼。
陈青棠无奈,把肩带拉上去之后转了过去面对她。
红色的裙子衬得陈青棠皮肤很白,她今天又化了一个淡妆,完全没有之前乖巧的稚气感,整个人透出几分清纯的魅惑感。
真是要命,裴允乐这么想着。
她牵着陈青棠的手指,三三两两这么勾着,裴允乐什么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想亲她。
裴允乐的唇角一点点扬上去,“很漂亮,但是别出去了。”
话落,面对陈青棠的疑惑,裴允乐脱离开刚才还勾着的手指,从陈青棠的手臂一点点划上去,最后停留在某几个位置上。
那儿有几抹绯色,裴允乐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红裙子衬出来的光,但再仔细一看那是她昨天情不自禁留下来的佳作。
穿着这件裙子出去,什么都能看见了。
陈青棠自然也是随着她的指示看见了,抬起脚尖轻踹了她的小腿。
随后把裙子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出门。
裴允乐掀开布帘,走出几步突然又折回来,把裙子抱在怀里。
本以为又是一个只看不买的客人,店员已经没什么好气了,直到裴允乐把裙子放在柜台那儿。
“麻烦结账。”
陈青棠站在旁边呆呆看着裴允乐,说好的只试不买,虽然这样有点讨人厌。
她不自觉抚上裴允乐的手臂,摇了摇头。
店员看出来了,连忙扯了吊牌给裴允乐打包。
裴允乐说了句谢谢,提着袋子拉着人出了店门,“为什么不要,你穿得很好看。”
陈青棠拿出手机,“秋天了,穿不了几天,而且,很贵啊。”
裴允乐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但是都买了,大不了明年穿也行吧……
“这套裙子能让给我吗?”从店里走出来个女生,冒在她们两人身边。
“刚才试了觉得不合适不想要,但是发现还是很喜欢,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们已经买了。”
三人相视,裴允乐当然不愿意。
“这套裙子259是吧,我再出20块,行吗?”
裴允乐眉头一挑,“那我出40。”
女孩一时语塞,“45块。”
“50块。”
看着袋子里的那抹红色实在鲜艳,女孩最后一咬牙,“55块!”
“好吧,成交!”裴允乐把裙子递给了女生。
“啊?”女生愣着把袋子提了过去,周边人来人往,她只好多付给裴允乐55。
捏着一张绿色和一张紫色,裴允乐往空中甩了甩,“今天还赚了55块,不过你真的不要?”
陈青棠舒了一口气,本来觉得现在259买一件夏天的裙子就很亏了,没想到还有人花300多买回去。
她连忙点头,自己是真的不要,红色也太张扬。
裴允乐把坑来的55块塞到陈青棠的手里,“等会拿着钱去买点排骨吃。”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走到半路,她突然问出声。
陈青棠还没想到这个问题,镇上的人各种各样,要说坏,裴允乐还排不上号,顶多有点坏心眼。
“你为什么不说话?”裴允乐停下来不走。
看见她有一种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样子,陈青棠无法。
——不坏,很好非常好,我喜欢的人怎样都很好。
“哼,敷衍。”裴允乐压下她的手机,唇角能勾起一支笔。
有人在水上划乌篷船,对于外地人收费,对于熟人不收。
划船人看见她们两个人站在面前的时候,决定给她们打个五折,收一半的钱。
乌篷船船底微微湿润,透上来一股凉意,周边的河水更是寒凉的,卷着风往身上吹。
陈青棠凑近裴允乐,两人的手臂紧紧相贴,后面还有个人站着呢,裴允乐也不敢放肆做点什么事情,只好将手隐在坐台下,十指相扣。
她突然想到那一天夕阳西下,她也是和陈青棠躲在石桥下的旱地偷亲,明知道不可违却抵不过本性,想做就做了。
水岸两边依旧是熟悉的白墙黑瓦,青苔石板,几波人磕着瓜子在路边聊家常。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头顶上又越过一座石桥,从上而下撒落一片密实的阴影,周围人仿佛被隔绝在身外。
“昨天你有没有见到我妈?”
陈青棠点了点头,盈盈秋水的眼里无波无澜。
裴允乐的手指倏然握紧,“我先带她给你道个歉。”
她有些不敢去想,不敢想林子兰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更不知道不能说话的陈青棠又要怎么应对。
陈青棠挣脱开她的手,拿出手机,白色的光在昏暗下很是扎眼。
——为什么?
“我怕她说什么……”
——阿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看了相机。
“相机?给你看这个干嘛?”裴允乐的眼睛不自主睁大。
林子兰递给陈青棠一个相机,里面有两个录像和数千张照片。她们这个位置光线很好,完全没有强光覆盖在相机玻璃上,以至于照片的色彩展示得十分生动漂亮,仿佛历历在目。
隔着一方薄玻璃,陈青棠窥见了小小的裴允乐模样,那时候她剪着短发,五官小巧可爱,光是拍下她抱着各种得奖的照片数量足有62张,陈青棠读的书不多,那些比赛名还包括着英文,她看不懂,但只是光看着就忍不住为照片里的人高兴和自豪。
第一个录像是记录裴允乐从小到大的生长变化,身上穿的陈旧衣服变成光鲜亮丽,周围破败的环境在某一张忽地变了样,舒适温暖却空旷。
第二个录像是裴允乐十八岁的成人礼,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成人礼这种东西,办得盛大又隆重,裴允乐不再是一头短发,精心熨烫过的卷发垂落在肩上,剪裁合身的粉色长裙称得她青春正胜,有那样多的人喜笑颜开为她送上祝福。
翻到后面是她的生活照,惊心动魄的滑雪飞翔,瑰丽壮大的海底遨游,绿色飘动的极光,每一样都让陈青棠为之感叹,原来外面还有这番天地,原来这才是裴允乐的生活,她本应如此。
哪怕上学期间过得不那么好,但裴允乐并不是讨好型人格,也更不需要别人的真心,其实她什么都不缺。
陈青棠情不自禁往下继续滑动着照片,想继续窥到一些,又或者更多裴允乐的生活,那些她未曾参与过的生活。
连带着这里,这个落后的小镇也不过是裴允乐长见识的一环而已。
林子兰什么都没说,但陈青棠又都明白了。
她最后打了一个手语:谢谢。
两人的见面甚至没有十分钟,这次见面在无声当中结束,在她自己的舒适区里,被给予了最痛苦的一击。
耳边是水波荡漾是柔软音符,两人只是这么依偎着。
“我买了明早去安阳车票,你不要来送我。”
陈青棠颔首。
“记得把头发染回黑色,但不要再去我们之前的那家了。”
裴允乐想起那把火钳就心悸,自己还得养很久的头发。
“那个发夹就送给你吧,我可是淘了好久呢,你千万不要把它弄丢了。”
陈青棠笑着抬手摸了摸那个微凉的发夹,质感确实很不错。
“还有一个东西,我今早在抽屉里翻到的。”
裴允乐把头从她的肩上抬起来,在下一个石桥路过之前,握住了陈青棠的手腕。
像是有些不满,她撅起嘴,“记得要多吃点肉,那55块都去买肉,少吃点四季豆了。”
陈青棠没什么举动,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挤出了点泪花。
无名指尖上碰上一个冰凉的东西,头顶上又落下一片阴影,在光影交界处,裴允乐把指环换了一个地方,最终套在陈青棠的食指上。
天光大亮,陈青棠高挺的鼻梁将光分割成明暗界限,眼睛成了看不见底的镜子,倒映出指上的东西。
那枚十块钱的水晶戒指。
你看,没有钱,连戒指都只能买十块的。
裴允乐盯着那颗看起来略微夸张的水晶,还是能折射出点光亮的。
“无名指是有所属,食指是单身。”
裴允乐摸了摸那个戒指,眼底看见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的碎痕还是没有存在。
玻璃上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裴允乐,祝你自由。
第38章 (一)
“你来过这儿吗, 裴医生?”庄雨眠看着前面走得极其快速的人,带着她在这七扭八转的巷子里穿梭。
楼上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她感到手臂被人一拽, 整个人被带到另一段。
两人看见白色的口痰从她们头顶飞过去,最终越过石壁, 掉入旁边的丛生杂草。
庄雨眠惊得呼吸都停了一瞬,“老天, 这儿的人什么素质啊, 只差那么一丢丢!”她伸出小指想冒到裴允乐的眼前,“差这么一点就要吐我们俩头上了!”
脚下有个不小的水洼,庄雨眠一抬腿轻松地跨过去, 这一跃总算是赶上两人之间拉开的差距。
刚才说过的话变成热气,她透过这一点雾看向旁边的女人,黑色的发丝勾缠在同是黑色的耳钉上,高挺的鼻梁切割出一片暗色,唇色极淡,神色也淡。
“龙潭社区还远吗?”庄雨眠是个话多的,旁边的人越不爱说,她就越想问。
两人终于走出巷子,裴允乐终于把半垂着的眼抬起来,望着眼前的景象。
还是这条永不停歇的水流, 照样是不变的石板桥, 除了有几座山被挖掉, 变成了小区。
“不远了。”裴允乐吐出三个字, 冬季刚过, 却依旧残留着寒气,说是立春了, 但枝头上的花苞也没敢探头。
“小区住户太多,我们挑一些在楼下活动的老人就行。”
说完,裴允乐摸了摸手肘处夹着的调查问卷。
近几年,安阳建立了医养联合体,由三级医院牵头整合社区卫生中心、养老机构,提供线上护理服务预约及居家安宁疗护。
不过平顺这儿发展实在跟不上,有劳动力的基本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当地的大多是老人和儿童,这儿只有一个私人的养老机构,虽然价格不贵,但是也没人愿意去,理由自然是不想浪费钱。
人总是幻想死后的日子,却不愿意真的提高生活质量。
这儿可谓是基层中的基层,卫生资金少,卫生资源更少,智能线上这种词,对于平顺来说简直是八辈子都没什么关系的事。
更别说智能养老,完全是扯淡。
但是总有乐意奉献的人去打个头阵吧,即使这儿比安阳的日子难过,也捞不到什么油水。就算还开启不了什么智能化,但率先和这儿社区建立起关系也是必要的,调查一下当地老人的情况和养老需求。
谁当这个冤大头?
裴允乐站了出来,她不想完全从事医生的职业工作,回安阳之后想着做点别的,她想起了收废品,这是真的可以赚。
但是陈青棠跟她第一次吵架的样子就跑了出来。
她说裴允乐不应该浪费受到的教育资源,明明还有这么多人都读不上书。
裴允乐蔫了,她又不想让林子兰生气,也不想让陈青棠伤心,索性拿出自己交过比赛的职业规划书,里面的主题就是医养结合。
自己琢磨了几个月,正想着做个私人的平台,刚好听到安阳的新政策,这东西还新,来的人不多,裴允乐借着林子兰给的小道消息,面试笔试入了职。
她提着几个包坐上大巴的时候,林子兰还是皱着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再给她提供生活费。
又来了,裴允乐想起自家母亲那个把戏就想笑,她甚至忘了避开脚下的另一个水洼。
脏兮兮的,完全看不出颜色的污水却没溅到她裤腿上,反而是走在旁边的庄雨眠遭了殃。
“我的新裤子!”
裴允乐回头瞄了她一眼,耸了一下肩,“sorry,回去赔你一条新的。”
庄雨眠哼了一声,翻着手里的文件走进了龙潭社区的范围。
这儿的社区小得可怜,唯一一栋办公楼也就只有一层,一个大厅孤零零地立在眼前。
裴允乐推开门进去,里面没人,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她们来的不巧,刚好是午休的点。
旁边就是小区,三栋楼围了一圈叶子都掉光的植被。
楼下有着还算崭新的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
裴允乐走了过去,她出门的时候就没穿外套,里面多裹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白大褂就出来了,虽然有点冷,但也还能撑。
穿了白大褂,别人总会因为你是医生而降低一些警惕,至少比你是个完全的陌生人来得好。
“奶奶们好,我们是同康社区的医生,想来调查点事情,能耽误你们几分钟吗?”
一个牙已经掉光的老人抬起头,“同康还有医生啊?”
庄雨眠从旁边窜出来,把手里的调查表拿了出来,“有哇有哇,这段时间新招的,不过跟医院比不上,那儿的设备顶多给你们测血压,康复运动,还有做一些保健工作。”
“最近在准备做养老工作,想来看看大家的身体健康怎么样,顺便问问大家的意见。”
她扒开笔盖,把手上的调查表挨个发给围圈的老人。
“看不见咯。”老人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
除了眼睛不好的,还有不识字的老人。
裴允乐把调查表收了回来,取下别在胸前口袋的笔,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声音温和,“这样吧,你们说我来写就成。”
“这么麻烦啊,天冷了想回家了。”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老人跟着附和。
裴允乐拿出事先在超市买的鸡蛋,“先别急,知道现在天还冷,大家拿着鸡蛋回去煮着吃,也暖了身体,对吧。”
说完,裴允乐也不等她们回答,给庄雨眠使了个眼色,袋子里的鸡蛋很快就分完了。
拿了鸡蛋,老人得了好处,也就配合她们回答那十来个问题。
弄完问卷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庄雨眠的脸都绿了,走到了街上才敢抱怨,“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七八遍,一点关键信息都没有,我问她们平常量不量血压,她居然从她当媳妇那时候开始说,什么妯娌婆媳,哎哟。”
裴允乐笑着没说话,只是带着她往前走。
今儿是周日,正好的平顺赶集的日子,路边都是小摊,熙熙攘攘的让人没法下脚。
路边停着几辆红色三轮车,上面堆着红彤彤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橘子,一个大牌子上赫然写着十块三斤。
庄雨眠站在一辆三轮车面前,“裴医生,我想买袋草莓吃,这比安阳的便宜多了。”
裴允乐看着那些饱满红汁的草莓,正想提醒她这儿的草莓很酸,但是站在老板面前,她又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和陈青棠赶集的时候,那人明明咬着酸得掉牙的果肉,脸上还是强撑着风平浪静,只是为了骗自己多吃一口酸草莓。
一想到这儿,她口里就泛酸,像是已经吃了十来个草莓。
地上有不少人在卖从山里采来的植物,说是能当药,老人与老人讨价还价,不肯买也不肯走。
庄雨眠第一次看到镇里的赶集,只觉得每个人都往她身上撞。
“裴医生,我们能不能不走这儿啊?”她不认路,这儿人又多,生怕把她们俩给撞散了,庄雨眠只好紧拽着裴允乐的手腕。
裴允乐低头看了那五指皆攀附在手骨,抬手拂去了她的手,“你就这么紧跟着我不会找不到的,再说了,不是还有手机吗?”
“那你走慢点,话说我们一定要走这条路吗,有没有近路啊?”
“我也不想走这儿,但是周围已经没有别的路了,将就吧。”
“哦对,刚才我问你你还没回我,你来过这儿吗?”
裴允乐点了点头,“来过,待了一整个夏天。”
“这么久?你来这儿干嘛?”庄雨眠在旁边惊呼。
“这大概是一个挺复杂的故事……”裴允乐的声音混进旁边的喇叭音,庄雨眠有些听不太清楚。
“怪不得你对这儿这么熟,什么巷子都能走。”庄雨眠大大咧咧往嘴里塞了个草莓,神情自然。
“主要是,当时有人带着我逛过这个小镇。”
陈青棠和她于夏夜中漫步,在青苔横生的石板路上迎着别人的目光大方地摇着蒲扇,只是为了立马扇掉刚才在无人巷子中偷牵而溢出的黏汗,于是裴允乐开始记得每一条巷子,甚至站在某个转角还能记得陈青棠唇上的触感。
看见她神色又暗下去,庄雨眠递给她一个草莓,“吃个?”
裴允乐没要,“你自己吃吧。”
“这条路好像安阳的广场,也是一堆人为了赚小孩的钱在这儿摆摊卖玩的。”
庄雨眠指着前面的小路,“能不能去看看啊?”
“我们还得回同康社区,等会把表弄掉了。”裴允乐出声提醒她,见着庄雨眠玩心渐起,她觉得大事不妙,主要是,她实在不想陪着庄雨眠到处逛。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就看一下,我就是想买根头绳,我头上这根都怀里来。”
闻言,裴允乐扭过头看了一眼她的马尾发,上面的发绳确实有要裂断的趋势。
“行吧,赶紧买了赶紧走。”裴允乐叹了一口气。
那小摊上的发绳更便宜,十块钱五根,虽然不太好看,但是胜在便宜,庄雨眠也不是挑剔的,快速选了几根素色的。
“这个戒指盒跟我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的套盒好像。”庄雨眠举着摊子上的戒指盒,里面放着一个假钻戒。
裴允乐只是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平顺果然还是这么小,小到处处都是陈青棠的身影。
她蹲在摊位旁等着,路人穿着各色衣服形成了一片彩色的汪洋,她就荡在这片潮水里,脑子发晕。
旁边是一个卖肉的摊位,砍刀猛然落下砸在砧板上的声音让人心生烦躁。
“哟,你终于来了,这两匹排骨我还给你留着呢。”肉贩子一开口,就是震天响。
“我上次给你说的事情你考不考虑啊?”
这说话声音太响了,裴允乐背向卖肉的,顺便堵上耳朵,看着庄雨眠在那堆发夹里又挑挑拣拣。
“你下次什么时候编那个什么梦网啊,我侄女哭得吵着想要。”
肉贩子的声音还在耳边炸起,周边的叫卖声被喇叭无限放大,梨子苹果橘子在路的这边,卖蛇皮草药花酒的在路的另一边。
人来人往蹭出衣服的摩擦音,还有讨价还价的激烈争吵。
只不过,这些声音一概都不听不到了,混着风声一起轻飘飘地不知道落到哪儿。
裴允乐的手指已经离开了耳朵,那儿再没别的东西堵着音源,那一片彩色的汪洋开始一点点褪色成黑白。
腿已经蹲麻了,她扭过头去看身后的卖肉摊子。
一抹素色立在黑白的世界中,陈青棠还是透出一股抑不住的生气,连带着整个小镇也开始染上颜色。
裴允乐觉得周边还是静悄悄的,此刻是她和陈青棠独属的静默共鸣。
她蹲得腿麻,差点站不起身。
“裴医生,我买完了。”庄雨眠捧着手心里的发夹和发绳递到发愣的人面前。
两人都这么蹲在小摊旁,庄雨眠脸上又带着新奇的笑,看上去关系匪浅。
听到旁边人的声音那一刻,裴允乐才开始接收到这个世界的喧嚣。
“哦……”陈青棠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裴允乐一时不知道怎么去管庄雨眠,手上的调查问卷已经被指腹的汗浸了一些污渍。
“现在回同康吧,我好饿,忙了一早上,回去还得做表格。”她打了个哈欠。
裴允乐看了庄雨眠一眼,想让她不要以这种“我们回家吧”的语气跟自己讲话,两人也还只是刚搭手几天的同事。
“你先自己回去,我等会儿来。”
说完,裴允乐把手里的调查问卷塞到庄雨眠手里去。
“啊,我不认路诶?”
“那你就自己打个车或者问路人!”
裴允乐总算是三两下应付完庄雨眠,再回过头去,陈青棠已经接过装排骨的袋子,付了钱要走了。
她转身得决绝,裴允乐一时看不清她的神色,像是彼此从不认识一样。
第39章 (二)
蹲着的时候双腿还没什么感觉, 猛地站起来只觉尾骨都是软的,裴允乐撑着旁边泥泞的石阶,整个人像刚出锅的面条。
陈青棠走的是大道, 人来人往,裴允乐连个缝都钻不进去, 想追追不上。
裴允乐抬高头往前看了一眼,想到陈青棠会走到下一个转角, 她蹿到旁边的小摊上, 沿着屋檐下的石阶走进旁边一条小路。
陈青棠拎着不算轻的菜肉,突然天降一个黑影,吓得她当即立在原地。
裴允乐从旁边高台上一跃而下, 小腿被硬面震住,浑身不自觉一抖。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追到陈青棠身前,一口气还没上来,说话还喘着急气。
“你——”裴允乐胸膛一鼓,随后挥挥手,腰背一弯,“不行,你先等我喘口气。”
陈青棠:……
但陈青棠没等,脚尖一转,就要跨过她的身边走过去。
见状, 裴允乐心也不跳了, 气也不喘了, 挺直了背一个箭步挡在陈青棠身前。
脚下的路宽度仅能容下一个人, 脚边是一条长长的臭水沟, 身边是一堵望不到头的粗糙石壁,前面还有个裴允乐。
陈青棠拽紧塑料袋, 指节泛出一点白。
裴允乐等着她的动作,从期望一个拥抱到渴望她能牵自己的手。
红色的塑料袋在指间转了又转,勒在陈青棠的手上,五指彻底没了血色,变成失血的苍白。
裴允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扯出一个笑,“六个月零十五天不见,你是认不出我了,还是忘了我了?”
漫长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允乐受不了这种折磨,她走上前去抱住陈青棠,身上还是熟悉又好闻的味道,这瞬间勾起裴允乐所有和陈青棠的回忆,每一个黏湿的夜晚。
喉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像是无数苦味的泡泡疯狂聚集然后破开,流淌出哽咽。
裴允乐还没忍住不适,怀里的人先一步挣脱开还没燃起热度的怀抱。
陈青棠把菜堆放在石台上,眼尾灼出一点和天际一样的红,手上快速比划了一阵手语。
之前裴允乐只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她看着复杂又快速的手语,一时没理解。但是她能从这段有力的手势当中感到一种情绪。
陈青棠在愤怒。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裴允乐脸上还没来得及浮现茫然,心尖的委屈先涌了出来,急到甚至眼眶还没来得及蓄积眼泪。
脸上划过热乎乎的东西,又痒又湿,她再一次抬手摸了一次脸,随后擦掉睫毛上的泪珠,生怕看不清眼前人,和无数次在梦里的观感一样。
她的声音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又苦又涩,“我很想你。”
陈青棠的情绪大抵是过去了,她掏出包里的手机,在上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数次,裴允乐才能看到消息——
“为什么回来?”
裴允乐翕合着唇,小声道:“我刚才已经回答了。”
陈青棠一愣,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是因为我又回来了?”
裴允乐眨着眼,湿漉漉的一双眼里透着疑惑。
陈青棠垂下眼,又是这样,当初裴允乐是因为什么下定决心分的手她不清楚,但是自己答应的原因却是刻骨铭心,她不想让裴允乐为自己再三妥协,被迫过上苦日子,只要裴允乐站在这儿,那两段录像就会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当时没问过裴允乐分手的原因,是觉得没必要,这段感情好聚好散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甚至在听到对方提出分别的时候,陈青棠还觉得很庆幸,连这种事情都这么心有灵犀。
可是裴允乐又回来了,穿着白大褂抱着问卷,一切都揭示着她在这儿找了工作,可是没有自己,裴允乐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平顺一步。
一想到这儿,陈青棠就觉得难受,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痛楚,她望着空中,试图在分辨里面是不是藏着尖刺的冰凌。
她突然弯下腰,生理性地想吐。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裴允乐措手不及,她扶着陈青棠的后背,“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青棠的脖颈处撑出青色脉络,脸色爬上不自然的红,然后拂掉裴允乐的手。
屏幕上的字像是在飘,陈青棠晃了晃头,腰后还残留着温意,一点点渗进衣料里触碰到肌肤。
“我要回家吃饭了,你自便吧。”
裴允乐觉得自己被人抛弃了,只会站在原地等着主人回头认领。
虽然落寞更多,但是能再次见到陈青棠,欢欣还是更多。
她抹了一把脸,把哭僵的脸给揉开,唇下的小洞已经愈合了,但还能看见一点痕迹。
裴允乐不知道自己怎么敢的,冷静的理智被发疯的情感压得死死的,她的脑子完全不转了。
一只手拉住陈青棠的手腕,那儿凸起的腕骨在掌心里的存在感很强,裴允乐不敢揉也不敢摸。
“那我也跟你回家吃饭。”
陈青棠回头,小脸上布满着讶异。
裴允乐特意无视了她的表情,“你不是说让我自便吗,我就想去你家吃。”
那张肆意的脸凑得越来越近,陈青棠急忙撇过头去。
裴允乐确实又“成长”了不少,比如此刻的厚脸皮,这心态无人能及。
她低头看了一眼陈青棠手里的排骨,“走吗?”
陈青棠挣脱开裴允乐的亲密,说不有什么用,腿长在别人身上,还能给人打折了不成。
再说,她也舍不得。
陈青棠觉得自己真是矛盾到极致,如果当初分手的时候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吵大闹说些伤人的话,那么自己也不会憋得这么难受。
她恨自己爱不起,又恨自己割舍不掉。
思绪占了整个头脑,为了彻底结束掉胡思乱想,她脚下开始有行动,一点点挪出这个小巷里。
裴允乐跟在她身后,像是第一次来平顺一样,只是静静地跟着。
终于出了巷口,方才消耗的精力又多,陈青棠走得慢了一些,裴允乐腿长,自然而然比她快了半步。
陈青棠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着裴允乐,不需要再用余光去观察她的变化。
粉色的头发已经全数染回了黑色,上面也不会再别上五颜六色的小夹子,素净白皙的脸也全然不见黑色灰色的妆容,衣服不再是奇异独特,只是一件白到没有第二种颜色的白大褂。
如外人看来,那个奇奇怪怪的裴允乐终于开了窍,然后花了一年的时间,艰难地变成了“正常人”。
哪怕是把她往人群里一丢,也不会一眼就能找到,再也不突出了。
陈青棠忽的有些难过。
*
墙上挂着蓝色牌子——东安路第95号。
陈青棠推开了门,径直向着厨房走。
裴允乐站在门框处,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湿润,她随着鹅卵石的指引走进去,刘奶奶不在。
她的花也谢了满地,徒留光秃秃的枝干在花盆里。唯有角落里的芦荟还保持长青。
院子里什么都没变,小方桌已经正摆在中央,旁边堆着小板凳。
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自己只不过是和陈青棠赶了集回家。
裴允乐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觉得整个人都在飘。
她搬了个凳子坐下,安阳的家里也有个前院,真花假花都有,一年四季都是春意盎然的假象,裴允乐不爱看,总是把窗帘拉上,屋里一片昏暗,然后她就会开始怀念眼前的小院。
日子真难熬,一到落雨天她就会想起陈青棠,偏偏南方多雨。
厨房里没有动响,静悄悄的。
裴允乐走到厨房里,看见陈青棠在把排骨倒在盆里,她似乎是对肉贩砍的大小不满意,眼睛往下看,眉头是挤着的。
陈青棠还是瘦,但是裴允乐能看出她已经比之前胖了一些了。
“要我帮忙吗?”她走过去,站在灶旁。
陈青棠没搭理她,只是把排骨放到锅里,又把葱姜蒜准备好。
裴允乐捏起一块满是泥泞的姜,“我先刮皮吧?”
陈青棠洗完了小葱码得整整齐齐,菜刀往它们头上砍下去,空气中顿时涌起刺鼻的味道。
她拿过裴允乐手里的姜,丢到水槽里。
“你心疼我,不让我做事啊?”裴允乐嬉皮笑脸地看向陈青棠。
陈青棠用手指蘸了水,写着:客人不做事。
裴允乐的笑瞬间僵了,而后一点点落下去。她其实憋了一路的疑问,最终化成对自己的痛诉。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再想开口提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找由头。
她完全不想对陈青棠说: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算什么,听起来太让人恶心了。
所以裴允乐有心无力,鼓起勇气准备张开的嘴又被迫闭上了。
裴允乐觉得自己天生是个悲观主义,但是有些事情总会把她逼成乐观主义。
比如此刻,她只能对自己说一句来日方长。
如果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看着陈青棠也不算差,裴允乐又乐观起来了,觉得自己怎么样都算是赚的。
她的话语里又开始夹杂着笑了,“所以主人家能告诉客人今天的食谱吗?”
陈青棠搞不懂这人为什么要问一眼就能看见的答案,虽然疑惑,但还是给裴允乐指了锅里的排骨。
第40章 (三)
锅里还咕噜冒着泡, 裴允乐嫌白大褂脏,脱了放在外面,自己又回来靠着柴。
她没事做也无处去, 二楼的房间就算还空着,也早就不属于她住了。
看着陈青棠从袋子里掏出几根胡萝卜, 裴允乐知道她还要给奶奶炒素菜,挽起袖子走到她身边。
“奶奶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注意力一转移, 人的动作就会慢下来, 裴允乐自然顺过陈青棠手里的萝卜,放到水龙头下面去洗,这儿没热水器相连, 冰凉的水直钻到骨头里。
陈青棠点了点头。
裴允乐本想说自己可以带着奶奶做一些康复运动,这一年自己学了很多。但是距离手术也过了一年了,太迟了,连自己分内的事都没法完成了。
裴允乐捏着胡萝卜的尖头放回菜板上,一扭头,对上陈青棠又蹙起的眉头。
她知道自己这个客人又做多余的事了,她不想让陈青棠嫌烦,于是很自觉地垂下手,示意自己不再动了。
“你这么看我干嘛,多一个人帮你做事不好吗, 再说, 这是我早就落下的事情。”
闻言, 陈青棠撇回了头, 举起菜刀往胡萝卜上切了一刀, 胡萝卜圆片滚落到一旁,最后啪嗒一声贴在木板上。
陈青棠不能说话, 她也不想说话,这种排斥的情绪会从细胞里跑出来,自己不知道,别人却能感受到。连带着厨房里的气氛很压抑,裴允乐有些待不住,她没想到再次重逢是这样的感觉。
“话说以后,我能经常来这儿蹭饭吃吗?”
陈青棠切完了胡萝卜丝,动作停了下来,手上却还举着菜刀没放。
裴允乐咧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生怕陈青棠把自己砍了,“哦对,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我在同康社区那里上班,那儿没有食堂,因为是新挖了地皮建的楼,所以周围也还没什么商贩卖吃的。”
她怕陈青棠问她平常是怎么吃的,裴允乐怕自己的半真半假的话编得不真实,率先卖惨道:“你没觉得我都饿瘦了吗?”
说完,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挽高的衣袖显出一节手臂,青筋脉络顺着骨头肌肉攀深。
陈青棠一眼不落,将裴允乐一点点看进眼底去,真是个大骗子,叫她好好吃饭,其实自己瘦成这副鬼样子,半夜往街上一站,还以为是骷髅。
陈青棠脸上的表情总是藏不住,裴允乐捏起她的小臂,再把自己的放过去,皮肤轻碰,37度的体温在阴冷的厨房里惺惺相惜。
“你看,我比你都还要瘦了。”
瘦吗,看不太出来。裴允乐说的话像是有蛊惑人心的作用,陈青棠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裴允乐怕一日三餐都在这儿太夸张了,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悠,“晚餐收留我吧,其余的我自己能解决。”
陈青棠看她紧贴着脸骨的皮囊,像是怕她挨不住一样,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根还没切的胡萝卜递给她。
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两颗糖。白净的手心里躺着两颗紫色的,葡萄味的硬糖。
陈青棠还是把葡萄糖理解成葡萄味的糖,裴允乐笑着把糖收下了,攥紧在手心里又怕融化,只好一口气吃完了。
她举着糖纸,“劳烦你每天给我两颗糖,补低血糖的效果绝佳。”
看她说得煞有其事,表情又很严肃,陈青棠只好点了点头。
看陈青棠又被自己哄得发愣,认真思考的样子显得很乖巧,裴允乐觉得自己手痒,忍不住想去揉她的头顶,然后轻咬她的脸颊上的软肉。
但这样会把人吓跑,裴允乐只好把动力撒在胡萝卜上,张口咬了下去,偏生硬的口感嚼得咬肌发酸。
一个心乱如麻地做饭,另一个傻里傻气地添乱。
菜正式端上桌的时候,这已经花了比平常多一个小时的时间。
裴允乐舀了满满的三碗饭,放在三个位置。
“哎呀,今天怎么这么多菜。”刘奶奶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四个冒着热气的菜就觉得心疼。
两个人吃四个菜未免太多,但看见正面坐着人,她眯着眼分辨了一会儿,咧着嘴笑。
“妹儿你怎么回来了,好久没见了。”
裴允乐站起来,“是啊,在这儿工作所以就回来看看。”
“你找到工作了啊?”老人接过筷子,脖子忍不住往前伸。
“对,在同康那儿,具体做的事太多太杂,但也算半个医生。”
裴允乐想了一下,到今天这一步已完成的事太多,多到她自己都不想去回顾。
“当医生好啊,我就讲你有大出息吧。”
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医生老师公务员是天选职业,不管具体做什么,工资多少,只要沾着这三种,那就是脸上有光的。
裴允乐笑而不语,筷子放进装着素瓜豆的盆里,她夹了一筷子已经煮软的小瓜,余光是落在陈青棠碗里的,但是最终的瓜还是塞到刘奶奶的碗里。
要是陈青棠不吃,这可太难过了。
裴允乐说服自己不要浪费粮食。
这顿饭很平常,但是裴允乐连吃了三碗饭,吃到后面陈青棠都不敢再去夹排骨,生怕这人没菜吃。
月亮爬上树梢,成为枯树的心脏。
外面又响起狗吠,这个季节早已经没有蝉鸣了,因为冷,大家也不在路上闲逛,早早回了家关上门,冷冷清清。
随着夜色逐渐加深,再不回去到时候路灯都没了,裴允乐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儿,只好起身要离开。
刘奶奶指着二楼,“你不在这里住呀?”
裴允乐看了一眼陈青棠,即便屋檐下开着小灯,还是不能照亮院落每个地方,她想看的人处在昏黄的光里,除了朦胧的轮廓外,什么也看不清。
“不了,同康那里建了员工宿舍,也能住人。”
“那里太远了,现在估计也打不到车,一个人太危险了,就在这里住啊。”
“算了奶奶,还要再打扫屋子铺床,我还是回去,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刘奶奶还是舍不得,本来觉得这孩子古灵精怪,之前走了还怪想念的,现在回来了想把人留下来。
“扫什么,青棠每天都整理的,干净得很,连床单都是一个月一换,你直接去住。”
话落,一阵木头狠摩擦过地面的刺耳声划进裴允乐的耳膜里,她看见陈青棠站起来径直上了楼。
裴允乐抬头看了一会儿,只听见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徒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空等着。
她在心里数了三分钟,一共180秒,楼上的人也没出来看她一眼。
好吧,不理就不理,口是心非的人。
裴允乐转过身,脸上的黑云散得干干净净。
“不了奶奶,我明天早点来找你玩,我还要工作呢,这儿太远了我明早赶不回去。”
裴允乐第一次把有工作说得这么开心,自己还没睡进二楼,但是好像整个刘家都成了自己的。
她拿上白大褂,“奶奶你明天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哪有什么想吃的,随便吃点素菜就行了。”
裴允乐又接着笑,“那你记得问陈青棠想吃什么,明天见哈。”
老人没弄懂裴允乐前一秒钟还愁眉苦脸的,下一秒又喜笑颜开了,年轻人真是难以琢磨。
出了大门,夜风还带着残冬的冷意,温度比白日里降低不少,裴允乐一哆嗦,急忙把白大褂套上。
虽然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
同康社区不在镇里,几乎是偏向镇子边缘,从这儿走回去得废不少时间。
但是裴允乐只需要走二十分钟,到达北街那儿就能骑上自己的小电瓶。
林子兰说要给她买辆车,比步行方便得多,裴允乐没答应,不是不想要,而是一旦再继续接受林子兰的经济给予,林子兰就一直掌握着话语权和控制权。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也会是这样。
裴允乐花了一年多才把自己生活费的事情给彻底解决了,虽然不多,但至少经济不受林子兰扼制了。
路灯还亮着,光里已经没了飞舞的蚊虫,只剩下灰尘。
裴允乐看着路牌,脚下的速度开始放慢,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陈青棠的头像还在那儿,裴允乐不死心地,抱着侥幸想给对方发消息。
在吗?好老的开场。
你在干嘛?这个点了陈青棠肯定是睡觉啊。
裴允乐第一次觉得和人聊天这么痛苦,她思来想去,给对方发了一句:路好黑。
绿色对话框前的感叹号好红。
裴允乐:……
两人早就不是好友关系了。
裴允乐知道,但是她从来不敢点开这个还剩余的聊天框,却又不敢滑动删掉。
不敢加也不敢删,万一呢。
她走出路口,找到了自己的小电瓶,戴上自己的头盔骑上去。
在拧把手之前她又想起什么,把手机再次掏出来,点开备忘录重新写一篇新的to do list。
内容也不再是以前的找工作赚钱,而是变成以前本就有的东西。
裴允乐洋洋洒洒写下两条:
1.让陈青棠主动把自己加回来。
2.睡回二楼(初步目标)。
至于终极目标,裴允乐抬头看了看天气,下雨天比较容易实现一点,毕竟那时候的可怜不是装的,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