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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善被人妻 码头豆橛子 26148 字 7个月前

忙碌的陈老板甚至不愿意抬一只眼。

裴允乐往她旁边蹭了蹭,板凳腿摩擦过水泥地刮出刺耳音。

她牵过陈青棠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刚才没吃上你亲手做的东西,有点饿得——”

“心慌——”裴允乐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拉长调子,本身就病得张不开的嘴更是把话语吐得黏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裴允乐勾着陈青棠的手抚到自己的心口处。

细硬的骨节被人强行抚到一片柔软上,陈青棠那双如雨后清洗过的石子眼瞳轻颤。

指尖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陈青棠下意识蜷缩起指节。

下一刻,颈窝那压下重量,纷飞松软的发丝若有若无刮着锁骨,陈青棠感到难抑的痒。

裴允乐哼哼两声,“慌不慌?”

陈青棠强行收回自己的手,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像是晦涩难懂的字符,看不懂也看不清。

她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把裴允乐的头推开。

裴允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应该说她实在是有些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打直球,弯弯绕绕不是她喜欢的。

“陈青棠,我昨晚,不对,我们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话落,她看见陈青棠合上了账本,空气里扬起大片灰尘。

裴允乐不自主的摸上自己的颈动脉,那里的血液流动递送着心跳,她感到此刻真的有点心慌。

完蛋。

第25章 冲击力

裴允乐扇了扇空中肆意漂浮的灰尘, 又悄悄移过去给陈青棠扇风,声音像是锯子割木头:“我是不是说——”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故意没了音,配上本就哑掉的嗓子, 宛如一条鱼儿滑进无边的海面,陈青棠的心里泛起一点浪花,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鱼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允乐又使坏,把问题丢给陈青棠, “是不是啊, 是不是这样?”

看着旁边这人身形不动如山,但指甲已经深陷进掌心软肉里,裴允乐眼珠子一转, 看见两人的膝盖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裴允乐晃了一下腿,用膝盖轻轻蹭过陈青棠的,她感到对方的腿倏然绷紧,裴允乐在旁边一脸失望,“难道不是吗,不是的话那算了吧。”

话落,膝盖上落下一片火辣辣的疼,陈青棠拍了裴允乐不安分的膝盖。她揉搓了两下,只好把自己的腿收回来, 老老实实并拢在一起。

正午的日光只能照进店里一半, 外头的人影在那一小方光地中来来去去, 隔壁的小学铃声响过两次。

裴允乐饿得有点头晕心慌, 生了病消耗大量能量, 加上情绪波动又耗了不少,却又没有一点进食, 哪怕是坐在这里一动不动,血糖依旧是低着的。

她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心托着脸蛋,放眼望去小卖部里一堆吃的,她正犹豫要不要去拿点小面包垫肚子。

忽地想起什么,她凑过去问陈青棠,“那两袋面包你吃了吗?”

陈青棠摇摇头,那颗蔫巴的草莓被她种到地里去了。

“话说,刚才你为什么放下保温杯就走了?”

陈青棠不想告诉是因为裴允乐说她说过的话都是糊涂话,那昨晚的续费算什么,于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把真实想法唰唰几笔改成——听说你烧成傻子了。

“啊,你嫌弃我?”

陈青棠本来想摇头,最后还是变成了点头。

“哇,那怎么办,你知不知傻子很烦人的,一旦认定谁是她亲属了,这辈子都逃不掉了,那个人去哪,她就要屁颠屁颠的跟着去,睡觉要一起睡,洗澡要一起洗,连吃饭都要人家追着喂……”

裴允乐一口气掰着手指头罗列出种种例子,最终得出个结论,“陈青棠,你要是被我缠上你就完蛋了,你可得终身养我一辈子了,所以说,你嫌弃我也没用,这辈子只能守着我了,要不然傻子就要去打电话报警说你遗弃。”

陈青棠听着她的糊弄话,小脸上的五官就愈发皱成一团,仿佛此刻已经被傻子缠上了。

裴允乐见着她这个样子,像是圆脸猫猫头,上手把陈青棠的脸蛋捧到手心里,指缝里挤出一点软肉,“你看,所以我立马从卫生院跑出来缠你了,你完蛋了。”

陈青棠歪着一点头,对着脸上禁锢着的手指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像针刺一样,裴允乐缩回手,那点印子点在手指表面,酥酥麻麻的,还有些痒。

裴允乐揉了揉手,虽然但是,她还是没摸清楚昨晚上在床上说了什么,她记得跟陈青棠耍无赖表白来着,但是紧接着就做上了梦,加上烧糊涂,又不敢肯定表白这件事情不是她做的美梦。

脑子还是热乎乎的,连带着眼珠也是温热的,仿佛泡在温泉里。

“陈青棠,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跟你说了……”

陈青棠正竖着耳朵听,突然看见裴允乐浑身像抽了神一样,往柜子上一趴,而后倒在地上。

听见立马传来巨响,纪明珠从外面跑进来,看着裴允乐瘫倒在陈青棠的身上。

纪明珠深吸一口气,连忙把店外的保温盒拿进来,“等一下等一下!她可能是低血糖晕过去了。”

说完,她匆忙地把盖子拧开,抬头问陈青棠:“店里有勺子吗。”

陈青棠还没从惊恐里回过神,找了个塑料勺子递给她。

接过勺子,纪明珠连忙从碗里狂舀了几大口粥,发现裴允乐紧闭着嘴,另一只手又掐着她的下颌让她张开,随后把粥塞进她嘴巴里。

陈青棠第一次见这么狂放地喂饭,直到看见裴允乐嘴边、胸前都沾满上了白粥,那人忽地一下子醒过来。

裴允乐不是吃饱醒的,是被咸醒的!

她颤颤巍巍指着那勺粥,一把擒住纪明珠的手,语气微弱:“别喂了……”

“我还说你再不醒,我就要往你嘴巴里倒糖了。”纪明珠放下勺子,松开自己的手,裴允乐的脸上赫然留下几个红印子。

裴允乐哪敢不醒,有了意识之后嘴巴里都是弥漫的咸味,她死也想不通为什么白粥里不放糖要放盐巴!

“你还不如给我喝点葡萄糖水。”她从地上站起来。

“这哪有葡萄糖卖,你当这儿医院啊。”

话落,陈青棠粉润的掌心里递过来两颗葡萄味道的紫色小糖果,一脸担忧。

裴允乐愣头愣脑地接过那两颗糖,转头递给纪明珠一颗,“吃点真葡萄糖堵住嘴。”

纪明珠语塞,心里默默吐槽一句死恋爱脑。

“真受不了,我要回家去了,你要回去吗?”

“不,你回去顺便给我把衣服寄过来。”

纪明珠瞪了她一眼,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哼着声走了。

陈青棠扯了几张抽纸,递给裴允乐让她擦嘴。

她胡乱擦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穿着陈青棠的睡衣,“完了,给你衣服弄脏了。”

——回去换一件吧,能洗掉。

*

今天的晚饭吃得早,刘奶奶考虑到裴允乐生了病,特地给她煮了解热清火的豆瓜汤。

望着那表面汤水一点油星子都没有,裴允乐就难受,看着碗里堆着满满的四季豆,她更难受。

这一个小桌容纳了三个人,稍微挨近一点都可能被旁边人的筷子戳到脸。

陈青棠很快就发现裴允乐没怎么动筷子,想来是这晚饭不合她心意,似是她安慰一样,陈青棠抬起眼,趁老人家正埋头吃饭的时候,她捏了捏裴允乐的小指。

晚上,伴着外面电视机的嘈杂声音,裴允乐钻进陈青棠的房间里,桌上放着一碗肉沫面,上面躺着几片青菜叶,正中心卧着一个温泉蛋。

那香味直往她鼻子里冲,“原来家里有肉啊,我还以为你们一直吃素。”

陈青棠正在整理柜子里的衣服,从里面挑出几件适合裴允乐穿的衣服。

裴允乐顾着嗦面,说话都口齿不清,“我刚才去洗了我的内衣,但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干。”

闻言,陈青棠从柜子门旁边探出头,扫了一眼裴允乐的胸前,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手掌心握成半个圈。

陈青棠又埋着头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内衣,这些都是她的尺寸,不知道裴允乐穿上去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吃完面,连汤汁都喝得一干二净,裴允乐看见陈青棠手指勾着几件浅色的内衣,没什么别样的款式,甚至连印花也没有。

“干,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陈青棠从那几条内衣里挑挑拣拣,又放到她胸前比划两下。

裴允乐从板凳上站起来,耳根烧得通红,她别过眼去看了一眼前方的陈青棠,草率地以她的身材下结论,结巴道:“我觉得可能会有点小……”

陈青棠不信,执意要让裴允乐试一试,就算邮寄再快,还是要隔两天才能把衣服送来,这几天她总不能不出门吧。

拧不过她,裴允乐只好随手拿了一件,跑到卫生间里去换。

果然,人不可貌相,裴允乐捏上那两半软圆的时候,赫然发现这个尺寸居然比自己的还要大一点,她挠了挠头,但是就因为如此,穿起来会有些空杯,总觉得很奇怪。

她扯着嗓子喊对面的陈青棠。

很快,玻璃门传来敲门声,陈青棠的身形轮廓显在门上。

裴允乐开了门,手往后勾摸上扣子,“它好像有点大,总感觉往上跑,而且这个肩也不太适合,你帮我调整一下。”

脊背上的蝴蝶骨在薄层皮肉下滑动,陈青棠的手指抚到那块大骨的沟壑,又沿着细腻的皮肉一点点滑到那几颗微小的金属扣子,她不太确定这个扣子要扣到哪儿。

于是她让裴允乐弯下背,胸部自然下垂,陈青棠不敢直接上手,她也弯着腰,手心推动着自己的胸侧,示意裴允乐把副乳推过来,要让内衣把整个轮廓都拖住。

这样的情形让她想起来自己发育的时候,林子兰带她去内衣店里买衣服,导购员也是这样做的,当时她就很想大叫着跑出店外。

裴允乐不太敢肆无忌惮地去看那莹润的丰满和深邃的阴影。余光中瞥见陈青棠尖而小的下巴,再往下面是山峰。

她咬着唇微挺直了腰背,又觉得锁骨窝痒,上手一抓留下几抹明晃晃的红印子。

陈青棠不知道为什么裴允乐不跟着她做,只好盯着她,却发现裴允乐松开手时,顺带抓过几根滑落到沟壑里的发丝,像是滑溜的小黑蛇从山里悠悠爬出来。

陈青棠知道为什么对方不跟着自己做了。

裴允乐转过身去,学着陈青棠刚才教的,快速做完了动作,莹白的后背留给身后的人,等了一会儿,直到自己的手指都已经发烫,胸骨那里的宽窄开始逐渐缩小,直到裴允乐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她才感受到那几根灵活的手指锁上了金属扣。

“你顺便帮我调整一下这个肩带吧,我们俩一人一边。”裴允乐吐出来的话像是水到达一定温度被煮开后,咕噜噜冒出的水泡。

陈青棠点点头,站在裴允乐的左边,一根手指微微挑起调节扣,她其实不清楚手下的范围是否合适,只能根据手下那人的呼吸急促缓慢来判断这个距离是否刚好紧贴。

脚尖是废弃不用的浴缸,刘奶奶做不到长时间站立,索性买了一个浴缸,但那白瓷面太滑,沾上水后更滑,老人家摔过一次后便不用了,换成了木桶。

两人贴得近,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几平方米里深深浅浅交织,裴允乐手上的调节扣越发难调动,越急越挤,手心里微微渗出薄汗,指腹抓不住扣子。

“那什么,这边也要,我弄不好。”

陈青棠踮起脚抬眸想往裴允乐的右肩看,裴允乐一转身,两人膝盖相撞,陈青棠浑身的撑力点只有裴允乐那一根细肩带,她下意识用手肘去抵墙壁,但后面是浴缸,毫无支撑的东西。

于是她拽着裴允乐的肩带,两人一起摔在浴缸里。

那一块布帘从头顶上落下来,盖住了周围的白光,将两人围在细窄的浴缸里,里面涌动着昏黄的暗色。

陈青棠手心生出冷意来,上方却掉下37度的软热。

她听到自己要破出胸膛的心跳声,她也听到裴允乐的,只不过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那处抖动落在自己的手心上,沿着复杂交错的血管,穿梭过每一块手臂肌肉群,传到她的心里去。

两人的心跳开始同频,手臂成为感知的媒介,肩带缠在细白的手指上,一黑一白富有冲击力,裴允乐一深一浅的呼吸吐出热气氲在陈青棠的鼻尖上。

着毫无实感又轻飘飘的热,猛烈撞着陈青棠的神经。

第26章 不高兴吻了没头脑

裴允乐听到脑子里爆炸开一朵巨大白色蘑菇云, 她双臂大张撑在浴缸壁上,布帘从她们之间下陷,遮盖住彼此的大半张脸, 她的目光如同水珠一样,从陈青棠的鼻尖一点点向下滑落直到那一张饱满透润的唇瓣上。

裴允乐喉间滚动, 感到口腔里的唾液腺在疯狂分泌,跪在瓷地板上的膝盖开始隐隐生疼。终止疼痛延续下去的办法有两种, 一是撑着浴缸壁起身, 而是往前,一同与陈青棠跌进浴缸里。

陈青棠的脊背贴着冷硬的白瓷,两边相互垂直的墙壁将她卡在角落里, 不透气的布帘让包围出来的不规则空间显得空气更加稀薄。

彩色玻璃门上显现出矮矮胖胖的身影,随后是缓慢的敲门声,“你们是不是谁在里面摔了?”

闻言,陈青棠一时心乱如麻,像是被谁抓到了奸情一样,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往手臂上聚集,松开缠绕指尖的肩带,将裴允乐猛地向后一推。

布帘被掀开,白光瞬间吞噬掉周围的昏黄,暧昧的氛围烟消云散, 入眼的不再是彼此肌肤的白腻, 而是墙壁上的热水器, 天花板的蓝色片板。

裴允乐从地上站起来, 而她自己从浴缸里起不来。

裴允乐也顾不上内衣是否调整好了, 从塑料挂钩上扯过衣服往头顶上一套,“没有没有, 就是卫生间地板有点滑,撞到了一下,没事的奶奶。”

“哦,那就好。”

听到脚步声从近到远,逐渐消失在耳边,裴允乐甩了甩手腕,酸软的不适感顿时从腕间扩延。她回头一看,陈青棠还半躺在浴缸里,摔得太急没能站起来。

裴允乐没忍住笑了几声,她握上陈青棠的脚踝,对方反而轻踹上裴允乐的肩头,她也不恼,“你没事吧,摔到哪里没有。”

摔伤倒不至于,只不过缸壁压在骨头上,大腿和脊柱都是疼的,陈青棠垂着眼摇摇头。

裴允乐放眼望过去,总觉得陈青棠不太开心,她以为是自己没把人扶起来,于是一脚迈进浴缸,另一只手绕过陈青棠的细腰后,肱二头肌显现出流畅的形状,陈青棠被她从浴缸里抱出来。

卫生间里容纳不下两个人,一转身都能擦着彼此,裴允乐打开门,先探出头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再准备出去时,门被猛地关上,一阵风刮在她的脸上,她打了个哆嗦。

陈青棠从一旁压过来,指腹戳了戳自己的唇,光线打在她的脸上,落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裴允乐一愣,从她的眉眼一点点看到下巴,“嘴巴怎么了,刚才被撞到了?”

看着那唇瓣透出不自然的红润,好像比往常的都要红,裴允乐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

陈青棠摇摇头,这人怎么跟个木头一样,想亲亲看不出来吗!

裴允乐比她高,她只好踮起脚尖。

“怎么了,摔倒脚了?”裴允乐弯下腰去碰她的小腿,“脚踝扭着了还是大腿碰着了?”

陈青棠抬起小腿踢了一下她的屁股。

裴允乐捂着刚才被踢过的地方,“怎么了嘛,你哪不舒服。这下好了,我屁股也不舒服了。”

陈青棠腿侧垂着手,皱着眉头看向这块木头。

“行嘛,那你先走出去,我等会儿再出去。”

两人在那颗明晃晃的灯泡下对视了一会儿,陈青棠甩手走了。

卫生间的大门敞开,外面的空气跑进来将房间里的热气席卷出去,刚才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允乐回到自己房间,路过陈青棠的房间时伫立停留了一会儿,她将耳廓贴到门上试图想听到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哇?”老人背着手逆着光站在楼梯口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裴允乐咳嗽了一声,双臂张开搭在墙上,脸依旧贴在上面,“这墙可太墙了,我耳朵有点烫,贴一下。”

“你什么时候走呀,你妈妈说你要回去考工作咯?”

裴允乐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这里的墙隔音都这么差,更别说这扇老木门了,估计是立体环绕音响。

“我不考,也不走。”

“诶,你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啊?”刘奶奶走过来,满脸皱纹像是流失水土显露出的沟壑。

“不可以吗?”裴允乐讪讪回道,声音越说越小。

“你妈妈怎么办哦。”

裴允乐语塞,离笔试还有几个月,她现在还没想过那些问题,而且林子兰的身边也不缺她。

“加油。”刘奶奶笑呵呵地丢下两个字,回到自己房间去。

裴允乐挠了挠头,她只是回去吃了一顿饭,那是林子兰拉下面子请来的,但是去不去就是她的事了。

她闷闷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去,身上的睡裙还是白日里脏的那件,但是床上叠放着两套衣服,一套是睡衣,另一套是正常的外出休闲服。

*

晨间鸡鸣不断,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

大门依旧开着,她听到门外时不时传来有人泼水的声音。

陈青棠一手捏着一小块吐司,另一手握着纯牛奶。

这两大袋面包终于是开吃了一点,不过隔了两天,有些面包已经不大新鲜了,吃起来有点干硬,即便如此,陈青棠还是一口一口地塞到肚子里。

裴允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身边,张开嘴:“啊~”

陈青棠从袋子里准备再拿一片,却被裴允乐擒住手,“我就要你手里的那个。”

没办法,陈青棠把手里的面包掰下来一小块丢到裴允乐的嘴里去。

嚼了两下,裴允乐咽下去,“都不新鲜了,你还吃啊。”说完,她捏起陈青棠的牛奶盒,咬着吸管猛嘬了两口。

“不会因为是我买的吧?”

陈青棠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面包都塞她嘴里。

“诶,今天和我去染个头吧,我黑色的发根都长出来了,丑死。”裴允乐抓起一把干燥的发尾看了又看,“而且已经开始泛黄了。”

陈青棠微抬高头看去,那一颗头有三种颜色相接,粉的,黄的还有黑的。

——你有钱啊?

这四个字把裴允乐的热情打了回去,她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应该够了吧,这儿总不能比安阳还贵吧?”

陈青棠摇头,她也不知道,除了洗剪吹以外她还从没染过,更不知道价格。

两人跟刘奶奶招呼了一声,去了西街头最近的一家理发店。

没有戴着对讲机的托尼,也没有什么总监设计,只有一个染着黄发的女老板。

店里的墙皮已经脱了好大半,角落还有几块渗水的地方,裴允乐躺在洗发椅上,手指都抠紧了。

老板给她分层上了染膏,就去旁边玩手机了。

陈青棠看着那好几片白色的染膏,好奇真的能染出粉色来吗,她弯腰近距离看了看,刺鼻的味道又让她直起腰。

裴允乐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你要不要也染一个,我是粉毛,老板染了个黄的,你也去染一个别的颜色。”

陈青棠本来想拒绝,要是顶着一头颜色走在街上,一定会引起好多人围观,跟动物园的猴子一样。

但是看椅子上那人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只是觉得开心,就去染了。

——你觉得我染个什么色。

裴允乐挑起一边的眉,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陈青棠真有这个打算。

“嗯……黄的没必要,而且褪色到最后也都是黄色,棕的又很普通。你染个绿毛吧,跟你名字多配啊。 ”

陈青棠有点不敢想象自己顶着一头绿是什么样子,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样,但是她又觉得裴允乐说得对,既然都决定染了,也没必要选个看不出或者是太普通的颜色。

“你们要烫发吗?”

老板从旁边窜出来。

“不了,羊毛卷什么的烫腻了。”

“诶,我们这儿有你绝对没试过的烫发技术。”

“啊?什么技术?”裴允乐不信。

老板从里屋拿出个火钳,“拿这个烫,以前的人都这样烫。”

陈青棠看见镜子里的裴允乐张大了嘴,“这是烫猪皮吧?”

“那不至于,免费给你试试看,保证好看。”

“行!那你烫吧。”裴允乐答应得爽快,什么东西她都想试一试。

“那我先去把这个用火烧一下,你等我。”

老板拿着火钳走了,等了好半天才把烧得通红的火钳拿回来。

她放到裴允乐的发尾,“我开始了啊。”

裴允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是她又想看看这是什么妖魔鬼怪,“你弄吧。”

粉色的头发上散发出滚滚热气,裴允乐感到头皮一阵热,虽然没灼烧到她的皮肤,但是她还是龇牙咧嘴的看完全程。

“其实,看起来也还好。”老板松开火钳,从远处看了一眼。大概是没控制好火候,头发虽然没烧断,但是卷的曲度不太一样,长短不一,有点像是那种上了年纪的大妈烫的满头小卷。

陈青棠简直想把眼睛闭上,真够磕碜的。

店里溢着一股沉默,坐在掉皮椅子上的裴允乐看了又看,把头左右转了个遍,“你别说,还真别说。”

“其实还挺好玩的,早知道我也买个火钳回去了,拿回去给我妈烫头。”

陈青棠不语,只能假笑扮从容。

老板给裴允乐打了一个五折,算是弥补。

两人走出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抬头就是漫天的星星。

裴允乐走在水边,一直沉默到下一个街口,她忽然停下脚步不走了,陈青棠被她拽着手臂回头看了一眼,裴允乐蹲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眼泪汪汪,“好丑,丑死我了。”

她一张嘴哭,陈青棠就想笑。

“比我上次129做的纯色美甲还丑得惨绝人寰,有良心就不要开店了!”

陈青棠想去揉一揉她的头,但那满头的卷又让她下不去手,手心只好悬在半空中。

“我要去捡个纸壳做帽子,好丑……”

陈青棠也蹲在她身旁,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裴允乐突然把头抬起来,“我不管,你陪我。”

陈青棠一脸茫然,赔她什么东西。

裴允乐拉着人又回了理发店,老板已经要准备打烊了,不知道人怎么又折返回来了,正在想着要不要全额退款。

两人在掉皮椅子上又坐了两小时,再次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夜市街已经亮了。

走在街上,一个一头绿,一个一头粉卷。两道艳丽的风景线引来吃宵夜人的围观。

裴允乐像只高傲的孔雀,看着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上的陈青棠,“诶,你看我们俩粉配绿,多般配啊,鲜花不就是这样的配色吗。”

陈青棠把头抬起来一点,两只眼的余光只凑出来一个坏笑的裴允乐,算了,还有这个人陪着自己。

她这么想着,把头彻底抬起来,跟裴允乐一样大大方方地接受别人的目光。

回到家里时,奶奶已经回房间了。

两人锁好大门,把买回来的炸土豆和烤鱿鱼都放到盘子里。

裴允乐又拿出几片吐司,把宵夜都夹在里面,毫无温度的面包片紧紧压住土豆片和鱿鱼须,透出热烫。

“你吃不吃?”她把大杂烩递给陈青棠。

陈青棠看着那奇怪的搭配,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拒绝没有见过的东西,但看着裴允乐细长的手指掐住面包,手背显出青色脉络,她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咬了一口。

烫、辣、香。

多余的红油浸润在面包的松软里,反而显得没那么油腻了。

陈青棠用牙签戳着土豆喂给裴允乐,自己戳着剩下的红萝卜吃。

裴允乐看着她腮帮子鼓动,自己也跟着学了学嚼了两下空气。

见状,陈青棠盯着她,脸上有些许的迷惑。

裴允乐点了点自己的腮帮子,本意是想告诉她只不过在学她,直到头顶上的光被倏然挡住,脸颊上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覆上一点温软。

陈青棠亲了她的脸。

裴允乐的眼睛微微瞪圆,陈青棠为什么要亲她,那天的告白到底是不是烧昏过去做的梦?嘴里的土豆和面包瞬间没了味道,味同嚼蜡。

零零碎碎的思绪在这一刻连成一条线,她想起昨天两个人在卫生间里,陈青棠也是点了点自己的嘴,但是自己说的是什么,问她是不是嘴巴痛。

裴允乐抓了抓脸,第一次被自己弄无语。

陈青棠歪着头看她,见那人脸上没有开心而是惊讶,为什么?她摸上自己的唇瓣,那儿被辣椒给灼热了,不过确实是擦过嘴了,没留下一点油。

不管裴允乐是什么想法,反正她现在有点不开心。

一个没头脑,一个不开心,都坐在桌前各怀心事。

裴允乐把最后的一串鱿鱼须吃完,扯过抽纸把嘴巴擦了又擦,手指把纸搓成一条一条的,指腹上都沾上了纸渣。

“陈青棠。”

被喊到名字的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听见裴允乐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什么也没听清。

裴允乐对她勾了勾手指,“你是不是没听清,坐过来。”

陈青棠抬着小板凳一点点移过去,两人的膝盖才刚碰上,她听见裴允乐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你昨天是不是要我亲你?”

陈青棠的雪腮逐渐染上绯色,她脸皮太薄,不想摇头又不敢点头。

裴允乐见她这样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把头低得更低去看陈青棠的脸,一直都是自己主动,她还没看到过这人主动过,像是坏人引诱一样:“是?”

陈青棠不动,像个把头埋入沙子的鸵鸟。

“哦~那就不是了。”

要亲就亲,怎么有人这么讨厌的,陈青棠更生气了,她微微抬起头,看见嘴角噙着一抹笑的裴允乐,双手肘撑在膝盖骨上,正整暇以待的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开始在空中交汇,逐渐变得胶着粘腻,裴允乐把一侧脸倒入在手心里,手指微勾着时不时擦过脸,小指摸着唇瓣,随后点了一下。

“你要不要过来亲我。”

只用了一秒,陈青棠给了她想要的回答。

不高兴吻上没头脑。

彼此都是薄唇,陈青棠更想透过那碍人的软硬去感受对方,而对方急促的呼吸是上好的兴奋剂,随着唇齿相触,她无师自通地张开唇,舌尖自然的去探索。

裴允乐的手受着指引,不再满足于膝盖停留,而是用指腹探索着对方陌生的每一寸皮肤,感受到为自己战栗的肌肤,她不再满足于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指尖微微使力,想去掐住陈青棠的腿肉。

那两张摇晃的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承受不住上方的欲动。

直到耳边传来上方的嘎吱音,陈青棠的反应比裴允乐要快不少,猛地睁开眼再把人推开。

上空倾泻下一盆水,全数掉落在一旁的花盆中。

“你们还没睡啊?”刘奶奶拿着水盆在上面站着往下看。

裴允乐的魂都要被那盆水浇灭了,她一只手摸着自己还欲求未满的唇,另一只手还停留在陈青棠的大腿处。

“没,没呢,在这儿吃宵夜,马上就睡了。”

“哦哦,快睡了,青棠你头发怎么染个绿色啊。”

陈青棠浑身一激灵,一手拍开裴允乐还想作乱的手,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火山喷发一样,烧得理智全无。

无奈之下,她只好冲着奶奶扯着嘴角笑了两下。

刘奶奶又回去房间里了,周围赫然响起蝉鸣。

裴允乐把剩下的垃圾丢尽垃圾桶里去,又像小狗一样巴巴的看向陈青棠,“还亲吗?”

看着那泛着水光的唇瓣,像是在发出邀约。

陈青棠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更沉了,她去花盆旁捡了根木枝,枝头沾了水管溢出来的水,再水泥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两个字。

——上楼。

第27章 十块的戒指

刘奶奶按照惯例做了早餐, 没人吃。

中午又继续做了清淡的午餐,方桌前依旧空着没人。

她拄着拐杖上慢慢悠悠地上了二楼,那两人的房门是紧闭的。

敲了敲裴允乐的房门, 里面没人应声,又再敲了三下, 门才被打开,入眼的是那一颗被烫毁的粉头, 裴允乐睡眼惺忪, 穿着工装背心赤着脚,抬手揉着一只眼,“奶奶早。”

“不早了, 中午饭都凉了一回了。”

拐杖敲了两次地面,发出笃笃音,刘奶奶从裴允乐的身后看见她的床上还鼓起来一团,这屋里就三个人,躺在里面的是谁就不用多说。

“你们昨晚上睡一个床啊?”

“啊?啊。”裴允乐知道她发现了,索性也不遮着掩着,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没睡醒的陈青棠,“昨晚上我们俩看恐怖电影,吓得不敢分开睡,将就着一起睡了。”

裴允乐越说越没底气, 现在这个情形就像是她这个黄毛拐骗了刘奶奶的亲亲孙女。

“我们什么也没做。”她非要再后面补一句, 下意识摸上嘴唇, 生怕对方看出点什么不对劲。

“青棠怎么去染发了, 我记得她小时候剪个头发都哭得要死要活的。”

“昨天染发买一送一嘛, 凑合着一起染了划算。”

刘奶奶神色古怪,往里面看了一眼那落在被子外的绿头发, 又看了一眼身前的粉头发。

随后她拿拐杖点了点裴允乐的小腿,“不要把人带坏哦,她是乖孩子。”

裴允乐干笑两声,“不会不会,我什么都没做。”

她目送着老人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昨晚上把自己嘴皮咬破渗血的乖孩子。

居然已经中午了,裴允乐还没睡醒,又躺回床上。两个人睡在一起实在太热了,大半夜醒了好几次,汗把背心都打湿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的一团被子,把那团被子抱进怀里,再抬高一条腿把软绵绵夹住。

陈青棠睡得好好的,只觉得自己像张煎饼一样被人翻来烙去,没睡饱的她睁开一只眼,从被子里一点点爬出来。

裴允乐看见她一脸朦胧无辜的样,笑着去故意把她本就杂乱的头发揉得更乱,把头埋在对方温暖的颈窝里,嗅着那股好闻的皂角味。

说出的话带着刚清醒的沙哑:“你奶奶看见你和我一样去染了头,告诫我不要把你带坏,你听见没有。”

陈青棠清醒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身上那人在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只能胡乱点了两下头。

“不过到底是谁把谁带坏了?要是她知道昨天是你缠着我亲了一晚上,估计要心疼我了。”

陈青棠听到“亲”这个字,睁开了眼,上面还爬着不少红血丝。

裴允乐像是小狗蹭主人,额头在陈青棠的脖颈处左右蹭了蹭,“快起床,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你不开张我怎么赚今天的10块?”

陈青棠浑身都激起一层痒意,她撑着手肘坐起来,脑子虽然混沌,但是生出一个认知,她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问裴允乐——你为什么还要挣十块钱。

看着那满屏碎玻璃,裴允乐一怔,之前是为了凑足车费回家,现在好像成了一种习惯,但其实不买回安阳的车票的话,那十块有或者没有都是一样的了。

她有些涣散的瞳孔在看到陈青棠手机的那一刻又忽地聚焦,“当然是,凑钱给你买个新手机了。”

裴允乐点开余额看了支付记录,“虽然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但是在这里也花钱了,大头是吃宵夜,都花掉几百块了,离买个手机还远着呢。”

——我不需要。

“你需要,这屏幕都碎了,以后拍照片都看不清楚人脸,我以后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拿什么睹物思人啊,陈老板。”

陈青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总感觉这人说话一直都像个传销头子。

裴允乐下了床,听见外面时不时传来嘈杂声,她站到窗户边,看见有几个小孩拿着莲花蹦蹦跳跳,为首的一个头顶着一扇大大的荷叶。

“陈青棠,她们从哪儿摘的荷花啊?”

陈青棠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同样是光着脚下地走过来,看见楼下金光遍地,一片燥热。她脑子里终于塞进一点难得的清醒,今天是周日,镇口那忙着赶集,而鼎山下的荷花池会人满为患,也会在两边的道路上摆小摊。

她把这事跟裴允乐简单介绍了一下,镇上娱乐活动少且单一,所以居民总会想出各种法子来取乐热闹。

听完话的裴允乐当即双眼放光,连眼眶下吊着的两抹乌青也显得没那么死气,她晃着陈青棠的手臂,“我也要去,你带我去看看嘛,我还没赶集过,也想去荷花池那里玩。”

今天又开不了门了,陈青棠怀疑迟早有一天会被裴允乐搞得关门大吉,不过她乐意。

*

平顺一周内会有两次赶集,一次是在周三,规模比较小,地点也不在镇口而是在一个社区外面,另一次赶集就是在周日,地点在镇口,除了镇上本地居民,还有别地的乡组,每到这个时候,镇口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两边的道路被围绕得水泄不通,大多数是老人早早占了摊位,用背篓背着要卖的东西,再用塑料袋铺开一块地面,什么东西都往上放一点,也不叫喊,只是老老实实的蹲在原地等着路人来买。

进口是卖黄糍粑的,五元两块,用了绿叶包裹着冷糍粑,裴允乐没见过这东西,当即花了五块钱买了两个,正好没吃东西,她拨开绿叶子,递给身后的陈青棠。

见着陈青棠咬了一小口,裴允乐拿过来借着她刚才咬过的痕迹,吧唧咬下一大口。

糍粑黏在上牙膛,她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你要多吃点,每次躺你身上我都怕把你肋骨压断了。”

陈青棠当即左右环顾一周,好还现场嘈杂没人注意到她们,她拍了一下裴允乐的屁股,让她不准当众乱说话。

这糍粑本就是熟的,不加热也能吃,味道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本身的甜味,也就只有叶子的清香作为点缀。

两人一路逛下去,见着水果便宜,又买了十块钱一斤的草莓,吃了几个,酸得人牙都快掉了,裴允乐又舍不得丢,拿了一颗袋子里最大最红的递到陈青棠嘴边。

“很甜,你吃一个。”

陈青棠刚刚才吃完一个糍粑,实在没胃口,别过脸想拒绝。

裴允乐的手追上来的更紧,“你吃啊,我把最好的一个都给你了,你不吃我不放。”

陈青棠无奈,怕别人看见,镇上的人最八卦了,只好咬过草莓。

看着陈青棠面无表情地咀嚼咽下,裴允乐好奇,“甜吗?”

陈青棠憋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点了点头。

见她这样,裴允乐半信半疑又拿起一颗吃,依旧是酸得五官都要变形扭曲,刚要问陈青棠她的味觉是不是死掉了,那人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又走走停停一段路,买了十块钱三斤的橘子,三块钱一个的柚子,五块钱一斤的柿子,两手提得满满当当,最后裴允乐非还要买一包麻辣土豆片。

陈青棠本来想让她少买,毕竟不是便宜的都有好东西,多半是不太好吃的,但见她兴致冲冲,也只好默默跟在她后面付钱。

回家放了买的东西,裴允乐又急着拉着她去荷花池那边玩。

平顺的荷花池也没什么不同的地方,荷叶或卷或展,如圆盘、似玉盘。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绚丽盛开,有粉有白,池中有几叶小舟荡开水面,停留在荷花里,也是一种收费项目。

小孩子蹲在木头围栏旁看着,时不时想伸出手去摘荷花。

蜻蜓点过水面,扇着羽翅在裴允乐的面前晃着。

这儿卖着一些干荷叶,有人会买回去泡水或者做菜,但裴允乐没兴趣。周边还有几个同龄人摆着摊卖头绳和珠花,陈青棠也没兴趣。

两人绕着路走了一圈,裴允乐忽地在一个小摊面前停下来。

陈青棠定睛一看,那是卖戒指的,当然不是金店里卖的什么钻石戒指或者是金戒指,只是卖给小孩子玩的水晶戒指一类。

裴允乐从盒子里挑了几个戒指,把每个手指都戴上,“陈青棠,好看吗?”

手指细白纤长,戴上那些五光十色的夸张戒指也不显得俗套,陈青棠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几乎能凑足彩虹的颜色,当真是衷心点了点头。

“小时候我也在路边摊买过一个,还求了我妈好久,后面不知道丢哪去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裴允乐小声嘀咕,把手指上的戒指挨个取下来,“这个戒指怎么卖啊?”

“你左手边的是五块钱一个,右手边的是十块钱一个,多买的话还可以再减点。”

裴允乐点点头,从十块钱那边的取出一个看起来最正常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很普通的钻石,“我买给你戴。”

天光从云端洒下来,这廉价的钻石将其吸收又投射出独属于它的光芒,点点光彩映在裴允乐的脸上,像是那七彩的俗光吻着她优秀的侧脸。

陈青棠第一次对这种戒指产生兴趣,仿佛戴上去,这戒指就会在她们俩之间产生一点羁绊,虽然光芒转瞬即逝,但那一瞬间也足够漂亮。

裴允乐没想着陈青棠这么正经的人会附和她这种幼稚的把戏,已经准备把戒指放回去了,下一刻却又感到不轻的重量。

她看见陈青棠的食指一点点钻进那枚完全不适合她的戒圈里,仿佛只要她够努力,那点不合适就可以被消磨掉。

直到戒圈戴到指节末端。

裴允乐情不自禁去点碰了一下陈青棠的指尖,“我听别人说,戒指戴在食指上是未婚或者单身。”

她取下戒圈,套在陈青棠漂亮的无名指上,“所以,你应该戴在这儿。”

“你问我还攒十块干什么,你看,刚好给你买一枚戒指。”

第28章 暴烈的喜欢

荷花池边的一片树荫下, 整整齐齐排着一列自行车,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大的纸壳,上面用着马克笔歪扭写着:租骑自行车, 一小时10元。

上一次骑自行车,还是裴允乐赶课去实验室,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连个把手都没摸到过了。

两人租了两个小时, 骑着擦痕严重的自行车绕着荷花池一圈, 从两座青山之间挤过,越过在水面上摇晃的乌篷船,穿过数条弯曲的羊肠小巷, 轮胎压过瓜皮蔬菜,从充满腐烂甜味的菜市场一路又停到荷花池旁边。

两人并肩而骑,互动寥寥,除了裴允乐时不时想伸出腿去蹬陈青棠的后轮胎,陈青棠一生气踩快了脚踏板,看着那随风扬起的裙摆,裴允乐只得站起来骑才能又追上去哄人,反反复复好几次,陈青棠终于是受不了,走下来推车要还回去。

“哎呀呀——”裴允乐跟在她后面哼得唧唧歪歪, “再骑一会儿嘛, 我这会儿不蹬你车了。”

陈青棠不听, 握上裴允乐的车把手, 也不准她骑, 一人擒着两辆车,裴允乐看着她气鼓鼓的, 觉得没什么杀伤力又很可爱。

她跟在屁股后面,看见陈青棠因为走得快而扬起的发丝,每一根都很生动自由,裴允乐拿出手机,哪怕是逆光的角度也要拍下这一幕。

“陈青棠陈青棠,你看你这个样子好不好玩。”

裴允乐小跑跟上去,把刚才拍的照片献宝一样递上去,取景框里有蓝天白花,还有走在绿树下的陈青棠,不再像平常那样总是不苟言笑,现在哪怕是生气也很生动。

陈青棠不想理她,但又架不住她抓拍的这一张很有意思,因为照片的右下角闯进来一个吐舌的裴允乐。

不喜欢拍照的陈青棠第一次开始对拍照上了点心思,她问还在低头调滤镜的裴允乐。

——只要有手机就可以拍这些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同牌子的手机拍出来的不太一样,拍照最重要的是纪念嘛,”

——那什么样的手机拍出来好看。

裴允乐想了一下,“她们都认为水果手机拍出来真实,我觉得还行吧,比起用手机,我更喜欢用相机,不管是数码的还是拍立得的都不错,各有特点。”

陈青棠想起那次在婚宴上裴允乐使用相机很熟练,不像她连怎么用按键都不知道。认真起来的裴允乐和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一样的自信。

陈青棠很喜欢那样的裴允乐,如果当时有相机记录下来该有多好,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那么喜欢拍照,她开始想把和裴允乐在一起的每一分都记录下来。

还了自行车,余额这又瞬间痛失40块,裴允乐抱着手机心痛,头一次感受到没钱这么难活。

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陈青棠要去小诊所买药,说是奶奶的膝盖又疼了,半夜睡不着觉。

小诊所只有一层楼,占地面积不算大,里面摆放着一个铁炉子,几张破烂脱皮的凳子靠放在墙边,穿得厚重的老人都窝在凳子上,有几个头顶上插针输液的小孩在母亲的怀里扯着嗓子嚎哭。

裴允乐才走进去一步,就被这些狮吼功震得连忙往外退,里面又拥挤,每个人身上都裹满了病气和热气,她有些接受无能,抛开医学生身份不说,她本身不是一个天生满含怜悯的人。

陈青棠也不强行把她带进去,只让她乖乖等着自己出来。

诊所外面有三个较矮平的阶梯,裴允乐的脚踩在最底面,自己坐在最上面,手肘撑在膝盖骨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树下的一群老太太打麻将。

麻将牌碰撞木桌子的声音很明显,幺鸡二筒源源不断灌进耳朵里,不断有人胡牌,也不断有人输钱,那些颜色各异的钱纸洒在麻将上,裴允乐有点蠢蠢欲动。

倒不是想抢,而是想打牌。

总有人进进出出诊所,裴允乐觉得自己挡了道,又站起身进了诊所里去,看着一个白大褂给人换药,她背着手走到那个医生面前。

“姐姐,这儿平常的病人多不多啊?”

医生眼皮都没抬起来看她一眼,只觉得她挡了自己的路,“肯定多啊。”

“那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你想来啊?”

裴允乐其实还没完全想好,只是随口问问,“想。”

“不知道,别挡我拿东西。”纵使面上戴着口罩,裴允乐也能看见她底下的不耐烦和烦躁,她是懂这种感受的,当即乖乖让了路退出这一个隔间。

一转身,看见提着塑料袋的陈青棠。

“你买好了?要回家了吗?”

陈青棠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树下的人已经开始新的一轮牌局,裴允乐用手肘拐了一下陈青棠,“诶,你会打牌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裴允乐有些小失望,暗淡的眼睛里又立马亮起光,“我教你怎么样,很好玩的。”

——这是赌博吧。

陈青棠对于和黄赌d沾边的东西一律很排斥,就连没接触过的东西也很排斥,除了昨晚上和裴允乐一起尝试的染发。

裴允乐摇摇头,“应该还不算吧,大学里我和我室友也经常打牌,打一角钱的,一天下来也就输个十来块吧。俗话说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嘛。”

“你学不学?”裴允乐又凑上来,恨不得把脸都贴到陈青棠的脸上。

换做别人劝她学,陈青棠一定会毫不犹豫拒绝掉,但是看见裴允乐满脸期待,似乎只是想带她尝试一点新的东西。

染发都染了,打点一角钱的麻将好像也没有什么了。

陈青棠鬼使神差地点头。

“那回家我们下个软件玩,教会你了再领你出去大战六旬老太太。”

夕阳西下,从远处地平线慷慨地洒下一片璀璨,陈青棠不敢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去牵裴允乐的手,但又实在想在这片温热之中亲近喜欢的人,只好学着裴允乐说过的,伸出手去挽着她的手臂,去汲取裴允乐身上的温热。

裴允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把十根指头一点点蹭进陈青棠的手骨指缝中。

陈青棠一把手抽回去,对着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啊,我们俩不是一对吗,”裴允乐当众勾了勾她的小指。

陈青棠指了旁边,裴允乐循着她略微上翘的指面看过去,只看见扬起灰土的车流,远处的袅袅炊烟,被母亲追着打的抱头乱窜的小孩,二楼上爆发的夫妻争吵,围绕在她们身前身后的各色人群。

头顶上的无边的天际,脚下是一眼到头的水泥地。

她们的一举一动都隐在人群里,又突出在人群中。

裴允乐知道从小生活在小镇上的陈青棠在害怕什么,那足够戳断人脊梁骨的世俗目光,无形却又是一把尖利的刀,一寸寸刮在人心上。

“那你当时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她的嘀咕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让人发闷。

陈青棠停下脚步,日光抛在她的脸上,高挺的五官分割出光影,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在十分亮眼的光线下,裴允乐从那双被水洗过的石子眼底看见别的东西。

因为太喜欢,所以明知道对方是一团火,飞蛾还是控制不住羽翼扑向光亮里。于是两只飞蛾都在火焰旁,小心地拥抱着彼此。

裴允乐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只好挽上陈青棠的臂弯,“有时候都分不清你是理智还是昏头。”

她想带着人往前走,但是陈青棠却像是泥塑一样不肯动半分。裴允乐纳闷地转过头。

夏天的风在脸颊上拍动,唇角下落下一触即逝的软热,她感受到陈青棠的鼻尖抵在自己的脸上,酥酥痒痒的。

裴允乐感受到口腔里涌上一股甜,是她曾喝过陈青棠的那杯莓果气泡冷翠,气泡大量涌到心底,一点点挨个破开,发出的力量震荡着心脏,无数小小的泠泠的快乐在身体里摇颤。

心脏在胚胎发育第30天左右就出现搏动,直到死亡才结束跳动,裴允乐在教科书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震惊心脏的坚韧和强大。但是她没想到它也有脆弱的时候,在被爱的那一刻。

两人向着落日走去,心有灵犀地都挑了一条回家的远路,小巷幽静少人,她们在无人处十指相扣,在拐角处撒开汗涔涔的手。在荫蔽的石桥下小心翼翼又放肆大胆的接吻,在人多的地方又挽上臂弯一同进了家门。

晚间,裴允乐不饿不想吃饭,大概是被气泡顶饱了,躺在陈青棠的床上玩手机,她鬼使神差点开朋友圈,从相册里挑选了一张白日里抓拍陈青棠的照片,当然了,下面依旧是吐舌的自己。

以前她不屑于谈恋爱要发朋友圈,总觉得像是要昭告天下一样,除了情敌或者是前女友以外谁关心她们的感情啊,但是此刻她就是想做那个不识趣的人。

哪怕被人屏蔽,哪怕也惹到像她这样的人暗地嫌弃却还要发祝福,裴允乐谁都没屏蔽,把那张傻里傻气的照片发出来,连条文案都没有,就这样赤条条的发上去。

照片底下评论出现得很快,大多都是像人机一样扣个99,除了纪明珠是个清流,发了个:呵呵。

裴允乐皱着眉头给她回了:?。

纪明珠秒回:恭喜你终于公布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裴允乐翻了个白眼,只是点开大图,精心地扫过每一寸地方,确保陈青棠的美貌还原得十成十。

突然,画面黑屏,手机来电立马盖住了原屏幕。

裴允乐撇嘴,接了电话,声音懒散:“喂,妈。”

林子兰也不跟她多说废话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发的这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谈恋爱了吗。”

“对啊。”

“你现在什么处境你就谈啊,这女生是平顺的吧,是不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个?”

裴允乐绕开话题,“我都二十好几了不能谈吗?”

“我没说让你不谈,但是你最关键的事情都不解决你怎么敢谈的,把这些闲暇时间拿出来你早找到工作了!”

“哎呀,我自己有分寸啊。”

林子兰差点在电话那头叫出来,“你有个屁的分寸!下个月的笔试你考不进你试试看!”

裴允乐咂咂嘴,随便敷衍了两句算过关,电话挂断,房间里又回归一片寂静。

第29章 ,

一点细微的声响破开黎明, 房间里的床板因为重量的突然加持而摇曳。

裴允乐突然被这动静吓醒,她一直都很担忧这不结实的床在某天夜里会散架,然后自己被摔得四肢朝天。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晨光熹微,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房间里挤满了蓝色的暗光,即便是光线晦暗, 也清楚看见陈青棠坐在床边的身姿轮廓

她像是夜间的小精灵, 裴允乐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想法。

现在才早上7点,裴允乐抵不住眼皮的干涩,一颗毛茸茸的头往陈青棠的腿上蹭, 话音带着不清醒的腻和哑:“你什么时候来的,起这么早坐这儿是不是想吓死我。”

说完,她抬起沉重的头,张开嘴用虎牙往陈青棠的大腿根咬了一口,到底是对方的皮肤温软又细腻,裴允乐没忍住作乱的手,不安分的手指从她的膝盖一点点往上探,又捏又掐,指缝之间溢出点陈青棠的软肉。

直到越往里探,她的手臂感到陈青棠传来的战栗。很快, 已经开始微微发热的手被陈青棠不客气地打掉了, 手心晃落在床边。

“咔嚓。”

又是刚才听到的声音, 虽然分贝低到几乎能忽略不计, 但是在这静谧的房间里足够明显。

裴允乐脑子里的混沌也被这脆音劈开, 她撩拨开遮挡眼的乱发,一个黑乎乎的镜头正对着自己的脸。

意识一点点逐渐恢复, 裴允乐明白那是什么东西,眉眼上的笑意堆积到一个足够的浓度,以至于陈青棠也忍不住挤眼。

她依旧躺在陈青棠的大腿上,双手抬高去触碰陈青棠捧着的东西,冰冰凉凉的触感贴上暖和的手心,“你什么时候买的相机,我怎么不知道?”

陈青棠指了指窗外,裴允乐转过头看去,除了对面遮挡住窗户的高楼,再抬高眼看上去也就只有屋外的群山了。

“什么啊,难道天上掉下来的吗?”裴允乐的嗓子还是哑的,双眼之间弥漫着刚醒时的朦胧,情绪还没涌上心间,锐利的五官此刻也只显出一片柔和。

陈青棠没忍住,伸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点点探下去捏住裴允乐的耳垂。

她用食指在裴允乐的锁骨窝那一笔一划写着话。

原来这是那天陈青棠抓着赶集的尾巴,在一个二手摊贩上买的。

裴允乐调出相册,里面的照片很少,只有十几张,但这些照片都是趁着她刚才睡着的时候拍的,睡相实在难以恭维。

“这张怎么也拍!”裴允乐指着自己流口水的照片,“不行不行,一定得删掉,等会儿把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都破坏了。”

陈青棠没拦着她,只是软了腰背,抱着裴允乐一起倒在杂乱的床上。

“这个相机贵吗?”裴允乐闷着声。

身旁是很喜欢的人,腿边落着被子,陈青棠舒服得都快睡着了,听到她的问题,又懒懒的睁开眼。

贵吗,二手相机当然是要比原装的便宜一些,但是相机本身就不是个便宜的东西,再便宜也不会是骨折价格,至少对于没什么钱的陈青棠来说,是很贵的。

但是她愿意也乐意,哪怕是浪费钱,花在裴允乐身上的每一块钱都很值得。

陈青棠蹭着裴允乐的肩头点了点头。

“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你。”

陈青棠在迷糊之间又睁开眼,相机屏幕的光亮射得她有些不舒服,于是她转眼盯着裴允乐鼻尖上的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裴允乐检查完了相机,用起来还算趁手,把相机轻手放到床头柜上,又翻过身抱住陈青棠。虽然她个子比陈青棠高,但还是很喜欢成下位的那个,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埋到陈青棠的怀里去。

她眼皮有点撑不住了,鼻腔里是陈青棠的味道,像是肆意生长的树木,散发出一股力量。

她自问自答刚才的问题,“把我嫁给你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在天色终大亮的时候,互相依偎着沉沉睡过去。

*

醒过来的时候臂弯上的重量已经没了,房间里只剩裴允乐一个人睡到中午。

她套了件衬衫走下楼去,看到小方桌上堆放着几碟碗,原来又要吃中午饭了。

院子里没有见到陈青棠,就连刘奶奶也没看到,裴允乐插着腰在前院里转了一圈,时不时去摸摸花,又用脚尖去踢芦荟,那芦荟长得很旺盛,哪怕是泛黄了依旧往外伸着尖。

小厨房传来锅勺翻炒的碰撞声,裴允乐闻到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味道。

她抽了抽鼻子,这个味道好像是……青椒炒肉?!

刘奶奶不太喜欢吃肉,顿顿都要做一个素豆瓜汤,唯一的肉也只在爆炒莴苣里添一些,裴允乐苦肉久矣。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上走过去,进到厨房里,看到戴着围裙的陈青棠正挥着锅勺,铁锅里升起一团火。

“今天是过年了吗,你怎么做饭了?”

陈青棠正忙着把菜倒出锅,没工夫理她。

回想到第一次吃到陈青棠亲手做的还是那碗鸡蛋面,裴允乐稍微一低头,下巴就自然而然抵在陈青棠的肩头,感受到手臂的起伏挥舞,仿佛自己也跟着陈青棠一起做饭一样。

陈青棠一共做了两菜一汤,除了青椒炒肉以外,其他两个还是少油的素菜。

远处的枝桠上停留着几只鸟雀,冲着她们这里叽叽喳喳。

裴允乐往碗里扒拉了两块肉,“今天奶奶不吃饭吗?”

陈青棠还系着花边围裙,看上去很恬静的样子,她摇摇头,借着手指上残留的水珠在木桌上解释——她生病。

“啊,生什么病了,怎么一点前兆都没有。”

裴允乐看见陈青棠指着自己的膝盖,一瞬间就明白了还是膝盖的毛病。

“上次买的药膏也没用吗?”

陈青棠摇头,桌上的手机响起铃声,她叼着筷子睨了一眼,随即立马放下筷子,往围裙上擦干了手上楼。

见着她很慌忙的样子,裴允乐也放下碗筷跟在她后面,不过没上楼,走到楼梯处的时候就停在那儿了。

楼上传来床板晃动的嘎吱声,她听到木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别的声音。

别的声音她不一定能分辨出来,但对于生病人的痛嚎,她却是一瞬间听出来,那种从灵魂深处挣扎出的痛苦。

陈青棠背着刘奶奶下了楼,裴允乐看见她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都突起,老人本就不轻,又穿上极其厚重的衣服,背起来也不算易事。

裴允乐想帮她,但又无从下手,更不想去折磨刘奶奶,“你现在要去哪儿,镇医院?”

陈青棠胡乱点了头,等着裴允乐去门口打了一个三轮,把人带上去。

医院的挂号窗口排满了人,裴允乐站在大厅里扫了一眼,拿了身份证去自主挂号机那挂了号,她看见陈青棠满脸通红,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于是她率先把老人背上三楼。

因为她不熟悉病情,只由陈青棠进去陪护。

两人在医院忙活了大半天,做了各种检查,交了数张缴费单。

最终裴允乐盯着那行诊断出神,除了一些基础病,双侧膝关节都是骨关节炎,不是什么很稀有的病,但足够折磨人,行动严重受阻,人可以主观不愿意走路,但是不能被动无法行走。这对于任何年龄组来说,被剥夺自由都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医生建议有条件的话去市里做人工关节置换手术,当然也只是建议,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垂垂老矣的人花钱,更何况还是一个毫无血缘的人。

穿过门诊大厅的后方就是急诊大厅,镇上医院规模小,几乎所有科室都挤同一栋楼。

她们坐在冰凉的不锈钢椅子上,看见担架床急忙从另一头滑过来,留下一地的血珠,裴允乐只敢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去安阳看看吧。”裴允乐低着声,在医院里总会让人压抑。

陈青棠手捏着那几张薄纸,眉头微皱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没事的,我们去看看那里做手术要花多少钱,也许在预期之内呢,先不要杞人忧天。”

陈青棠看着那张单子,上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直到它们都在水里泡着然后发皱。

夜幕还未挂上,三人都已经累了。

裴允乐连饭都不想吃,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觉得整个屋子静悄悄的,虽然平常也是静谧无声的,但是此刻却觉得泛出一股死寂。

她爬到床头,用手指勾过来手机,翻着密密麻麻的通讯录,回想了一下同学里有谁已经找到跟医科相关的工作,只要不是像自己这样的无业游民都是参考对象。

她拨通了一个大学里关系还算好的女生。

直到打了第三个的时候对方才接通。

裴允乐从床上坐起来,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要寒暄一下才显得不那么刻意,但是成人的社会和学校里的社会又不完全相同,她又怕耽误别人的事情。

思来想去之下,裴允乐跟同学随意客套了两句,随后才开启正题。

“打电话麻烦你主要是想问一下,这些年来置换关节的费用大概在哪个区间啊?”

对方愣了一下,“什么关节,膝关节还是髋关节?”

“膝关节。”

“双还是单?”

“双侧膝关节,病人60多岁。”

“等我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先问问,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裴允乐连忙跟对方道了几声谢,电话被立马挂断了,连沉默的时间都没有。

她又倒回床上去,看着房间又再次被青蓝色的光线填满,眼皮开始变得有重量起来。

心里感叹着人真是脆弱的生物,大学大四去医院实习的时候,自己每天都很痛苦,记不住的基础知识,回答不上来的提问,就连给病人量个血压都畏手畏脚。

那段时间裴允乐总是想尽办法尽可能摸鱼度日,一闲下来,那些被忽视过的病人就会自然的涌进她的视线里,见过数种生离死别,不仅是病人的痛楚,还有家属的痛楚。

裴允乐曾经狠狠共情,每次一回宿舍依旧哭成泪人,时间长了,看得太多就麻木了。

直到今天,那些已经被丢在身后的细小情绪又一点点缠住她,她说不清自己是因为陈青棠爱屋及乌而感到难过,还是因为刘奶奶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个和蔼又孤独的老人。

裴允乐揉了揉发酸的鼻尖,虽然她很讨厌淡入白水的豆瓜汤,但素白的豆瓜汤和重盐的青椒炒肉很配。少了任何一个都会让她感到不开心。

*

晨雾弥漫在山间,清冷的风穿梭于狭窄街巷,石板路上的水渍映出三个孤零零的人影。

昨晚说好的,裴允乐守着小店正常营业,只由陈青棠陪着奶奶去市里。

碍着还有奶奶在身边,裴允乐没敢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抚上陈青棠微凉的手背,“早点回来,有事记得给我说。”

陈青棠捏了捏她的小指,示意自己清楚。

裴允乐第一次看到她们两人紧贴着的背影,那种暂时的离别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小店里的生活依旧寻常,无非就是北街的大人来买酱油盐巴,隔壁的小学生买本子铅笔,南口的少女来买卫生巾,看见裴允乐给的白色袋子,小声地问她能不能换成黑色的。

当然,还有一些小孩子想偷辣条,裴允乐当场抓住凶巴巴地教育了一顿,告诉他们再偷要告诉家长被吃竹笋炒肉。

闲下来的时候,裴允乐趴在柜台上想陈青棠,不知道这么枯燥无聊的生活,她是怎么数十年如一日的度过,开店、搬货、送货、结账,关店。

她念着陈青棠这一天都很累,也不好发消息去打扰对方,于是点开两人的对话框,自顾自地玩着自己的拍一拍,看着一串爱心心电图布满了整个屏幕,裴允乐的思念已经要溢出屏幕。

店外有大货车按喇叭,裴允乐出去搬了几箱货,大多还是茶盐酱醋,等都补满了货的时候,浑身已经出了一身黏汗,她掀起衣角擦了擦鼻尖的汗,才发现店内的光线已经暗淡了许多。

外面的枝桠上钓着一轮弯月。

柜台上的手机还未待机,聊天屏幕上显示陈青棠给她发了一个“抱抱”的可爱表情包。

下面还附着一句话:明天中午回来。

裴允乐从塑料桶上取下来一颗葡萄味的棒棒糖,撕开包装塞在嘴里,甜滋滋的葡萄味很浓郁。

裴:怎么样?

陈:跟你说的价格差不多,确实是2万多。

裴:什么材料的,有说吗?

陈:全陶。

裴:(下巴掉地上jpg.)怎么这么贵啊!

陈:因为还有手术费5000多。

裴允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会儿,打了一串字又删除,删了又继续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问出口。

裴:资金压力大吗?

对方没回复,裴允乐捧着手机等了好半天,直到店门已经到了打烊落锁时间,陈青棠才回消息。

陈:嗯。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有千斤重一般捶在裴允乐的心口上,偏偏自己还一分钱没有。她翻着柜台上的账本,上面会记账每天的入账,随便翻了几页,裴允乐草草扫了几眼取了个平均值。

小镇人口少,小卖部位置又偏,平常光靠卖的那些日常用品是很难赚什么大钱的,再除去房租水电费,以及日常开销,陈青棠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

裴:要不要把相机卖了。

对方不再是犹豫半天再回复,只是斩钉截铁地丢回来两个字:不要。

裴:卖了还可以再买回来的。

陈:我会好好努力赚钱的(握拳jpg.)

笨蛋,裴允乐才发现这人性子也是倔,她不知道陈青棠为什么顶着压力也要留下那个相机。

夜风席卷起地上的绿叶,裴允乐第一次一个人回家。

第30章 ,

裴允乐去上次买药膏的小诊所找了个工作。

她不敢再从陈青棠那里再拿任何一份十块钱, 而且还想减轻点陈青棠的负担。

她没有临床实操经验,林医生也不敢放心地让她直接去给病人看病,而且她们这儿并不缺看病的, 最缺的是做基础杂事的,比如量血压上药之类的。

但是裴允乐很久没做了, 手生是必然的。

诊所里人很多,大多数人都觉得医院贵且麻烦, 一旦有病总会先去诊所, 这儿大多是感冒发烧的小病,裴允乐需要做的事也不多,在快速熟悉诊所配置后, 林医生就带着她去学配药。

装满药品的柜台前堆积满了人,在生病前她们这儿没有排队礼让的意识,乌泱泱一片。

林医生看向一个病人,语气平淡无波,“什么症状。”

“感冒。”

“我知道,你就说有没有咳嗽鼻塞什么的。”

裴允乐看见她口罩下的不耐烦,那是对于职业的厌倦和忍耐。

林医生再三确认对方的感冒症状,就转过身来面对这一墙的柜子药品,药瓶下面压着一沓透明的薄纸,她抽出来一张平整放在台面上, 跟裴允乐简单介绍了一下不同的药品大概放在哪些地方。

看着白色黄色的形态各异的药品堆满了整张纸, 裴允乐居高临下地快速扫了一眼那些药的名字。

嘴巴里不由自主地读出声, 脑子才逐渐反应过来, 但她不敢直接打断林医生的动作, 又由着后面的病人,她小声问道:“姐姐, 这些药是不是太多了,而且单拎出来一种药,那药效都够了,这么多药效太猛了。”

林医生的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又吃不死人,就是因为药效猛药多才好的快啊,你猜她们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病,麻烦是一件事,见效慢是另一回事,只要效果快,下次她们就会再来。”

她终于是舍得看一眼裴允乐,“小妹妹,考虑太多是很累的。”

林医生快速的叠好一包药,把药包装进塑料袋里递给相应的病人,依旧是毫无感情的语气:“20块,不讲价,下一位。”

裴允乐心里五味杂陈,但是在人家这里讨口饭吃,又能说什么呢。

“等看完了这些流程,你去看看那里有没有要打针或者抽血的。”

“诶,你会不会啊?”

距离上次抽血已经过了多久了,裴允乐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但是她又不敢说胡话,如果做不好受苦的是病人,一条手臂要被扎好几针,还有骇人的淤血。

裴允乐知道自己应该点头才不会遭来白眼,但是她还是老实地摇头。

“会,但是手生可能做不好。”

“啧,诶哟我,这个都不会?等会你去跟那个姐姐学一下,一定要熟练,要不然招你干嘛的,还不如招个清洁工算了,就怕你连消毒都做不好。”

裴允乐连声说了好几句抱歉,对方本来就没有义务教自己这些,又不是医院里的带教老师,愿意给她机会已经很不错了。

至此,她又换了一个新的“老师”,在旁边看着学了一早上。

终于忙到人稍微少点的时候了,诊所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都是去旁边买碗粉垫肚子,裴允乐没心情吃,还拿着自己的手臂练习,左手扎得不好又去扎右手,总算是找到点手感。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上临检实验课的时候,老师要每一组都收集一管血,当时由学号分出6人一组,但是她运气不好,分到的那一组人刚好不熟悉,全程没带她一起做实验,裴允乐又只好去拿了一个新的紫管子,自己抽了自己一管,因为没抽好,手一直抖着不敢抽下一次,直到整条手臂都开始发紫她才赶紧解了压血带。

沉寂一上午的手机亮起来,裴允乐终于是结束了一次还算不错的尝试。

陈青棠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点。

陈:怎么样,还顺利吗?

撑了一天的裴允乐,看到这句话时,情绪的闸门突然被打开,难过和委屈奔流不止。眼眶里的眼泪很不争气地直接掉出来,砸在光腿上形成一个小水洼。

裴:当然!非常顺利,每个姐姐都夸我了!(乌萨奇抱手快乐点头jpg.)

领着饭盒的陈青棠站在玻璃大门外,看见裴允乐抬手抹了一把脸,眼尾和脸颊的一样染上红晕。

“碰!”

树下的那群人又在打麻将,有人碰有人杠,不一会儿还听到胡。

陈青棠把饭盒放到树下的花坛板砖上,拍了一张照片,直到走到下一个拐角处才发了出去。

陈:(图片)

陈:这是奖励给最乖最棒的小宝。

看着那个饭盒所放的位置,裴允乐差点没叫出声来,诊所里有一块仪容镜,她先是面对镜子快速整理了一下,看着自己表情没有什么破绽,除了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她本来想跑出去,但是这样形象不太好,显得不稳重,只好忍着激动走出去。

树下的饭盒还在那,是上次盛放白粥的那个盒子。

裴允乐不想把东西带进去,生怕诊所里面的味道染上来没了胃口。

陈青棠给她又做了一次青椒炒肉,下面还有炸茄夹,茄夹里包着的也还是肉。

裴允乐又觉得嗓子眼一阵苦味,她连忙用饭包着一片肉塞到嘴里去,辣味和肉香味瞬间压住那点酸涩。

她觉得这点事情都是很小很小的小事,比起她人生里遇到的挫折已经是不值一提了。

裴允乐觉得这些都是自己该得的,因为这些技能本来就应该掌握,而现在的处境不过是她摆烂的反噬而已,很公平,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傻的,多学多练一定会。

吃完了饭后,她也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青棠。

裴:(图片)

裴:光盘行动。

那些饭菜确实吃得很干净,从来不吃配菜佐料的她也吃得一干二净,丝毫不剩。

饭后,她又回到诊所里,继续练习已经被她丢掉的东西。

诊所关门后,裴允乐才暂时松了一口气,星星已经在夜幕上挂着了。

手臂自然的垂在腿侧,她闻到哪儿有烤热狗的香味,肚子一阵咕咕叫。

“老板,我要一根烤肠。”裴允乐一顿,又改成另一句,“啊不,一共要三根吧,有一根少放点辣椒面,谢谢。”

于是,裴允乐提着三根热气腾腾的烤肠哼着小曲回家了。

她把这个当作是弥补两只伤痕累累的手臂。

还是很自然地敲了三下大门,裴允乐推开门,奶奶已经上楼去休息了,这几天她会多走动,但是因为运动后膝盖还是疼,又早早上楼睡觉了。

陈青棠坐在小木凳上,撑着下颌等着人。

黑石子眼在看见进门人的那一刻忽地亮起来,她从板凳上站起来,赶着昨天急着回来,就没见到裴允乐。

两人四目相接,谁也没迈出那步先去抱对方,裴允乐从背后拿出热狗。

“surperise!”

“虽然我知道奶奶不太喜欢吃肉,但觉得让她知道我们俩背着她吃会不开心,奶奶也是小女生嘛,等会你拿给她吧。”

陈青棠点点头,接过两根热狗。

夜光晦暗,屋檐下的灯不足以照到她们这边,裴允乐手上的针孔悄然隐在暗色里。

两人就这么坐在一起,膝盖蹭着膝盖,一点点吃完了宵夜。

“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起早,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爱睡懒觉了,不睡早起不来。”

陈青棠不敢再像平常那样耍无赖抢夺陪伴的时间,她知道裴允乐很累了。

她打了手语,给裴允乐送上晚安。

“晚安,小猫。”

她走到楼梯口,忽地又转过头来看向陈青棠,本以为对上的是她的背影,没想到是她的目光。

“明天不用给我做饭,也不用给我送饭,没必要耗费多余的劳动力,我自己在旁边买碗炒饭吃就行了。”

说完,裴允乐两步当一步快速跨上楼梯,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

她说不清自己是身体累还是心更累,眼皮重到抬不起来。

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浑身突然猛抖了一下,裴允乐一下子从床上撑起来。

手机还放在手边,她连忙看了一眼时间,原来还是晚上,还没到第二天,一般这种突然惊醒都是睡过头了,不过这次还没来得及睡着而已。

裴允乐翻了个身,本来想给纪明珠打电话,但想了一下又怕她找不到,于是她换了一个电话打。

林子兰接电话的速度很快。

“喂,妈,你能把我那些蓝色生死恋都寄过来吗?”

“什么东西?”

“就是那些医科的书,我书桌下面有一个大纸箱,你直接把那个纸箱子给我寄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开门音,“这些什么内科外科你都要啊?”

“对。”

林子兰的语气里总算有点波澜,“你终于知道要开始备考了?”

裴允乐最后的瞌睡都没了,这件事她还真没想过,只不过想把学过的东西再拿回来看看。

她敷衍地哼了两句,听起来模棱两可的。

“你先寄来吧。”

在电话未挂断之际,裴允乐的内心里生出一个荒谬但又无可奈何的想法,“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林子兰在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你欠谁钱了,你要是借了高利贷我要扒你一层皮。”

“哎呀不是,我没什么债务,算了先不说了,你把书寄来就行了,就这样,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