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传承百年的手艺。”
众人也都纷纷应和道。
“喜欢就好!”许昌华作为东道主也是热情的招呼大家吃,尽管热场子的酒变成了果汁,但是也一点不妨碍他的发挥。
连黄彩霞也都被他照顾得很好,本来不太好意思夹菜的,都吃了好几大块的东坡肘子。
席间话题自然离不开塔机。
也不知道谁开了个头,聊起我们自己国产的起重机,什么小型起重机、中型起重机,履带式起重机……说起来就免不了感慨,“和国外的还是比不了。”
林巧枝吃着,也简单说了两句。
她对国产起重机使用得不多,使用感受方面能参与得不多,就只能多聊了几句未来发展。
陆八一筷子缓缓抵住碗底,不动了。
听到林巧枝说完,见她又开始吃了,陆八一没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林巧枝端着果汁,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陆八一有瞬间被问住了,磕了一下,“林工你对起重机未来发展,还有不少想法?”
“差不多吧,”林巧枝蹙眉,感觉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不是她的想法,但又不好解释,想到上次解释那一群“我明白了”的表情,她就有点不想去回忆,“其实这台超大型塔式起重机,它本身,就凝聚了很多信息了。”
新中国工业科技发展的道路,大多数都离不开“引进-消化-再创新”这个路径。
塔式起重机路径大抵也是如此,从她梦境里还能操纵到一模一样型号的起重机,也能窥见一二。
陆八一当即眼前一亮:“凝聚了很多信息?”
“是的。”林巧枝夹了一筷子米饭,米饭和肘子果然是绝配,吃过满足聊道:“吨位的加大肯定是必然趋势,但起重机加大吨位,绝不仅仅是等比例放大而已,要考虑到仿真计算、结构稳固、传动控制创新,还有配套的工艺、制作……我们肯定是要有自己成体系的计算平台,模块化的型谱……”*
陆八一听到这里,已经有点忍不住想去打电话了。
饭后。
许昌华按照流程,是要向赵局报备情况,并且安排一下林巧枝接下来的行程。
只是手还没拿起话筒,就被一个厚实的手掌压住了座机,“我先打一个,您再联系。”
许昌华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也乐见其成,而且接下来整个项目都要仰赖陆八一这个顶尖的起重机手,于是乖乖笑着退后两步,双手示意:“你先打。”
一通电话打到了第一重型机器厂。
重型机器厂,看名字就知道他们生产什么了。
刚好,起重机就是他们的主要产品之一。
“厂长,我,陆八一,你还记得咱们上次去江城红旗厂遇到的林工吗?对,就是她,林巧枝。”陆八一接通电话就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王国伟的声音哈哈哈几声爽朗笑道:“当然了记得,老陆你是去做项目了,还不知道北边老家最近多热闹吧,我老听她的名字,哪里会不记得?”
陆八一一愣,老听她的名字?
迎战西方技术封锁这事,除了工业圈内一些单位,应该还没有传开吧?
“是报纸吗?”他试着问,时间好像也对不上,“还是说后续又组织新的学习宣传了?”
“不止不止,”王国伟简单说了一些,又想起来,“对了,还有两本修拖拉机的书。”
北方两个拖拉机厂回去,相比其它难的那些,要追赶已经布局好几年的知青维修售后人民服务点,想要追赶已经技术领先的红旗厂,还想要一起冲击世界一流的技术……
相比之下,两本技术书的成果是最快的了,也是最简单的了。
这书写得好,出得自然也快,效果当然是出乎意料的……差。
为什么呢?
老百姓不买账了啊!
——我又不傻,被骗了一回,还再被骗第二回?
这年头,书可不便宜。
辛辛苦苦一分一厘攒下来的钱,花个一块两块买了书,值得还好,被骗了那可就太生气了。
现在好了,居然还想再骗我一回?
好在是找了出版社合作,出版社有宣传渠道,也有北方这边供销社的关系,紧急安排了各个供销社,在有人想来买《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的时候,捎带安排说一句:“还有这两本,一个作者写的,你看要挑下不?”
“一个作者写的?”
售货员随手指了指:“你翻开第一页看,一样的,都是这个叫林巧枝的同志写的!”
来蹲守的大队干部半信半疑,总觉得是忽悠自己买那个看不懂的天书。
怀疑地翻开,一瞅。
哦豁,还真是一个人!
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看《红旗牌》了,转而看林巧枝写的另外两本。
这一看,就感觉到不一样了。
飞快把书往怀里一揣:“这本我要了!”然后做贼一样左右看看,防备地跑走了。
直到回到了自家大队,才终于仰头哈哈哈大笑,嘚瑟起来,扬着书激动吆喝道:“都过来看看,看我抢到了什么?”
这可太难抢了,是稀罕宝贝啊!
一时也没有意识到,难抢的是林巧枝写的红旗牌拖拉机维修,而不是北方这两个供自己市场的维修书,这两本现在是不难抢,供应量足得很。
只晓得,要认准林巧枝写的,就是难抢!
等这一批人的反馈出来之后,口碑就慢慢重新发酵了,尤其是这次还是他们自己大队使用的拖拉机牌子。
等到冬天,猫冬的时候,正是琢磨拖拉机的好时机,大家都在四处寻摸,“你们大队有没有这个勋章的知青?”
忽然,看到了人民日报的消息。
诧异的抬头看了看报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诶呀妈呀,不得了了!!
“这好像是一个人呐!”
“难怪书写得这么好,人家都能造出世界一流的拖拉机了,可不得写得好吗?”
“我可得好好看看!咱们手里这书,以后指不定能当传家宝。”
……
等那一阵哄哄闹闹的劲儿过去了。
林巧枝在北方也就家喻户晓了,连带着她的名字和她的东方龙型拖拉机一起。
顺带着,她居然能写另外两个拖拉机厂的维修手册这件事,也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王国伟可听到太多次林巧枝的名字了,一听后悔一次,上次怎么就没有抢过江南造船厂?拍卖竞价居然还中途喊停,温东鸣,不讲武德!
他难道是出不起设备?还是给不了对口援助?
“好好好,我听着呢,你说。”
王国伟感慨着,随口道。
但听到陆八一描述的情况后。
他差点一下子跳起来,就好像一条在岸边扑腾的鱼,蹦的老高,急忙高声道:“稳住她!老陆,你一定稳住她!!”
与此同时。
关注着这个项目的一些单位,都陆陆续续收到了消息。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什么叫接风宴变成庆功宴?
什么叫抵达当天,就直接解决了塔机点头的问题?
能不开玩笑不?
不是,他们也不是间谍啊?
至于拿这种消息来迷惑他们吗?
消息不灵通的,还在迷茫,摸不着头脑。
消息灵通的,已经第一时间向江城去电,接赵振云!
然后只得到嘟嘟嘟的忙音。
线路忙!
占线了!
接不通!
到底是谁这么阴险,居然偷偷盯着林工,还反应这么快?是谁!!
这边已经乱成一团了,活像被捅了一棒子的马蜂窝。
林巧枝这边还算岁月静好。
黄彩霞一手拎一个暖水壶,进了招待所的房间,把暖水壶放到墙边的桌子上,又探头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关上门。
她心有余悸的进来,小声:“林工,我发现他们好像没睡觉。”
林巧枝把暖壶里的开水倒到盆里,再掺和一点凉的:“应该会轮流睡的,人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还真能不睡觉啊?”
说着,也是不免往窗外看一眼,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藏着人。
还怪不习惯的,怎么忽然就要有人护卫她的安全了?
黄彩霞也忙过来,把两盆热水端到床边。
这会儿天还冷,把有点凉的脚丫伸进发烫的热水里,舒服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黄彩霞感觉有点幸福,想到今天吃的那顿饭,还有香喷喷的肘子,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没忍住咽了咽口水,感激道:“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吃这么好过。”
哪有吃完一块还有一块的肉啊!
还烧得那么好吃!
林巧枝看着她,就想到从前的自己,笑道:“以后你学成了,也会有人请你吃的。”
“我肯定会努力的!”黄彩霞积极表决心,又傻笑一下,“以后也有这么多好吃的。”
林巧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多朴素美好的愿望啊,她从前也许过。
弯腰给盆里兑了点热水,“你姐姐学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走的时候,基本点已经过完了。我托测试组的尚姐了,要是有不懂的,可以去问她。”
……
暖黄色灯泡微微摇晃,微晃光影,墙上倒映出两个女孩子的影子。
轻声夜话,柔光轻摇。
外面风轻轻地刮,吹起一阵阵树叶婆娑声。
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床推开门,简单洗漱。
谢书记迎着晨光来,带着热乎乎的小米粥和大包子,笑着过来:“林工,赵局已经上火车了。”
“过来吗?”林巧枝稍微有点意外,“不是要出发去下一个项目了吗?”
“先不急。”谢书记感觉耳边都是话筒里的电啸声,估计老许更惨,把小米粥摆出来,“主要是也没有想到你能搞这么快。”
第107章 强而有力、且稀少难得的空中支援。
吃过早饭。
林巧枝感觉身上手上都暖乎乎的, 她借用许昌华办公室的电话,亲自联系了一下江城那边。
本来只是想确定一下情况,毕竟她以为赵局上了火车, 肯定是联系不上了。
没曾想对方给了她一个号段,“赵局说如果您打电话过来, 就用这个联系她。”
是铁路段内部调度指挥总机接外线。
“赵局。”林巧枝问候, 依稀还能听到对面火车开动的声音。
又问了一下情况。
“咱们还是按照计划来,下一个去株洲总机厂。”对面沉稳不乱的声音传来,仿佛离开江城前,并没有接到那么多通迫切、求情、插队的电话,也不提她如何压住, 只是问:“听说你对起重机有些见解?”
她当然也只是这么一问,表示尊重,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不是听王国伟那么一大通说法,而是得知林巧枝如此迅速解决塔机问题, 这就足以说明情况,也足以让她心里有评判了。
林巧枝眨眨眼:“您听谁说的?”
她脑子里绕了一圈, 精准地怀疑到昨天那顿肘子上。
她握着耳边的座机听筒, 抬头看向许昌华。?*?
许昌华顿时露出“你可别看我”的无辜正直表情,然后转头就把某人卖了,他用手比划,左手比一个八,右手比一个一。
同时,电话对面传来声音,“是第一重型机器厂的王厂长联系我了, 他们单位生产的起重机,是我们国家现在基础建设的主力军……”
林巧枝把这根线连上了。
吃肘子席——饭桌上难免参与话题——说着无意听者有心——陆八一——王国伟——赵局。
她思索片刻:“我目前对这个塔式起重机的理解, 总体其实了解得也不深,都是一些结构性、功能性的东西,主要还是出问题的液压模块和机械结构这部分,稍微深刻一点……”顿了顿,她补充,“也是年前那会儿一直到现在,根据谢书记他们提供的资料琢磨的。”
许昌华刚开始还听得挺乐呵的,还有心情揉揉耳朵,有点听多了电话的发痛,心里嘀咕一下江城这位赵局还挺稳得住,这么猛烈的攻势都不为所动,计划不带变的。
听到林巧枝这一句,忽然就觉得听不下去了。
他脑子里也忽然冒出一个词,一个老搭档昨晚在他耳边感慨的词——沉稳质朴。
确实是挺……沉稳质朴的,沉得住气到“了解不深”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许昌华头一次觉得“沉稳质朴”不是好词,尤其是对他的心脏不太友好。
他捂了捂心口,默默挪远了两步。
要不,年轻人还是狂一点好?
“不打紧,有一部分理解得深一点也行。不瞒你说,在我上火车之前,重机厂的王厂长已经带队上火车了,带的还都是厂里起重机骨干。”赵振云简单说道。
塔式起重机,尤其是超大型的,实用意义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王国伟竟然先斩后奏,人已经抢先一步上火车了,赵振云心里即便支持,也都不免骂了一句。猴精!
林巧枝不置可否,“那我这两天,再研究一下这台塔机。”
“那再好不过了。”赵振云道。
许昌华闻言也是欣喜的,众所周知中国是个很讲资历的国家,也就是做事经验,成功经验,这也意味着,像是眼下这种大项目,他再次接到且主持的机会不低。
他当然是盼着国产塔机崛起,眼下这种提心吊胆的事,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感觉,他可不想再来折腾几次。
他也当即表态:“我们肯定积极配合。”
林巧枝不急着走了。
自然就琢磨起塔机来。
说实在的,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说一句夸张或者刻意谦虚的话,因为这一趟要顾及的项目多,所以她确实只重点研究了这款塔机的固定模块。
只是大家不这么觉得。
林巧枝确实在瘸腿走路,但大家心里已经自动给她打上“不明觉厉”的标签了。
哪怕她研究一个小问题,众人心里的第一想法,不是“林巧枝水平差”,而是警惕“这里难道有深意?”
比如陆八一。
越是懂行,越是怀疑。
尽管他不是造起重机的,只是起重机手和调试,但看总是会看的,就像开车司机能看出车的好坏一样。
越看越觉得林巧枝天赋异禀。
很多问题轻轻松松就推平了,明明昨天还困扰的问题,睡一觉起来,居然全都解决了。
全部!解决了!
陆八一都有点怀疑世界了,人嘛,想不通就喜欢找规律。比如忽然考试超常发挥的考生,超常了一百分,总是会忍不住怀疑,是因为考前拜了佛?还是早上只吃了一个鸡蛋,血不去胃部消化,都去供应脑子了?
“给我也来一碗甜豆腐脑。”陆八一主动道。
谢书记在旁边吃了一惊,转头看他,提醒道:“老陆,说错了,你不是只吃咸口的吗?”
“不,今天晚上吃甜的。”陆八一坚定道。
谢书记就有点担心了,项目主力起重机手可不能出问题,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他担忧地坐到陆八一旁边,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突然改口味了呢?
“我发现林工每天晚上吃过饭,都会单独吃一碗甜豆腐脑。”陆八一郑重其事,“谢书记你说,会不会对脑子好?”
他看着从未尝试过的甜口豆腐脑,犹豫片刻,终于是学着林巧枝,拿调羹吃了一大口。
谢书记看他一眼。
又看看豆腐脑一眼,他一本正经,很是有书记范儿的镇定军心道:“感觉会,糖分供应能量给脑子思考,苏联的朱可夫元帅不是就以指挥作战时可乐成瘾闻名吗?”
林巧枝也过来要了一碗豆腐脑,这属于当地特色了,会这个手艺的人非常多,做得也好。
她依旧要了一碗甜的,江城人大多吃甜豆腐脑。
诧异地也坐到这桌上:“陆队长,你怎么也喝起甜豆腐脑来了?你不是只喝咸的吗?”
陆八一义正言辞:“喝甜豆腐脑对脑子好。”又看了她一眼,心里补充,尤其是晚上睡觉。
林巧枝怀疑的看了看面前碗里。
甜豆腐脑还有这效果,她怎么不知道?
***
王国伟和赵局先后到达。
王国伟也是被陆八一改口味惊讶到了,然后也忍不住心动了,尤其是见到“林巧枝的一觉起来”之后,带着这一批起重机骨干,晚上都改口吃起了甜豆腐脑。
吃得一群咸口的糙汉都麻了,“厂长,真的有必要吗?”
王国伟雄心壮志:“宁可信其有!”
又说,“你看看林工那效果,虽然咱们人人都有睡一觉起来,忽然就想通某个困扰问题的经历,但是谁有她效果好?”
亲眼见证了林巧枝这种快速学习、直指关键的天赋,王国伟就更舍不得她走了。
已经错过林巧枝一次了,难道还要错过第二次吗?
王国伟没忍住发出邀请:“等这一阵忙完了,林工考不考虑专心做起重机?其实起重机和拖拉机也是有很多共同点的,你做起来肯定非常有优势。”
他这纯属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就跟小鸟和导弹都能在天上飞一样,但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试图哄骗小年轻到自己碗里来。
赵振云感觉外面全是流口水的黄鼠狼,笑着挡住王国伟的视线,“如果林工有这个意愿,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差不多原本预计的半个月时间。
林巧枝主动结束了这场研究教学。
主要原因还是,能通过梦境快速学习、理解到位的部分,已经被她差不多榨干了。
就好像甘蔗,最好出汁水的前几口,已经被她嚼嚼嚼地吃完了。
剩下的部分,就是甘蔗渣,实心的,需要费工夫才能从里面获取真东西了。
就好像林巧枝曾经研究、从头重新设计梦里那款丘陵拖拉机一样,是需要深耕这个行业,然后花费大量精力和时间的。
林巧枝觉得,没有必要了。
他们工业战线的战友们,不需要她这样嚼碎了嚼烂了喂出去,他们本身就有能力,也有志气,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美好光明的未来。
到了火车站。
送别的许昌华、谢书记等领导,陆八一、王国伟等技术方面,都纷纷不舍地簇拥着林巧枝一行人进入候车室。
“你们身上肩负着组织交代的任务,一定要走我们也就不久留了……哎,你们再多留两天多好,还有当地特色菜没带你们吃过。”许昌华依依不舍地同林巧枝握手,真的是舍不得松开。
他们的塔机,经林巧枝的手一调整,现在更好用了!
效率提高得不止一点啊。
“赵局,咱们有机会一定再好好聊一聊。”王国伟看着即将离去的林巧枝,感觉有种割肉的心痛感,最怕的就是曾经拥有,“咱们国家各地的基础建设都离不开起重机,那么多项目等待开工,便利人民的生活,增强我们的国防……”
陆八一也是看着谢书记握着林巧枝的手,跟握枪一样宝贝,他在旁边低声道:“林工,我们重机厂无论机床、机械、设备都是国内最好的一批,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肯定能发挥你的天赋……”
当领导的。
搞技术的。
受益匪浅的。
保障项目安全的。
……
大家都充分的表达着自己对林巧枝的不舍之情。
就好像战壕里的战士,依依不舍地挥手送别天空中呼啸而来的我方战斗机。
都盼着日后再遇到敌方空袭,还能再得到这样强而有力、且稀少难得的空中支援。
还想把这战斗机揣兜……拉到自己的队伍里。
第108章 在战火纷飞中承载着中国工业梦想的厂房
火车在铁轨上呼啸。
在头节软卧车厢里, 走出来几个寸头青年,“周明林”等人要下车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年轻女生, 她们笑着上车,背着挎包, 朝气蓬勃。
两拨人擦肩而过, 只有眼神飞快交汇瞬息。
带队的男队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碍于保密条例他不知道林巧枝彪悍的战绩和此次行程的目的,更无法得知林巧枝的个人档案,但是看着眼前接替的人,还有这些天短暂的护卫, 凭借顶尖刀舞者的直觉,他隐隐能感觉到此次保护对象的重要性。
想归想,猜归猜,他可不会多说什么, 更不想涉及更深层次的保密内容,收获大处分一个, 或许还会喜提罚抄保密条例几百遍的奖励一份。
她们涌入车厢后
软卧包厢门一关。
赵振云笑着介绍:“我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说这是组织为她在各地寻找推荐的“徒弟”
以后会长期在她身边, 负责她这边的安全保障工作。
林巧枝:“……”
突然就有了一种“这世界好危险,有人要害我”的感觉。
不过看着整个卧铺包厢内的情况。
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是她们。
因为同样坚定的信念,齐聚在这里。
有赵振云,对,她是赵局。
有黄彩霞,这样充满希望、斗志昂扬的妹妹。
有她们, 巾帼不让须眉,或许做过情报工作、或许上过战场, 她们的功绩藏在暗处,涂抹着信仰的红色。
还有她,林巧枝。
她们都是同志。
林巧枝扬起笑容,与她们握手。
“师父。”
“师父好,还希望以后您多多教我。”
……
她们笑起来也毫无违和感,口中也是半点不生涩,一口一个师父叫得热情。
黄彩霞:!
不是!怎么能叫得这么亲热呢!你们拜过师了吗!
尽管心里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但看着眼前毫无违和感的一幕,她心里真的在哇哇叫了,呜呜呜,怎么感觉她宝贝大徒弟的地位岌岌可危了啊!
简单认识完。
铺床,收拾,洗漱,打饭,去卫生间……几个人笑着来来回回的,愣是把整个车厢前后巡视检查了个透,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巧枝看了看情况,不明觉厉,最后还是把手里的书塞给了黄彩霞。
赵局这次前来,还带来一个消息:
“我们这次全国性的技术支援的任务代号:燎原。”
燎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是一场潜藏在海面下的无声争斗,更是一场激烈的碰撞和挑战!
而这场战斗中最宝贵的,就是林巧枝那双敏锐的眼睛,和活跃的头脑。
赵振云面容严肃,身上有种一抹淡淡的威严气势,一双明亮而有神的眼眸看着林巧枝,林巧枝当然表示,“义不容辞。”
抛头颅,洒热血,她手握利器,自然要继承革命先烈的斗志。
在没有硝烟和鲜血的战场,继续战斗,直到胜利和光明来临的那一天。
赵振云看着她这双黑亮的眸子,出发前,她将林巧枝的个人档案上交了,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也无权查阅林巧枝同志的档案了。
而且,林巧枝同志尚还有功劳等待批复。
无论是等待市场验证的全丘陵地形拖拉机,还是此刻正在进行的燎原行动,她或许正在见证一名共和国工业将星的成长,她是划破黑暗、冲破封锁的利剑。
赵振云定了定神,收敛想法,端出工作态度:“株洲总机厂那边,你评级也是五星,我能了解一下为什么吗?”
株洲总机厂,主业是机车,和塔式起重机完全不相干的两个领域。
她似乎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但这却恰好是她的职责之一,如果能找到这其中的共同点,可以更深刻、更准确的发挥林巧枝的能力。
林巧枝“唔”了一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说为什么,就是研究起来上手会比较快吧。”
此行目标,6Y2型机车,属于中国电气化铁路的“开路先锋”
她学着王国伟厂长那套拖拉机和起重机也差不多的理论:“和拖拉机一样,都是动力传带整个机械结构行动起来的理论框架,再者,我不是研究过电子传动系统吗?和电气化机车也是有一些共通之处的。”
“恩?”赵振云脑子都滞了一下。
黄彩霞听着,单纯的孩子真觉得是这样,觉得林巧枝就是有这么厉害,她不懂应该是她还没有到达那个境界,崇拜使然,道:“做顺手了嘛。”
林巧枝也点头认可:“对的,也可以这么说。”
“真的这么简单?”赵振云还是有点不能接受,甚至感觉荒谬。
林巧枝“嗯”地点头。
赵振云张了张嘴,觉得这个世界忽然长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像是王国伟那些猴精,为了拉拢人抢机会这么厚不要脸地说说也就算了。
怎么连搞技术的本尊也这么说?
难道这才是世界真相?
从前她觉得不行,难道只是她见识太少,就好像那句“只要你水平够低,看什么都是世界难题、未解之谜。”
赵振云满脸严肃,郑重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林巧枝见她思考起来。
也干脆拿出纸笔,整理起此行的笔记和收获来。
写累了,就看看窗外的开阔自然风景,换一换脑子。
黄彩霞看到这一幕,也不觉地拿出纸笔。
她这一趟行程,最大的收获或许并不是起重机行业前沿的知识,很多确实还听不懂,而是经常在晚上暖黄色的灯光下,看到林工默默记录和演算的背影。
林工每天都会做笔记,写得很认真,当天有哪些收获,哪些问题,如果是问题,又会分析可能的情况和解决方案……
即使有可能日后再也接触不到起重机行业,用不上这些知识,她也依旧在一丝不苟的写工作笔记。
黄彩霞慢慢也觉得,这好像才是正常的事。
这些日子,她吃得好睡得香,身体大量补充肉蛋营养,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这让她觉得精力都比从前充沛饱满很多,学着林巧枝这样每天思考、总结、反思,写工作笔记,似乎都不是什么负担很大很让人疲惫的事。
反而每天都感觉到自己成长,真的很有成就感、很快乐。
黄彩霞也默默把纸笔摆在书上,咬着笔头,一点点写自己在起重机上的收获。
赵振云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如此神似的一幕。
她确信,这些天她没有看到过林巧枝要求黄彩霞如何。
但黄彩霞却一点点靠近林巧枝,身上一点点染上她的习惯和风采。
她忽然很确信,或许她真的有朝一日能看到全女子钳工班组在行业内威名赫赫的风采。
赵振云将林巧枝写的这份《起重机行业如何掌握一批“杀手锏”技术,破解“卡脖子”难题的初构想》封存到牛皮文件袋里。
在装进去的时候,扫到了“窄起重臂”“顶升安全”“传动提速”“超起功能”等字眼。
赵振云自认也是做了一些这行业的功课的,可看到这些技术名字,也感觉几乎是闻所未闻。
但她肯定不会觉得林巧枝是瞎写的,只嗅到一丝仿佛全丘陵地形拖拉机那样独特且超脱时代技术限制的气息。
用防拆技术封好。
在下火车的时候,就有人带着这份资料隐入人海。
而林巧枝等一行人,也踏上了株洲的土地。
她们一行人,是沿着粤汉铁路到达的。
看到站口带有株洲总机厂标识的牌子,林巧枝不由问:“株洲总机厂和粤汉铁路是什么关系?”
赵振云想了想:“株洲总机厂就是因粤汉铁路而生的。”
在往外走的人流中,有当地人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当即带着湖南口音骄傲地说:“我们株洲总机厂,可是从卢沟桥事变前就建厂诞生的,挺过了侵华日军足足三次轰炸,这条粤汉铁路也是顶顶重要的一条铁路,是南北大动脉!”*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叫好和应和。
显然在当地,株洲总机厂还是很有名气、很得民心的。
赵振云和林巧枝穿过人流继续往外走。
像是鱼儿一样消失在水中。
“也没说错,”赵振云遗憾地感慨道:“其实和我们近代史很多工业发展一样,株洲总机厂当初也是在艰难中诞生,但偏命运多舛,当初厂房建好,大家干劲十足的时候,卢沟桥事变发生了,全面抗战也爆发了。原本当时建厂的时候,有地面式移车台,新式镟床和磨机,弹簧制造及实验设备,甚至还有半吨电力炼钢炉,氧气制造设备……”*
林巧枝呐然:“这都是当时很先进的设备吧?”
如果没有战争,能顺利开展生产的话。
中国铁路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呢?
至少不会被西方戏称为“万国机车博物馆”吧?
第109章 勉强能算是被“卡脚脖子”吧?
株洲总机厂。
祁尤祁厂长已是迎了上去, 口中热情地招呼道:“林工、赵局,这一路舟车劳顿了,累了吧。”他语气亲切又质朴, “咱们先安顿下来,然后我请你们一起吃顿饭, 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起来祁尤就想不通, 不知道许昌华那家伙是怎么操作的!!
居然能把接风宴,吃成庆功宴?
难道人一到,连行李都不让人放,水也不喝一杯,饭也不吃一口, 就直接拉去干活?
祁尤是绞尽脑汁、脑袋都想破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才能操作出这样的效果。
他是不好意思做出这种事的。
当然了,他肯定也是想不到, 是林巧枝直接接过节奏,简单直接地一路粗暴推过去的, 因为她下意识就觉得那个问题不会太难解决, 时间又还早,总不能都耽误了?
不过今天林巧枝就顺其自然了。
因为确实天色不早了,抢那么一点时间没有必要。
而且株洲总机厂的情况,还有一点不一样。
她评五星,是比较有把握、也可以快,但太快了,怕大家接受不了。
祁尤也看出了林巧枝的自信, 心中不由稳了稳,心里盼着他们的“五星”能打出什么战果。
说实话, 之前他对这个五星评级是没什么感觉的,也搞不懂林巧枝划分的标准,毕竟和别的单位聊了聊,也没发现有什么共同点,或者特别之处。
直到——听到了塔机那边传来的消息。
他一个没坐稳,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疼得哟~
也顾不上疼,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赶紧联系人确认消息,给许昌华那边的电话,愣是打了五六通,才打进去!
可算弄清楚了,对林巧枝的到来,期盼值一下就蹿得老高。
“往后面走,这边是我们的厂房,后面是我们的宿舍,你别看是单位宿舍,当初是给建厂时前来进行技术支持的英国工程师住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祁尤介绍道,一行人迎着她们往里走,有年轻的小伙子接过她们的行李,跟在后面。
林巧枝顺着他说的方向,朝厂房看过去,那是在厂区主干道的东南面,是一座有些古朴的建筑,东西朝向,是4栋不同跨度的厂房联合在一起,厂房两端为“凸”字型山墙,屋顶呈双脊形,并且设置了双向冲顶天窗,一看就知道采光和通风会非常好。*
真的是一座气势非常恢宏的厂房,林巧枝不由问:“这个厂房长度快有三百米了吧?”
总机厂宣传部的贝正诚,道:“59年加盖了右手边第四栋之后,现在的总长度263.128米,总建筑面积有两万多平方米,是我们株洲总机厂和粤汉铁路的联合厂房。”
林巧枝点了点头,心里和红旗厂对比了一下,只能叹一句,不愧是有历史底蕴的大厂,暂时还比不上啊。
林巧枝对这里怎么会有英国工程师宿舍有点好奇。
在她认知里,一般不都是“苏联专家楼”吗?
她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还讲过,当时苏联专家到中国,为了表示重视,有些单位都会修建苏联专家楼,还配有专门的厨师,会提供西点、时鲜水果、当然还有肉,可把她小时候给馋的。
同时苏联也是积极帮助他们盖厂房,发展工业。
她记得老师曾讲过一位叫作贝斯特洛娃的苏联女专家,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贝斯特洛娃不仅手把手教中国工人技术,还曾说:“我们来到中国,不仅是要帮助你们建设厂房,学会技术,更要帮助你们形成产业优势,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最让小巧枝触动的是,在足足在新中国工作三年后,结束帮助离开时,苏联代表团的领队曾说:“能亲自参与和帮助中国兄弟建设社会主义,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幸。”*
社会主义新中国啊。
美好而伟大的信仰,足以让人抛下国籍界限。
以至于后面发生了那样沉痛的打击和教训,苏联也依旧是“老大哥”。
林巧枝一直以为苏联才有,居然英国也曾经有过吗?
直到休整过后,她踏入这间巨大的厂房,看到了厂房冰凉钢铁架上残留的“中英庚款”字样,困惑迎刃而解。
林巧枝呼吸微凝。
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尖尖上蔓延,舌尖都泛着一丝苦,新中国的历史真的不忍心细看,任何一个历史悠久的工业厂房,里面都刻着艰难困苦,屈辱悲凉……和百折不挠。
可再坚强,再百折不挠,那也是经过百般摧折的,这其中纷飞的炮火,颠沛流离的转移,血与泪的牺牲……都是百折留下的、磨灭不去的痕迹。
见她目光落在厂房钢铁架的“中英庚款”的钢印上,驻足沉思,祁尤顿了顿,笑着介绍好的一面:“虽然庚子赔款是饱含屈辱的,但当时从英国前来的工程师们,却拥有超越国界的胸怀,对我们帮助还是很大的,厂史里仍然记录着他们的名字和建厂时的事迹。”
林巧枝也笑笑。
有些真心,却又不达眼底。
这座曾经经历过三次轰炸的厂房,不仅在战火中承载着中国人工业强国的梦想,同样也烙印着中国近代工业发展的椎心泣血。
简单带她们参观了一下厂房,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不过这顿饭,林巧枝吃得有点没滋没味的,黄彩霞这些年轻人也是。
倒是赵局和祁厂长等人还好。
倒不是说他们对此无动于衷,而是人过中年,听过的、看过的、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饱经风沙打磨,心脏已然有一层粗糙厚茧,足以抵御风霜。
翌日。
株洲总机厂会议室。
林巧枝推开门,带着队伍鱼贯而入,会议室里就座的人不由侧目,目光忍不住投到她身上。
她坐在右边首位,面前有一份总机厂准备的详细资料,拿到手上。然后她抬头看了一圈,感觉人也差不多齐了,便点头:“可以开始了。”
祁尤见状,向旁边的人点点头,自然有人将单根引燃管放到会议室前面。
又有一根放到林巧枝右手旁空的位置上,约莫水桶大小的一个部件。
一个身穿工装的技术工人被推荐出来,走到前面,介绍道:“6Y2型机车是1960年我们中国铁道部从法国阿尔斯通公司进口的首批电气化机车。”
没有听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林巧枝研究这款机车的时候,自然好奇这个2的前序1,她了解到当年中国曾经仿苏联的 H60 型电力机车,制作过的第一批电力机车就是6Y1 型,只可惜因为工业基础薄弱,发现很大的技术缺陷,机车也存在较多的问题,最后还是只能选择法国阿尔斯通的技术。
“目前这款机车很多技术我们已经吃透了,但是比较关键的核心部件,还是要从法国进口……比如我面前的这个引燃管,作为交直流转换的核心部件,依赖汞蒸汽的电弧导通,对制造工艺和维护要求极高。”
“我们至今也无法自主生产。”他说起来有点难受,“现在面临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前两年法国已经逐步淘汰引燃管技术,现在相关的部件已经停产了。”
“我们不得不面临零部件断供的风险。”
赵振云抬头问了一句:“我们还有多少引燃管储备?法国方面还有多少库存?应急预案这方面应该有提前准备。”
“我们是有这个意识,但储备也确实不多。”祁厂长苦笑一下,“赵局你有所不知,实际使用过程中,这个型号的引燃管很容易发生逆弧故障,会导致整流效率下降,甚至直接整个设备烧毁。而且,引燃管本身的寿命就不长,需要频繁更换。”
赵振云看向他:“完全依赖法国进口?”
祁厂长点头。
赵振云明白了,示意继续。
有时候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缺粮缺子弹谁不惦记多囤一点?储备不多,多半还是受国际形势和技术封锁影响,供应不稳定。
“再一个,6Y2型机车配备了再生制动系统,理论上我们可以把制动能量回馈电网,但是实际使用起来发现,再生制动需将直流电逆变为交流电,大幅增加了引燃管和牵引电动机的负荷,同时加剧衰减了它们的使用寿命……”
介绍的技术工人花三五分钟,把最关键、最迫切两个问题简单说过,算作开场白。紧接着,尽可能仔细地给林巧枝讲了这个引燃管的功能配套,还有在整个机车中起的作用,讲完才回到位置上坐下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说来有点悲哀,人家已经落后停产了,但是我们的技术仍然达不到对方的水平。
这不是“卡脖子”,是咱们努力踮脚,都够不到人家的脚脖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大步流星地走开。
要是自我调侃一句,勉强能算是被“卡脚脖子”吧?
会议室内陷入了安静,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林巧枝。
“先看看厂里生产设备,再看看6Y2型机车实体吧。”林巧枝依旧是平静镇定的。
正常的流程,遇到技术缺陷,都是想办法补上。为什么做不出引燃管?缺哪里就补哪里,就解决哪里。
比如缺高精度机床,就想办法补机床,或者用人的手工来弥补这部分技术。
比如缺图纸,就想办法设计出图纸,或者想办法买到图纸。
这也很好理解,顺着别人已经成功的道路,只是去追赶他们差的那一部分,总归省力安全一些。
但是林巧枝却有更好的思路。
因为机车,同样也是梦里非常常见且好找的机械设备。
那些奔赴某山区、某海岛随军的漂亮姑娘,都是要坐火车的!占比太多了,十个梦里九个都要坐火车。
她研究过更为先进的电气化机车,就好像已经学过奥数的人,再退回来看普通数学题。
所以,林巧枝想要直接略过常理的步骤,直接做全新的考虑。
符合当下生产条件的,符合新中国当下生产技术的。
就像是……走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一样。
她们不必,按图索骥。
第110章 大家有点意外地坐直身体。
林巧枝向来是简单直接的。
很多时候看起来十分亮眼的提议, 其实是基于她对技术的理解。
但简单直接其实也是有好处的,相比那些弯弯绕绕一团的东西,几乎没什么人能挑出毛病来。
比如现在。
一条直线追, 沿着别人走过的路追赶。
路被石头堵住了。
那就绕过去。
甚至绕路超过去!
林巧枝这个提议,大家都是有点错愕的, 互相看看, 却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原因很简单,这不存在什么讨论方案可行性的问题,可不可行全看林巧枝的个人能力。
谁会发表意见?
祁厂长显然也是瞬间想通了这一点,于是问道:“林工,你来指挥工作?”
“这倒是暂时不用, 派个对厂里和机车熟悉的人给我就行了。”林巧枝解释了一句,“我想做出新的解决方案,对6Y2型机车还是要深入了解一下,再还要参考贵厂当下的生产技术。”
其实对这种工业链跟不上的问题, 还是这种有底蕴的大厂也攻克不了的,林巧枝最开始就没有考虑追赶这条常规路径。
因为那要解决的东西就太多了, 完全是套环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国家生产不出这款引燃管?林巧枝都不需要去细想, 只看最简单,最基本的结构,就能一下找出好几个技术断层。
引燃管内部需密封液态汞阴极、石墨阳极、真空腔体。
——简简单单取自技术手册上的一句内容。
没错,法国人并没有刻意隐瞒这款他们已经淘汰的技术,卖给他们,就是默认任由他们拆解分析。
就说这三个条件。
引燃管阴极需使用99.999%以上纯度的汞。但此时他们汞矿冶炼技术还很粗糙,没法提取出这么高纯度的汞。
石墨阳极也是类似的问题, 工艺不足,没有耐电弧侵蚀的高密度石墨, 如果最近没有突破的话,按照林巧枝的记忆,这个材料目前还依赖引进。
再说真空腔体,引燃管要求1e-6mmHg级超高真空,目前也没有国内单位能做到。
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但如果要再追根溯源,试图解决这些问题,还可以继续往下追!
就比如,为什么没有单位能做到引燃管超高真空的技术指标?*? 呢?去问对应单位,可能是技术问题,可能是缺少密封材料,像是法国这款引燃管用的密封材料是“氟橡胶”,而现在国内橡胶工业,只能生产天然橡胶制品。
而天然橡胶在不耐高温、不耐腐蚀方面的缺点,连林巧枝这个外行都一清二楚。
再往下挖,还能挖。
但就没有必要了。
这还仅仅只是引燃管结构+材料这些最明面的技术。
追赶这条路,他们已经足足走了十年。为什么别人不做、不追?非要请林巧枝来,为什么生生等到法国都停产了,都不自己造出来,难道他们都是傻子吗?
不,在座每一位,没有谁是傻子。反而一位位都是技术能手,是车间骨干,是这个国家工业崛起不可缺少的中坚力量。
换句话说,这个摊子太庞大了,需要整个工业链条升级,他们的能力实在是做不到,覆盖不了,而且还研究了这么多年,林巧枝这方面的能力,不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还真不见得更强。
不过,从高处俯瞰就不一样了。
山路堵死了,为什么一定要翻山越岭呢?换一个视角,飞到天上,说不定能找到间隙小路,可以找到乘舟而下的水流。
最重要的是,林巧枝有这方面的优势,有这份上天的青睐,这就给她很大的空间去施展。
祁厂长等人也自然是会想到林巧枝前面两起大获全胜的战役,纷纷都表示支持,并且打心底盼着林巧枝能再现辉煌。
株洲总机厂这边,虽然也没有到无条件信任的程度,但其实无形中,对林巧枝的信任,已是完全不同了。
祁厂长等人自觉且迅速地安排起厂里的职工配合工作,并且派出林巧枝点名需要的人到她身边,再一个,排除万难挤出一辆6Y2型机车,供林巧枝拆卸研究。
车间。
“林工,这是我们自己编写的《6Y1型、6Y2型电力机车运用及检修规程汇编》,你看看有没有帮助?”段霍递一份资料给林巧枝。
段霍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感觉后脖颈毛毛的?
他把资料递给林巧枝之后,抬手摸了摸后脖子,左右看看,只看到林巧枝和她的几个徒弟,都是年轻姑娘,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啊欠——”他打了个喷嚏,可能是最近有点着凉了吧。
几道目光不留痕迹地从他身上扫着收回。
林巧枝看着眼前的6Y2型机车,不断对比着这手中的运用、检修技术规范,感慨道:“咱们也是有相当一部分技术积累啊。”
“那当然,怎么说也有这么多年了。”段霍给她递了个扳手。
林巧枝接过来,顺手就拧开眼前的八角螺丝,打开了牵引电机部分。
带着人一琢磨,就是几天。
如果只是引流管问题,林巧枝其实有比较明确的方案,但为了能顺理成章的拿出来,也是为了能适应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她真的投入到实地交流学习中来,就不免产生了更为长远的想法。
尤其是在塔机的那份文件之后,在听到名为“燎原”的任务代号之后。
而株洲总机厂的人,心里就忐忑地悬起来,且有一些道不明的失落遗憾,即便知道情况不一样,不可能再重现塔机的战绩,但人的情感和理智永远无法重合,总是隐隐有些期盼的,期待落空就不免有些空落落的没着落了。
不好直接问林巧枝。
怕有点惹人不高兴的嫌疑。
于是祁厂长等领导,观察了一阵儿沉浸在钢铁世界中的林巧枝,只能把目光投向赵振云,低调着询问:林工这是什么情况?
而赵振云虽然有技术底子,但终究不是搞技术的,见林巧枝的时间,加起来也不算特别多。
所以,她总不可能像是孟主任一样,看一眼就知道林巧枝的状态和情况。
祁厂长寻求无果,于是,只能把期盼的目光又落到黄彩霞身上。
开山大弟子。
肯定是不一样,能知道一些情况的吧?
黄彩霞正头脑懵懵呢,被拉过来,喘口气歇了歇,脑子发痒,她怀疑自己现在正在长脑子。
在这种头脑发懵、大脑停摆的时刻,黄彩霞崇拜的意识占据头脑上风,下意识就道:“别着急,林工肯定是有些想法了。”
黄彩霞对林巧枝也是有几分熟悉了。
以她现在脑壳痒痒的症状看,这会儿的林工,绝对不是卡住了,也肯定不仅仅是有点想法,她觉得林工肯定有很厉害的东西在思考着了。
就是不好对别人说,也不能说,她又不是林工,可不能替她承诺什么。
有些话,只能林巧枝亲自说。
也只有她才可以说。
于是,众人陷入了忐忑的等待,随着没有消息的时间逐渐拉长,心里都不由捏了一把汗。
幸好的是,心还没有提到嗓子眼。
这天,林巧枝从机车里钻出来,长长地吐一口气,转了转脖子,然后直接斩断了这种难言的忐忑,干脆道:“去厂房会议室说。”
祁尤早就等不住了,一听她这么说,当即安排会议,凑到她身边,语气小意:“有突破了?”
林巧枝“嗯”了一声。
祁厂长顿时喜溢眉梢,笑容一下就浮上来了,比川剧变脸都要快。
林巧枝道:“我这些天想到几种解决思路,又初步排除掉一些,考虑到咱们现在的情况,有两种应该是可行性比较高的。”
“几种解决思路?”祁厂长声音忽得高亢,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宽裕的仗,不焦头烂额,不胡子眉毛一把乱抓,已经是幸运了。
居然还有的选?
林巧枝只是点点头,很镇定的样子。
祁厂长一下子激动得红了,脑子里已然是给她找好了理由:“看来林工还是很擅长机车的,也不奇怪,我听说你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受到过铁道部的嘉奖了。”
“是从小就爱好,有研究吗?”
这不稀奇,作为贯穿南北,遍布全中国、且国民最容易接触到的大型工业产品,这时候喜欢各种火车的人并不少。
林巧枝:“……”现在连理由都不用她自己找了,都有人自动给她脑补。不过她还真没有爱好火车,如果真要说爱好,那肯定也是长江上来往的各种大型船只。
面对这种“我就知道”的热切,她迟疑片刻,还是选择沉默以对。
坐下后。
林巧枝率先道:“这几天看了一下,和我原本预计的情况没有太大差别,目前是有两种方案。”
两种?
会议室里,大家有点意外地坐直身体。
“我先简单讲一下这两种思路,咱们大家一起探讨下。”林巧枝开始讲,立马就有人递过来粉笔,且拉过来一块黑板。
林巧枝道谢,而后继续说:“第一种,硅整流器技术,做硅改,取代引燃管整流技术。”
她在黑板上划了一条竖线,将黑板一分为二,“另一个,液力传动技术,其实我们早在1959年就试制作了液力内燃机车,当时可能存在不少问题,但现在我们已经积累了一定的技术,像是近两年的无缝热轧缸体技术,对改液力传动就有很大帮助。”
众人听着,思索着,也有懂行的点头:“这种热轧缸能承受比较高的压力,如果要往这个方向走,确实对咱们很重要。”
这是林巧枝考虑的,最适合眼下情况的两种方案。
她打算细致讲一讲。
祁厂长听着这两种好似都可行的方案,想到林巧枝式的谦虚,按捺不住道:“林工,另外几种想法,也给我们都一起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