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前方区域,她背脊挺直,整个人立于红色地毯之上,面前是悬挂垂落的一大面红色旗帜。
氛围庄重而肃穆。
尽管此次表彰会一切从简,因技术封锁的形势,不宜大肆宣扬,但意义却不减分毫。
“林巧枝同志,今天,由我主持晋级仪式与表彰会。”
身穿干净笔挺的中山装,赵振云面色端肃,双眸凝视着林巧枝,眼底尽是赞叹之色,深呼吸一口气,按照惯例,正声道:“奏国歌。”
国歌!
表彰会流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很快,小会议室里放的播音设备里,传出所有人最为熟悉的昂扬曲调,在紧凑却庄严的会议室里回响。
听到这个旋律,林巧枝表情端正,站直身体。
会议室内所有人皆是如此,没有人会听到这旋律还会无动于衷,这段旋律凝结着无数先烈的热血与不屈,深深烙印着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记忆!
庄严而神圣,不容亵渎,不容侵犯。
待旋律奏完,赵振云打开文件夹,正声宣读道:
“林巧枝同志,工作期间表现突出,功绩卓越,予以表彰在三线建设重点项目之一,步进梁式加热炉故障攻坚中的突出贡献。经组织考察研究决定,现依据江城党委员会下发的‘破格提拔’文件,正式授予林巧枝同志高级技术工人的称号,颁发荣誉证书及奖金,并依据《中国共产党发展党员工作细则》相关规定,提前批准林巧枝同志加入中国共产党。”
铿锵有力的话语声,在会议室回荡,清晰地传入林巧枝的耳中。
林巧枝深吸一口气,正声回应:“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第76章 只需要往前走,不断往前走
“忠于祖国, 忠于人民!”
林巧枝神色庄重严肃,挺直背脊,举起右手, 朝着面前的红色国旗敬礼。
声音洪亮而高昂,回荡在会议室。
“唰!”
转瞬, 在场所有人都挺拔了身体, 微微仰起头,猛地举起右手,目光灼灼凝视着高悬的那面国旗,向它致以最高敬意。
宣读文件完毕,赵振云拿起金属托盘里的一枚奖章, 亲手佩戴在林巧枝胸口。
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整体呈五角星状,正面镶嵌了稻穗圆盘,正中缀有长剑横档的图样, 旁边点缀白色饰纹。
孟知书率先抬手鼓掌。
“啪啪啪……”
掌声厚重,热烈如潮。
象征着荣誉, 象征着实力的奖章!
长剑横档, 正是抵御强敌,摆开攻势的中华传统武术招式。
可见这枚奖章之用意深藏。
说实话,众人压根就没想到,林巧枝竟然能以十八岁的年龄,晋升为高工,并且获得铸剑奖章。
乖乖,这可是组织颁发的铸剑奖章, 不是普通的嘉奖能比拟的,意义不俗。
代表了看重, 代表了期许,更代表了组织的信任,日后必将是重点培养对象。
饶是在座诸位,面对林巧枝这次获得的晋升和嘉奖,亦是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甚至,心里有一点复杂。
无他,分量太重了,可以在履历上重重添上一笔。
而眼前的年轻人,才仅仅十八岁。
她的履历已是骇人。
“这样光荣的时刻,却需要低调进行,会不会觉得有些遗憾失落?”赵振云帮林巧枝理了理领口,给年轻人做一做心理按摩。
“不会的。”
“我这只是嘉奖需要低调进行罢了。”林巧枝认真道,她低头摸了摸胸口的奖章,“更何况,我们还有很多其他战线的同志,出于保密和安全需要,始终隐于人后,默默无闻。”
她这又算什么呢?
中国工业这条漫漫长路,举目皆敌。
破解西方技术这事,内部高兴一下就好了,确实是不宜大肆炫耀。
本来引进就难了,有“巴统协议”的禁令,让他们这些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国家,难以获取关键核心技术。
其余勉强能协商引进的技术,也因限制,价格水涨船高。
——你哪里都买不到,除了我,没有人敢卖给你。
即使是将落后淘汰的装备卖给他们,西方依旧敢开出天价。
中国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呢?
引进、封锁、高价、垄断……处处掣肘。
若不引进,不睁眼看西方,单靠着中国稀薄的工业底子闷头苦追,又要多久呢?倘若真如此,又何尝不是一种故步自封,闭关锁国?到底是骨气,还是愚蠢?
前有狼,后有虎。
路在何方?
此刻的中国,没有人知道。
摸索着前进,厮杀着往前走,用血和泪买单,用一次次教训铺路。
使得所有人坚定向前的,唯有信仰——他们要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建设一个社会主义新中国。
强大的。
无人敢欺的。
他们的祖国。
赵振云笑了笑,看到了年轻人眼底纯粹的信仰,确实不为此而失落不平,又拍拍林巧枝的肩膀:“等到你的丘陵拖拉机项目落地,到时候咱们补回来,在全国范围内宣传你的先进事迹,号召大家向你学习。”
林巧枝感觉这套说辞很熟悉,哪里听过的样子,忽然脑子灵光一闪,脱口道:“学雷锋那种吗?”
一句“向雷锋同志学习”,贯穿了林巧枝这一代人的童年。
赵振云一怔,又朗笑道:“那你可得再接再厉。咱江城也争取出个雷锋,出个大庆油田一样的先进范例,到时候,号召全国人民向林巧枝同志学习。”
林巧枝也被自己逗笑了。
那一句“向雷锋同志学习”是谁说的,她可清楚得很。
她未免也太大胆敢想了!
“入党宣誓就不一同举行了,留给你们红旗厂。”赵振云看向温东鸣,“到时候和被批准入党的其他同志一起,在大家的见证下宣誓。”年轻人总要在人前有些荣光的,赵振云考虑得周到。
温东鸣自然懂得,他还盼着林巧枝个性再自信张扬些呢,点头应道:“我这边安排。”
这个宣誓要等入党大会。
林巧枝按捺住心情,处理起了嘉奖会带来的后续。
级别提升一级,她要拿四级工的工资,还有高工的待遇了。
四级工的工资,一个月是56.72元。
后面五级、六级、七级、八级的工资还挺规律了,分别是六十多,七十多,八十多,一百多。
到了六级。
工资就已经比市长都高了。
不过林巧枝现在追求的,已经不再是工资了,她的钱花不完,并且未来还会越来越多。
林巧枝把钱收拢了一下,又去了一趟银行。
这段时间没花完的工资和奖金加一起,林巧枝的存款直逼800元。
“您一定收好了,千万别遗失。”银行的职工盖上了章,把东西都递出来给她,双眼看向林巧枝,眼神里的难以置信都要拉丝了。
“我知道的,谢谢。”林巧枝点头,这次倒是轻车熟路地把资料都放好,都放进军绿色挎包的夹层里,这才往回走。
揣着存折。
林巧枝去到了厂后那片荒地。
是的,之前培训知青、做初步路面测试,还是办红旗厂百工比赛的那块荒地。
家属楼圈定的地点就在这里。
此刻,荒地已是变了模样。
砖头、水泥、木架铁架……塞满了原本的荒土泥地。
眼看着,这里就要平地起高楼。
而其中,有她的一套房子。
她真正的家。
可以扎根的地方,再没有人能随便赶她走。
***
在远处的小土包上坐了很久。
看着手推车搬运着一袋袋泥沙,看着铁锹一下下铲起水泥搅拌,看着墙壁砌上一块块砖头。
她期待着、构想着,又陷入不知不觉的回忆。
“这个家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年景不好,供应粮都缺了,女孩子胃口小,少吃点也能饱,让着点你弟弟,半大小子消耗大饿得快。”
她能不被弟弟从碗里抢走吃的,是掀桌子换来的,是被用扫帚条抽打换来的,是被扯着胳膊拽到门外,“还管不了你了,你有本事别进这个家门!”
“长本事了,还敢掀桌。”愤怒的骂声,伴随着皮肉被唰唰抽打的声音和孩童挡不住的闷哼痛呼,还有邻居们们乱哄哄劝架的声音……兵荒马乱的闹剧,总以喘着粗气被拉开的江红梅抹眼泪为结尾,“我怎么这么命苦。”
她跌坐在地,被疲惫和饥饿压倒,从胸腔发出崩溃悲鸣,“别人家的女儿多懂事!”
又有时候气急了,拿着扫帚指着跑掉的小巧枝,“饿两顿就老实了。”“你有本事跑,有本事别回来。”
而往往这个时候,吃了江红梅让出去的吃食的林武强,吃了林巧枝那份里扣出去的口粮的林家栋,都待在屋子里,不出现在人前,不参与这场被围观的闹剧。
好像消失了一样。
美美地藏身在这场充斥着愤怒和血泪闹剧之后,等到荒唐落幕,茶余饭后和人讨论时,再片叶不沾地无奈叹息,“女人就是事多”“唉,女人嘛,爱斤斤计较这些”
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样子。
大家看到小巧枝掀饭桌,摔锅碗,都说她是性子凶的野丫头。
可她说自己好饿,饿到反酸水,饿到想要出去捡树皮啃的时候,她说不想分给弟弟吃的时候。
没有人理她啊!
所有人好像就认定了,“女孩子胃口小,少一点也吃得饱。”
到底是谁说的呢?
为什么她说的话,没有人听,没有人理呢?
可悲的是。
江红梅心里、她的观念里,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她甘愿把自己碗里那点稀少的饭食,分给男人。在她被塑造出来的朴素认知里,男人垮了,这个家就垮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甚至没有办法去恨她。
恨她什么呢?
她现在才是这个家里吃得最少,干得最多的人。
满腔的情绪都化作眼泪,一滴滴地落进饭里。
很长一段时间,双手抱着碗,跑去没人小角落蹲着吃饭的小巧枝,都是边用小手抹眼泪边吃饭的。
打架受伤她没哭,摔破皮、擦掉了肉她没哭,吃着饭却流了好多好多眼泪。
是什么时候消化掉这些情绪的呢?
大概是越来越多人忘掉了她受的苦,开始夸江红梅,夸林家,“你对闺女可真好”“鸡蛋可难买,巧枝还和弟弟一起分半个啊”“谁家闺女有你们家巧枝享福,弟弟有什么她就有什么,活也不用干。”
连小巧枝也渐渐埋藏这些情绪,伤口没有愈合,但忘掉就不疼了。
只要不去碰它。
小兽一样的野性直觉,教会她处理伤口的办法。
是啊,她的日子真的挺好的,有蛋吃,有新衣服穿,有铅笔钢笔文具用,日子好的时候,吃肉也都有她一半。
……
林巧枝再起身的时候。
拍了拍撑地的手,又拍了拍裤子,拍干净身上手上的灰尘黄土,灰土被拍掉,洒落在空中,心里好像也有一层浮灰被带走。
心中那一层浮灰,一点阴霾,那些让她不敢直视内心的恐惧声音,也都一同拍散,挥洒到被炽热阳光晒烫的空中。
露出心脏最真实的模样。
“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凝视内心那道反反复复的脓疮,不再回避,徒手生生撕开表层愈合的厚痂。
她看着那些被小巧枝封存起来的酸涩眼泪、那些划伤在心头的痛苦伤口,那些四面八方涌上来包围淹没她的污泥,那些让人难受的指责目光和声音……
卸下破破烂烂为她抵御多年的盔甲,任由滚烫的太阳晒到心里,晒进那些腐烂成脓血的伤口里。
手轻按着胸口,林巧枝感受到心中生出澎湃不绝的勇气。
不需要了。
不需要再通过那一层厚厚的伤痂来保护自己了。
第77章 她明显已经和同龄人不是一个水平了
真的亲手撕下这条伤痂, 看清楚伤口中的脓血旧伤,林巧枝只想感慨。
小巧枝真棒啊。
她仗义坚韧又勇敢,在尚且弱小的年龄, 她的勇气像是太阳一样生长,为了自己、为了心中的信仰, 敢孤身一人去挑战世俗、对抗泥沼。
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 但一次都没有被现实扭曲打倒。
她一直都有,势如破竹的勇气和绝不放弃的顽强。
小时候是,为她挣到平等,现在也是,为她打造了一副更为强大自信的心灵盔甲。
她不想苛责小巧枝的胆怯和回避, 反而想对小小的她说,你真的已经做得很棒了。
后面的路,就交给她吧。
“林工。”
“林工好。”
林巧枝走进车间,一路有人向她问好, 走到王柏强的操作台边,“王工, 有点项目和人员上的安排, 想听听你的建议。”
闻言,王柏强停下了手中的模具,下意识应道:“走,去办公室聊。”
他简单收拾一下操作台,把工具收好,才转头看向林巧枝。
微微一怔。
感觉好像林巧枝变得不一样了,他定眼看去, 发现仍旧是熟悉的样子,眼中的坚定明亮未曾改变, 始终如一。
王柏强纳闷,他也是个直性子,便直接问道:“怎么感觉你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找老裁缝修了衣服,还是哪里打扮了一下?他感觉好些女同志,在相亲之前,都会忽然变亮眼,他又看不出来哪里变了。
倒是和眼前情况有点像。
两人一起往高工办公室走。
“有哪里不一样?”林巧枝笑笑,见王柏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一路穿过车间,走进高工办公室。
许多人都注意到林巧枝的变化。
气势都明显不一样了。
明亮锐利了许多,格外惹眼。
若非要说,可能还真有点像温东鸣期待的那样,有点年轻人自信时该有的勃然锐气。
不畏风雨,不惧前路,少年神姿高彻,谡谡如劲松下风,林巧枝心态的变化,全然体现在周身精气神上。
她铺开一张图纸。
紧跟着道:“我想让翁工组来负责传动系统核心的部分,这部分尽可能的达到最高精度,才能最大程度降低核心传动部件出故障的几率。”
“但是,折腰转向技术这一块,也有一个对精度要求特别高的。我想了一圈,除了翁工组,感觉没有其他组能稳妥的胜任了。”
她手指着图纸中最关键的一片,画了个圈,然后说出数据标准。
王柏强眼皮子一跳,“这工作量可不小,要求也高。”他看向图纸上原本的标注,不由问,“你这图纸上标准可没有说的这么高?”
怎么改了?
“高精度的万向节联轴器,精度很关键,这个做得越好,折腰转向的效果就越好,越灵活,配合双向驾驶座椅,有希望能实现在2米宽的果园通道内灵活作业。”林巧枝食指点了两下圈中,“做一点微调,技术上不麻烦,但收获却很大,市场报告里提出这可是高端市场。”
自从那天“打通了任督二脉”,把整个拖拉机的技术原理想通透,还大修一遍了图纸后,林巧枝对这款拖拉机,还是很有信心的,做一点小改变,不会出什么问题。
“嗯还有,这两个部件,精度达到一丝是最好的,传动效率提升,这部分达到要求,我个人预计油耗可以降低 25.5%”
都要求高,但技术达到五级以上的工人,已是屈指可数。
林巧枝黑亮的目光,不带犹豫迟疑,落在王柏强身上。
被盯上的王柏强:“……”
在王柏强看来,林巧枝时隔这么久,再一次管理项目,从生疏变得娴熟,还是好说,毕竟有经验了嘛。
但是风格明显有些变了。
从前是在模仿他。
请教他。
明显能看出他的风格和影子,很多操作上的细节也印证着。
但是现在,逐渐显露出她自己的风格了。
王柏强定眼去看林巧枝,她的身后,恰好露出半盏顶灯来。
唔光线好强,有点晃眼睛。
“这部分我可以接下来。”王柏强眯了眯眼,应下了。
他倒是没什么师徒关系倒置的疙瘩,在学校待久了就明白了这种感觉,与其被笨学生气吐血,不如多来几个林巧枝这样的,他倒是可以多活几年。
可能……也是倒着倒着有点习惯了。
只是略微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林巧枝模仿着他的经验能做下来,其实循规蹈矩,重复成功经验是最稳妥的。甚至相比起来说,其实他觉得年轻一辈里,可能刘国友的性格最适合,更能将项目协调得融洽一些。
当然了,刘国友是必然不可能管这种规格项目的。项目和谐融洽当然好,但如果没有足够高的实力,只会丧失对项目的把控,要么全程被人牵着鼻子走,要么压不住人眼看摊子乱成一锅粥。
领先世界水平的拖拉机,在省内范围里也称得上是大项目了,对各方面的高要求,谁都是心知肚明的。
林巧枝不一样,她明显已经和同龄人不是一个水平了。
***
家属楼,林家。
气氛有点奇怪。
看得隔壁邻居心里打鼓,在走廊上收了衣服,回屋,边坐在床边叠衣服,边压低声音道:“老林两口子怎么不高兴?”自家闺女分了房,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要是她,恨不得都要敲锣打鼓了。
“那还不是心虚。”这人走去门口,探头看了看,关上了门。
同时也有些唏嘘的低声道:“你想想,你前些年和舒芬打架时气得打了她一巴掌,要是她哪一天厉害得势了,假如成了你们车间主任,你心里犯不犯嘀咕?”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舒芬那个造谣污蔑别人抢名额的德行,还能有厉害的一天?”
“你瞧,你这反应。”
手一摊。
有些事别人不清楚,他们难道也不清楚?尤其是前面闹饥荒那几年,林家到底对闺女好不好。
人家儿子叫家栋呢,是根,是宝。
原本就很低的声音,一下哑火了。
要不然说远亲近邻呢。
近邻真的把林家这个情况,摸得透透的。
从前即使林巧枝搬出去,家里顶多只是埋怨吵一吵,其实潜意识里依旧安稳,自己生的孩子嘛,难道还有隔夜仇?
但在看过林巧枝那些堆成小山的赫赫战绩之后。
心里忽然就发怯了。
也有点心慌了。
想伸手抓住点什么,却不知该往哪里伸手抓,林父嘴张张合合,“要不今晚去排队,看明早能不能买到鸡,杀只鸡炖点汤?我记得巧枝爱吃鸡腿的。”
为了鸡腿还闹过呢。
“她天天在食堂吃好的,哪里还会馋这一口汤,又不是小时候了。”想到巧枝,江红梅心里又是一阵不得劲。
那些深夜里的叹息,那些回乡时的指责,还有……心里快要把她撕成两半的挣扎抉择。
又看了一眼林家栋。
林家栋真的没办法理解自家爸妈的想法。
难道还需要选吗?巧枝明显是一副捂不热的心肠,她心冷得很,哪里有一点当姐姐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发达了会孝顺的样子?
连顺手帮忙、顺口给句话都不肯!
要不然他工作早就落实了,真就是顺口的事。
就该像老家那边说的那样,去哭去闹去喊她不孝,要是她还不愿意帮忙,就闹到全厂都知道,看看她嫌不嫌丢脸,好不好意思见人。
林家栋想得很好。
可他也是个怂的,从小躲在后面,也就敢欺负欺负江红梅,把自己揽下的家务,自己答应的事,理所当然地推给她。
在看到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战绩后。
他更心里发虚了。
不敢自己得罪林巧枝。
就撺掇林父和江红梅去,他们是长辈,站得住脚的。
偏偏这次没用了。
这一点上,林父和江红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好面子。
他们从农村来,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面对城里人都是自卑的。
他们在农村有多风光,有多扬眉吐气,回到城里,就越能感受到那种落差。
努力表现得自若,即使手里没什么钱,也努力表现得不窘迫。
努力表现得像个城里人。
他们不肯做出拉着女儿又哭又喊又闹,那种农村常见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不敢想象做了之后,这全厂上下会怎么看他们,会怎么议论他们。
林巧枝确实是幸运的。
在她还没有完全强大起来之前,在她选择先逃离的时候,孟主任吹过的风,种下的种子,为她挣到了宝贵的时间差。
她知道,分房公告之后。
家里肯定要来找她的。
但闯过了重重难关,胸口挂上了两枚金属奖章的她,已然有了面对的底气。
她接过了小巧枝的接力棒。
会带着她的那一份,继续往前走。
***
林巧枝大步走进车间。
“林工。”
“林工早。”
“你赶紧的,林工来了。”
“林工,你昨天交代的那个事。”
……
一路走来,沿途人纷纷主动示意,纷纷站起来。
十八岁的高工啊!
闻所未闻。
如果说,曾经跟着路工巡视车间的时候,走在队尾巴的她,存在感低到宛若小鱼小虾。
此刻,林巧枝走进车间,也有些像是一条游近的巨型蓝鲸了。
存在感不容忽视,所过之处,周围人表现也格外不同。
“钱组长,你跟着一起来一下。”
“邹主任,麻烦你通知六车间所有班组。”
……
她引着一群班组长,率先进入了会议室,准备安排落实新项目的工作。
“我先简单说一下。”
她直入主题,短短一声,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在座众人正襟危坐,甚至稍稍有些紧张。
第78章 真是祖师爷赏饭吃啊
林巧枝新项目开展得还算顺利。
经过了之前20吨重分体模具、还有万吨水压机横梁, 以及步进梁式加热炉等实际项目经验。林巧枝对于接过指挥权、手握指挥棒,已经有了一番经验和心得。
如果真要说有哪里不太顺利,可能就是部分高工和班组长不适应她变化的风格, 配合上略有抗拒的情绪。
之前做20吨模具的时候,其实也有类似的问题, 她的要求太高了!她对细节追求严格到不行!谁要是出了错, 一定是会被追根究底的。
这也意味着,参与林巧枝的项目,要始终全神贯注地去做,去参与,去思考, 真的很累!!
一直到看到那套模具落地,亲眼看到那个“大家伙”披着【红旗铸造,中国铸造】的横幅,在解放牌重载卡车的运载下缓缓驶向场外大道, 很多人心里的那点情绪才消散,转为佩服, 心想, “值了!”
本以为这次做好了心理准备。
结果林巧枝她变了!
她对整个项目的掌控力猛增。
就好像一棵大树扎根,从前只深扎粗壮的主根,如今根系舒展,细密须根深入每寸土壤。
但凡土壤里大块岩石都牢牢抓住。
不仅是少数高工,有些班组长都不太习惯林巧枝的这种掌控力,不是很乐意被林巧枝如此管理。
面对这些少数抵触的情绪,林巧枝的解决办法很简单。
——她接管过来。
面对那些带着点情绪的措辞、理由和借口, 林巧枝也不去考虑这其中的深层缘由、真相与否。除了真的比她技术还高许多的翁工等两三组高工,其余的钳工们, 怕是根本不会考虑到,她如今积累和沉淀,竟有如此之厚。
正常钳工的技能,林巧枝从齿轮到部件、从液压系统到传动系统,从细点焊接到整体装配,只要是有关这个拖拉机的技术,林巧枝比大部分人都了然熟悉,见识更广阔,绝对不会被他们的借口唬住。
这就好比装修,房子主人想要一种效果,工人却想以自己最舒服、最擅长、最习惯省力的方法推进,双方之间的博弈,总有一方落败。
一方胜利。
林巧枝就好像一辆轰隆隆的坦克,从项目的这一头,突突突推平到项目的那一头,再来回推一推这片地上的土包和褶皱,好像一个超大号的熨斗,来回熨烫,把整个项目熨得平整服帖。
认真参与项目、希望这台拖拉机落地的人,就要听林巧枝的安排,跟她闹情绪做抵抗的人,自然而然地会被抢走技术核心部分。
毕竟想晋升高工的人,也不在少数。
等一个积攒功劳的机会很久了。
连技术最高的翁工组,在项目里,也是听从林巧枝的安排,扎进传动系统部分,然后被资料淹没,再也脱不开身。
“太粗暴了。”温东鸣做着后方保障工作,就亲眼见证了林巧枝这种直接轰隆隆开着坦克上去,把项目问题一个个推平的做法。
作为全厂手腕和阅历最深的一批人,能把全厂人都捏得团结一心,温东鸣当然是不认同这是什么好办法。甚至换个人来操作,随时可能翻车。
但也不得不承认,大刀阔斧,单刀直入,这样干脆利落的暴力美学,光是看着,就感觉心?*? 里实在是舒坦得不行。
“真是祖师爷赏饭吃啊。”路工就站在温东鸣旁边,亦有些感慨,笑呵呵道,“之前就有点看出来了,这丫头最不喜欢叽叽歪歪,讨厌弯弯绕绕的东西。”
遇到事,小时候就是直接上拳头。
现在大了,也舒展枝叶,一点点展露出自己的性格来。
这样一个重点项目,错过了核心技术模块,转而去做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就好像天下英雄华山论剑,自诩武林高手,却连比赛台都没上。
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有些人怕是傻眼喽。
温东鸣干笑两声,为自己宝贝苗苗描补两句:“其实换一个角度看,要是大家都能这么简单直接的把项目推平,也是脑子烧坏了,才会去费劲琢磨那些拐弯抹角的,哈哈就是有点气人了。”
“有技术在,在自己的项目里,还怕什么气人?”路锋看着林巧枝,“而且这算什么气人,就像咱原来打仗那会儿,会打的来带兵,什么招数都不得罪人,反而是那半桶水硬要上,强压在人头上,那才叫气人。他们啊,是看人年轻,自己心态没调整好。”
又觑了温厂长一眼,玩笑着说:“你别看这种简单,没几个人能做到。你还觉得气人,外面可多得是人想把人捞回去气人。”
温东鸣脸一下黑了。
他这次是真嘚瑟不起来了,因为他真的听到了风声,又收到了消息,知道有好几头狼在盯着自家宝贝苗苗,想嗷呜一口吞掉,叼回自家窝里!
他呸!
可恶!
难道你们自己没有吗?光盯着别人家的流口水!
这世界上还有一点礼貌,还有一点信任吗?
想到已经出发,很快就要抵达的北方两支学习队伍,温东鸣眼皮直跳,心中警铃大作,甚至开始原地踱步:“接待的人,还是得找个稳妥点的。”
路工则倚在墙上,看着车间里的情况。
往里仔细看看,不管是翁工这些技术一流的高工,还是陶工这种主管项目的,或是一些他有印象的高水平的班组长,表情都是郑重的,那认真的脸色不逊于林巧枝,简直担心他们下一秒就较劲吵起来起来。
对这种,林巧枝倒是面不改色。
再往下,越是技术水平低,年纪轻,对这个项目的敬畏和态度就稍欠些。
最后普通钳工和学徒工的表情就有点犯傻犯懵了,简直就像是小时候被塞了一堆作业,不会写又困,又不得不写,就迷迷糊糊地写,最后写得脑子都写成浆糊了,眼睛也有点睁不开。
路工看了,半开玩笑道:“倒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半桶水乱晃。”
温东鸣不插手技术这块,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心里思索着北方会不会也是黄鼠狼来拜年,又同时道:“她能应付就行,万一哪里没看顾好,还麻烦路工您帮着找补找补。”
“我可没见小丫头哪里需要我找补的,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来托我,不放心。人家已经是林工了,高级技术工人咧~”路锋倒是很看得开。
“还有人?”
“小王。”
“哈哈哈,他也就嘴硬了!”
***
林巧枝自我感觉上,项目推进得还是很丝滑的。
也没有什么阻力。
她对眼下的逐步进入正轨的进度,也还是很满意的。
她又一次拿游标卡尺检查了一下手中这组零件,心里有数之后,拿了块抹布,把操作台上擦干净,又摊开,把操作台盖好。
她简单洗了手、又洗了个脸,去食堂吃饭。
在去食堂的树荫小径下。
碰到了看起来等了一会儿的江红梅和林武强。
“巧枝。”
江红梅远远看到人面色一喜,快两步迎上来,真的靠近后,看清林巧枝此刻的模样,却下意识止住脚步,踌躇不前。
她笑得有点局促:“妈炖了鸡汤,今天回家吃个饭?”
“对,回家吃个饭,有你喜欢的鸡腿,还放了山里采的蘑菇,又香又鲜,爸记得你最喜欢这样炖的……”等到人的林武强也忙道,却在对上林巧枝的眼神后,声音也不自觉小了下来。
要是从前的林父江母,哪里会这样贴心的考虑女儿的喜好,还用这种小心的语气,可是他们现在眼看着个头高挑,身高超过一米七五的林巧枝,黑眸平静地看过来,带着山岳般坚不可摧的稳固。
江红梅愣是没敢像是从前一样,向女儿诉苦。
为什么女儿天生懂事?因为母亲的苦难和泪水,全都向女儿倾诉。
没见几个传统思想的女人,会拉着儿子的手,抹眼泪说自己命苦。
为什么不去对着造成她命苦的人诉委屈、抹眼泪,说自己命苦呢?
为什么不去对姥姥姥爷说,去对着林家栋说,去对着林父说呢?
说自己带弟弟妹妹很辛苦。
说要补贴娘家抠省着吃不饱,受委屈,在婆家都矮人一头,很辛苦。
说家栋你要懂事点,做家务,妈妈很辛苦。
骂林父不是个男人,娶了媳妇回来一点不知道心疼,就指着人把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就算身体累了,难道连两句体贴的好话都不能说?
因为胆小又怯懦,不敢反抗这些命苦的源头,而规训女儿,则是泥沼之中最轻松的一条路。
是泥沼中千千万万挣扎求生女人选择的路,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抓住。
她只不过是不愿意被抓住而已,江红梅的命苦,不是她的错。
林巧枝平静道,“不了。”
她如此平静,反而让林父两人心好像陡然被攥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论是欢喜、愤怒,居高临下地睥睨,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比弟弟更出息,憋着一口气要论个说法,红着眼睛抹眼泪说她才是对的,或是孩子得到父母关注的欢欣雀跃……
他们见过的、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也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能应付。
可林巧枝的表现,却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江红梅的心十二分的慌乱起来,脑子也有些发白,她到底是感觉到,闺女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父也是止不住心慌。
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安什么,只是心慌。
气氛有片刻沉默。
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一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能为力,那种天然来自父母的高层次支配感和安全感,都挽救不了这种把控不住、丧失主权的无力。
别说再像小时候一样对待她,可以想到,哪怕只是伸一伸手,只怕整个红旗厂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还有老家那边,族长、村支书,族里长辈,两边亲戚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她一天比一天强壮,一日比一日高大。即使静站不语,都像是一把开刃的重剑,锋利,令人望而生畏。
“你们来找我,想要做什么,直接说吧。”
林巧枝额头光洁,眉峰下的双眼炯炯有神。
不避不让。
“也没什么,真的就是想咱家一起吃个饭。”林武强努力笑起来。
他比划:“你好久没回家了,不知道吧,咱家墙上现在挂满了你的报纸呢,我特意买的,每一张都买了!还亲手打了画框,然后托人去切了几块玻璃,专门裱起来,可气派!”
说起这些,他心里就忽然生出些信心来,他怎么说也没有红梅那样不是,他乐呵呵的分享,很是骄傲,就好像曾经许多次在家里庆祝喝酒一样,“现在别人来咱们家,一进门就看到那一排画框,能看到你上报纸那些光荣事迹。”
他光是回想一下那些羡慕的、夸奖的目光,想到别人来他家站在报纸框前,看到她女儿那么多如此出息的报道,就痛快得像是夏天吃了冰西瓜一样,浑身上下都舒爽痛快。
“对了,还有一张你小时候的奖状,你还记不记得……”
林武强眉飞色舞地说起小时候的一件事,说他高兴地把闺女举起来坐到他肩膀上,然后父女俩穿过半个厂区,在很多人的围观和注视下,兴高采烈地一起去买冰汽水的事。
其实说起来。
林父和江红梅找过来,还真的没有想开口干什么。
要什么呢?
他们有房子住,难道把自己的房子让出去,然后住进女儿那栋房子吗?疯了才做这种事吧。
而且,看看那些住孩子家里养老的老人,寄人篱下哪里有住自己的房子舒坦自在。
要钱吗?
他们现在两口子是双职工,已经是城里条件顶好的一批人了,何必非从闺女手里抠钱,闹得难看呢?
换工作吗?
真要去坐办公室,林武强和江红梅还不习惯了,他们一个觉得开大车有面又轻松,一个觉得包装组的活熟门熟路了,主要是干得来!坐到办公室里啥也不会,反而还没现在自在,而且估摸着还是因为巧枝出息,现在厂里已经很照顾他们了。
……
想来想去,唯一想开口的,也只有家栋了。
中国当父母的可能都有这个毛病,心疼差一点的那个孩子,想要强的那个帮帮忙。
但是,他们两人都心里清楚,开口一定会被拒绝的。
是一定!
于是都歇了这个心思。
还是不开口了,免得惹闺女不高兴。
两人琢磨了一圈,最后发现,“真的就是想喊你回家吃个饭。”
“也好久没回家了,家里人都挺想你的。”林父笑容里都带着一丝软和和示好。
林巧枝忽然笑了。
这世界真是有趣。
你越软弱,越好欺负,别人就越是来欺负你。
但是当你强大了,世界忽然就变美好了。
连曾经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东西,都从扎人的刺猬,变成好摸的草球,亲昵的滚到手边,希望她能伸手摸一摸。
笑容深处又有一丝悲哀。
因为草球真的存在,那些柔软好摸的草球,确实散落在她成长的记忆里,一次次陪伴过她。
她小时候,真的坐在林武强的肩头,因为一张奖状,一瓶冰汽水,成为全家属院小孩都羡慕追逐的对象。
那时候她还小,厂里条件还没那么好,那时候一瓶冰汽水,真的是奢侈极了,全厂小孩都没几个喝过。
她却喝到了。
她穿过小碎花裙子,吃过鸡蛋,有过一套做玩具的工具,喝过冰汽水……
这或许就是让小巧枝无措,不得不逃避的地方吧。
当父母的,要坏就坏得彻底,让人痛痛快快地去恨,要好就好到彻底,让孩子能毫无保留的去爱。
现实却复杂到让眼泪都无处可去。
每每在深深的伤害你之后,却依旧给你留下一点爱意,一些温情。
这些疼爱,不是装的,也不是补偿。
它是真心实意的。
只不过,林巧枝此刻的强大和底气,也是比秤砣还要实心实意。
她看着林父手舞足蹈,听着那张奖状的回忆,像是在看一场黑白电影。心里波澜像是涟漪一样层层出现,又很快冷静地消失于无形。
林父和江红梅铩羽而归。
在满面笑容穿过家属院邻里的招呼后,回到家里,林父坐在桌边,笑容凝固,又缓缓消失,最后化作一道深深的叹息。
又看了看煤炉上的黑铫子,又看江红梅,“拿搪瓷缸盛一缸,给她送去吧。”
免得鸡汤白煨了。
总得和巧枝缓一缓关系,要不今年过年怎么办?
老家可千叮咛万嘱咐,今年过年一定要带巧枝回去,求也要求着她回去!
看着冰冷拒绝之后,依旧送到自己面前的鸡汤。
林巧枝再一次尝到了强大的甜头。
感受到了话语权带来的好处。
绝不仅仅是,讲话有人听而已。
女孩啊,就该往前走。
自然就把所有污泥狠狠踩烂,然后甩在身后。
紧接着,天地辽阔。
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
夏日的燥热一夜褪去。
初秋的风在地面乱卷。
林巧枝巡视车间,才迈入三车间门口,就看到了秩序有些混乱的场景。
很多操作台前都没有人,上面摆放着没有收拾的工具和零件,显然是临时匆忙离开,而离开的人,全部都围拢在一处。
以池民对三车间的管理能力,这显然是不寻常的,不应该出现的问题。
但是既然已经出现了,无论是车间池主任,还是三车间里一位位钳工,显然已经无暇顾及车间纪律了。
断断续续的操作声,乱哄哄聚拢的人群,还有人群里操作和调度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炸锅了。
林巧枝表情严肃起来,迈步上前,先看被围在中间的设备。
项目的管理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但这种明显是超出了技术范围的问题,想要靠强调纪律和骂人,就把局面平静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不是职工态度问题,真的是十分典型的技术问题。
就好像被数学题压轴题困住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题,做得抓耳挠腮,不可能靠喊着“冷静”“加油”而心平气和地解出题目来。
当没有解决问题的手段和办法时,人自然就会慌乱无措,再积极端正的态度都没有实质性的意义。
林巧枝走近了,周围人看到她,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她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落到人群中间的工件上。
是八字加强筋。
这个被围观的零件叫作八字加强筋,就位于折腰转向的转向架腰部,也就是连接前后部分的关键位置,需要交叉焊接在主体结构上,以增加转向架的刚度和抗扭能力。
此刻情况有点不好,表面焊接形成的鱼鳞纹出现断续的黑色裂纹线,看起来像干涸河床的龟裂。裂纹线从焊缝中心向四周延伸出细纹,最长的一条细长型裂缝贯穿了整个厚钢板。
“这个八字加强筋,焊完就裂,换了三种焊条还是不行,都不需要检测探沟,眼睛都能看到裂痕……”焊接班的班组长简单解释了一下,只感觉到一阵焦头烂额,看到林巧枝来了,紧绷的心情也没能有丝毫放松。
林工学的是钳工。
哪里懂焊接?
即使当下搞技术的,谁都是万金油,什么都会一点,什么场景都能胜任,但也确实没听说过林工会这个,而且会焊接,和擅长焊接可是两码事。
同样焦头烂额、紧皱眉头站在他旁边的是池民,他倒是还算稳得住,做出了稍微详细一些的情况补充:“先是三层堆焊,形成的隆起焊道倒是正常,但是焊完就裂,我们已经尝试多次补焊,但效果不太好,还导致钢板边缘过热,起了蓝紫色氧化层。”
这就是做项目最常见的事了。
能安安稳稳的推进两三天,都谢天谢地了。
最常遇到的,反而是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解决完一个又来一个,就跟孙悟空打的妖精似的,打不完啊!
就林巧枝才看的,前段时间研究钻头的那篇战报,短短篇幅,就说了那支队伍遇到的零下寒冷,不同土层硬度不同,绘测给的不准差点半途坍塌,钻头材料硬度不够,钻头被某一层较黏的土层卡住……
当时她还在想,真的各有各的难啊!
她这里问题也是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比如眼下,因为焊接开裂的问题,焊工班组没有办法处理好,于是就使出师徒传承式技艺自古就有的连环绝技:摇人。
徒弟喊师父,师父喊师父,师父再喊朋友……
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喊就是一串,这一串都还不够,没救到爷爷,于是直接串到了林巧枝这里。
如果林巧枝也拿这个没办法,甚至她也去摇人都没有办法的话,这个问题就卡住了。
很多项目,就是这么一个个问题堆积起来,处理不了,最后被拖死了。
林巧枝表情已然郑重。
她掰开焊缝断面,细细查看。
“三层堆焊这个鱼鳞纹的形状,已经有点不太对了,这个开裂形态,很可能是应力堆积的问题,热输入量过大了……”林巧枝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
“嗯,我也赞成这个想法!”焊接班组组长想也不想,立马表示赞同。
他真的已经束手无策了,多次补焊、各种焊接方法都以失败告终,此刻最迫切的就是林巧枝能参与进来。
不论林巧枝参与进来后的效果怎么样,多一个高工来解决问题,还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显然能解决他此刻的压力和困境。
第79章 敢承担责任,能解决问题,强势一些又何妨
他如此迫切地希望林巧枝参与进来。
其实何尝不是潜意识里承认林巧枝的能力?
否则, 要是换个草包来。
但凡敢指责两句,这会儿不吵起来就不错了。
当然了,甩锅的想法肯定也是有的, 毕竟也是老油条了。
项目因为焊接组能力不够拖延工期,甚至卡住, 是一回事, 但如果是因为项目负责人能力不足,方案有问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领导责任制嘛。
当领导当然要扛责任,是吧?
“林工,你看怎么处理?”焊接班的余组长, 也是老资历了,不留痕迹地就把锅甩出来。
余组长居然还有这么好的脾气?听他这个好声好气的语气,车间里听明白的人,都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心里嘁了一声,真不要脸!
连焊工班自己的焊工, 也都有些不好意思, 微微别开脸,但也不好说什么。
师徒传承的技术体系里,大多数时候,师父就是对徒弟有天然的统治力,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师父想怎么做都是对的,甚至运气不好遇到人品差的师父, 即便触及原则问题,相当一部分没法自立门户的人也只能忍耐。
余组长也是厂里老资历了, 技术水平也是不差的,平时在厂里虽然称不上呼风唤雨,但小日子也是十分滋润的,有地位有徒弟有面子,当然不乐意背这个锅,不管锅黑不黑,就算是个白锅,那也是锅。
而林巧枝是项目总负责人,不管怎么说都是要负领导责任的。
但是林巧枝却是很少想这些的。
思考这些弯弯绕绕,谁的锅、谁的责任的时间,不如集中精力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试试看用间断跳焊法释放应力,再拿一批高韧性的焊丝来。”林巧枝没有思考太久,也不必像是从前一样谨慎到深思熟虑,感到周全到万无一失才敢指挥。
从前,她毕竟还要靠王柏强在背后撑腰,自己腰杆子不硬,资历也不够,怕失误闹出什么笑话,导致对项目和人员失去掌控力。
现在却有了厚厚的安全冲垫,也有足够的资历和底气,即使稍微出错又如何,改就是了,责任也是她自己扛。
扛起沉重的责任,同时也带来莫大的权力。
让人能尽情施展拳脚,发挥能力。
林巧枝眼下觉得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解决问题。
余组长安排了工具,喊人跑腿去领几份高韧性焊丝,又点了自己大徒弟。
林巧枝也不客气的接过指挥权,下了指令:“改Z字形分段焊接,每焊50mm就停30秒降温,尽量降低热输入量,一会儿注意观察焊缝形状和颜色,一旦不对……手法和角度很关键,用上高韧性焊丝,咱们现在先做三组对比试样!”
她把命令下达得非常清晰详细,把眼前场子全权接手。
余组长心里松了口气,感觉肩上压力骤然一轻,同样也是一喜。
随着林巧枝的安排,该拿焊枪的拿焊枪,该操作固定设备的操作固定设备,该记录的,准备测温的……周围钳工、焊工、班组长都按照秩序行动起来,原本杂乱的车间逐渐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此刻。
车间门口,温东鸣正引着北边两个拖拉机老大哥的队伍进来。
温东鸣简直心都在嚎叫,防狼警报嘟嘟嘟的响。
他这次是真没嘚瑟。
尽管他心里很想嘚瑟,但自从听到外面几头狼的风声之后,立马收敛了,再不像是交流会上一样欠揍,转而对这些觊觎的饿狼严防死守。
但架不住龚厂长等两队人想来,还一大清早就非要来车间参观学习,硬是要来,拦也拦不住啊!
连长拖的龚厂长都亲自来了!
当年他就是从长春拖拉机厂,求爷爷告奶奶使出十八般武艺挖走了路工,这其中,肯定也免不了龚厂长高抬贵手,有这份恩情在,任凭温东鸣一身本领,在长拖的龚厂长面前,气势也不免矮上一头。
照理说,学习交流的队伍春夏就该到了。
为什么拖这么久呢?
主要是原本长拖和天拖,最开始都只打算派几个人来,一个擅长行政的,再配上几个机修钳工就好了。
人都要出发了,天拖一通电话打进来:“老龚,我仔细琢磨了一下,他们那个知青下乡计划,不简单啊!!”
乍一看,好像就是教一教知青修拖拉机技术,但温东鸣其实在事后做了大量的工作,他是真的奔着把事做好,做大去的。
双方一交流。
好啊,你个温东鸣,偷偷做大做强!
原本的队伍配置就不够了。
又连夜开会,重新选带队的人,要懂拖拉机,要懂市场,要能理解看懂温东鸣的细节和布局。
队伍还要加人!
同时开会,确定此行的任务和目标,学习红旗厂的先进经验,不搞假大空的理论,回来就要能拿出一套具体可行的方案。
等挑挑选选把队伍重建好了。
又要出发了,结果南边又打响了冲破封锁的第一枪,响亮得让人不敢相信。
“世界一流的拖拉机?”
“红旗厂,做出来了?”
“有技术指标吗,领先世界水平?当年没看出路锋有这么大的能耐啊,带出来的红旗厂,教出来的徒弟这么牛?”
“折腰转向,双向驾驶,电子传动系统……这怎么想到的,都实现了?技术全部都突破了?”
看着从南边传来的资料和数据,长拖和天拖两个厂简直是地震了。
玩笑都不敢开这么大,让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些竟然都是真的。
急迫感瞬间逼涌上来了。
长拖和天拖那几天电话都要打烂了。
“真的是林巧枝?写《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的那个林巧枝?”
“怎么实现的,怎么之前没有听到项目和申请经费……什么,蹭东方红那款拖拉机的经费和数据?没有组建团队?”
“这怎么可能!”
“真的立项了?”
……
挂上了电话,心脏都还嘭嘭嘭地跳。
原来的班子,肯定不行了!
那一队人去不顶用啊!没有几个技术够得上的啊!
得要高工,至少也得是五级以上的高工,还不能光一人,要多派几个,要不然万一遇到不擅长的怎么办?懂技术的、悟性强的都要多选点……
对了,最重要的是,还得要足够厚脸皮、足够有手段的擅长行政的人带队,否则玩不过温东鸣那家伙!
想来想去,长拖的龚厂长干脆自己上了。
天拖也是实在抽不开身,才派了主管生产的骆主任来。
都是带着浩浩荡荡的强势人马。
温东鸣:“……”
总算是明白当初北方那边,怎么看他这个从南边跑去挖技术、挖墙脚的人了。
看起来真是可恶啊!
“温厂长如果忙的话,找个人来陪我们,你就先忙去就行,我们自己看看。”龚厂长看着温东鸣笑眯眯地说。
温东鸣可不敢把这群彪悍的北方虎放进自家牧场里,换个别人他都不放心,笑一笑:“远到是客,龚大哥你都亲自来了,我有事也要先放放啊!”
“看起来,林工要把问题解决了吧。”骆主任看着这车间里的动静,躁乱的气息被抚平,变得井然有序,以他多年的经验,这就是迈向成功的前兆了。
这个判断其实和骆主任个人技术能力没什么关系,真的纯纯就是个人的一点看法和直觉。
他这么多年一线管理的经验。
在混乱紧张的场景里,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十之二三,还有几分运气在里面。
但如果谁能把场面稳住,倒也不是说完全能打包票,但解决问题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林工这是解决问题型的人才啊。”骆主任感慨道。
龚厂长也不由被吸引了视线,看到车间里那个不容忽视的指挥核心,跟黄鼠狼看到肥鸡一样,眼睛都透着亮:“好啊,能解决问题的人好啊。”
龚厂长以技术的角度来看,此刻的林巧枝,绝对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到了他这个水平,早就不需要交流考察,往车间里扫一两眼,就能知道谁技术好,谁技术稀松,就能知道谁是顶事的人。
还真没夸张,这车间就像是山野丛林和草原,里面的老虎、狮子、猎豹、兔子等等都是会自然形成一个生态圈的。谁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谁是捕食者,一目了然。
哪些是虎狮豹,哪些是羊兔鸡,再看两眼也就心里有数了。
至少,龚厂长是有这个眼力的。
面对林巧枝指挥,众人表情各异,有的是恍然大悟,有的是如释重负,有的是凝重,有的是佩服,隐秘处当然还有不满和忿忿然。
但找不出有谁在抵抗,谁在较劲的。
龚厂长咋舌两声,感慨道:“难怪咱们在前两个车间看到的东西,质量都那么高,林工有些本事在身上啊。”
温东鸣咳咳两声,连忙谦虚:“就是要求高,标准严,我们林工做事是这种风格。”
龚厂长却摇摇头,他在工业领域的时间比温东鸣还长,自然有一番自己的理解:“话不是这样说,风格可造不出这么高质量的东西,技术强就是会做出高质量的产品,技术差就是会做出差的产品。这和风格、性格温不温柔,脾气暴不暴躁,乃至人品高低,都没什么必然的联系。”
温东鸣倒是也有几分认同,就是吧,从未感觉谦虚这么困难,颇有几分进行不下去的感觉,于是只能呵呵笑了两声。
他把头一转,这边天拖的骆主任也没忍住询问:“林工看起来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她真二十不到?”
被两面夹击的温东鸣,额头沁出细汗:“……”他又是努力压住骄傲的嘴角,忍住笑容,又是真担心这两头狼也看上自己宝贝苗苗,胆颤啊,脸上那点皱纹都要扭出螺纹了,努力平稳,干笑两声,“哪里哪里,就是能管管项目而已。”
长拖和天拖两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此刻都在心中齐齐呸了一声,真不要脸!
管这不叫独当一面?
三车间内,随着林巧枝这边不断清晰有力的一条条指令。
一种有序且稳定的秩序,就一点点被梳理出来。
有的人存在,天然就有镇定军心的气场。
那种走在明确的路上,隐隐能看到成功的心安,天然能使人冷静下来。
这或许就是绝大多数人愿意接受林巧枝大刀阔斧领导的原因了。
无能的领导,一味怪罪。解决不了问题,承担不了责任,就甩锅到下面。
而有的领导不一样,敢承担责任,能解决问题,强势一些又何妨。
池民不由看了林巧枝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画面,锅甩过去,然后直接就被她砸烂了。
是啊,把锅砸烂了,自然就不存在甩锅的说法了……
第80章 他不太信林巧枝能隔空指明
“余组长, 这一段你亲自焊吧。”
林巧枝看着三组对比的结果,抬头对余组长说道。
余组长诧异地望向她。
林巧枝放下焊过的八字加强筋:“这一段裂纹比较麻烦,你焊接我最放心。”
余组长一下都有些压不住嘴角, 眉梢都往上挑。
说实话,这种被捧了一下的舒服, 实力不同的人来说, 给人的感觉真的是完全不同。
这话要是从他徒弟嘴里说出来,他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指不定还得给这个苕货后脑勺一巴掌。
但是话从林工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就那么舒坦呢?
作为红旗厂并不强势的焊工这条线的组长,余组长已经有一段时间, 没有得到过如日中天的钳工组高工这样真诚地“非你不可”的称赞了。
尤其是他清楚的知道,林巧枝性子直。可不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屎壳郎都带三分笑的称赞能比的!
“哈哈哈行, 听林工你安排。”余组长笑了三声,又豪爽的应下了。
林巧枝只是如实直说。
余组长的技术和经验都远超出班组其他人, 否则他也不会当上这个组长, 能力绝对够。
很多人可能都不理解,没焊好,要是再接着继续焊,其实比直接焊接更难,成本更高。
因为补焊并不是补足之前没有焊过的部分就好,还要做探伤检测、气刨清理、预热补焊等全部流程,一个不合格焊缝的返工时间精力成本是正常焊接的两三倍。
即使如此, 他们这个补焊工作也要做,要为日后批量生产测试出一条全面的焊接方案。
他的大徒弟连忙让出了位置, 站到一边,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偷偷在裤腿抹了一把手心汗。
余组长真的站到八字加强筋前面,被捧了一下的脑子,瞬间像是被泼了一桶凉水,透心凉的冷静下来。
看着这土地龟裂一样的焊缝,感觉脑子好像也裂开了,怎么就上来了?他之前不就是因为焦头烂额,所以才厚着脸皮甩锅吗?
点焊对任何一个焊工来说,都绝对不会是什么陌生的事,就好像江城人要吃热干面,北京人吃炸酱面一样正常。
但就是因为熟悉,余组长才更清楚眼前这个情况有多难搞。
他一焊枪焊下去容易,但裂纹的走向、长度和深度复杂各异,如果找不准焊点,那后面的情况就糟了,轻一点,众目睽睽之下裂缝蔓延出更多裂纹,重一点,做焊接测试的时候,原本能扛20吨力的转向架,可能5吨负荷就会像是“折断筷子”一样生生裂开。
焊工可一点不比钳工难度低到哪里去!
别看着一点小裂纹,到了田地里,拖拉机作业的田间震动,会让裂纹以每秒0.001mm的速度不断扩展,原本二十年寿命的拖拉机可能3个月就坏。
要是发生田间作?*? 业断裂导致侧翻事故,事情可就大条了。
余组长正是因为技术够高,资历够深,才更明白眼前这焊出裂纹有多让人头疼,简直是要命啊。
他握着焊枪,又瞅了表情镇定的林巧枝一眼,总感觉她信心十足的样子,低声试探着说:“林工,我来预热,你来焊接?”
虽然没听说过林巧枝在焊接上有什么战绩,但就凭借刚刚她思路清晰、井井有条的指挥,余组长就感觉她水平多半是不差的,聪明人嘛,学东西快。
再加上手也稳,还真不是没可能藏着一手好焊术。
反正锅已经厚着脸皮甩了一回,虽然眼下气氛很好,锅也被砸烂了一半,好像风险不大的样子,但他还是觉得稳妥点得好,打个守城门的安全战术。
不过林巧枝这次不接茬了。
倒不是什么甩锅、风险的问题。
她确实会焊,还看过各式各样的前沿焊接方法,甚至上手试过,但是手上焊接技术,和余组长这种几十年的老师傅肯定比不了。
林巧枝拒绝地摇头,道:“还是你来,而且后续完善生产线上焊接、补焊方案的工作,都需要你们焊工组来做。”
“行吧。”余组长也只好应下,不仅是因为林巧枝是项目负责人,得听她的,更现实的一点是,这确实是他们焊接班组的工作。
再者说,即使林巧枝愿意担责任,焊工班组的锅也是没法完全甩出去的。
“开始吧。”余组长也不再多说,大徒弟给他递过来焊把,焊罩,然后开始了探缝、清缝、预热的工作。
林巧枝也戴上一个面罩。
再远一点,有些好奇的,随便拿一块黑玻璃,也都可以看清余组长怎么焊的。
别看余组长是老油条,但有一手过硬的本事和技术。
真的做起事来,也是一丝不苟的。
这也是林巧枝无所谓他甩锅的原因,人上了年龄,好面子,想保点晚节,也就是和王工爱骂人的个性的一种嘛,她自己标准高,要求严,也不知道多少人背后骂嘀咕她呢。
就跟她当初嘀咕王柏强一样。
人嘛。
实在是多样又复杂,完全没有钢铁机械纯粹好懂,她也不是很想费劲一个个去搞懂。
林巧枝在项目里就一个原则,技术说话,实力为先。
遇到事情,就事论事。
遇到疏忽和问题,追根溯源。
焊件的温度逐渐高了起来,余组长又拿了石棉板挡住身体隔热。
林巧枝注意着焊件的温度,预热温度也是很重要的,预热不到位,陡然焊接,旁边都是低温,焊接部分的超高温能融化钢板,那简直就和“冰玻璃杯泡进热水里”没有什么区别,裂纹短短两三分钟就会贯穿整个焊件。
别看“裂纹”区区两个字,其中门道够写不知道多少本书,让不知道多少焊工为它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所有前期工作准备完毕。
余组长整理了一下手套,左手拿着焊丝,右手握着焊枪。
心里还是微微感慨,遗憾林巧枝没有原来那么……嗯简单好应付了。
不知道出去见了多少老油条,都有抗性了。
林巧枝正是这时候说:“裂纹根源可能集中在下密网,尤其是靠近八字交叉处,试着往里面探一探,我个人觉得裂缝根源应该在里面大概一指半深的地方。”
焊枪火花一溅。
余组长感觉眼前被焊花晃了一下,林工是怎么知道的?还指示得这么清楚?
但是工件已经预热,温度处于舒适窗口,没有时间再仔细去问了。
余组长的眼神专注起来,透过焊面罩,盯住一道道裂缝,宛如一个趴在山坡上的狙击手。
上战场前,无论有多少情绪,有多少对此次出征能否胜利的猜测,又或者看着家人的照片思念的抹眼泪,难过又想家,但在真的踏上战场的这一刻,就只能全力以赴的去打好这场仗了。
什么责任,甩锅,看法,在他握起焊枪的那一刻,全都像是电火花一样飞溅,然后化为虚无。
只有焊接的结果,才是唯一有意义的东西。
余组长表情凝重,焊枪深入,同时命令:“晃火。”
旁边的焊工连忙让加热的火来回摆动,使得工件受热均匀,又避免过快的冷却。
对于这一组密集复杂、原因暂不能确定的裂缝,余组长自己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因为原因不能完全确定,以至于里面藏在边角或者裂纹弧度里的细纹,都是难以判断和清查的。
但凡少焊一条细小裂纹,都可能带来各种出其不意的严重后果。
而找到裂纹源头,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降低风险的办法。
对这个裂得无缘无故的八字加强筋,余组长心里没底,所以动作偏慢,焊得极为谨慎。
所幸林巧枝没有说什么,这让余组长暗自松了一口气。
要是当众被点出来,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找到了吗?”
林巧枝关注进度的询问,透过飞溅的焊花和面罩传进来。
“暂时还没有。”余组长说完,觉得不太有面,又补充了一句,“应该快了,马上。”
这个“马上”就很有灵性了。
中国人应该都懂,无论是距离目的地多远,无论是到底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赴约,都可以用“马上”一词回应,充分体现了语言的灵活性。
余组长回了一句,心里还在想,这么多细细碎碎的裂纹,看都看不清,哪里有那么容易找。
林巧枝则微微蹙眉。
她在梦里,是见过这种情况的裂纹的,根据表面的纹路,推测出裂纹根源应该不会偏离太多。
其实这和她们钳工要研究的力学有些重合,没错,就是那些什么材料力学,结构力学,固体力学,弹性力学,变形力学,断裂力学……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到处欺负人,今天欺负钳工,明天欺负焊工,后天欺负全世界,然后拍拍屁股洋洋洒洒而去,依旧我行我素,嚣张得很。
林巧枝脑海里又努力调用了一下相关的知识,把梦里几次经验和眼前的裂纹对照。
“余组长,你把手往下挪半厘米,往四点钟方向,探一探情况。”林巧枝按照估算出的,直接给到余组长位置。
余组长“唔”了一声,尽管觉得林巧枝这个位置指示得有些突兀,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她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但他也没有执拗的抵抗,反正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现在裂纹这么多,先焊哪一个都是焊。
他试着将焊枪往对应位置做了一点点角度调整和挪动。
一股很细微的,很熟悉、令人舒适的吻合感,顺着焊枪,传递到余组长手里。
余组长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瞪大,就下意识操作起了焊枪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