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林巧枝整理着手里拿到的这些单位地址和电报挂号。
王柏强在旁边给她介绍一些人, 他们的技术特点,优势领域,边道:“好好经营今天认识的这些朋友, 以后都是你在各地的技术资源。不管是日后遇到了技术上的困难,或是需要某种材料, 还有去外地出差办事, 最常联络的就是这些了。”
这种东西,还不能共享。
比如王柏强自己也有这样一本手写的联系人。
但是就算全都给了林巧枝,也没什么用。
光有联系方式有什么用呢?人家不认你啊!
顶多是看在信里写着“王柏强”三个字的份上,给几分面子,看看你联系过来想干什么。
但是靠自己得到的联系方式就不一样了。
这不仅代表对方认可你的能力, 更传达着,愿意为你付出时间和精力,帮你解决问题。
这意味着,当你遇到困难, 四面八方都会有朋友来帮助你,托举你, 给你助力。
——我的同胞, 我的战友,真心希望你能冲破封锁线,冲破技术难关,造出新中国前所未有的好东西。
到这一步,林巧枝才算是真正迈入门槛,跻身进了中间层的工业圈,窥见了为工业振兴源源不断提供能量石油的巨泵。
窥见了这条路上前赴后继、满腔热血的根根平凡柱梁。
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
最底下, 是无数一线工业人堆出来的基石,他们数量庞大、他们默默无闻, 他们分散在祖国各地,扎根于各个行业。
是新中国工业最稳固的地基。
只要有他们在,无论金字塔上方如何地动山摇,新中国的工业都不会垮掉。
而基石上,还有从基石中成长起来的一根根柱梁,最后撑起金字塔尖尖上最锋利的刀。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蹦出基石堆的小柱梁林巧枝点点头,仍有那么一点无所适从,看着手里写满联络方式的本子,“那……这些关系,要怎么维系?”
她又不免想到从小走散的那些朋友。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
她好像不太擅长这个啊!!
“你紧张什么,”王柏强站在旁边,偏头看她,“刚刚在台上讲技术不是挺好的吗?”
“这能一样吗?”
林巧枝小声抗议:“技术多好讲,会就是会,懂就是懂。”
怎么能和天南海北维持人脉网比呢!
想想就头疼。
看林巧枝满脑壳包的苦恼表情,还有期待看过来的眼神。
王柏强:“……”
他表情不自在地咳咳两声,祭出自己的应对经验:“也不需要你特意做什么。有人写信来,该回信的回信,有问题该去抓人的就抓人,也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好意思麻烦别人,别人才好意思麻烦你。”
没办法,他也不是什么长袖善舞、交友广阔的人。
林巧枝等了一会儿。
“没了?”
她狐疑地看向王柏强。
王柏强额角一跳。
***
会场里人群逐渐散去。
也有三三两两熟识的人在联络友谊。
在这样一派和谐友好的场面里,有一只性格迥异、毛色不同的“狗子”,钻了出来,偷偷把爪子伸向食盘。
“兄弟!”曹越一把揽住乔元的肩膀,笑嘻嘻地样子。
乔元抖抖肩膀,嫌弃:“把你狗爪子拿开。”
“哎,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嘛,我可是跑遍了市里好几家才找到你想要的轴承,就算上次把你私房钱漏嘴给嫂子,也能将功抵过了吧?”
曹越凑近:“跟你打听个事,林工喜欢吃什么,口味上有没有什么偏好?”
“吃食堂呗,还能吃什么,中午就这点时间,你也要折腾?又想请客?”乔元瞅了他一眼,然后就道:“我劝你别折腾了,这一早上还不够累的?中午午睡,好好休息一下。”
他这个参与过项目的人,听了一上午都觉得脑子有点黏糊了。
“怎么……请客是有什么忌讳?”曹越有点好奇,难不成前人做过什么骚操作?
“这倒是没有。”乔元摇摇头,佩服这家伙旺盛的精力和交友欲,“没什么忌讳,不过她要是嘴馋了,一般也就在食堂打点肉菜,出去吃听说也是和自小的朋友一起。”
“和发小一起吃?那……岂不是找不到作陪的中间人。”
曹越觉得有点难办了,又想到红旗厂的规定,虽然林巧枝还不是高工,但明显人家是奔着这个去的,“她是不是也不喝酒?”
“不喝。”
曹越闷闷的“嗯”了一声,感觉像是八爪鱼被砍掉了两根最灵活的爪。
曹越最强的战绩,就是凭借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一口气跨越两个省+一个国家,走私人渠道弄到了一台数控机床,喝酒他是很在行的,他对朋友也是很仗义真诚的,所以朋友很多。
但总不好连个热络亲切一点的中间人都不找,就跑去请客,然后厚着脸皮找人帮忙吧?
这事他也做不出来啊!
“那再怎样,食堂也不会比外面国营饭店好吃吧?乔哥,我记得你和王柏强王工也挺熟的吧?”曹越想起乔元之前和他聊过学校里的事。
这顿饭,最终还是让曹越给凑起来了。
林巧枝一听有人请客吃饭,很乐意地就去了。
曹越看起来就是热情豪爽……emm手头宽裕的大肥羊。
不仅把国营饭店挂出来黑板上的七八个菜全都点了一遍,还客气招呼:“还想吃什么,你们点。”
“不如巧枝点吧。”王柏强很自然的拉开椅子坐下来,这种场合,他倒是经历得多了。
被拉来作陪的乔元也是点头附议:“让我们林工先点一个。”
“林工今天早上辛苦了。”这是他带来的徒弟。
“那……来一个锅包肉吧,”林巧枝在努力习惯这种变化,同时又有点好奇,“这国营饭店还能点菜?”
这家国营饭店厨师会做这个锅包肉,还挺好吃。
就是菜单不常出现这道菜,以至于她来两三次,才能吃到一次。
“那肯定的,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曹越笑笑,起身去窗口热情喊:“贺师傅!”
里面探出头来一个笑得高兴的师傅,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好处,还是被曹越哄得心里舒服,脸上都笑出花来了,只能听到他应,“行,保管你吃得满意。”
他又顺手从窗口拿了一壶桂花小汤圆糊。
回来坐下,“喝点这个。”
又跟林巧枝解释,他认识的一位从江城调到他们市的厨子,然后绕了一圈林巧枝听得发晕的师门传承关系,最后道,“然后我说回去给他寄点我们当地的地道的老酒酿,他们师门好像都喜欢用这个做菜。”
林巧枝默然。
心想,这肉不吃也罢。
忒麻烦!!
“我跟贺师傅说好了,以后你们要是来,就报我名字,他给你们做。”
林巧枝喜出望外。
对这个浓眉大眼的大金羊,好感度又嗖地往上涨了一截。
“多谢你了,曹工。”
“客气什么,自家人。”
曹越一口顺嘴拉近了关系,又端起桂花小汤圆糊,一杯杯倒出来:“我也来试试你们这江城特产,就是不喝酒总觉得差点什么。”
乔元睨他一眼:“你也少喝点酒,喝多了手抖,到时候十几年功夫磨出来的手艺,直接打回原形,可别到时候抱着人哭。”
曹越嘿嘿笑两下:“小概率事件,我没那么倒霉。”
曹越也没有直接提事,而是先随意聊,挑了个拖拉机的话题:“我看卡车进进出出的,红旗厂生产力不低啊,南方农业机械化覆盖率有多少了,五成了吧?”
按照他对技术同行的理解,有什么话不太好说,就先聊聊对方的产品和技术,聊一会儿,人高兴了,关系拉近了,很多话就好说了。
这一桌子人,哪里知道曹越这个套路,很自然的就聊起来了。
林巧枝也开口参与:“丘陵拖拉机量产之后,覆盖率猛涨了一截吧?就是新一年的普查结果还没出来,数据应该大有长进。”
“再积累个一两年,丘陵地区的农业产量应该也能再往上提几个百分点。”曹越不留痕迹的捧了一下王柏强,当然,也是真心在夸。
王柏强果然上下唇抿紧,连平时看不出喜怒的黑脸都明显透着愉悦。
同行找话题实在是太轻松了,聊聊技术。
要是感情再好一点,就聊聊不同城市的级别工资。
同样是三级,凭啥你五十多,我就四十多?你还嘚瑟,狗!
还能聊聊那些年赶项目、追计划进度的热火朝天、没日没夜吃过的苦,回忆起来,都是乐子。
实在是不行。
就骂骂老美,太欺负人了,只要是工业战线的人,绝对有共鸣!
有曹越带动,整个场子就热起来了。
说归说,吃归吃。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嗯桂花醪糟小汤圆过三巡。
曹越这才提到:“我们这有份分体研制的方案……想请林工帮忙看看。”
“车体模具吗?”林巧枝问。
“对,我们的车之前一直是按照苏联仿制的,这次设计了新的系列车型。”曹越说到。
一般来说,小型汽车的冲压模具在几十吨。
而且复杂程度,也和之前那个不相上下,倒是和林巧枝的经验重合度很高。
曹越现在做的事,其实也算是他经营人脉网习惯的一种体现,现在他找林巧枝,不仅自己和厂得了好,以后林巧枝需要的时候,也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找他。
朋友情谊就这样流动起来了。
有自己的朋友,而非通过渠道,简化流程那是必然的。更有一点,可以精准的找到自己想找的技术人员。
比如林巧枝这种在分体研制这一技术上一战成名的新锐,作为开山者,她绝对就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林巧枝茶足饭饱,整个人很满足,她也没有什么“天才光环”的压力,朴实道:“我可以看看,但是有没有结果,也不能确定。”
“那当然,你放心。”曹越又不是外行,肯定不会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那就不是交朋友,而是得罪人了。他也只是想让林巧枝给指个正确的方向,让厂里少走点歪路。
少走歪路,听起来只是四个字,真的走过歪路的人,才知道损失有多大。
人家红旗厂,也是背负着足足几万块巨额人民币的压力,蹚水过来的。
“那资料都带了吗?一起看看吧。”林巧枝问曹越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已经撤了盘子的桌面上放了几个红皮笔记本,还有里面夹着的折叠图纸。
请到了林巧枝这个本尊亲自看,曹越等人心也是往肚子里落了不少。
席间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大家的轻声低语。
不止林巧枝,王柏强、乔元也都一起看了起来,其余几个被带来热气氛的两组年轻徒弟,也有些好奇的听着林巧枝三人讨论的声音,有种背着师兄弟们偷师的乐趣。
具体案例诶!
这种学习过后,马上就能投入实战的感觉,本身就很有吸引力。
林巧枝他们一看就是一中午。
年轻徒弟们从兴致勃勃,听到晕晕乎乎,耳朵嗡嗡,脑子发胀。
曹越也是从能半跟上,等到有点心急。
毕竟他也只参与了半天的交流会。
见林巧枝他们声音渐停,曹越立刻问:“怎么样?”
林巧枝摇头道:“暂时还不能给出清晰的结论。”
毕竟还是跨越了行业的。
有很多问题都要重新思考。
这也是为什么红旗厂不能大包大揽,而是要开交流会,把这项技术传播出去。
曹越神色不免浮现点忧愁。
乔元砸了一拳他的胸口:“本就该想到的,难度是肯定的,要不路上的小汽车怎么是人民心里判断工业强不强的一杆秤。”
“嗯。”曹越无奈摇摇头,“这不是着急了吗。”
林巧枝把东西收好,笑了一声:“曹哥你刚刚不还说,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吗?”
“我说的那是人。”曹越声音都有些忿忿的,“人多好办啊,哪里像这些铁疙瘩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
他做梦都想着,这些铁疙瘩变成人就好了,他给这些全都拉过来,来一场促膝长谈,保管一个个炸毛的都顺溜了。
林巧枝把本子还给他,“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点上,她倒是和曹越持有完全相反的观点,一板一眼的机械逻辑可比人可爱多了,好理解多了,“虽然不能完全给你肯定的结论,但是我以个人经验判断,你这个应该是很有希望的。”
曹越立马来了精神!
***
礼堂。
吃过饭,也没几个人午休,都带着满脑子亢奋又回到礼堂。
大伙也不需要什么好的招待。
旁边有个铁皮桶能供应热水就好。
他们三五成群的激烈讨论着。
有时候讨论着讨论着,就吵起来了,左右看看,气急地顺手抓一个自己认识的同行:“齐工,你来评评理!!”
还有人自己卡住。
就到处串门。
像是一只去别人窝里觅食的土拨鼠,探头,探头,再探头。
抱着搪瓷缸左看看,右看看,试图从别人的讨论和方案中找到灵感。
礼堂就这么热闹起来。
随着人越来越多,讨论越来越深入,不免就有人想找林巧枝了。
“林工呢?”
“刚刚也没见她吃饭啊。”
“我也没见。”
“咦,我好像也没在食堂看见林工。”
那人去哪里了?
总不能不吃饭吧?人上了年纪还可能没胃口,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可正是胃口好的时候。
这一找。
看完一圈,有人一拍脑袋,表情仿佛被偷了家:“曹越那个家伙也不在!”
作为工业圈交际草。
曹越的名声,简直和机床一样无孔不入,还存在感极强。
瞬间,礼堂骂声一片。
你骂一句“狗”,他骂一句“贼”
连在一起就是狗贼。
当然,这也是他人缘好的体现之一,要是他人缘差,是不会有这么多人,气吼吼地一起大声骂他的。
多会改为背后蛐蛐。
毕竟大家还是要点脸的。
曹越带着满脸笑容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一群怒目而视的眼神。
紧接着,他就被一群人围上来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尽管他也是个胳膊有力气的大汉,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当场扣住:“唔唔唔……”
“王哥!”
“齐大哥帮我。”
在人群中艰难冒头的时候,他急忙喊。
被喊的人老神在在,吹吹搪瓷杯表面的热气,喝茶看戏,脚都不带挪动的。
幸好胡开记带着广交会一行人进来。
才提前结束了这场闹剧。
被放开的曹越还唉声叹气,声音夸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我先去给你们打了个样,让林工试了试手,怎么还招来你们一顿打,唉~~”
林巧枝:“……”
确实有点欠揍啊。
大伙怎么能忍住的?
下午的自由交流,其实也是林巧枝非常期待的一个环节。
这代表她会接触到各个行业的知识。
“林工,我们这个有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你看看……”
“林工,这是我们单位承接的大型机起落架,由于国内缺乏万吨以上模锻压机,我们之前尝试分体锻造后焊接,但是结构强度不足……”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在不同领域,需要全面重新考虑的问题。
比如有的行业要满足“耐高压、抗冲击”的特殊要求。
要支撑飞机数百吨重量的起落架,还要同时在落地时吸收巨大的冲击力,分体锻造后焊接压根扛不住。
但是分体研制模具,再用模具一体成型,同样会面临很多全新的问题。
林巧枝注意到。
其实很多大型模具的需求都类似,要做的工件太大,只能分开做然后焊接,但焊接强度又跟不上,只能转而做模具。
起落架那种林巧枝暂时是真没办法。
只能等这些前辈自己攻克。
但是有一些,她却能给出建议:“有没有可能采用局部热处理,来释放材料内部应力,从而降低焊接变形?”
对方一愣。
他们是来学习做模具的,但林巧枝却给出了原来路线的解决想法。
但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他们用的镍基高温合金焊接过程就是会遇到变形问题!!
还有来学习注塑模具的厂。
他们做的模具,是要往里面添加“塑料熔体”,不仅要考虑分体的合理性,还必须要考虑到流道,如果流道设计得不合理,熔体流进去填充的就会不均匀,模具也算是做失败了。
林巧枝在和他们交流分体研制问题的时候,就在图纸上边用铅笔画边提出:“我们是不是可以试一下‘多级分流’,增加一些过渡段,同时把浇口位置移到①②③这几个点来,感觉熔体流速的差距应该可以控制在10%以内。”
“或者从这边拆分一下……”
林巧枝说着来了灵感,又在旁边换了一种拆模具的方式,这样流道的设计就更简单清晰了:“我这也只是初步想法,最好还是要测试一下。”
要做注塑模具的厂,精神都提起来一些。
……
交流会越进行。
大家就发现林巧枝有点神,她的思维好像不受限制,和她交流起来非常轻松,她好像总能很快明白你在说什么,并且思维活跃的给出惊人的建议,是的,惊人,语出惊人。
如今这会儿,消息闭塞。
人们通过写信交流,稍微快一点的是?*? 电报,但贵,大家都很惜字,电话更没有普及。
很多不超过三级的工人,可能一辈子就守在厂里,连本市都不会出。
人们获得知识的成本,增长见识的机会,都是非常珍贵且有限的。
没有见过“万吨水压机”的人,当听人说它的结构时,可能都要懵一会儿。
但见过“台扇”的人,你和她讨论扇叶的制造,电机的转速,她很快就能接过话来。
林巧枝却天然拥有这份“见识”
但她自己目前还对这份“见识”一无所觉,因为见识这个东西,太广太杂太浅,很难在她自己实际工作中派上用场。
再加上她是一家一家去沟通的,还有很多问题压根没有办法,以至于她是越沟通越谦虚,感慨工业世界的广袤。
更感慨于这些前辈的不凡。
这些前辈升四级工、升五级工,升六级工,可不是平白来的虚名。
他们也是对工业做出过非常大的贡献的。
比如王柏强,在五级工已经停留好些年了,做出了丘陵山地拖拉机,如今才有望评为六级。
升为高工,讲究的就不再是纯粹的技术大比武了,当然,这是硬指标,但更重要的是,要有技术落地的能力。
比如,你能做精度2丝的东西,不管是在民用行业做出需要精度2丝的测量仪器,还是在军工行业做出需要精度2丝的炮弹导轨。
不管是主导,还是参与,要有落地的东西!
眼前这些高工,其实都有过自己的辉煌时刻,一如今天的林巧枝站在台上讲的“分体研制”技术。
正是这些“辉煌时刻”,一点点把漆黑的夜空点亮,连成莹莹烛火,让祖国工业从一穷二白,到现在能自力更生。
她现在能站在讲台上,完全是因为这项技术,阴差阳错有些普适性。
察觉到这点,林巧枝心情有些跌宕。
最近一段时间,经历的喜事太多,夸奖和热情也太多,她要克制住自己,不能因为被抬得太高,就飘起来了,那样只会摔得很惨。
更是对老天垂爱她的辜负和浪费。
“这是在琢磨什么难题呢,表情这么严肃?”温东鸣笑呵呵的问,要说今天谁最高兴,肯定是他最高兴,又不用干活,还能在一群老朋友面前嘚瑟两句。
故而在听到礼堂里逐渐传开的关于林巧枝“有点神”的说法后,他就暂时没在老朋友那碍眼了,过来看看情况。
林巧枝并没有假意谦虚,而是由衷地说:“越交流越感慨前辈们都很厉害,我还只是做出了一点小成绩,还得再努力。”
温东鸣笑容收了收,定眼观察,注意到林巧枝周身气质确实沉淀了一些。
这是真心话。
他其实也早就注意到林巧枝心态的变化,但年轻人高兴一点又不是什么坏事!
年轻的时候不飘,不狂,不得意,那还等什么时候?
而且不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吗?
高兴点怎么了!得意点怎么了!
等到真的飘起来了,狂起来了,他们这些老师、长辈,再及时敲打敲打就好了。
当引路的长辈,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要不然要他们有什么用,只为了喊口号让人上进吗?
温东鸣有点生气,自家幼苗,自己人都小心护着,正高兴、正得意的舒展枝芽呢,居然让外人踩了一脚?
到底是哪个臭不要脸的打击小孩?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
哄了两句见确实哄不回来,温东鸣气咻咻地去找人算账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
因为上了年纪,逐渐有点小老头护短气质的温东鸣,把整个场子横扫了一遍。
反正红旗厂是他的根,他是要在红旗厂厂长这个位置上退休的,又不想再挪窝升迁了,怕谁?
众人:“……”
讲讲理!你能不能讲讲理!!
我们是在夸她聪明,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好吗?
算了。
随他吧。
只要能确定他们是无辜的好人就行了,还方便他们从那些被温东鸣严防死守的厂里抢林巧枝就好。
人太多了,谁不想和林巧枝这个技术本尊交流呢?
但抢不到啊。
这时候,提前占据了午休那么长空档时间的曹越,就越发显得面目可憎起来,真是可恶!!
温东鸣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于是他看谁都感觉有嫌疑,想着多半是谁不肯承认。
唯有孟主任在厂里开小会时,听到温东鸣依旧有点生气的言语,心里隐约有些猜测。
温东鸣护着的幼苗是长大后的林巧枝。
可孟知书却全程参与过这一株幼苗破土和生长。
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软心疼。
第二天,她给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埋头画图的林巧枝带了两个橘子。
林巧枝扒开一个,放到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鲜甜的滋味充盈口腔:“真甜!”
“孟主任,你也吃,怎么想到给我带橘子?”林巧枝把橘子扒开,用橘子皮包着一半递给孟主任。
“顺路,就想着过来看看咱们巧枝,可出息了。”
孟知书摸摸她耳侧头发。
她知道的。
巧枝小时候受过太多委屈。
家里人又不护着她,以至于从小就没有安全感。
她一直都想要变得更厉害,才可以保护好自己。
一旦她察觉到风险,就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没有人能用言语改变,也劝不好这份倔强要强。
小巧枝丧失的安全感,只能随着她日渐强大,慢慢长成参天大树,一点点重塑。
林巧枝喜欢被孟主任摸头发。
让她有一种被爱护的感觉。
她脸颊有点点红,“也没有啦。”
孟主任夸她出息了诶!
林巧枝高兴得心里有小人在跳舞,心花怒放,biubiu~~
“高兴啦?”
“高兴!”
温东鸣有点稀奇的看孟知书,怎么自己哄不好的小孩,一下就被她哄好了?
孟主任静静地看着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林巧枝,回头准备去工作,对上温东鸣好奇探究的目光,只摆摆手道:“别看我,女孩子的心思你不懂。”
她可不打算告诉别人,这份小巧枝用凶悍爪牙藏起来的秘密。
***
交流会一连进行了三天。
胡开记带着团队也在这里待了三天。
每天都没有歇着。
不断的跟进有采购意向的订单,作为中介人进行双方的沟通交流。
并不是他们不愿意放手。
而是只对方带中文翻译肯定不够,自己这边最好也要配备一个懂对方国家语言的翻译,最好还要同时懂技术,否则容易被忽悠糊弄。
在这天交流会的下午。
胡开记带着一摞保密协议,发给会场所有人,让大家都学习,然后签字。
又找到林巧枝,他表情严肃:“我们得为这套技术做一个加密,或者说是反破解处理。”
很遗憾,这套能撬动外汇的技术,明显不会天长地久。
这份想法很巧妙,但技术并不是顶尖难度的。
成品卖出去,就有被研究透彻,被学走的风险。
他们的想法是,至少三年内,或者尽量更长时间,不要让这套技术被研究透彻,这样才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技术型外汇。
不是靠密集的劳动力,也不是靠这片土地上的农产品。
而是利润非常可观的技术型产品。
当然,这有点难。
“林工,你这套分体研制技术兼顾很多,确实很不容易,要是再要求加密,往里添东西,可能是有点为难人,但是如果我们不做处理……”胡开记很自然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周围在签署保密协议的人也听到了,这会儿很安静,他们也知道这个事,毕竟胡开记之前在帮双方沟通意向订单的时候,都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可他们连分体研制,都才刚刚摸到门槛。想要在这种硬实体模具内部做加密处理,首要条件就是非常了解分体研制方案的每一步细节。
“我们希望把这项技术打造成中国名片,最要紧的,就是要防止这种被研究后泛滥的情况。”胡开记有理有据,并且肚子里准备好了一肚子鼓励的话。
他很赞同温厂长的说法,年轻人得意自信点怎么了?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打击小孩?
他就想这会儿年轻人拍胸脯,信心满满:“我有办法!”
林巧枝:“我有办法。”
胡开记一肚子话在肚内翻滚了一圈,有那么一秒感觉自己幻听了,但他表情丝毫不显,脸上还带笑:“嗯?”
忽然听到防盗技术,林巧枝简直要落泪了啊。
她在梦里被防了多少次了?
别的不说。
就那台铁牌上印着“made in a”的拖拉机,就很可恶,把自己人防住了啊!!
她是自己人啊!!
如果不是在梦里,天知道她拆卸多少次,会弄坏多少台拖拉机,又抓破脑袋想了多少办法,才能有今天这么多的研究进度。
总算有别人要来吃这个苦了!
这还等什么!
林巧枝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矜持:“嗯,我是有点想法。”
第52章 *她怎么这么会挖坑?
林巧枝的回答, 确实如胡开记所期待。
但就有点把胡开记搞糊涂了。
不是说这东西有些难度吗?两种说法对不上,谁在忽悠他?
胡开记:“你学过?”
林巧枝:“琢磨过,我先做着试试看。”
现场就有20吨重模具的图纸。
“我帮你拼两张桌子。”方子勤把图纸拿过来, 顺手就给铺上了,小声提醒, “是现在就做吗?会不会有点困难。”
“嗯, 我先试着看看。”林巧枝知道这种大型模具制作,一向没有什么防逆向工程的概念,不过,她自己真的踩过太多坑,被防到头秃太多次了, 真的并不会觉得特别陌生、特别困难。
就像是一个倒霉孩子,每次跑出去玩都会踩到水坑、掉下井盖、被猪拱,被鹅啄,被树枝绊倒, 然后再摔一个大屁蹲……如果突然有一天他被人邀请去玩整蛊游戏……
或许并没有怎么绞尽脑汁,倒霉孩子平平凡凡的一天, 就是别的孩子哇哇大哭的天塌悲嚎。
防盗、防破译, 这种技术在工业领域,他们叫作“防逆向工程”
就是针对拆解、分析行为的主动防御。
实体硬件是最难防的,相比来说软件的防破译会更容易一些。
不过就算难一点,但硬件也是有硬件的防范办法的,也有不少现成的理论和技巧。
比如说,使用特殊的材料填充封装,在拆解的时候设备就会自动损坏。
而且, 不仅仅是封装,内部涂层也可以想一点心思。
又或者说, 用上一些只有中国有的特色专有材料,难以复制的合金、复合材料等等,当然了,也不容易做就是了,毕竟对方材料技术领先。
还可以在工艺步骤上,做出一些混淆视听的设计。
总而言之,想做防止逆向工程,办法不是没有。
只是想起效果,并不容易。
会场。
林巧枝随意坐在几张桌子拼成的长桌前,长桌上铺着她最熟悉的20吨模具分体研制设计图。
倒是有人想来帮忙的,也不知道林巧枝想怎么弄,只能作罢。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私人的活,尤其是牵扯到整个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能让谁都来牵两下,那就乱套了。
谁想提意见,如果不是特别高的水平,能直接统御全局的压制过来,那就只能等事后,发表看法觉得有问题就完了。
林巧枝情绪饱满,兴奋得脑袋发胀,一股脑输出了很多想法。
有种把自己踩过的坑,一股脑全部倾泻出去的爽快,好像身体蓄满了电,随时能噼里啪啦爆发出更多的乐趣,甚至一时间,还格外有分享欲。
她甚至还不想分享给胡开记这种半吊子外行,这种东西,必须分享给懂技术的同行听,才能满足那种心里痒痒的感觉。
林巧枝一看。
他们组的人都被牵扯住了,倒是乔元歇了口气在铁皮水桶边打热水。
林巧枝都还没想好怎么招呼乔元。
乔元打完水回头看到林巧枝空歇了,立马把热气腾腾的水搁在旁边,溜达过来,好奇不已地探头看了眼:“你这改得有点多啊。”
“看着多,但不费工期的!”她稍稍跟乔元分享了一下大致思路,然后指着里面一个她很喜欢的连环套,简单来说,就是她挖了三个坑,三个坑长相一样,第一个和第二个的拆解思路是一致的,但是第三个拆解思路却有细微不同。
乔元瞅瞅这三坑,又瞅瞅她:“你已经坑过人家一次了,第二次怎么还一样,能有用吗?”
林巧枝:“有用的!凡事有一就有二,第一个坑他都踩了,第二个坑能避开?老话都说,事不过三呢。”
要是人人都跌一次就聪明了,还能有这句古话流传下来?聪明人有疑心病,不聪明的第二次也会踩坑,而且,“嘿嘿这不是,这后面还有第三个吗?”
乔元:“……”
在工艺中加入冗余结构,干扰设计,确实是防逆向工程在实体硬件上比较关键的步骤,但是吧……他看了眼林巧枝,怎么觉得有点蔫坏?
“这些不会都是吧?”乔元指了指除了那个连环套之外的部分,看着好像都比原来多了不少东西,“你这是硬怼上去啊。”
“硬怼?”
“就是说你不考虑从材料这些入手,做些迂回的软抵抗,就直接摆明了跟拆解的人硬碰硬。”乔元解释道,他挺喜欢林巧枝这个模式的,不用依赖别的材料技术,总难免忧心材料被复刻成功,而是全部由自己控制。
林巧枝心底也有点兴奋,不过仍虚心的问道:“您觉得这能不能防住?”
大有一股如果你觉得不行,我肚子里还有坏水……计策的感觉。
乔元默默看了眼变成筛子的图纸。
看着哪里都能捅两刀,但往哪里捅都是自己中两刀。
平时相处,没觉得林巧枝是这种蔫坏、心黑流油的性格啊!
人家文学圈,讲究字如其人。
他们工业圈,也是有一套技如其人说法的。
老实人干老实活。
偷懒耍滑的人干偷懒耍滑的活。
技术高要求严的人干出顶尖的活。
看人干的活,就能猜到这人七八成性格。
实际上,林巧枝自己是没有的,但她出手的技术,集蔫坏于一身,集腹黑于大成。
从哪里吸收的呢?又是从哪里“集”的呢?当然是和一代代防逆向工程斗智斗勇时汲取的,可以想到,这个以谋略闻名的国度会选什么样的人来做防逆向工程呢?
就这样,转眼又是两三天时间。
林巧枝早上讲课,下午一半时间琢磨这个防拆解,一半时间和大家交流探讨分体研制技术。
探讨时遇到的问题、找到的解决办法,选出经典的,又再第二天早上集中分享出去。
林巧枝的防逆向工程也做出了初版。
20吨模具已经交付出去了,那怎么验证林巧枝想的这一套技术可行呢?真的能防得住人呢?
做简易模型。
简单来说,就好像缩小版的飞机模型玩具一样。
甚至也不需要用钢铁做,直接用木头做就行,内腔里非常难做的小细节也可以模糊,精度也可以不管,只要能拼得起来就好。
主要是防拆解的那些设计。
胡开记一行人是非常期待这个成果的,为期一周的学习过半,很多单位都有了收获,他不免期待:“如果这套技术也成了,我们就可以考虑开始签订合同了。”
林巧枝则是问:“那我们之前已经卖掉的20吨模具怎么办?”
那个可没有做防逆向工程的处理。
并不是他们红旗厂防范意识低。
而是行业内,从来没有听说做模具还防盗的,没有这个先例!
你防什么呢?
图纸都是人家给的啊!
就好像是造房子,你是按照别人的要求,做出别人图纸需要的东西,就连技术验收手册上的尺寸,都是清清楚楚精确到毫米级的。
反而是对方要签订合同,防止你把他们模具图纸的具体数据给泄露出去,私自出售给他们的同行,那是人家的商业机密!!
胡开记自然是处理过,只简单说道:“那套模具已经上了流水线,24小时都要生产的,我们有人已经入职,关注着那套模具的情况了。”
林巧枝懂事的不再多问。
她将最后一块木头怼进去,大约两个足球大的“20吨重分体研制模具”的等比例缩小模型就做好了。
林巧枝左右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便说:“我找几个老师傅试试看,我想想谁比较合适……”
“要不我来?”胡开记想揽下这个活,还说,“我可以直接模拟有人想拆卸研究它的实际情况,也免得你一个个去找人了。”
林巧枝眉毛一翘,将信将疑地把手中木头模型交给他:“您还有这本事?”
然后她见识到了胡开记的“直接模拟”
他把木头模型带到会场,要求大家以厂为单位,试着拆卸这个木头模型,拆成功了可以一步步一直拆下去,拆失败了破坏了里面的结构,就传给下一个厂。
“这事他来做挺好的,他签订合同之前要对技术泄露风险把关,有立场。”王柏强端着杯子喝润喉茶,这几天话说多了,嗓子都有点发干。
林巧枝点头。
她来做确实不好,谁拆坏了,她当面直接收回来,然后再找下一个厂试?傻子都知道有点得罪人,除非是老师,倒是可以理所当然的扔个问题出来,然后批评解答不出来的学生。
小年轻做这种事,多少有点倒反天罡的感觉了。
除非是做的有点差,没把握,就不必考虑这么多了,因为去了也是挨呲的命。与其考虑这些,不如心疼一下可怜的自己。
但偏偏林巧枝这次,还莫名挺有信心的。
“你不紧张?”王柏强有点稀奇。
难道说,做一次20吨模具对心态的锻炼这么大?按照他的理解,还有这么多年的经验,大多数人,每面对一个全新的项目或者技术,都是会紧张的,因为风险永远未知,失败太正常了。
连他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了,在丘陵山地拖拉机测验的那天,神经都紧绷得不行。
林巧枝自己感受一会儿,发现自己还真不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里掉进陷阱太多次,被坑麻了。
但说自己不紧张,好像有点太猖狂了。
“紧张的。”林巧枝掩饰性喝了口水。
紧张个屁。
王柏强对这三个字,是一个字都不信,他又不是没见过林巧枝紧张焦虑的样子?
他放下润喉护嗓的茶水,往会场中间走了走,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
“这里怎么就裂开了?我再看看……”有厂拆坏了满脸不敢置信,但胡开记已经把模型收走了,然后让人交给下一个组。
同时在手里工作本上唰唰记了两笔,“刺啦”一撕,把这一页纸撕下来递过去:“刚刚的拆卸思路记录留存一下。”
然后转身去下一家了。
这时候过来的王柏强,就被一把拉住了胳膊:“王工。”
王柏强也很无奈:“问我做什么,你要问林巧枝。”
“你不是她师傅嘛!”
王柏强:“……”
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你就没有师傅了?你现在会的,你师傅都会吗?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往前走两步,“王工!”
王柏强就这么被缠住了,就好像一头扎进了盘丝洞,到处都布满蛛网,寸步难行。
“同样的套路用两遍,一点不改?看不起谁呢!!”有声音气急败坏。
“你这不就掉进去了吗哈哈哈。”刚刚掉在第一个坑里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嘴角一咧,压都压不住。
掉坑这种事,好像真的会传染,一不小心自己掉下去了,坐在坑底,就会忍不住给那些对坑跃跃欲试的人卖安利:“我估计你也是避不过去的,这坑底风景还不错,小伙伴也多,你要不要也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很快乐的,真的!一点都不丢人!!”
这种对我方有利的场合,自己掉坑了有点郁闷,但朋友们都在坑底一起玩耍,就是快乐了!
可怜的木头模型已经破破烂烂,凄凄惨惨戚戚了。
如果不是靠着这几天学习分体研制的经验,真的很难辨认出下面是哪一部分了。
“怎么看着,还是刚刚那个套路?”
曹越拿到手里,有点疑惑,还给周围自己汽车厂的人都看了看。
他人缘好,一时间,周围围观的人都纷纷给他出主意,像是八百只鸭子一样嘎嘎嘎吵闹,“肯定还是一样的,都骗了两次了,赌你认为她不敢骗第三次!”“不至于吧,一个套路用三次,谁傻啊?”“都用了两次了,还在乎第三次吗?就是吓你这种多疑的人。”……
曹越迟疑了,感觉脑壳疼。
他有点犹豫,又想做出淡定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纠结,试着左右端详,想从破烂缝隙里窥一下里面的样子。
“别看了,真模具都是真钢铁,还想扒拉个缝看看?”胡开记制止了他的作弊行为,真的模具拆解更费力,连搬运都要用上大型起重机,拆更要用上重型机械,破坏力也是非常大的。
曹越握着这模型,脑子里不断思索着这部分的情况,如果第三个这里不改,分体的结构能符合原本工件形状吗?如果改了,会改成什么样子,拆卸又要从哪里入手?从哪个角度使劲?
想着想着,额头上就无意识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皮加快了眨动的频率。
等整个模型“咔嚓”一声支离破碎,散落在地,众人才倏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最后一个埋着头尝试的,伸手一摸,后脖颈都是汗了。
汗流浃背了。
这一个个坑埋的。
八百个脑子长一起,都不够两三天想出这么多坑吧?
“林工……她新设计的防逆向工程?”
“哈哈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哈哈哈。”
“哈。”
胡开记神色自若,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最后统计出来还说:“还有四五成防止逆向工程的设计,在拆解过程中,直接被破坏掉了,还能留有余量,这套防逆强度应该没问题。”
他说着,心里也不免暗想。
相比上次见面时看到的,林巧枝的履历应该又厚了不少吧?
果然当得起持续关注,重点培养。
***
还没把分体研制研究透彻。
又多了一门防逆向工程。
这交流会把人交流得头都大了一圈。
幸好的是,能来交流会的,都是有战绩和实力的人,即使头大了一圈,该学的、该交流的也都慢慢吸收了。
一位三线搞军工的领队最后两天笑得见牙不见眼,因为他们发现,分体研制提高的材料利用率,每份节省下来的特种钢材足够多造两门152mm榴弹炮。
保密级别不够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只听他高兴地夸林巧枝:“分体研制这技术好,省钢铁,咱省下子弹打豺狼!”
还一个劲儿的说,如果林巧枝在他们系统里,指不定能申请个二等功,保底也是个三等功。
听得王柏强和温东鸣脸都黑了。
有这么当着人的面挖人的吗?
难道他们就不会给厂子弟申报功劳吗?这厮就是仗着年轻人都对绿军装有克制不住的憧憬向往!
林巧枝倒是没听出来什么挖人的意思,因为她心里压根没有这些想法,红旗厂就是她的家。
只觉得人家在夸她。
她心里还揣着一件惦记已久的事,她还想造出全世界最好的拖拉机呢!
还有那个工作笔记后的图。
林巧枝揣着她私人的笔记来到会场。
这最后两天,很多厂都有了不小的收获,签下了外汇订单,尽管压力仍然在,但总归这次交流会的任务完成了大半。
林巧枝把这些人拉到一起。
她把图纸摊开,不卑不亢道::“我有一些私人技术问题,想请大家一起看看,找找解决办法。”
曹越热情:“看看!”
他们厂是最早一批解决问题的,这会儿满面红光,悠哉得很,“林工,还能有难得住你的问题?”他玩笑,“你不会是想造火箭吧?”
“哈哈哈……”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我们可得打起精神了,能被林工拿出来的问题,不会简单呐。”
气氛一下就活跃起来,还有不少人借着这个笑着的机会,夸了林巧枝几句。
心里也真的觉得,林巧枝日后是能做出大事的人,不仅脑子灵,有天赋,重要的是这份心性。
天赋出众的年轻人,做出了亮眼的成绩,还当了好几天这么多高工的老师,正该是春风得意、志骄意满的时候,竟然愿意在这种时候,来请教别人问题。
不是私下的,还是这种很多人参与的。
她有一颗想造好东西的心。
这就不禁让他们想到,曾经在上海国际展览时,看到的那个20吨重大型模具,第一眼就感到非常惊艳,能看得出它的缔造者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严格的高要求。
她是有追求的。
这让大家都不由坐直了一些,好奇她想请教什么问题?
但即使做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林巧枝给出的想法,方案,数据指标之后,还是不免有些被震撼到。
折腰转向、双向驾驶、四轮等大、全新概念的传动系统……
每个技术都让人眼前一亮,又心里一惊。
“这是……奔着中国全丘陵地区适用去的?”
“整个底盘结构都要重构了吧?”
林巧枝把她设计的中央传动布局推到中间:“这是我的想法,这个中央传动布局,目前还有一个比较困扰我的问题……”
话题切入,越讲越深。
探讨是最能激发灵感和火花的东西,这一桌的高工你一言我一语。
“你准备用螺旋锥齿轮?这个我知道,这里的扭矩你得注意下,要不然容易出问题……”
“如果四轮等大是为了重心的话,其实可以考虑在底盘里固定一块重点的铁板。”
“我知道榆东液压件厂,有个CL系列的柱塞泵,工作压力可以达到16-20MPa,应该足够驱动你这个转向液压……”
……
“你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了?”
“扭转过来后传动方向的切换和中央传动布局这里撞了吧?”
在一轮轮争执和激烈的讨论声中。
林巧枝感觉自己进度条嗖嗖地长,对这些技术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甚至在某些角度有了全新的认知。
居然还可以这样!!
当争论到传动系统里一个关键问题的时候,几方观点僵持不下,但谁也没法给出解决办法。
曹越一拍脑袋:“我给你介绍个人,她多半能解决你这个传动系统兼容的问题。”
他一说这话,好几个人马上不吱声了,明显是知道曹越说的是谁。
林巧枝眼前一亮。
态度这么统一,是不是对方成功过类似的技术?
两人一起去厂长办公室借专用电话了。
走之前,林巧枝把自己的工作笔记留在了桌上,还说:“里面有记录一些分体研制实际操作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难题,比如异形模具天车重心偏移,你们感兴趣可以看看。”
大家当然感兴趣。
难道他们回去,不会遇到各种实操中的问题吗?
有这种工作中事无巨细的经验记录,当然再好不过了。
愿意把这种私人经验,都毫无保留分享出来的人,真的是胸怀磊落。
大家感慨的彼此看看。
刚刚还在激烈争执的人,纷纷停战,打算一起研讨这份笔记里遇到的问题。
江南造船厂的人,也在桌上。
第53章 把林巧枝扒拉到自家碗里来
红旗农械厂这台电话, 接的是专用线。
可以拨打一些特殊号段的号码。
温东鸣听说他们的来意,起身把桌上文件放到铁皮柜,关好之后返身坐下。
“是0316分机, 对吧?”温东鸣向曹越确认。
曹越点头:“您也听过?”
温东鸣笑笑,没说什么, 只心道, 还真是巧了,路锋去的就是那儿。
他坐下,在挂号转盘上转了几圈,听筒里传来电流啸叫。
接着传来总机接线员的女声:“专用线路,请报代号。”
“红旗厂, 浦江潮,三级。”温东鸣把铜制的密码牌放回抽屉里锁好。
“验证通过,请讲去向。”
“北京,0316分机。”
电话里响起“咔嗒咔嗒”的声音, 温东鸣默默数着秒数等待,很快听筒里传来了《东方红》的前奏, 这是总机在测试线路安全。
同时也在等待接线。
歌曲声戛然而止, 接通了。
温东鸣把听筒递给曹越,身体往座位里深处靠了靠。
曹越声音带笑:“游总工,我是松汽的小曹,上次弄到的那批钻头还好用吧,嗯,对对对,要是需要就再联系我……是这样的, 我们在传动系统上遇到一点问题……”
他把听筒递给林巧枝,手轻轻捂了一小会儿话筒, 低声:“别紧张,好像认识你。”
林巧枝惊讶地睁大了一圈眼睛。
她接过听筒,礼貌道:“游总工好,我是红旗厂的林巧枝。”
对面传来一个操着陕北口音的女声,带着点笑:“我听路工提起过你,天赋很不错的年轻人,别紧张,指不定啊,以后我们还会合作,有技术难题要找你来做。”
林巧枝诧异地眨眨眼,她听到的女声大气温雅,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让她心里像是冒鱼泡泡一样噗的钻出高兴。
尽管游丛溪不是技术出身,而是在祖国计划下学成归国的学者,但她依旧有种难言的雀跃。
“你是想做双向驾驶、能切换动力方向的传动系统?说说看。”
林巧枝如实道:“这套想法,按照目前前沿理论来说,应该是电子传动系统最优,我在实现的过程中……”
其实林巧枝和游丛溪并不认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可人到了一定的层次,有了一定的能力,自然有人愿意帮忙牵线搭桥。
并不是势利,而是资源就这么多,大佬的时间和精力,也不可能无限分出去?*? 处理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自然只有进入这个圈子,才能得到这些资源和帮助。
林巧枝的强势崛起,对同龄人来说,可能心态有些酸涩不平,甚至有一点难以接受的落差。
但对于已经走到前面的老一辈来说,是非常乐意看到有天赋的小辈源源不断涌现的。
祖国尚且弱小,工业这片领域里还有大片尚未被占领的阵地,又有国家的计划调控,几乎不存在恶性竞争的可能性。
想要实现新中国伟大的工业复兴,就需要天赋、能力、心气缺一不可的新生力量,越多越好,越出众越好。
游丛溪期待这位天赋出众的后辈成长。
“……我现在困扰的问题主要就是这两点,不知道该如何兼容,或者解决。”
林巧枝说完,电话对面也很安静,只能听到微弱一丝丝的电啸声,还有对面人在的窸窣动静,有很轻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显然是在思索。
林巧枝不可避免的紧张,随着对方那边一声“稍等”后传来纸笔摩擦的声音,心里的紧张更是随着心脏怦怦跳跃起伏。
这条路可行吗?会不会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游总工又会用什么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她的经验能走得通吗?
或许是期待了很久,又或许是付出很多的努力和时间,越是希望它能被做出来,越是接近成功,林巧枝就感觉越忐忑。
意识到这份情绪,林巧枝抿唇慢慢吸了一口气,调整好了心绪,不管最后游总工答复如何,都不会影响她继续前进。
即使这条路真走不通。
她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与此同时,会场一角。
林巧枝的工作笔记正在被传阅。
“林工这个平衡梁的设计就很巧。”
“其实我觉得这个被淘汰的备选方案也不错,人字桅杆加侧向悬挂葫芦,应该是从钳工战报里那个悬吊大型叶轮里得出的经验。”
“别的不敢说,这问题我们回去百分百也要遇到,林工可算替我们蹚了大雷了。”
……
逐渐翻到最后几页。
笔记并没有在来自江南造船厂的那位高工手里。
见没了,有点意犹未尽的往后翻了两页,看到那个明显是船体结构的设计图,他“咦”了一声,“林工这是对船舶技术也有兴趣啊,老程,你们不努努力?”说到随后,他对旁边的程梁语气调侃,有些揶揄。
这是最近会场里的乐子活动——读作“把林巧枝扒拉到自家碗里来”,用作“看看温东鸣的灶王脸,主打黑黢黢、像锅底”,没办法,谁让温东鸣那个家伙偏爱在老伙计面前嘚瑟晃悠?
程梁嘿嘿笑了两声,顺嘴:“我看看,指不定还真能努努力。”
他接过工作笔记。
但嘴上这话,确实是捎带着开玩笑。
这年头,想挖人可不是简单的事,尤其是很多厂自己精心培养的人,都是自家厂子弟。
从小生活在厂里,父母、家、还有十几年的朋友、熟人都在厂里,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里成家立业,那种归属感是非常强的。
即使是路锋,当年也是因为比较特殊的原因,才离开北方来到南方。
程梁笑着看向那张铅笔图纸,初看好像也就那样,但稍微过过脑,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这么像是军舰?
林巧枝是看了什么资料和照片,感兴趣画了这个表面布局的图纸吗?
但很快,程梁就否定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且不说我方没有长这样的舰,即使有,林巧枝最多只能在内部资料和照片上看到一个远远地大致轮廓,其余的部分,以她目前的保密级别是看不到的。
程梁的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越看越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直到,脑子里蹦出一张远远拍摄的海上巨舰模糊照片。
那张轮廓里船体、舰桥上的隐隐的曲面,栏杆、外露的舷梯、前桅杆顶部旋转的对空对海搜索雷达……
这一下,程梁眼珠子的都往外一凸,身体不禁微微往前一弓,凑近再看看。
真的有那么几分神似!
程梁当时就站起来了。
“都看完了,这本子你们就别动了啊,都别动啊。”可能还是觉得不放心,他又回首把本子从桌上拿走,“算了,反正咱们刚刚都讨论过了,我先拿走一下。”
众人:“……”你这丫的真的不是想独占笔记?可看到他猛变的脸色,还有匆匆凌乱的脚步,也不敢乱说乱猜什么。
程梁大步走出了这个角落,就匆匆找到计剑锋:“计厂长,厂长!”
他急匆匆的脚步声,再加上那大体格子,踩着轰隆隆的楼梯声,半个会场都听到了。
“稳重点,急什么?”
万吨水压机横梁的问题解决了,计剑锋觉得除了能把林巧枝拐回自家厂里,没有什么事值得这样着急失态了。
直到程梁把他拉到角落……计剑锋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之前说什么把人连苗带根一起挖走,确实只是玩笑。
但此刻。
计剑锋身为江南造船厂的厂长,脑海当中真不可避免的升出想法:要是林巧枝是他们厂的话……
这份图纸不深入,就只涉及外轮廓,甲板、船体、船桥,舷梯,前桅杆,鱼雷发射口等等外露的部分。
然后有关内部,只有大致舱体内布局。
还有明显几次思考后增改的痕迹。
就很符合行业内,懂技术的军事爱好者能画成的样子。
说实话,这在如今工业圈里不算稀奇。
工作是工作,但谁没个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年头,喜欢武器的人太多了。只是有的人喜欢陆军装备,坦克那些,有的人喜欢空军装备,画画战斗机过瘾,喜欢海军装备的人相对较少罢了。
毕竟前两者在前几十年的时光里,给人民群众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稀奇的是,林巧枝这份图纸有理有据,很符合逻辑,不是普通军事爱好者瞎画一气,自有一套诡异逻辑说服自己的乐子图纸。
更关键的是,好像能和他们遥遥拍摄到的那张照片有几分相似。
国家都得不到的信息和数据!
这就很有几分天赋和灵气了。
计剑锋几次心动,不断在脑海中对比,很多次都觉得,如果他们真的能有机会拍到对方战舰的清晰照片,会不会真的就是这样的设计和布局?
在交流会要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没忍住提了一句:“温厂长,交流会这就要结束了,你们这边我看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任务,如果是这样的话……”
“老计,吃饭吃饭!吃饭时间谈工作,吃又吃不好谈也谈不好,咱们回头再坐下来谈。”温东鸣笑呵呵的打断了计剑锋的话,还热情的给他夹了一块烧鱼。
“我们江城的鱼好吃,你尝尝看。”
计剑锋夹起鱼吃到嘴里,小刺都懒得理,嚼嚼嚼之后就都吃下去了,就是眼睛时不时忍不住看向林巧枝。
当夜,不少人都没睡好。
温东鸣也没睡好,差点被赶去睡办公室,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久,就好像在模拟江城水里被水草引诱的螺。
他特别贴心地换位思考,如果红旗厂正要开展的关键项目里,有一个核心技术是新学来的,还承担着重要外汇任务,他愿意拿出点什么?
首先,厂里十几名最主力的高工,肯定是要先全力顶上了,如果任务紧急,睡在厂里艰苦奋斗也不是没有过的。
紧接着厂里有资历、有能力的技术工人都要打起精神来了,得要扛住比平时可能多两倍的工作量,还有全新的技术指标要求。
最难的是什么呢?还得是资源,除了要有人,还得有钱、有机器、有材料、有技术,这都是成本,还要包含试错部分,这些能申请批下来一次就不容易了,压力最大就在这里了,扛下来一次,整个人都要瘦一圈。
这都还是好的,是抱着成功的信念去的。
要是中途出个什么岔子,感觉风险大到要失败,那人可真的是麻了,跟泰山半途砸下来没什么区别,能生生把人压垮。
能请人把把关,自然是便捷又有用的好办法。
有些第一次扛这些压力的厂,这一两天盯着林巧枝看,大部分也是有这个想法。
唯一让温东鸣奇怪的是。
江南造船厂来凑这个热闹有什么劲?
他们可是强势的龙头船舶厂,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洋务运动时期,洋务派学习西方先进技术而创立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
带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可是造出过不少好东西。
即使被摧毁过,但在战火后还能重生,这点压力难道扛不住?
温东鸣是不信的。
他越是想这些,越是头脑兴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陷入甜美的梦乡。
第二天。
温东鸣红光满面地开始工作,很快在会场见到了眼下发青的计剑锋一干带队领导。
他贴心关切道:“是招待所的床睡不好吗?”
“我是压根没怎么睡啊,老温。”王国伟揉了一把脸,道,“昨晚跟几个高工开了半宿的会,我们重机厂承担的生产任务重,品种多,你也是知道的……”
“温厂长,林巧枝外派到我们那儿帮帮忙呗。”计剑锋一听就知道王国伟要放什么屁,抢先一步开口,“温厂长你也知道我们担负的是什么任务,组织下了大力气大决心的,胡局也是叮嘱我们要做好林工的维护工作,落实好外汇任务。”
眼见两头狼都上了。
羊就要被叼走了。
有点心急的几个厂也都上来。
温东鸣笑眯眯的样子,一个个耐心听完,但也不说什么。
王国伟狠狠心,一咬牙,说:“我们重机厂今年刚好要更换一批设备,换下来的设备计划援建一个单位,昨天我们商量过了,这个援建想放在红旗厂这边。这样一来,咱们就是兄弟单位了,兄弟单位派遣技术人员相互学习交流很正常吧,互援互助,共同进步……”
实力不够的厂听到这里,只能悲怆退赛了,心里腹诽,这么直接这么割肉?
计剑锋就比较直接了,他瞪了一眼王国伟,第一重型机器厂这是哄抬物价!!
王国伟略带藐视的睨了他一眼,表情平静镇定,大势在握的样子。
温东鸣的笑容就更真诚了。
旁边被暂时禁止进入这场炸鱼局的小虾米林巧枝,震惊且迷茫地看着这一幕,低声问王柏强:“咱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柏强瞅了她一眼,“你要是知道重机厂更换下来的设备有什么,就不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随口报了几个型号的车床、铣床等设备。
林巧枝一颗心瞬间嘭嘭嘭的跳动起来,她眼里冒光,压低声音:“好东西啊!!”
做拖拉机的,终归还是比不上做大家伙的啊!
今天天气有点冷,供应的热水里煮了姜片,王柏强老神在在地喝姜茶水,“等多体验几次你就习惯了,要不你以为我们红旗厂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路工到处跑去帮这个,处理那个,难道就图一碗红烧肉?”
哪有高工这么馋的?笑话。
林巧枝:“……”
她一直以为是人家有问题来请,他们就帮帮忙呢。
说实话……小时候她最羡慕路工的,确实是那一碗红烧肉。
王柏强一看年轻人脸上,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真要像你想的这样,我们自己厂还发不发展了?”
不需要叫红旗农械厂,也不用研究升级拖拉机了,可以改名叫大佛大悲救苦救难厂,谁来都帮,什么也不要。
厂里职工也可以喝西北风了。
林巧枝想明白这一点,挠挠头,又看了看那边,庆幸嘀咕:“还好我没凑过去。”
这几天都认识了,聊熟了,关系也好了,怎么开得了这个口,把人痛宰一刀?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难怪一大清早就打发她到王工这边来。
合着是打发她来小孩桌坐一坐。
等酒拼完了,再喊她去吃肉。
林巧枝捧了捧手里暖呼呼的姜茶,心里对红旗厂这些年日益强盛,更有了一种更真切的实感。
难道别的厂工人就不努力?就没有技术好的工人?但只有他们红旗厂,越来越强势,厂职工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王柏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探了探战况,又踱步回来坐下,看着还没褪去纯粹清澈的年轻人,坐下再给她上上思想课:“我们这都还不算什么,你知道争得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林巧枝眼神里都透着震撼。
她看了看那边激烈舌战的场面,还有更厉害的?
那岂不是要直接打起来了!
“当年打仗的时候,争装备。”王柏强看她的眼神,继续说,“就算上了战场是可以把背后交托给彼此的兄弟部队,争装备也是不讲情面的。”
这是一个优秀将领必须有的素质。
争的是手下愿意信他、愿意听他指挥的战士性命。
林巧枝从小听拥军故事长大,生活在解放后的新中国,对解放军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听到这么一套说法。
她忽然觉得这个行为很光辉!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再看温东鸣,甚至都觉得他很是高大,舌战群雄的身影简直堪称英伟。
王国伟和计剑锋相互看一眼,有点火气了。
计剑锋眉头拧紧,又对温东鸣道:“支援项目而已,我们江南造船厂也是有的,而且设备更好,项目更好,他们一个内陆的重机厂能有我们实力强,装备好?”
他们百年底蕴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国伟:“我们的援建更对口。”
计剑锋:“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装备就不对口了?”
王国伟:“我们可以派人按月驻扎手把手帮忙搭建新车间。”
计剑锋:“谁还派不出个机修钳工似的,我们的技术人员水平还更好。”
王国伟:“我们还能出人!”
计剑锋:“我们还能出船,江城可是有江的。”
温东鸣笑得都要缺氧了,看着脾气冲上来的两个人,赶紧劝道:“好了好了,咱们也不能光自己在这里争论,还是得民主一点,问问年轻人的意见,对吧?先问问、先问问……”
他还是很讲究的,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至少该有的底线还是该有的,重重地薅一把羊毛是可以,但也不至于真的捅一刀来个大出血,把行情搞坏了那就不好了。
当然了,羊毛肯定还是该薅就薅的,肉疼肯定是肉疼,但都是名声赫赫的大厂了,这点羊毛还不至于跟他们表现出来的一样,跟割了肉一样。
装吧!
温东鸣也飙着演技,把林巧枝招呼过来,给她介绍两边的情况。
林巧枝听了起来。
两边情况差不多,都是比较关键且重要的任务,难度不相上下。
听来听去,林巧枝最后选了计剑锋这边。
因为她听到计剑锋说,“时间可能会长一点,但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安排好招待和住宿的,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做技术保障就好。”
后面那些,重机厂这边也承诺了。
请人帮忙嘛,这都是最基本的。
林巧枝却在“时间可能会长一点”上,不可避免的悄悄心动了。
冬天了,快过年了。
她不想回老家。
如果有工作,把身心和时间献给事业和祖国,那就有正当理由了,谁也不能指责她。
王国伟就有点失落了。
就闹不明白了,明明他们的条件更好,时间也短。而且竞争得好好地,又不让继续出价,改民主了,这算怎么回事?
温东鸣热心的给他递了一杯姜水,暖暖身子,又说了些哥俩好的安抚言语,顺带画了几个大饼。
王国伟喝着姜茶,觉得要被饼喂饱了。
***
林巧枝在收拾行李。
她要去上海了!
温东鸣为一件事发愁:“你想谁陪你一起去,你开口,我去做协调工作。”
事肯定是好事,但有个问题,平时别的高工出门,随便自己组里揪两三个徒弟就好。
既带出去见世面了,还能带在身边教导,机灵点的还能搭把手照顾人。
但是林巧枝没有徒弟啊!!
她自己都还才十七岁呢,没有到当带教师傅的年龄。
林巧枝:“我一个人就行,而且不是跟着计厂长他们的队伍一起走吗?又不是一个人。”
温东鸣哪里能同意?
怎么可能放心,“你就算技术上不用人帮忙,那生活上呢?你不是喜欢去孟主任那边吗?要不我找孟主任给你调一个,她手下培养出来的干事都能顶事,社会经验也足。”
在温东鸣眼里,林巧枝这年龄,还涉世未深,心思还有股钻研技术的纯粹。
不可能放这么个宝贝苗苗自己一个人出门的。
林巧枝却很坚定:“年底孟主任正忙呢,她手下能顶事的就那几个,抽走了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她很可能要稍微拖一拖待到过年,总不能也不让人家过年吧?
林巧枝犯起脾气来,还真谁也劝不动。
王柏强的黑脸都重新被气急回来了,也没能让她改变主意。
强行派个人跟着吧,她还不乐意了!
没办法。
温东鸣只能暂时放下对计剑锋的防备,防备这厮叼走他家苗苗,转而托付他一定要把人照看好。
去时还好,一群人,“回来一定要派个人一起回来,你不是要给我们派对口帮援处理设备的技术工人吗?晚一点也没事,跟她一起回来就行。”
他是一点也没客气,对林巧枝去了上海之后的活动和安全保障,还提了一堆要求。
厂里还给林巧枝申请了一笔钱和票。
都是全国通用的票,作为这次外出的经费。
但实际上,吃喝住这些都是对方全包了的。
林巧枝给自己衣服里缝了好几个内口袋,把这些钱和票分开缝进去,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轻易把钱拿出来,一定严加防范骗子,可算结束了孟主任的念叨。
她无奈揉了揉有点红的耳朵。
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十七岁,简直跟变成七岁了一样。
分明再过几个月,她就十八了!!
有多少女孩这个年龄就被催长大了要谈对象了?农村甚至还有已经嫁人生娃的,真的不小了!
而且,她都参加工作多久了?
在一通回归七岁的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林巧枝终于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耳边“今年过年该要回去了吧”的言语和声音,好像被越来越快的火车,抛在了呼啸而去的风里。
看着火车窗格,一隆隆变化的风景,明明窗外的景色带着冬日的寂寥,林巧枝却觉得心格外宁静。
好像她去往的不是上海。
而是心灵的自由。
一高兴,她就没忍住,从挎包里往外掏了个牛皮本。
造船厂众人:??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林巧枝原来是没这个习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几次坐火车,跟着王柏强捣鼓东西都有收获,她现在也觉得火车是个好地方!
没有工作打扰。
非常长的整块完整时间。
研究累了躺下就睡,睡醒了又可以继续。
身边还有人可以讨论。
多好的学习时机啊!
计剑锋看着兴致勃勃埋头画图、列计算式的林巧枝,又转头看向程梁,眼神努了努:这是在干什么呢?
程梁算是这一群人里,和林巧枝关系比较好的了。
要不然林巧枝那天也不会邀请他。
程梁站起来,扶着中铺的架子,探出上半身往里面小桌上看,顿时心虚。
“好像是有关拖拉机的东西。”他摸摸鼻子,有点心虚,怎么衬得他好像有点懒似的?
周围几名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带着点不敢置信。
哪有人在火车上学习的?不讲武德!
没瞧见吗,厂长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计剑锋参加了一趟交流会,好像被王柏强传染了某种怪病,用一种“看看人家”的恨铁不成钢眼神,扫视了一遍自家这几个带出来的高工。
几个高工:“……”
默默把手伸向包里,各自翻了点什么出来,有的是笔记,有的是技术手册,有的是这次交流会的资料……
路过的人:!!!
走过去之后,都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一步,往后仰头,飞快往里扫一眼。
依旧不敢相信,往前站好了,都要再揉一揉眼睛,感觉刚刚肯定是幻觉。
计剑锋也没打扰林巧枝,自己也拿了份报纸看。
等把一份报纸所有版面、所有新闻,连犄角旮旯里的都看完了,总算等到林巧枝喝口水,休息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
林巧枝看向他。
计剑锋找了个关于船舶的话题。
周围高工赶紧趁机悄悄放下书,又默默竖起耳朵。
林巧枝合上笔记本:“听起来,想发展船舶业不容易啊。”
梦里也是,一直到十几二十年之后,他们的海上作战力量,都没能完全发展起来。
竟然要依靠陆炮上舰这种方式来作战。
计剑锋被她的直白哽了一下,然后无奈道:“一艘钢铁战舰,涉及太多东西了,煤炭、采矿、炼钢、物理、数学、化工、电子,机械,教育……你能想象到的这个行业上下游所有链条上的东西,但凡缺失一环,战舰都很难形成有效战斗力。”
富国强国才养得起海上舰队。
大国才有这个能力和骨气,造出属于自己的钢铁战舰群。
否则,是没有办法捍卫领海尊严的。
大国脊梁,如是而已。
林巧枝抿了抿唇,计剑锋说的这些配套产业,在当下,不是刚刚起步,就是处于残缺状态。
但她看见过祖国的未来,管中窥豹,那一定是个大国,“我们会成功的。”
那样好的粮食,那样好的农机,那样幸福的丘陵山地人民……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强盛大国?
计剑锋忽而笑了一下:“你还挺有信心。”
别的年轻人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畏,但在座可没谁敢说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无知。
她是真的有信心。
并且还如此坚定。
“当然了。”林巧枝看向计剑锋,扬起一个眼眸黑亮的笑容,“千难万险我们都过来了。”
计剑锋看着她鲜亮昂扬的面容,还有格外坚定的眼神。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这就不是他们厂的年轻后辈呢?!!
***
林巧枝去往上海时。
红旗厂也将一份文件,呈递给了上级部门。
——《关于江城红旗农械厂新建职工家属楼的请示》
他们预计使用厂里自留资金,修建家属楼15栋。
相比原来的2层小楼,这次计划修5层砖混结构的小楼,解决全厂1500户家庭住房问题!!
家属院的建设,属于职工福利分房的范畴,一般由单位主导,政府统筹安排。
按常理,红旗厂需要先要提交申请,将建房计划纳入国家经济计划,再由国家协调资源。
但红旗厂这次十分硬气,他们几乎不需要国家协调多少资源,完全能自给自足!
他们的理由也非常充分,不够住了!!尤其是上一次特批过一批编制名额之后,住房就更紧张了。
与此同时提交的,还有红旗厂今年的工作总结,以及五份不同名字的,来自红旗厂四名高工和林巧枝的文件。
无不是请功,或者需要表彰的。
红旗厂近两年当真是势头凶猛。
在市委开会的时候,红旗厂的名字就频频被提起,各种功劳是他们,各种表扬是他们,各种事迹也是他们,有点隐隐要盖过城东仪器仪表厂,从江城前三,变成江城第一的势头。
当然,总后勤3661厂一般是不争这些的。
一直以来,都是城东仪器仪表厂和红旗农械厂在别这个苗头,但是都默契的带上总后勤3661厂。
从前,一直都是城东仪器仪表厂略胜一筹。
因为他们精度高。
因为他们造的东西更困难。
因为他们的产品供应祖国各个领域的研究突破,属于向上产品。
高精度仪器仪表的生产制造难度,显然是高于拖拉机柴油机的。
所以常年累月下来,甚至对方厂工人的技术,都普遍比红旗厂的技术工人水平高一些。
在种种因素下,红旗农械厂看起来好像总是矮一头。
于是只常以“江城能排进前三的大厂”自居。
在很多资源来到江城的时候,都是优先分配给仪器仪表厂,然后才是红旗农械厂。
如今,情况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变化了。
最起码,他们家属楼的面积要更大咯~
他们的厂职工又要分一批新房子喽~
分房子诶。
猜猜看,在人民群众心里,谁才是江城最厉害的国营大单位呢?
第54章 只有红旗厂是他们真正的竞争对手
江城, 仪器仪表厂。
红旗厂递交申请,要新建家属楼的事,暂时还没有大范围传开, 但瞒不过老对手,仪器仪表厂几个去市里参会的领导班子表情欠佳, 一人抬头问霍丰, 也是他们的厂长兼技术第一人:“厂长,我们什么时候再和红旗厂联办一次江城技能大赛?”
江城是有这个传统的,仪器仪表厂虽然自诩在这片地界独占鳌头,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信心,可有时候, 厂里的职工、尤其是年轻职工也是需要感受一下外界压力的,否则还真就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无人能出其右了。
这个外界压力的来源,就是红旗厂。
虽然他们觉得红旗厂没有太大的威胁, 但毕竟也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强势单位,坐在一桌上吃席, 姿态还是不能摆得太高的。
自然的, 如果技能大赛举办起来,也不会只有红旗厂和仪器仪表厂参加,像是江城还算有点实力的轮胎厂、印染厂、纺织厂,电表厂,还有江城周边各个县市稍有实力的大厂,都会派选手来参赛。
话虽如此,但对仪器仪表厂来说, 只有红旗厂是他们真正的竞争对手。
以往所有的工人技能大赛,前十名几乎都是被他们两厂包揽, 冠军更是连续四次被他们仪器仪表厂包揽。
后面很多小厂都想挤上来,有一些经营得也不错,可对技术后辈的培养,就完全追不上了,只在群众中有些好名声,但对红旗厂和仪器仪表厂来说,技术和人才储备上完全是碾压的,不够看。
作为技术出身,并且始终保持高水平技能的霍厂长,听到这个提议,不由望了过去:“老胡你这是有想法啊。”
老胡笑了笑:“这不是听说红旗厂出了个好苗子吗,咱们探探情况。”就前阵子,红旗厂动静可不小。
对待红旗厂,他们的态度一向是战略上可以藐视,但战术上必须重视的。
霍厂长笑了笑,像是逮到老鼠的猫,吹吹搪瓷杯上热气滚滚的茶叶末:“也就那一个,不是跟着王柏强去了吗。”环境锻炼人,好手艺也是需要好环境锻造的,他们仪器仪表厂的技术标准可高一大截,工人们长年累月都处于极高要求的精度,可不是红旗厂的环境比得了的,“不过你提的这比赛也该搞搞了,回头我和老温聊一聊。”
官方牵头组织竞赛,最能激发技术锻炼的兴趣和热情,还有助于当地氛围的形成,更能促进一片地区技能水平提高。
红旗厂和仪器仪表厂,作为江城两大领头羊,对此也是责无旁贷,每每都是他们出钱出力出人,来牵头承办这个比赛。
两个厂虽然是很多年的死对头了,但两个厂的厂长,老一辈的技术人员却关系很不错,都是多年的老相识,相互都熟悉得很。
每次牵头办这种比赛都会相互通通气,商量一下,看看确定在什么时间开赛,然后还要和市政那边通通气,看看规格定成市级,还是向上一步申成省级,最后就是要通知一下江城和周边的其它厂了。
毕竟也是要给大家准备比赛时间的,也要让部分厂考虑好到底参不参赛,虽然这是争荣誉的好事,但要是成绩太差,也是很打击厂职工士气的,面子上挂不住,还影响名声。
霍丰对此心态还算稳。
对于技术比赛这样的事,仪器仪表厂一向是很积极的,因为他们基本上稳操胜券,毕竟是江城“第一厂”
每每技能大赛比完,前十里他们占了大半边天,名次和成绩公开张贴出来,面向广大群众,哪个厂最强,哪个厂次之,自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赛后再在开会时遇到别的厂的厂长,尤其是红旗厂,他们腰杆子都更直一些,说话嗓门都能大几个度。
还是得先跟红旗厂交个口,然后商量一下章程。毕竟,技能大赛要是红旗厂不参与,那还有什么意思?
霍厂长笑眯眯的喝茶。
***
林巧枝在火车上,吸收完了从游总工那里得到的技术经验。
这几天,她耳边还时常响起那句通过电话传来的:“既然你觉得电子传动系统是最优解,不妨再努力试试看,如果不行,再退回来用这一版方案也好。”
不得不说,她听到时,心跳得很快,简直比听筒里的电啸声都快十几倍。
这项技术跨越太大了,机械齿轮的传动时代,真的很难想象通过电信号控制的传动技术。
她第一眼看到拆开的时候,简直感觉在看外星球的东西。
但通过游总工,她才知道,原来西方已经有“晶闸管整流 + 齿轮齿条” 的混合传动装置了。
游总工什么都没说。
但从她描述的技术内容来看,林巧枝猜测,他们国家可能已经秘密进口了一套。
等她这次从上海回去,“图书馆”里应该就能看到这份内部技术资料了!
她心里也琢磨,那对堂姐妹折腾的亲事,梦里最多还能再撑个三五天,毕竟她看着,结婚那天的村里宴席的菜都定好了,应该是不会再有更多一波三折的情况了。
希望最后这点时间,加上国家援助的技术资料助力,她能跨越这道巨大的时代沟壑。
“这拖拉机研究得怎么样了?”计剑锋下火车的时候?*? ,看林巧枝收资料,还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火车上一路,可真让他看得感慨,他没见过比林巧枝更耐得下心来的年轻人,心无旁骛,看笔记和资料的时候,那双黑眸炯炯发亮。
她是真心喜欢这些。
看得出来她乐在其中。
“就差最关键的传动系统了,其余的都七七八八了。”林巧枝心想,如果能做出电子传动系统,那么双向驾驶也就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了。
毕竟双向驾驶的难题,就在切换动力方向上,而电子传动系统想切换方向,简直是正对路子,堪比打蛇打到七寸上了。
计剑锋挑眉,诧异问道:“除了最关键的部分,其余都七七八八了?”
林巧枝才工作几年?
就算一工作就开始研究这个,那也才多久?
他可是听程梁说,林巧枝想造的这台拖拉机不简单,在拖拉机行业,绝对是有巨大技术革新的。
对上计剑锋诧异的目光,林巧枝笑笑没说话。
如果她有梦里这样得天独厚的优势,还要数年时间才能完成技术突破,那就太笨了。
计剑锋看着面前的林巧枝,提起这些,一点也不激动的样子,可能……这就是天才吧?
他拍了拍林巧枝的肩膀,停止了这个让人心里酸溜溜的话题,温东鸣肯定是出门踩狗屎了!
他是不是也该找点来踩一踩?
计剑锋不动声色的想着。
到了造船厂。
林巧枝很快被安顿好。
住在距离江南造船厂最近的一家招待所,步行三分钟就能进入造船厂大门。
自然的,她也吃上了那碗红烧肉。
味道比她想象中更好。
从小盼到大的一碗红烧肉,能不好吃吗?即使上海口味和江城口味相差有点大,但依旧抵不过林巧枝胸腔里一阵阵涌动的情绪。
儿时吃路工带回来红烧肉的小巧枝,能知道长大后的自己会有这一刻吗?
尊重。
她真的靠自己得到了。
***
林巧枝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做技术支持和指导。
分体研制这套技术,在主持过交流会之后,她的熟练度已经非常高了,见识也足够广。
所以在面对造船厂的几个分体项目时。
林巧枝都并没有太吃力。
她端着热水,在造船厂的绘图大桌前一张张仔细查看。
一张审查完,又看下一张。
时间就这么渐渐流逝。
等她逐渐从专注的思绪中脱离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半,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去食堂吗?”程梁看林巧枝放下图纸,没有挑出毛病,暗松了一口气,问了一下。
“去!”林巧枝应得很积极,早上她就听说今天食堂供应羊肉了,上海果然还是不一样,繁华且物资丰富,难怪她们江城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望上海而小天下”
因为长江航运发达而如此骄傲的江城,都要对上海的繁华甘拜下风。
“那一起吧。”程梁闻言起身往外走。
林巧枝同他一道。
吃过回来,又继续审查图纸。
直到林巧枝拍板,终于没有在这次的方案和图纸中挑出问题。
参与项目的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计剑锋见状,走近了林巧枝这边:“最核心的部分完成了,回头还是要再请林工你督导一下,这项目工期紧、又关键要紧,还是要等到进入正轨才能勉强放心。”
“好。”林巧枝一口就答应了。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计剑锋的心又往肚子里落了一点,高兴于林巧枝的爽快,也痛快说,“林工再多待几天,到时候直接从上海采办点年货回家过年,我们造船厂福利也是一等一的,到时候给你备一份,保管回家气派又体面。”
最主要的具体方案落地了,等到实际操作肯定还是会遇到问题,很多在开始之前无法预料的困难,都是需要一一克服的。
林巧枝不急着回去,能多留几天,相当于有人保驾护航,计剑锋当然高兴。
其实说起来,林巧枝现在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他原本的预期了。
尤其是在交流会上,林巧枝分享的那些尚未能在20吨模具里应用的想法,也都成功优化设计到他们自己的项目。
处理好这边,计剑锋这才提起:“还记得我找你要的那张船舶图纸吗?”
“当然记得。”
林巧枝屏住呼吸,总算来了,就是不知道那张图纸的帮助会有多大。
第55章 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江南造船厂的厂区非常大。
林巧枝和计剑锋越往深处走, 人越是渐渐稀少。
但那种带着一点海锈味的钢铁气息却逐渐浓厚。
一直知道这个历史悠久的造船厂赫赫功绩的林巧枝,不免眼底浮现期待,内心紧张又雀跃。
这是造出这片土地上第一支步枪、第一门钢炮, 造出新中国第一艘蒸汽军舰的江南造船厂!
走进造船厂深处一栋办公楼。
上了三楼,尽头一间办公室。
手工制作的海洋沙盘最为瞩目, 上面还摆着各种船舶的小号模型。
拿着放大镜在小型沙盘前和人讨论着什么的老人, 抬起头来看向林巧枝二人,随和道:“坐,喝点茶。”
又抬抬眼皮,睨计剑锋,“可算舍得把人给我带来了。”
“这不是万吨水压机那边离不开人吗?”计剑锋脸上堆笑, 主动去拿旁边柜子上的暖水壶,给倒了茶水,亲手递到他面前,“您也知道, 没有万吨水压机,我们的大型锻件处处受制, 我可是下了军令状的。”
真不是他故意拖延。
他哪里敢敷衍眼前这位对他有教导提携恩情的半个老师, 惹得人不高兴,还不是他自己吃挂落?
见老者接过了水,计剑锋笑容松了松,又同坐在沙盘边的另一人简单打了招呼,侧身对林巧枝介绍:
“这位是我们江南造船厂的船舶设计总工徐世秦,这位是驻军代表晏剑上校,这次找你来, 主要是看了你那张图纸后他们想见一见你。”
林巧枝一愣,飞快看了一眼坐着的那位高大上校, 又觉得有些冒昧,收回目光朝着两人问候:“徐总工好,晏上校好。”
“林巧枝同志。”晏剑点头示意,也并不生硬。
徐世秦老爷子对林巧枝倒是很温和,没有扫眼就让计剑锋后脖颈绷紧的锐利,笑着邀请林巧枝坐下。
“我看了你设计的分体项目方案,非常不错。”他看着十分年轻,精神昂扬的的林巧枝,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笑容跃然面上。
“您过奖了,徐总工,谢谢这份赞扬。”林巧枝笑笑,客气道。
“不用紧张,这可不像你在一线车间的风格。”
徐世秦笑了笑,打趣了一句,才直言道:“这次找你,主要是想和你聊聊你那张图纸。”
他从沙盘里拿了个巴掌大的模型,看着它的眼神有点感慨,递给林巧枝:“我们江南造船厂自主建造的主力水面舰艇6601型护卫舰,当年中国第一艘,看看?”
林巧枝诧然望向他,确定道:“这个我现在可以看吗?”
老爷子“哈”地笑了一声:“保密意识不错。”
“我看过你的档案,先后提了两级,现在看看这个模型还是可以的。”
林巧枝接过模型。
想了想,应该一次指的是红旗厂和王工为她担保提级,一次是主持分体研制交流会,按需提级。
来回打量这个护卫舰模型,林巧枝道:“看起来很有苏联风格。”
配备了76毫米主炮和鱼雷发射管,和她在梦里看到的那款有些相似。
“确实是仿照苏联的图纸,再进行自主设计的。”不论如今中苏关系如何,但这样庞大的、几乎倾囊相授的技术援助,在世界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这是来自红色巨人精神的燃烧,人类史册极其壮丽的一笔,共产主义解放全人类的时代巨浪。
徐世秦神色和蔼,直言说到:“你的图纸可和它不太一样,我们今天就聊聊这些,落笔时都是怎么想的。”
他把目光投向林巧枝。
林巧枝看着那份已经被复刻到制图专用的硫酸纸上的一根根线条,先指着船体部分道:“首先是燃气轮机。”
她在梦里,在靠近那艘战舰的时候,就已经立马感觉不一样了。
太快了。
比她们快太多了。
启动快,航速快,甚至在转向时都更灵活。
“蒸汽轮机启动慢,速度也慢,从冷启动到全速的时间太久,这在现在的海战来说太致命了,我觉得一定得用上燃气轮机,启动只需要几分钟,加速也快,还能灵活转弯。”林巧枝先抛出一个船舶行业的共识。
如果说蒸汽轮机就像是自行车,那燃气轮机就相当于拖拉机,区别之大,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
徐世秦点头:“这是发展共识。”他们现在的主力驱逐舰还在用蒸汽轮机,确实太吃亏了,可燃气轮机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那是禁止向他们中国出口的战略性技术。
他又指着甲板一处明显的倾斜,还有整体看起来隐隐奇怪的轮廓,心里猜得到,但还是问林巧枝:“倾斜甲板,这些的意图呢?”
“减少雷达反射信号。”林巧枝肯定的说。
徐世秦精神一凛。
居然真的是为了这个意图。
“说说看。还有这里,你是想在这里安排个武器吧?怎么没写具体武器。”
当然是看不懂那个武器,离开了梦境就模糊想不起来了。
林巧枝心里遗憾,又道:“无论是倾斜甲板、还是隐藏武器,都是为了减少雷达反射。”
她拿起手里的模型,“我们的舰体外形方正,上层建筑排列复杂,我觉得这样雷达信号会比较明显,容易被敌方发现。”
“排列复杂?”
徐世秦非常精准的抓住了关键词。
他笑一声,“你是想说上层建筑杂乱吧?”
林巧枝为这份直接和促狭一愣,又看向计剑锋,忽然就想到他进来时被调侃的那句。
计剑锋真的很想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但想到温东鸣,硬着头皮笑:“徐老,您平时捉弄我就好了,巧枝第一次来,别把人家吓到了。”
林巧枝心里暗暗点头。
徐世秦瞥见计剑锋的笑,又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年轻人都是被你教坏的,话都不敢直说,年纪轻轻就学着委婉。”
计剑锋:“……”
要怪也得怪温东鸣那家伙吧!
“行了,你继续说。”老人家摆摆手,又道,“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有问题就要指出来,不要遮遮掩掩,指出来才好讨论,才好改正。”
舰体设计落后,极易被雷达发现,本来就是很严重的问题。
林巧枝对此也深有感触。
尤其是她在梦里上过两边的舰,相比之下,两边用雷达探测对方,效率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好像人走到丛林里,去找能融入环境的变色龙,很不好找,但一颗颜色鲜艳的果子,老远就能被看到。
徐世秦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就着这个话题,和林巧枝聊了起来。
光是这一点,就足足聊了大半个小时。
徐世秦老爷子都口干舌燥了,才恋恋不舍的停下来,脑海里噼里啪啦闪动着火花一样的灵感,更多的是空虚和遗憾。
年轻人的经验尚浅,知识厚度不够。
一旦他想深入,往某个具体的技术里探讨,林巧枝就接不住了。
可偏偏就是最基础的船舶知识,还有足够深入的工业机械原理,就能让年轻人脑子里迸射出如此多想法。
新颖,独特。
完全没有任何局限性,技术框架禁锢不了她的思维。
还不是天马行空的那种缥缈的、无法落地的想法。
你和她聊图纸上的任何一点,她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接得住,发散得开,不懂的地方也一点就透。
和这样的人聊技术,真的是享受。
这间小办公室没有黑板,只有桌子能平铺图纸,林巧枝拿铅笔在图纸上添添改改,铅笔与纸张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潜艇在水下无声无息靠近威胁巨大,提高反潜能力,也是我觉得我们需要努力的一个重要方向。”
比之前更具体的一套反潜想法,从模糊到清晰地显现在图纸上。
“配备拖曳声呐,能在水下 ‘听’ 到潜艇的声音……如果再配合上舰载直升机,就能形成一套立体反潜网。”林巧枝在图纸上用手比划了张开巨网的动作。
晏剑背脊挺直,注意力也一点点被牵扯过来,眼神逐渐锐亮,指着图纸甲板上某处:“这是用来停放舰载直升机的?”
这位军代表笑,亮出锋利的牙齿:“要是有这个反潜直升机,那我们可以携带鱼雷和深水炸弹,在远离军舰的地方搜索潜艇。”
林巧枝嗯了一声。
她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就不由将期待的眼神投向徐世秦。
徐世秦:“……”
他设计船舶的经验比林巧枝吃过的米都多,反潜自然也是有想法的,最多的就是用火箭深弹和深水炸弹反潜,然后辅以定位,声呐,整套系统的配合,但大多都是按照苏联的经验继续往前走,更别说林巧枝这种,直接一步到位做立体反潜网了。
他咳了一声:“我们没有舰载直升机。”
所以探测范围、攻击能力都有限。
各种困难说他们的海军没有遇到都是假的,但碍于目前技术水平,还有并不发达的时代工业体系,过于少的数据和技术资料确实是难以拓展出更高视野的理论。
从来没有接触过,做到过的事,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像林巧枝这样自信有底气的当做肯定能实现的技术一样对人娓娓而谈。
这或许才是梦境最大的馈赠,在重重迷雾中艰难前行的同胞中,她是唯一隐隐窥见过新中国强大未来的那个。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徐世秦脑海中不可避免浮现出这个想法。
但也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这些真的能实现,于是将自己多年在船舶行业的经验和技术都一股脑倾倒出来。厚重的经验和惊艳的灵气碰撞,从单纯图纸上的技术,到很多图纸上没有的想法。
直到计剑锋提醒天色已晚,必须要送林巧枝回招待所的时候,徐世秦仍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林巧枝亦然,那种在兴奋中被打断,戛然而止的感觉,想来每个儿时玩疯了被强行要回家的小朋友都深有同感。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计剑锋看起来不那么顺眼了。
计剑锋无视了这两人的目光,喊了一个厂里靠谱的大姐想要送林巧枝回招待所。
走之前,徐世秦忽然问:“林巧枝同志,最后还想问问你,是否愿意转移编制,转移来我们江南造船厂,毕竟你在船舶行业的优秀天赋肉眼可见。”与晏剑对视一眼后,他继续,“我们真诚的邀请你加入海军这个大家庭,当然了,我们也是很民主的,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会强求。”
“到江南造船厂?”
林巧枝闻言,对于如此简单直白且语气认真的挖墙脚行为,陷入怔愣和沉思,委婉,“可以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吗?”
江南造船厂这个单位,确实是非常强的龙头,但且不说她现在实力尚浅,而且一旦进入这样的单位,专注某一领域的发展,碍于保密性质,可想而知很多东西都会受限,她通过梦境在工业领域发挥的作用,圈子一下就要缩小很多。
但可以想到,如果不深耕某一领域。
她恐怕也很难走到最高点。
尤其是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几颗明珠。
绝对不是靠睡梦中多一倍的时间,就可以轻松包揽的,那是白日做梦。
工业的最高点啊。
人类制造业的巅峰。
林巧枝怎么能不心动?
而以目前林巧枝表现出来天赋,江南造船厂自然也想提前把人才提前揽到自己锅里。
否则日后等她成长起来,他们江南造船厂拿什么去和战功战绩堆起来比山都高、抢装备堪比土匪的陆军老大哥、还有经费多资源足的空军争?
想屁吃吧!
徐世秦微笑,仿佛带着红头巾的狼外婆,给出承诺着:“当然可以,我们江南造船厂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林巧枝轻声道谢:“谢谢您,徐总工。”
“那今天就这样,回去早点休息,期待下次见面,再能和你畅聊更深入的东西。”徐世秦干脆利落,给出期待祝福,以作道别。
当然不指望能凭几句话,就让人心甘情愿离开家乡,到他们这里。
但能表示出友好和善意,结一份善缘也是不错的。
等林巧枝离开。
徐世秦对着那份图纸沉默良久。
晏剑点了一支烟:“徐老您说,我们还要多少年,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形成这样有威慑的战力?”
徐世秦把军舰模型放回沙盘:“会有这一天的。”
他站起来,站在窗户边,看着刚结识的年轻人往厂外走。
“年轻人都敢想,我们难道不敢做?”
***
计剑锋回来,迎接的就是审视的眼神。
他脚步一顿。
堆笑:“老师。”
徐世秦老爷子把一张文件纸往他面前一推,赫然写着,海军发展技术储备人才。
“趁着那两尊大佛没发现之前,你得给我把人捞过来。”他简单直接道。
计剑锋:“……”
哪有那么容易,人家温东鸣也不是吃干饭的啊,他试探:“要不等下个项目立项,咱们可以征召各个单位的技术人才来参加项目?”
“那也没有自己人好!”
如果她能潜心研究船舶技术,肯定是能有大成就的。
合着你还想当自己人,计剑锋觉得他实在是太敢想了。
这是真的把人家苗苗连根带盆一起撅过来啊。
林巧枝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以她十七岁的阅历,在这样关乎人生发展的大决定面前,还是难免徘徊不定。
但她是个性格简单的。
想不通就暂时放下。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临近年关。
林巧枝走进车间。
“林工。”
“林工!”
陆续有工人跟她打招呼。
林巧枝边走边回应,然后径直走向了观测台。
“林工,你真的不回去过年啊?”程梁站在观测台上,大声对抗着车间里轰鸣的声音,惊讶地看着再次出现在身边的林巧枝。
林巧枝戴着安全帽,目光紧紧盯着20米高的行车轨道:“万吨水压机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我可不放心现在就走。”
江南造船厂的锻造车间里,顶棚数个大灯把足足三个篮球场大的空间照得锃明瓦亮。
天车吊着即将出世的万吨水压机横梁,当行车钢索绷直的瞬间,整个车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林巧枝甚至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她侧头道:“准备进行机械探伤。”
当即有人举着大喇叭:“准备进行机械探伤!”
声音在车间回荡。
有早早准备好的一组工人,带着探伤设备,在安全位置待命,等待给这个长十二米,宽三米,高两米五的巨大横梁探伤。
如果探伤没有探出问题,就可以进行吊装了!
行车轨道把巨大的横梁移动到既定位置。
“探伤!”
一组穿戴整齐的工人有序上前。
他们按照规定要求对这根锻造好的巨大横梁探伤。
确认这根需要承担巨大力量的横梁,没有隐蔽的裂纹、砂眼、杂质等问题。
林巧枝则和程梁几人在观测台,仔仔细细核对后续步骤。
焦灼许久,终于等到了结果,“探伤完毕。”
“没有问题。”
好消息从下面传来。
这让观测台上几人都精神一震。
接下来就是安装横梁了,需要精准的将横梁插在立柱上。
“慢起——”
指挥的声音从观测台传向行车操作室,在齿轮咔哒咔哒转动的声音里,钢索带着巨大的横梁缓缓抬升。
却在对准立柱设计的定位销后,怎么也无法卡进去。
“行车向左试试!”
“高了一点,往下。”
……
行车操作室里操作的工人,也是绝对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了,十年如一日深耕此道,操作像是钢铁巨龙一样的庞然大物,依旧可以控制到头发丝一样的分毫。
在观测台不断调整的声音逐渐带上点急躁后,行车操作室的老师傅也不耐:“到底怎么调,你给个准话!”
仔细盯着定位销的林巧枝,回头轻轻压了下喇叭头,低声:“齐工,不是行车精准度的问题。”
“可我们测试过,尺寸是合得上的!”齐工表情略微难看,又压住心里火在滚的焦躁,“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昨天晚上下雪了。”林巧枝从观测台上看着眼前的情况,“立柱在地上,我怀疑温度导致冷缩了。”
把横梁缓缓放回地面,符合安全规定后,林巧枝一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观测台,安全帽的系带在脑后啪啪作响。
林巧枝几人依次拿标尺去测量。
“差了半毫米。”
她眉头顿时皱紧,从工装前胸口袋里掏出笔和本子,翻开一页,在上面列公式演算。
程梁几个高工也面色凝重,拿出纸笔飞快计算。
打磨肯定不行。
只能上加热带。
但金属的热胀冷缩,在课本上的题目好做,可一旦到了实际应用里,深入实际,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热胀冷缩力学计算公式,热膨胀系数,材料的形状,材料的厚度等等。
他们这个,还有定位插销导致的内腔!
类似于圆环了,加热后内径变化,还受到圆环结构厚度的影响!
而且众所周知的是,一旦涉及物理,不管是材料力学,结构力学,固体力学,弹性力学,变形力学,断裂力学,甚至任何一个领域相关的力学,再带上点数学。
没有一个好东西!!
有两个高工算着算着,就默默退赛了。
他们是技术出身,实在是搞不定这些。
林巧枝停下笔。
看看周围,程梁也停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