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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22055 字 7个月前

急匆匆赶过来打听的村民哗然一片,他们村里,好多人辛辛苦苦一整年,汗砸在地里摔成八瓣,都攒不下这些钱。

要不说当工人好呢,一个工人就能养活一家子,双职工就是人人艳羡的存在。

而再过不久,林家竟然要有三个工人了!

热水一壶壶的烧。

嘴巴都聊干了。

江红梅感觉把这些年的怨气和憋屈,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

痛快地不行!

尤其是看到以往阴阳怪气的公婆脸色,她心里舒坦得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大碗冰凉的绿豆汤。

江红梅这边说得口干舌燥。

林父又接上。

他就没那么直白了,只是暗示说什么“开起来还没拖拉机得劲儿。”之类的话,等着大伙惊异连连地追问他。

又无意中谈起带回来的年货,林老两口也跟着得劲儿“哎呀叫他不要带回来,他非要带,我家老二啊,从小就懂事又孝顺。”

又惹得亲朋好友羡煞不已,说话都带着点酸味了。

在红旗厂很普通平凡的林父,回到老家,永远都被艳羡的目光包围,走到哪儿都是热情的笑脸,他走路都带风。

林巧枝在旁边吃着烤糍粑。

这糍粑好像是用红旗厂中秋节发的糯米做的,不过老家做糍粑的手艺确实一绝,放到火上慢慢烤熟,烤出焦香和米香,吃起来有种熨帖舌尖和胃的舒服。

她听着这些话,过耳不入脑。

林父江母却在一声声赞美中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被夸“太有出息了”“真是孝顺”“老林真是生了个好儿子”“老江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你爸妈可是享福了”……

那种赞美中带着一点点惊叹,惊叹中带着一点点羡慕的语气,真是狠狠挠到林父江母痒处了。

林巧枝吃到一半,旁边坐下个人。

“巧枝啊。”

“大伯母?”

孙兰给她拿了一碗糍粑和橘子:“看你喜欢吃,给你又拿了点。”

林巧枝又放了一个橘子上去,山里的橘子酸,反而烤过变热乎、变甜,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吃着特别舒服,对咳嗽的喉咙非常好。

孙兰也举着双手放在火上正反烤,好像随口提起:“大伯母听说家栋之前也想学钳工来着?”

“嗯。”林巧枝摸不清大伯母的想法,她可不像是会为侄儿出头的性子。

孙兰闲聊般道:“大伯母也是过来人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做女人的,娘家还是要有人撑腰才行……”

她举了两个例子,都是这十里八乡的真事。

说的是两个被男人打的媳妇,其中一个当天就回娘家喊来好几个兄弟给她撑腰,后头那男人不仅道了歉,还再也不敢打她了。

另外一个就惨多了,和娘家兄弟关系不好,又没有地方可以去,男人后来一直打她,只能受着。

“……所以啊你看,娘家兄弟就是咱女人在婆家的底气。”

大伯母好声好气的、绕着弯子说这么多,见林巧枝没有生气,心里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提提她家大安。和家栋不好,但娘家兄弟又不一定非要亲的,是不?

她还没开口。

林巧枝剥了个烤黑的橘子,说:“大伯母,我觉得靠谁,都不如自己打回去。”

“你说呢?”

孙兰笑容一滞,到嘴边的话打了转儿,又生生咽回去了。

半晌,她讪讪地笑,“你慢慢吃,橘子不够再去后头摘。”

大伯母起身走了,林巧枝抬头望了一眼林家栋,和家乡的同龄男生们玩在一起,聊得火热。

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告状。

才回来多久,她不乐意教他钳工的事,连家里长辈都知道了。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弟弟也是好过一小段时间的,只是回老家过个年,老人护着,长辈调侃着,同龄人嘲笑着“你怎么还做女娃的活啊?哈哈哈笑死了~”

然后他很快就变了。

这壮丽的山水之间,像是藏着一个无形的泥沼,对女孩子们的恶意尤其深,任由女孩们在里面厮杀挣扎,却只会越陷越深,沾一身怎么样也甩不掉的泥巴。

这污泥腐朽丑陋,逼人变得面目可憎。

林巧枝看到大伯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想说的话。

但她不会答应的。

她讨厌老家,讨厌这个泥沼,讨厌那些黏在江红梅身上,又甩到她身上的泥巴。讨厌到压根不想回来过年,更不想和老家有多一分的牵连。

快到中午。

客人渐渐散了。

在厨房里忙碌了好久的女人们,端出一盘盘菜,摆在桌上。

男人们一桌,桌上摆着自家酿的高粱酒,擎等着高谈阔论。

女人孩子们一桌,桌子小些,没那么大。

三婶边摆菜边热情招呼:“来尝尝,这两个菜都是巧花的手艺,看好不好吃。”见大伙看过来,又笑着拉旁边一个看起来和林巧枝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这孩子勤快,手脚麻利,以后谁娶了她啊~有福啦!”

林巧枝听到这个的名字,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不曾想对面的巧花也看过来。

两双目光碰撞,被夸的巧花笑得很高兴,微微昂了昂下巴,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些得意。

那是一双黑亮明媚的笑眸,带着青春女孩的喜悦和高兴,本该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却一下让林巧枝背后发寒。

有什么东西,一下深深刺进心里。

她随便吃了几口,也不想听林家栋抱怨后,一群人劝她教教弟弟、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就从屋子里走出来。

胸口有点发闷。

站在院子里,目光远处是巍峨挺立的山峦。

看着这样辽阔的美景,林巧枝忽然很想念孟主任。

每一次回老家,都会愈发感慨孟主任的伟大。

泥沼困住了无数女性,如此可怖,囚人于无形。

却依旧有从其中走出来的女性,敢向它亮出锋刀,吹响嘹亮的冲锋号角。

年初二。

回了江家,和初一没有太大的差别,在一阵阵的惊叹和赞美声中,林父和江红梅的笑都没合拢过嘴。

唯一的区别,就是江家早已没有给江红梅住的地方了。

随着姐姐们一个个出嫁,家里空出来的那两间房,全都成了“八仙”娶媳妇的房子。

他们只能连夜赶回红旗农械厂。

看到熟悉红砖小楼,林巧枝猛地松了口气,就好像憋着一口气在江中潜泳,氧气耗尽前,猛地从水里跃出来,贪婪的呼吸新鲜空气。

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时间一晃到了年初八。

“妈,这几样东西我拿走啦!”林巧枝拎了几样东西。

江红梅紧张:“哎哎哎,你拿这么多做什么?”她心疼,“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妈都算着要拿去拜年和还年的。”

“我也要去拜年啊!”

“你个小孩子家家,拜什么年?”

林巧枝把手一抬高,动作灵活的一绕,像是小鹿一样欢快的往门外跑:“我去给孟主任拜年。”

江红梅节省惯了,心疼东西,想念叨几句吧,但一想到闺女的好,也就算了。

除了巧枝,又有谁还会一句句教她语录,教她认字,为她争取念叨了半辈子的工作?

就是心里不免有点酸溜溜的,孟主任比妈还亲。

到了年初八这个时间,家属院重新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串门拜年的风景和笑意。

家属院各个角落也有了人气,集体供水的水泥台池边。

“哟~芳姐,和赵工一起洗床单被罩呢。”

“是啊!我们两口子都要工作,等开工了哪还有这功夫。”

“哈哈哈老赵,你这是被媳妇骑到头上了啊!”

……

听到声音,路过的林巧枝好奇的探了探头。

然后她眼珠子都瞪圆了。

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排水龙头下面,有男人在伸手搓洗衣服!

梦里倒是见得多,亲眼见还真是稀罕事儿。

面对大家的调侃,邓芳双手叉着腰,瞪回去:“怎么,不行啊?瞧你们这一惊一乍的样儿,孟主任都说了,思想进步的男同志会积极参与到家务劳动中来,老娘又不是不挣钱!”

她翘着手指,一个个点一圈:“一看你们就没好好上课。”

本只是路过看戏的林巧枝乐得不行。

眼看有人要反驳,那表情她一看就晓得没好话。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巧枝鱼一样灵活地从人群里钻出来。

“没错!”她一本正经的点头,好学生似地满脸嫌弃,“一看你们就没有好好上课。”

尽管她忙于学业,已经好久没有听孟主任宣讲了,也不太清楚眼前的情况。

但这明显是她之前提议的事啊!

就是第一次梦到漂亮妖精姐姐的那天。

她那天被刺激得太凶了,真的什么话都往外说呀。

林巧枝笑得比花都灿烂,“我刚好要去给孟主任拜年,芳姨,刚刚有谁思想不进步的,你给我说说,我记下来。”

记下来还能干嘛?告诉孟主任他们这些人思想不积极,思想教育没跟上啊!

打趣看热闹的人群顿时讪讪地,这野丫头怎么还这么虎?他们又不是学校念书的娃娃了!

林巧枝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等有人开口打哈哈,笑着糊弄“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啊”“还是赵工会心疼媳妇哈哈”,准备了一肚子话的林巧枝才忽然意识到,居然没有人骂她!!

什么多管闲事啊,什么不关你的事啊,更没有人喊她“野丫头”了?

林巧枝想,是因为她被路工带出去那次吗?还是因为她一点点辛勤汗水化出的成绩?

她会是未来高工呀。

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经了这一插曲,林巧枝高兴得一路小跑到孟主任家。

又手舞足蹈兴奋得给孟主任比划了她刚刚遇到的事,发自内心赞美道:“孟主任您这宣传工作可真厉害,这么快就开始起效果了。”

或许有人觉得太慢了,但可能只有体会过这份艰难,做过妇女工作的人,才知道这一点点小的改变有多难,有多弥足珍贵。

“傻丫头。”孟主任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

或许是见证了林巧枝的拼搏和成长,她没再把林巧枝当小孩子,而是告诉这个满眼崇拜的小姑娘真相。

她温柔轻笑,低声:“那是我找的托。”

林巧枝目瞪口呆:“托?”

天啊,这也有托?

孟主任整理着手头的报纸,准备今年的宣传工作的资料和事迹,她透露了一点:“邓大姐和赵工今年表现优异,成绩突出,大概率夫妻双双被评选为厂劳动模范。”

林巧枝试着问:“是要把选上的功劳,往进步思想这方面靠吗?”她迟疑了一会儿,“那原本的努力和成绩,岂不是会稍稍被淡化了?”

这可有点吃亏,怎么说服人家答应的?

孟主席瞧她纠结的小表情,忍笑道:“你有珍珠、阿水、晚晚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孟主任自然也有的,放心吧!”

林巧枝惊奇“哦”了一声,原来芳姨和孟主任关系这么好啊!

她感觉到一丝别样的快乐。

又忽然有些期待。

现在看热闹,看稀奇,看笑话,不把孟主席潜移默化宣传了大半年的思想工作当回事。

等开年后,爆出芳姨和赵工因为“思想进步”得到加分,所以夫妻双双被评选为劳动模范,迎来工资调级,得到厂办分房、分福利等排队政策加分。

那时,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光是想一想,林巧枝就忍不住期待极了!

“我也来帮忙整理吧。”林巧枝主动开口,她小时候住过孟主任家,知道妇女工作其实好忙,新年的调解工作,结婚的、吵架的、生娃的,婆媳矛盾的,各种家属问题,工作问题,全都归妇女主任管。

“这些你看看。”孟主任也不客气,分过来一部分。

林巧枝帮忙整理着各地登报的妇女事迹,不免有点语气有些憧憬地说:“孟主任,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你宣传报纸上的人?”

声音露着点小期许,她也想成为孟主任这样的人啊。

“那估计快了。”

林巧枝呆住。

怎么可能!孟主任哄她的吧?

“没有人和你说吗?”孟主任看她呆鹅一样的表情笑问。

林巧枝使劲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啊!

她不是还在为精度7丝以内的侧盖板模具奋斗吗?

“可能是厂办过年太忙了,学校也放假了,所以打算年后再来处理。”

孟主任眼眸含笑,语气认真地恭喜道:“林巧枝同志,铁路局已经向我单位发了嘉奖函,感谢你提供的宝贵意见,嘉奖你对铁路系统效率优化做出的贡献。”

第18章 大力赞扬青年学生勤动脑,细观察,探究竟的精神!

冬去春来, 春花迎春,又是新的一年。

林巧枝十六了。

她生在二月二龙抬头,年后不久就长大一岁。

“今年蹿了不少个头, 裤腿都短了,我给你放出来一截。”江红梅收拾出开春的衣服。

林巧枝去照镜子。

她边照提醒着, “别把冬天衣服都收了, 免得到时候又要翻箱倒柜的找。”

江城每年暖和起来,在穿春天薄衫之后,都会又冷不丁的冷上几天。

届时,在街上可以看到行人穿什么的都有,背心短裤的、工装的, 厚实棉袄的……一年四季都能在一天集齐了。

挂在墙上的镜子有点小,照不了全身,但林巧枝也感觉自己长高了。

不仅长高了,力气好像也更大了。

她又长大一岁了, 真好。

她喜欢这种感觉!

随着年后厂里复工、学校开学,今年红旗农械厂工人表彰大会的消息, 也传遍了红旗厂家属院。

林巧枝这个学生出现在名单里, 看到的厂职工都惊呆了。

不少人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不会是弄错了吧,林巧枝不还在念书吗?去年年底咱们民主投票的时候,也没见有她?”

“不是咱厂职工的事,你们看看后头写了,铁路局那边给发了嘉奖函!”

“铁路局怎么突然给她发嘉奖函?为啥事啊?”

“啊啊啊啊是巧枝姐,天呐!!妈妈你看, 巧枝姐说的都是真的,没什么是我们女生不能做的, 我也想学技术进咱们红旗厂!你就让我报吧,我肯定可以的。”

……

林巧枝这会儿正在厂办礼堂的后台,要提前熟悉下流程。

“第一次来这后头吧,紧张吗?”孟主任给她胸口系上代表荣誉的大红花,她感慨,“有时候都不敢想,当初还那么点儿大的小姑娘,转眼就这么出息了。”

林巧枝赧然一笑:“哪有您说得那么好?真有的话,那也有一份您的功劳。”

孟主任:“你这嘴甜的,看来是不紧张了。”

林巧枝大大方方表露:“可不是嘴甜,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她又朝外努努嘴,压着点小兴奋,“芳姨和赵工今儿也要上台吧?”

“托”在家属院刻意演了这么久。

也惹得许多人“看笑话”,看了这么些时日,围观的人吸引够了,自然也该叫人晓得笑话不是那么好看的。

人或许就是这样,错过了机会不算什么。

最让人抓心挠肝难受的是,这个错过的机会曾经就出现在眼前,自己却没有意识到,生生错过了。

不仅错过了,还像二傻子一样咧着嘴围观瞧热闹!!

自己看热闹错过,勉强也能含泪劝自己算了,但身边有人抓住机会成功了,得了天大的好处啊!!

怎么能不让人痛心疾首?

孟主任笑而不语,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调整好胸前的大红花的位置。

“去吧。”

准备好衣着,对好流程,林巧枝就和其他人一起在后台等着了。

地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还摆着一排靠背木椅。

熟悉厂职工们坐那儿说说笑笑。

有的人心大,觉得外头都是自家认识了多少年的邻居领导,有什么好紧张的?没事儿人一样,跟周围人侃起了大山。

也有第一次获得荣誉的人,不免忐忑紧张,又努力假装镇定。

听着一墙之隔的外面声音越来越嘈杂,林巧枝的心也怦怦地跳起来。

她捂着心口,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亢奋。

期待吗?

当然期待,她那么努力,付出那么多时间和汗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大大方方地挺直了脊背站在所有人面前?

“别担心。”

林巧枝侧头看过去,是满脸明媚笑着的芳姨,她说,“悄悄告诉你,主持的黄干事,对,就那个女干部革命头,说话精神声气儿足的,她挺喜欢你的,出错了她也会为你打圆场的。”

“谢谢芳姨,”林巧枝笑意盈盈,“有您这话,我一下就不担心了。”

邓芳拍了拍她的肩膀。

说完,前头厂职工表彰大会就开始了。

能听到主持的黄干事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同志们!社会主义红旗招展,革命工人团结一心。过去一年,我们红旗农械厂有1万台履带拖拉机、2万台轮式拖拉机、8000台柴油机驶下生产线,轰鸣着去往广阔天地,支援农民兄弟……”

黄干事总结了红旗厂过去一年的累累战绩。

她们红旗厂,超额完成了计划任务的27%!!

计划经济时代,厂里不需要自己去找销路,也不需要担心效益,只要闷头搞研究,奋力奔生产,完成国家的计划任务就行。

但她们红旗厂积极奋进!

除了生产任务,厂里还在不断地研究新型号的拖拉机,不断解决、改进原来老型号的问题,并且一步步提高拖拉机的生产力。

她们厂第一批拖拉机,一天能耕地80亩,可牵引5吨重的拖引物。

如今这个数据已经翻倍,一天可以耕地近200亩!

“……施肥、喷雾、洒粉、堆草、排灌、磨粉等等这些农民兄弟需求,我们红旗牌拖拉机全部一一攻克,现在几乎能满足农业机械化的所有需求!”

“啪啪啪”地热烈掌声在台下响起。

林巧枝听得都热血沸腾,自豪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用力的鼓掌,手都拍得发红。

振奋热血的开场白说完后,黄干事表示,这些战绩和荣誉,与厂里每一位职工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话题很顺利进入表彰大会流程。

厂里每个车间,每个大组,都会有一些荣誉名额,比如劳动模范,比如技术先锋。

掌声一阵阵的响。

邓芳和赵工很快也从后台出去了。

黄干事热情介绍后,林巧枝果然听到台下人一阵阵的抽气声,还明显掺杂着一些懊恼后悔的气息。

她乐得止不住扬嘴角。

又赶紧搓搓脸,心里赶紧对自己说:“别笑,别笑,可不能这时候傻笑。”

又过了几轮。

林巧枝深吸了两口气,到她了。

听着黄干事的介绍词,她迈开步子从侧边台阶走到了台上。

黄干事声音自豪地说:“今年,我们红旗厂不仅自身打铁硬,还得到了兄弟单位的感谢和认可!厂里收到了一封来自铁路单位的嘉奖函,嘉奖我厂子弟林巧枝同志对铁路系统效率优化做出的贡献。”

“她提出的意见虽小,却提升了整个铁路系统在启动、紧急制动,湿滑铁轨上的运输效率和安全性。”

听到这里,台下的职工们不免暗暗吸一口气。

真的啊?!

这听起来可不是口头上的,而是正式单位发放的、盖了公章的嘉奖函。

是能放进档案的!

对以后调级、市里省里争先进、评五一劳动模范,分房等这些事,可都有很大的好处!

主席台上。

黄干事正领着人,给林巧枝发奖品。

有一支钢笔,一个搪瓷杯,还有一条毛巾。

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巧枝笑得露出点白牙,高兴得厉害。

又是一阵掌声,黄干事才笑道:“嘉奖函中有这样一句话,是来自首都的,大力赞扬青年技术学生这种勤动脑,细观察,探究竟的学习态度和研究精神!”

“这精神态度值得我们所有职工学习,让我们请林巧枝同志说一说,分享一下当时的感受,好不好?”

所有人都被这个问话刺激到,下意识地左右挪挪屁股坐直了打起精神来听。

心里很难不想:“听听看,都说简单,万一他们也行呢?”

黄干事转头示意林巧枝说话。

林巧枝上前一步,面向台下许多厂职工,还有坐在第一排的路工,按照刚刚在后台紧急补课学的,认真道:“感谢路工愿意带我们几个学生出去增长见识,才有了这次机会。”

“想法挺好,你是个聪明孩子。”路工摆摆手道,“说你自个儿。”

林巧枝被路工这么当众夸,脸颊有些不好意思的发红。

她抿了抿唇,才继续道:“蒸汽机车的动力来自蒸汽机,煤炭的大量燃烧源源不断的为机车提供向前的动力,那日路工检查后,发现蒸汽机整套动力部分没有太大问题,我便考虑,多半是动力的利用出了问题。”

“铁轨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会被逐渐磨得光滑,在平原地带行驶时自然好,摩擦小损耗就少,可在爬坡,刹车时,摩擦力不够却很致命,用咱们的话说,叫‘支不上劲儿’”

“怎么办呢?要增大摩擦力,撒点沙子使得接触面粗糙就是很好的办法。”

厂职工们:“……”

听倒是听懂了,比方打得很好,好像确实很简单的样子,但怎么总觉得听得头晕,还怪想睡觉的?

当然也有人没听懂,没忍住问:“往轮子前面撒沙子,车轮跑起来真没问题吗?”

听起来真挺像是使坏的。

人家车轱辘跑得好好地,你去往人家轮子前面丢东西。

林巧枝当初在梦里乍一眼看到,一个铁管对准车轮和铁轨的夹缝,在滚滚向前行驶中,不断喷出沙子,其实那么一瞬间也是这么想的。

就是因为有点诧异,然后想通了,才成功把这个小细节留在脑海里,从梦带到现实中来。

她道:“所以不是随便乱洒,得用洒沙装置,通过驾驶员手动或者脚动控制阀门和气道,均匀的喷出合适粗细的细沙。”

林巧枝一连回答了几个问题,都不慌不忙,显得游刃有余。

听起来好像都很简单的样子。

也不晓得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她这是撞大运了。

教理论课的秦老师哈哈笑了两声,给她鼓掌,然后冲周围旁边不少钳工说:“听到了没?让你们平时多看点书,一个个懒的,不放在心上。”

台下一片哄笑,而后又是一阵掌声。

林巧枝笑了笑,带着奖品高高兴兴地从另一侧下台去。

红旗厂的嘉奖大会还在继续,并没有为谁的掌声而停。

***

一连几天,厂办广播里都能听到嘉奖大会上被表彰人员的名字。

林巧枝也听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

她高兴了两天。

然后很快平静下来。

并不是她不高兴,而是清楚的认识到,她现在的水平还并不值得骄傲和得意。

她很幸运,因为梦境,提前品尝到了诱人美好的滋味。

但如果因此迷失,得意忘形,那她就太笨了。

最让她高兴的。

其实是家属院的新风向!

又有不少双职工家庭冒出来,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争做”思想进步的积极分子。

有的学着洗床单被罩,借口笑说:“这太重了,我力气大,帮衬帮衬。”

也有的拿着扫把和撮箕出来倒垃圾。

当然不乏假把式的表演,但依旧有不少女人,借着这个机会,一个个趁机支棱起来。

为了先进、为了荣誉,为了福利,为了分房……

哪一样不比面子重要得多了!

而且哪里就丢面子了?孟主任都说了,这是思想进步!

漫长大半年时光里,细水长流、潜移默化撒下的种子,悄悄生根、悄悄发芽。

终于在一股春风来临之际,在无声春雨滋润下,汲取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新枝桠,枝条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末端都绽放出成簇的新芽。

做的人多了,有些事好像也就不稀奇了。

家属院的风气都一点点跟着变。

做家务,已经不是“被媳妇骑在头上”会被调侃笑话的事。

更不会稀奇到被人围观打趣。

在如今家属院的里,俨然变成一句句“思想进步”“心疼媳妇”“你懂什么”

真亦假时假亦真,说的多了,做的多了,有些想?*? 法不免被悄悄瓦解。

林巧枝敏锐的察觉到这些变化。

她非常乐于看到这一丝丝吹进来的新风。

今年春天太美好了。

美好到即使死神的镰刀还高高悬在头顶,林巧枝也对未来充满期待。

她选了一块铁料,着手开始制作铁牛55发动机侧盖板模具。

第19章 他震撼不已地问:“你这么快就直接打通了?”

在过去的一整个冬天里。

林巧枝把几乎全部的精力, 都专注的投入到技术练习里。

除了年三十,大年初一,大年初二休息了三天, 她每天晚上都在梦境里锻炼技术。

打铁还需自身硬。

只有她自己一步步突破到更高的水平,才能在梦里学到更高层次的东西。

否则精湛技艺、高精尖的技术摆在眼前, 别说领悟理解, 甚至有可能意识不到那是好东西。

日日不辍的练习了整个寒假,晚上九小时,白天至少有七八小时手里握着工具,投入足够量的时间,她感觉进步得飞快。

林巧枝打算着手做铁牛55拖拉机侧盖板模具。

首先是要去领一块足够大的材料, 学校操作教室里给学生练手的材料,尺寸不够。

“来领材料啊?”仓库今天值班的李立山笑着接过批条。

林巧枝笑着:“李伯你看看。”

李立山登记着,看着材料单上对尺寸,大小要求明确的材料, 库管经验让他一下反应过来,有点惊讶道:“这是要开始做那个侧盖板了?”

“是侧盖板模具。”林巧枝纠正。

“哎都差不多。”李立山推了小推车过来, 他们厂自己做的, 又扎实又好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装。”

他从仓库推了一小车铁料出来,有的是好的,大多是车间废弃的铁料,他提醒着:“这块钢材可不便宜,你得小心着点用, 要是报损太多,可就不能再领新的了。”

“我知道的。”

这年头钢铁不便宜, 国家勒紧肚子、咬紧牙关大炼钢铁,可不是用来糟蹋的。

要不然她早就开始做了,哪里还能等到技术一点点磨到如今水平?

林巧枝推着装满了铁料的推车,从仓库往学校走。

这条路,途经厂里球场。

两队十几岁的男生在打球。

“哐当”的一声,球砸在篮筐上,没进。

“哈哈哈赵松你这可退步不少,你怎么又忽然转性,不泡在学校练技术了?”

引得一阵哄笑,有人揭穿:“不会是怕了林巧枝吧?”

赵松抱着球小跑几步,在地上拍了几下,提声道:“谁怕了?”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是我懒得跟她比。”

懒得和她比?

路过的林巧枝差点噗嗤笑出声。

在新学期开学后,她就很少在操作教室看到赵松了。

曾几何时,她还在追赶赵松的步伐。

希望用努力追平几年时光的痕迹。

在超过赵松,成为被路工带出去人选时,她还会喜极而泣。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赵松就逐渐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林巧枝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操作教室。

今年开年后人少了许多,很多人陆陆续续出现频率变低,到最后不怎么出现了。

只有周树、许观平这些熟面孔还在。

倒是清净,宽敞了许多。

“怎么忽然去领新的练习材料了?”许观平走过来问,他上学期考完已经初步定好了分配去向,选的就是难度最高的模具钳工组,跟着乔工。

经过上次铁路局那一遭,他们俩也算认识熟悉起来,有时还会聊聊技术心得。

林巧枝把她领的那块材料,从小推车里搬出来。

巨大的铁料,一下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你瞧。”

说着,林巧枝把铁料放到操作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咚”一声闷响。

“看这块大料,瞧出来我要做啥了吧?”林巧枝一边整理操作台,一边摆好工具,发现工具里少了一把油槽錾。

她要起身去墙角边的工具箱里拿,不过旁边的周树却眼疾手快,利落地把他手边的油槽錾递过来:“巧枝姐,你用这个,我已经练习完了,暂时用不上。”

许观平搭了把手,把铁料调整好,左右转着看了一圈,啧了一声:“这是55铁牛发动机的模具尺寸啊。”

他都还没尝试过,也没什么把握,“难怪都说你胆子大,上学期毕业操作精度才勉强跨过10丝这个坎儿,放了个假,你这就打算上手了?”

林巧枝笑眯眯:“你猜我放假练没练?”

她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许观平:“……”

他扯了扯笑:“你该不会……”

“哈哈你想得没错!怎么,想不想看看我又进步了多少?”林巧枝笑眯眯地忽悠,有个技术好的人搭把手当副手,前期粗处理能快很多。

许观平听得心头滴血。

他恨不得拿头去撞桌子,明明猜到林巧枝放假还会练,他怎么就没注意着点呢!!

林巧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一层层打开,平铺在手边。

上面画着精确的模具图纸,每一条边,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圆弧,细致地标注着一条条长、宽、高、圆弧半径等数据。

许观平也不回去自己的操作台练习了。

他给林巧枝递V形铁、划规,高度尺等工具,打算看看她的操作和水平。

有时候相互观摩彼此的技术,反而比埋头苦练更能提升。

林巧枝按照图纸,在铁料上划出长宽方向的各尺寸线。

又拿起划规,比照图纸调整好划规的开度,清晰利落的画了一道圆弧。

“我帮你复核一下。”许观平拿着标尺、高度尺一一复查了一下。

测量后,许观平暗暗吸了吸气,能这样干脆利落的完成划线,不仅说明林巧枝划线技术很好,更重要的是,林巧枝已经将图纸烂熟于心。

林巧枝乐得有人帮她做二次复查,和聪明人合作就是省心省力。

做检查是必须的。

一般来说,尺寸越大的模具,会给经验和资历越深的老师傅来做,因为一旦出问题,损耗也是非常大的。

做模具的损耗就不小,一刀歪了,整块料报废重来。要是模具再有瑕疵,往后生产线上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东西都会有问题!

有的厂自己没法解决,又不敢轻易动花大价钱采购的模具,怕动了之后模具报废,只能将就着用,于是生产出来的东西质量就不好,用久了就容易出毛病。

有的技术不好的钳工,甚至看不出来是哪里出了问题!因为他自己的技术达不到那个精度。

只知道自家生产出来的东西明明用料扎实,用得好铁好钢,却就是容易坏。

故而作为工业之母,生产线的源头,模具的每一步都要谨慎仔细,糊弄不得。

别的厂怎么要求不知道,但红旗厂技术学校从入学起,就要求学生们养成仔细复核的习惯。

复核完。

林巧枝把铁料用小推车推去有车床的那间操作教室,许观平搭了把手,帮忙将铁料固定在车床上。

“嗡嗡嗡……”

林巧枝稳稳地操控车床的车刀,对铁料进行一个大范围的切削。

很快,一块完整的铁料,隐隐露出侧盖板的粗轮廓。

许观平也来了兴致,一边帮忙给车床断电,然后伸手把车刀换成钻头,方便林巧枝后续操作,同时说:“接下来是要钻‘止裂孔’了吧?要不要再看一眼图纸,确定一下,要是孔钻出来吃线了,没有后续加工余量,这料可就报废了。”

他说的止裂孔,是在铁料上特定位置钻出的小孔,防止錾削加工的时候,发生撕裂。

按照她们这个件的要求,小孔开出来必须和圆弧线之间有一定间隙,一旦吃线,这个件就没有加工余量了。

林巧枝闻言,也是深吸了一口气,慎之又慎的确定了一下止裂孔的位置,然后操作换了钻头的车床“滋滋滋滋”地对准了上去。

并不是很顺利丝滑,但至少止裂孔是钻好了。

两人同时紧张地去检查。

然后齐齐松了口气。

没有吃线!

“这不错啊,你这水平,真要把这个模具顺下来的话,去偏远一点小机械厂,再选个技术难度低的产品,也能做独挑大梁的钳工了。”许观平感慨。

“差不多,走吧。”林巧枝点点头,这模具能顺利做下来,确实是非常大的锻炼。

把用车床粗加工完的工件运回操作台。

拿抹布擦了擦。

林巧枝又对照了一遍图纸,决定从侧盖板右下角处开始入手。

她弓着身,用锉刀一点点开始精处理。

曾经细密划线,一层层锉平的铁料的练习,带来了愈发精密的手感。

她弓着身,锉削的操作稳而有序。

许观平把他的操作台收拾好,回来一看,林巧枝已经处理好一个侧盖板尾端的边角。

他往细了一看,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不是刚入校不到一年的新生了,也看过很多高工的操作,不会轻易为一些技术大惊小怪。但问题是,林巧枝现在的技术,怎么又有了这么猛的精进!

他又不敢出声,怕惊了林巧枝的操作。

只好站在旁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巧枝手上的锉刀。

好不容易等到林巧枝直起身,活动一下腰背,他震撼不已地问:“你这么快,就直接打通了两精度直接进入到7丝的精度了?”

第20章 做高精尖模具的好苗子

林巧枝拿起标尺, 卡住两侧,“你量都没量,就知道了?”

她把测量的数据记录在本子上, 又把位置让出来给许观平。

许观平从工装腿外侧口袋里,摸出另一把标尺, 也夹准那段, 边测边说:“感觉嘛,我不信你没有,看着一刀刀下去,大概什么水平就知道了。”

7丝的标准看似很宽松,比红旗农械厂现在用的拖拉机模具精度差七倍。

但仔细一想, 也就头发丝直径稍微粗一点点。

这么细微的尺寸,却要从始至终一丝错误都不出。

许观平自己也差不多有这个精度了,可也没有信心做出这个侧盖板模具。

一是太大了,按照工期算的话, 每天工时四五个小时,差不多要两个月才能做完, 这期间可一次错都不能出。

二是还有一个圆弧形, 这种内侧带圆弧形的模具,难度比横平竖直的直线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他也测量完,两个人的测量数据一对。

精度无误。

许观平长呼了一口气:“恭喜你。”他攥了攥手中的标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因为从此刻起,他十分确定,自己引以为傲的学业和技术,全都被林巧枝这个学妹追上来了。

而林巧枝, 不论是已经拿到了一个铁路局的正式嘉奖函,还是学以致用的能力, 甚至学业上没有低于90分的科目,都已经超过他。

对了,还有努力,他也比不过林巧枝。如今唯一领先的技术,也已经被追赶上来。

而且,他完全没有把握制作这个侧盖板模具,那一点点技术经验上的领先,好像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还是等我成功做出来,再来恭喜我。”林巧枝做好工作和测量记录。

锉和削过后,还要进行更细致的磨、抛。

但这就相对没有那么紧张了,力道柔和均匀,不太容易出错。

林巧枝开始细细磨那一小块。

“巧枝,是你的天赋好,比我们都好许多。”许观平说起来有点羡慕,羡慕的同时也有些赞叹,那股子拼劲儿,他是真没有。

“唉就是可惜你想要进王工的组,要不然就你这天赋,绝对是做高精度模具的好苗子,乔工肯定要来抢你。”

林巧枝第一次做侧盖板模具,就能按照图纸处理好工件的细节,眼看着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浑然自如,天赋怎么会不好?

许观平只是发散思维了一会儿。

林巧枝就处理完侧盖板尾端的边角,顺着边角,拐进了内弧。

这个“半圆弧”并不是规则的、圆滚滚的半圆。

而是一个有特殊弧度作为盖板的弧形。

林巧枝十二万分小心地刮削,屏住呼吸。

她选择了最保守的方法——贴着划线上一点刮削,然后最后靠近划线的一点点,用磨来贴合。

给自己稍微留一点操作余量。

许观平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一点从边角拐进去的内弧,快要处理完了。

看到林巧枝明显留了一点操作余量,被捏紧的心脏稍微缓了缓,看到林巧枝也松了口气的样子,才玩笑说:“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练习操作内弧形模具的时候紧张呢。”

“怎么可能不紧张?”林巧枝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十指交叉活动手腕,又来回相互捏手指,放松指间关节和肌肉,“你先量吧。”

“行。”

许观平把这个内弧一量。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实在是按捺不住,回头看林巧枝:“这真的是你第一次做这个侧盖板模具吗?”

林巧枝看他表情,能猜到,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挺不错的。

“在家里也练习过,你不也练过内弧技巧?”

林巧枝也量了一下,心里有了底,弧面的风险还是太大了,她打算前半截都用这种方法保底,留操作余量。

许观平又看她往前推进了一点。

而这一次,林巧枝操作的手法,似乎比之前更稳当了。

许观平再次量完,怎么也按捺不住:“林巧枝,你等我啊!!你别走,在这操作教室等我回来!”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放心的回头,叮嘱说:“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林巧枝:?

她还没想通许观平想干什么,就见急匆匆跑出去的人,大声颤抖的声音传进来:“乔工,乔工!师父……”

“许哥……他怎么了?”埋头练习的周树被吓了一跳。

操作教室零星剩下的几人,都伸脑袋往操作台上唯一的大家伙看。

但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只觉得和课本上讲的模具长一个样。

不过当林巧枝再次拿起工具的时候,操作教室里的学生,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还有的干脆放下自己手头的活,给林巧枝当观众,想看看为什么许观平那么激动。

其实搞技术的,大伙都爱看别人操作。

技术比自己强的,看起来过瘾,还能学到东西。

技术比自己差的,那看起来就更好玩了,尤其是累的时候,看两眼有种别样的快乐。就好像他们学骑自行车,刚学会的时候,最爱看那些骑得歪歪扭扭的人学骑车的样子。

总之,甭管好的差的,都还挺爱看的。

没多久。

乔元走进这间操作教室,他把门打开,让自然光线洒进来,然后走近了操作台。

正好看到埋头锉削的林巧枝。

林巧枝左边的位置有周树在观摩,右边也被个二年级生占了,不过看乔工过来,赶紧让了个空位出来。

乔元凑近观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指教道:“锉刀往左偏,别那么紧张,真锉坏了也不要你赔,手腕再放松一点,这样在你绕锉刀中心线转动的时候,锉出的内圆弧更流畅一些。”

林巧枝听声音就知道是乔工,没看他,但总归是放松了点手腕,控制锉刀往左偏了那么一点点。

她经过长久的练习,比之前能轻松自如的控制工具,从而控制精度。

只是别看乔工平时性格挺好,实际上也是目光如炬。

林巧枝再完成一锉后,乔元又说:“往左偏,不是往左的力度增,稍微减个一成左右力量,一定要让手的压力方向随着锉削部位不断旋转。”

“内弧面是很关键的技术,很多向内陷或者向外突的零件,和别的零件摩擦、咬合得更精准、更紧密,精度要是把握不好,产品返修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高精度的武器零件还可能出事故。”

林巧枝知道了这其中的牵扯和原理,把力道又稍微减了一点点,让手腕柔和的顺着动作转,调整施加压力的方向。

见林巧枝又推进了一点,观察了一会儿,乔工又说:“做的不错,就是这样,好好体会一下现在这个手感,特别是手感知到的反馈过来的力,这是你锉内弧的一个触感积累,可以算经验,也可以当标准。”

“以后不管做什么样的内弧面,你感受得多了这种手感,手一下刀,心里就知道会搓成什么样的弧度。”

“对继续,可以试试再减少点余量……”

乔元虽然看着脾气好,人也是笑着的,但要求可一点不低。

一边教,一边考,一边拔高。

这样一番指点下来,等林巧枝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半个小时。

乔元饶有兴趣的去量,还一边笑着看林巧枝:“你觉得这次操作怎么样?”

林巧枝紧张摇头:“不知道,光顾着听您说的要求,绷紧精神操作去了。”

她大胆探头一看,眼睛瞪大了点,最好的位置精度居然有5丝!

她乐得差点一蹦!

乔元笑眯眯的看着林巧枝。

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天赋真是高,学起来快,是个做高精尖模具的好苗子。”

然后他笑着邀请:“要不要考虑来我们组?”

旁边许观平也连连点头,帮腔道:“听说你想跟王工那组,我跟你说,王工那组到处跑,别看每次有什么问题都是他们攻克的,但经常出外勤,可辛苦了。”

林巧枝一时怔住。

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红旗农械厂高级技术工人基本都是做模具的。

下面装配和修理,很少需要他们动手,毕竟用高工去组装拖拉机,去修理拖拉机,实在是杀鸡用牛刀,太浪费资源了。

但高工也分为几个不同的工作方向。

乔工带的一组,是专门做模具的,就扎根在厂里,制作一代代新型号的生产模具,解决厂里问题。

王工带的一组,技术上也要求高,但更偏向解决实际问题,会亲自去出去调研,了解各地使用红旗拖拉机的需求和痛点,然后改进,研究出新型号的拖拉机。

还有秦老师的师父,齐工,也带了一组,偏向理论那一挂的,人也最少,审核图纸,估计预算,研究国外前沿技术,提高拖拉机性能等等。

……

林巧枝也是进入厂校学习之后。

才知道梦里厂校忽然扩大生产,不得不提前招收学校一半学生,可能是因为王柏强。

王工最近就一直往外跑,好像是想要针对某一种地形设计新款拖拉机。

林巧枝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她问:“乔工,我听说王工最近带人去大别山、九峰、红安、木兰那些地方,是在想突破什么难点吗?”

乔元也不藏着,直说:“丘陵山区知道吧?田块零碎分散,高矮还不一,目前中国所有型号的拖拉机,都很难在丘陵山区展开作业。”

林巧枝眼睛一下亮了:“丘陵山区?”

占中国全国耕地面积近三分之一的丘陵山区!

乔元一看她那双眼睛。

就知道自己肯定是争不过王柏强了。

有些人和他一样喜静,喜欢埋头钻研技术。

有些人却就喜欢折腾,享受通过双手改变世界的乐趣。

林巧枝迫切地追问:“那有什么进展吗?”

梦里她在高中,只知道厂里扩大生产,哪里知道是这么大的事!

占全中国耕地三分之一面积地区,要是成功农业机械化,会对农业是多大的助力?

乔元瞧她那眼神,不免吃味,又是老王那混蛋,那黑黢黢的脾气还挺招学生喜欢。

他有点酸溜溜地说:“还没什么进展。”

“怎么会!”

再过大半年就扩大生产了,怎么会没有进展?

乔元气笑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他还不至于为了抢学生,说贬低王柏强那家伙的话。

林巧枝努力回想,难不成扩大生产不是生产新型号拖拉机,而只是加了功能?

乔元见她蹙眉思索的认真表情,心里遗憾的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志向。”

他把手一背,打算往操作教室外走,等王柏强回来了,一定要敲他一顿酒!

“乔工,那林巧枝她?”许观平赶紧追了两步,这么优秀的师妹,就这么让给王工了,不拉到他们组里来吗?!

***

家属院。

这天,林巧枝刚刚一回家,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她迫不及待小跑几步,推开门就鼻子吸吸:“今天从食堂打了什么菜呀?这么香!”

“巧枝回来啦。”

“筒子骨藕汤,食堂细火慢慢煨了一天,一进食堂那香得哟,闻着就流口水。”江红梅忍不住回忆着说。

又笑着用胳膊肘推推林巧枝,亲昵地说:“你不是说你晚上睡觉腿痛吗?妈打听了,你这是长个子,要吃点骨头汤补补。”

她们家已经不自己做饭了。

原本江红梅还想再坚持坚持,省点钱的。

但操持一日三餐,可不是只挥舞几下锅铲的事,大清早要去买菜,把一天三餐的都备好,每到饭点要洗、择、切菜,然后再蒸饭、炒菜,吃完还得收拾洗碗。

每隔几个小时来一次,江红梅也受不了。

干脆就吃食堂了!

这一吃,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分开吃还是太费,只有中午分开吃,早晚还是食堂打回来家里吃。

林巧枝从橱柜里拿了碗筷,摆在桌上。

她说:“我今天也去医务室看了,咱厂办医务室的曲大夫说,我得多吃点肉,蛋,最好喝点麦乳精。”

林家栋从里间探头出来,不满地说:“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我在学习。”顿了顿,又说,“我学习也费脑子,妈你要是给姐买肉蛋麦乳精,我也要吃一份!”

江红梅顿时笑容一滞,为难起来。

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即使是双职工,也没有说能供得上两份肉蛋麦乳精的。

见林巧枝转身要往里间走,她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小声哄:“好巧枝,你别跟你弟一般见识,他复读压力大,马上又要中考了,这街坊邻居还老拿他跟你比,他心里听了不舒服,抱怨几句。”

又跟她笑着说:“妈跟你打个商量,你看你成绩好,要不把你原来的笔记借给你弟看看?”

“没得商量,我早借给别人了。”林巧枝拒绝。

“借谁了?咱可以要回来嘛。”

林巧枝在脸盆架前洗手,“要回来做什么?借出去我还能讨句好,要回来他要是考不好,还是我的责任了。”

她看着江红梅的笑脸。

自打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听到江红梅竟然鼓起勇气跟林父呛声。

她帮着说了两句话,江红梅就待她更亲热了起来。

江红梅好像变了,有了工作,有了全新的精神面貌,在吃穿这些上甚至会下意识偏心和她亲,会为她撑腰的女儿。

但每当遇到林家栋的事,遇到老家的事,林巧枝还是能依稀看到曾经的影子。

她压力不大吗?

她如果不为未知的命运恐慌,会日夜不休的,着了魔一样的锻炼技术吗?

可她从没有把这些展露出来一丝一毫。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给她撑腰,没有人值得她依靠。

当风浪来临时,她不会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个。

她只能靠自己。

她也只想靠自己。

林巧枝洗好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吃饭吧。”

不仅是她,江红梅也只能靠自己。

已经有了心心念念的工作,人生有了支点,到底是彻底走出来,还是软弱地被拉扯回泥沼里。

那是她的人生。

不可能永远靠女儿。

林巧枝从小最讨厌的事之一,就是家里的好吃的好喝的,全都会被拿去送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最后不知道落在那个老家亲戚身上和肚子里。

她绝对不要长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看到林巧枝平淡的表情,江红梅有点缩了缩手,自打她听到林巧枝那句“我很快要毕业了,可以搬出去住了”,她心里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晚饭时,江红梅提了一句。

如果两个孩子都要吃肉,蛋,麦乳精的话,就算只是一小部分,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工资能决定的。

林父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你看着办。”

连林家栋都不对此说什么。

林巧枝就更不会说了。

她既不会把心中惶恐向江红梅倾诉,更也不会告诉林武强。

其实,她小时候是更喜欢爸爸的,她觉得更多是妈妈欺负她。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意识到,她好像也不是很信任爸爸,遇到了难过的事,开心的事,宁愿和珍珠她们说,也不愿意同林父说。

为什么呢?

她不懂。

直到她做了梦。

梦到那些美到好像不真实的夫妻,看到梦里小孩在外面受了委屈,看到人家怎么处理,她才忽然意识到。

她小时候被关在门外的时候,爸爸是沉默的。

她在为了一口肉争取的时候,爸爸是沉默的。

她在外面受了欺负被骂“野丫头”哭着跑回家的时候,爸爸也是沉默的。

……

父爱如山,他确实挣钱撑起了这个家。

他像山一样稳固,却也真的像山一样沉默。

她只记得妈妈气哭地对门外的她说“你这么能耐,那有本事别回来”,只记得“哪有女孩像你这么嘴馋的”,“你又打架,哪有你这样成天在外面打架的女娃!”

但是却对爸爸没有什么印象。

林巧枝睡前,突然又很想去见见漂亮妖精姐姐。

她忍住了。

今天还得练习呢!

再等等,等她提前毕业入厂了,再去看漂亮鱼妖姐姐,看她怎么逗那个后孩儿。

林巧枝光是想想就乐得嘴角直往上翘。

翻了个身,拉起被子盖住脑袋,眼前一黑,林巧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等到第二天早上。

江红梅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三块钱和一些粮票,价值约等于五块钱。

“你们拿着,都买点好的给自己补补身体。”

这其实是很大一笔钱了。

一碗热干面才一角钱和二两的粮票呢。

又把林巧枝拉到一边,偷偷往她怀里塞了一小卷:“这些你拿着,那些肉蛋麦乳精,咱家也供不起,你腿疼别省着,多给自己买点好的补补。”

“谢谢妈。”林巧枝抱了抱她,才发现她已经比妈妈高了。

她好像真的已经长大了。

也祝妈妈和她一起长大吧。

尽管她心里好像并不是很爱她。

林巧枝打起精神出了门。

春天的江城阳光明媚。

林巧枝大方的在食堂给自己买了鸡蛋,鱼肉,还找到之前帮忙补锤功过补考时,送她一份麦乳精的人家。

连着吃了几天,晚上睡觉腿痛确实好多了。

而且林巧枝发现,她的力气好像也变得大了一点点!

尽管只是一点点,普通人可能察觉不到,但她稳定在7丝以内的精度,开始出现波动了。

游标卡尺真的是很神奇的工具,不仅可以测量长宽,还能度量她的力气。

林巧枝高兴的擦干净标尺。

她还要吃得更好些!

林巧枝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她最最在乎的,是她从小就大的力气。

那是她勇气的根基。

从小时候,就是足够大的力气,让她有勇气去做很多事。

足够大的力气,让小巧枝打得过同龄所有人。

足够大的力气,让小巧枝敢相信她就是什么都能行。

即使变大的力气让她手上精度变差,甚至差点毁掉已经做了一小半的模具,林巧枝也没有半点不高兴。

她还要力气更大些!

那就还要吃好的。

她都不敢想,自己好像旧时代的地主一样天天吃肉吃蛋,太会花钱了!

还有什么能换钱、换粮票呢?

林巧枝想来想去。

在放学回家时,看到了家属院的王奶奶一瘸一拐的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林巧枝什么想法都散了,赶紧上前一手推车,一手扶着人问道:“王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也不知道哪家缺德带冒烟的小鬼头,在地上挖坑,还一连挖了几个,我没摔着,但是跳下车踩坑里脚崴了一下。”

王奶奶倒是中气十足,一路骂在地上挖坑的小鬼头,心疼她摔坏的自行车。

林巧枝摸摸鼻子,她小时候也挖过来着。

比如弹石头,很多游戏可以用坑玩来着,都还挺好玩的。

但她很不讲义气的跟着骂:“对!好端端地在路上挖什么坑,捉出来打一顿屁股就老实了。”

等把人送回了家,林巧枝可算安心了。

王奶奶拆了一瓶罐头,倒了一半到碗里给她吃,“吃点甜甜嘴,要不是你啊,我这一把老骨头,还不晓得怎么走回来。”

罐头可是稀罕物件,又是水果又是糖的。

尽管是过年厂里发的福利,但买起来可不便宜。

林巧枝不太好意思地吃了:“等会儿我帮您把自行车修好再走吧。”

“你还会修自行车?”王奶奶有点惊讶。

林巧枝当然会!

她可是从小靠玩具风靡家属院的小孩。

她都看了,那自行车就是车胎被石子划破,然后车轮摔歪了而已。

她反正也要等王奶奶家人回来,干脆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

先把轮胎拆下来。

又找到王奶奶家的工具箱,锤子、扳手、螺丝刀这几样基础工具都有。

她抡着锤子,三两下就把车轮锤回了原样。

又找来一个大盆,往里头装满水。

她把车胎往水里摁,那些破口的地方,全都咕噜噜的冒小气泡。

“巧枝啊,你脑子可真活。”王奶奶探头看着,“我刚刚还想说,补了大的破的地方,还会有小的看不到的,上回我家老头子就是只补了大口,结果还是漏气,只能还是花五分钱去修了。”

林巧枝笑着从旧轮胎剪下一块轮胎皮,“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等到林巧枝把车修好,王家人也在被邻居通知后,急忙赶回来了。

过了一天。

送王奶奶去检查回来后,王家人提着点谢礼上门了。

王奶奶握着林巧枝的手,笑着探脑袋靠近她,小声说:“巧枝,王奶奶有活儿介绍给你干,粮票和吃的都行。”

林巧枝满脸诧异。

王奶奶也不好意思,她就是出门晒太阳的唠嗑的时候没管住嘴,结果倒是有好?*? 几人向她打听。

林巧枝当然答应了。

很快,她就过上了有肉吃、有蛋吃的日子,江城水多,鱼也好抓,厂里粮油店的鸡蛋也比外面便宜,单调些她也不介意。

她不挑食!

每天能感觉到力气的增长,林巧枝高兴地放学后抽出半个小时。

这家门开合滋滋响得吵人,她先把合页磨得光溜,又拿机油润了润。

那家的门窗松动了,她拿锤子和钉子给人固定好。

还有嫁妆箱子被老鼠啃坏的,她削了几块大小合适的木块,大小刚刚好,严丝合缝的卡上去,再从里面钉一颗钉子,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和习惯做,做着做着,名声竟然都传出去了,“巧枝就是不一样,晓得我想要什么,我一说就明白,活又细又好,做出来还漂亮,不像是我家那个,三下两锤就糊弄过去了,真是气人。”

到后来,即使是家里有人能做这些活的人家,只要手头宽裕的,都乐意找林巧枝。

林巧枝的力气慢慢变大,身高也逐渐变高。

她有越来越足的力气,越来越足的信心。

终于,在学期过半时。

林巧枝把红旗铁牛55拖拉机的发动机侧盖板模具,做完了。

她把模具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灰尘和铁屑。

经过成千上万次打磨的模具,通体光洁如镜,每个平面都映得出人影。

棱线笔直,边角清晰,圆弧处理得柔滑流畅。

带着冰冷钢铁独特的工业美。

好像一件艺术品。

林巧枝请王柏强来看:“王工,您看我做的这个模具,能不能达到提前毕业的要求?”

王柏强这会儿脸是真的黑,晒得黝黑黝黑的。

故而板着脸,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看到模具的时候,光可鉴人的模具截面倒映出他眼底升起的讶色。

王柏强拿着游标卡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仔仔细细测量了一遍。

最后在成绩单上签字,给这个工件,打上:一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