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凌爱妃
凌夜寒回到紫宸殿的时候,萧宸正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抵在腰间,阖着双眼,不知是睡是醒。
凌夜寒放轻了脚步过去,刚想帮他揉揉腰,但是发觉自己一路回来手上太凉,又悄悄收回了手,萧宸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凌夜寒眼睛眼底泛红的模样,这一次他并未叫人跟着,也不知道两人都说了什么,看到凌夜寒这发红的眼睛也不知他是被气得,他面色微凉:
“怎么?瞧见朕关着你那位大总管,心疼成了这副模样?”
凌夜寒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的“心疼”,他一身湿衣服都没换下来,不敢碰眼前的人,索性直接席地而坐,神色怆然又落魄,自嘲地笑了出来:
“哥,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蠢,那么长的时间,我竟然没看出来他怀着那样的心思,上辈子,直到我死他都是我府中的大管家,呵呵,真好笑啊,害得我那般下场的人,上辈子竟然一直就在我身边。”
他说完自己甚至气的笑出了声儿来:
“他上辈子一直不肯娶亲,我还曾多次劝过他,后来他几次三番推拒,我竟然以为他是在战场上受伤有了隐疾,所以再未提过此事。”
凌夜寒心里像是窝了一座火山的火,一口气没地方撒,又咽不下去,生生把眼睛气的血红。
萧宸垂眸扫了眼前的人一眼,他也气他缺根筋,但是如今看着他这模样顿了片刻,到底是没说出什么,对凌夜寒来说,徐靖是在战场上救过他命的战友,兄弟,到了府中是兢兢业业帮他打理府中的杂事的管家,徐靖怕是上辈子一直也不曾开口表露心意,凌夜寒那个脑子怕是至死都以为他只是个兄弟。
凌夜寒心里憋的火此刻却不光是因为徐靖一人,他终于抬头看向萧宸:
“哥,徐靖是有别样的心思,他一直想要让我离你远一些,但是也不光是因为那样见不得光的心思,那位你的托孤大臣,我与之共事十年的中书令赵大人,也不怎么清白呢。”
萧宸微微皱眉:
“你说什么?”
凌夜寒恨徐靖,但是更恨在背后搅动风云的人:
“帝王之畔,凶极之所。这样的话不是书都没念过两本的徐靖说,我听出不对,逼问之下,他才开口说是赵孟先同他说,我看着深得帝王心意,实际上险象环生,方才他精神恍惚,却依旧一直坚信你给我封侯,对我万般宠爱,都是为了让我帮你除掉你想要除掉的人,是在利用我,早晚有一天会将我捧杀,所以他日日想着让我远离你,那一晚,是最好的机会,他赌我根本不敢去问你,根本不敢再见你,他赌赢了。”
就一句谎话,让他到最后都坚信,萧宸真的不要他了,凌夜寒眼睛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萧宸听到这句话却忽然想起之前赵孟先到大理寺狱中打听青离的事儿,他与青离眉眼相似,所以,是因为青离,还是因为他?一时之间所有的疑惑和思虑都涌上心头,他微微闭眼,赵孟先是他看中的人,虽然他在一些事情上与自己意见并不完全相同,但是这些年他也依旧算是他信任的人,以至于上辈子他托孤给他。
他了解赵孟先的行事作风,他心细如发,又会利用人心,看出徐靖对凌夜寒的心思并不意外,只四两拨千斤的话语便能轻易挑动合适的人为他所用,若是,他真的有意离间他与凌夜寒,徐靖确实是他会利用的人,他甚至不需要多言,只需要透露他对凌夜寒的忌惮和利用,徐靖自会在合适的时间做出令他满意的事情。
“哥,你不信吗?”
萧宸似乎也被这事儿弄得心疲:
“此事朕会查的,徐靖此人你不要管了,朕会料理。”
凌夜寒张了张口,终究没出声,萧宸撑着腰身坐起来一些,光是看着他的神色就猜到他心里想什么:
“他救过你一命,此事原是死罪,朕会留他一条性命算做开恩。”
凌夜寒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抿了抿唇,他知道萧宸是为了他,他不想让他觉得还欠了徐靖:
“哥。”
萧宸抬手按了按眉心,腰背酸痛,不欲再理眼前的人:
“张福,扶朕去沐浴。”
凌夜寒手托住他的手臂:
“哥,我扶你去。”
萧宸收回手臂,终究心里发堵:
“不必了,朕被你蠢的头疼,你自去偏殿洗刷干净。”
凌夜寒想起昨晚的胡闹,又看到桌子上看了两摞的折子,萧宸必然真的累了,他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烦他。
萧宸被张福扶着去了后面的浴池,张福在临走之前,看了张春来一眼,微微向着一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张春来立刻会意。
“侯爷,奴才这就让偏殿的人备水。”
凌夜寒脱了衣服到了浴桶中,他洗澡一贯不用人伺候,所以身后门开的时候他直接开口:
“出去吧,里面不用人伺候。”
张春来手中托着一个托盘:
“侯爷,奴才是给您送衣服的。”
凌夜寒下意识开口:
“放那吧。”
但是余光瞥到那衣服的时候却不由得顿住目光,那托盘上的衣服是娇艳的嫩粉色?
“你拿错衣服了?”
宫女都不穿的这么娇嫩吧?宫里哪来的这颜色的衣服?
张春来记得师父的提醒,小声开口:
“奴才没拿错,这衣服是陛下特意叫尚衣局给您做的。”
说着张春来放下托盘,将里面的衣服提了起来,是粉里外两层的斜襟长衫,内里是光滑如缎的丝绸,玫粉的颜色,外面是轻薄如蝉翼的嫩粉色纱衣,做工精巧,衣摆上还用浅朱色绣了梅花点缀,饶是凌夜寒此刻被之前的污糟事儿弄得昏胀的脑子都被眼前这衣服给激的醒了过来,他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张春来,晾他也不敢骗他,但是他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你说,这是,陛下让人给我做的?尚衣局是不是会错意了?”
尚衣局不会以为是要给宫里的娘娘做衣服吧?这颜色,给他穿?有没有搞错啊。
张春来就猜到侯爷必然不信,便开口将那日陛下挑选布料时的事儿说了一遍:
“那日陛下确实特意叫张公公给尚衣局下旨,叫尚衣局为侯爷置办几身衣裳,颜色就要这般娇嫩的粉色。”
凌夜寒盯着那件衣服揉了一把眼睛,知晓那人那日定然就是想见他出丑开他的玩笑,不过思及方才心中不痛快的人,他若是穿这衣服哄他展颜也是好事儿:
“放下吧。”
萧宸下水了一会儿便觉得被水汽蒸的有些头晕目眩,想着起身,腰身却酸软胀痛,刚站起一些便跌坐了回去,张福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稳他。
他身子日渐沉重,从水中出来更是觉得脚步沉的厉害,往日沐浴后都是凌夜寒抱他起身,今日思及那个傻子,他愣撑着力气由着张福扶他回了内殿。
出去却见殿中宫灯都熄了大半,只有内殿留有几盏宫灯,这殿内,只要他不歇下是不准熄灯,今日谁人当差?萧宸眉心微拧却也没说什么。
待到了内殿他忽然顿住脚步,内殿中平日不常用树状宫灯都被点亮,昏黄的烛火从镂空的花型灯罩中流出,洒下斑驳光影,龙床的帷幔被放下了一半,层层纱幔如云朵一般垂下,淡淡披散在榻边,遮掩着一个端坐在榻上的身影。
凌夜寒此刻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嫩粉色纱衣,他头发并未束起,只是披散在脑后,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广袖自然散落在腿边,脚踏上还摆放着如绽放的花朵一般的长长拖尾,凌夜寒其实浑身都不自在,他都没眼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色被跳动的烛火下被映衬的有些发红,无端多了一丝娇羞,瞧着含羞带怯似的。
萧宸只打量了人一眼眉眼上便染上了笑意,只是一瞬他便收敛了笑意,他方才倒是把这衣服的事儿都气忘了。
他推开了张福的手,张福见状立刻知趣地下去,冲着后面的张春来满意地点了下头,师徒二人悄声退下。
萧宸毫不掩饰地用目光将凌夜寒从上打量到下,一寸一寸在他的身上挪动,凌夜寒简直觉得那目光犹如实质,萧宸看到哪,他便觉得身上的火烧到了哪,现在已经不是脸红了,他感觉他身上都快熟了,就在他马上要顶不住这目光的时候,萧宸淡淡开口:
“这是哪个宫里来的,私闯朕的寝宫,好大的胆子。”
凌夜寒闹了个红脸,反正都豁出去了,他站起身,学着之前在清辉阁那些小倌的做派,扭了两步到了萧宸面前,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轻纱拂过光影,如轻云拂过,他索性也不要脸了:
“好看吗?能入陛下的眼吗?”
萧宸抬手勾住了他的下巴,真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的面容,凌夜寒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沸腾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他看到萧宸轻轻勾起的唇间:
“勉强能入眼,今晚就由爱妃来侍寝。”
第72章 陛下要封王?
纱幔层层落下,龙床之中,萧宸半靠在迎枕上,半眯着眼睛瞧着身边的人那扭扭捏捏的模样,凌夜寒此刻也豁出去了,穿着一身比宠妃都要娇嫩的纱衣,学着清辉阁的小倌含羞带怯的神情,将肩膀上的衣服生生扯下来了一半,露出了半边肩膀。
可惜的是他可没有那些小倌那般保养得宜的皮肤,露出的“香肩”半点儿也没有肤如凝脂的感觉,萧宸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将头传过去,他忍不住打趣出声:
“爱妃瞧着可不大白净。”
凌夜寒从前在军中和那群粗人厮混起来,夏日里都是赤着胳膊的,哪会白净?尤其是再被这粉嫩的衣衫一衬,说是不太白净都是客气的,他本就闹的大红脸现在更像是着了火,一把就要将衣服扯回来,却被萧宸按住了手腕:
“露着吧。”
凌夜寒立刻脸皮厚地一笑:
“就知道陛下喜欢黑的。”
萧宸倒也没有眼光这么差。
他抬手用手指尖在凌夜寒的肩膀上轻轻划了一下:
“侍寝就这般的手段吗?”
凌夜寒其实有些纠结,他侍寝肯定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他们昨日才胡闹过,今日萧宸瞧着明显精神不济,晚上回来也见他扶着腰身,怕是今晚受不住再来一次,他缓缓挪动双腿向下跪了一些,俯下身去,反正是侍寝,用嘴侍寝不一样是侍寝吗?
萧宸唇边溢出破碎的喘.息,脖颈微微后仰,手指抓住了被角,凌夜寒等他尽兴后才起身漱口。
这一晚凌夜寒愣是连寝衣都没换,只将外面的轻纱脱掉,左右里面的长衫如煅丝滑,他将脑袋放在了萧宸的枕头上,然后挤着进了萧宸的被窝。
“热。”
凌夜寒不顾那人的推拒将人一整个拥到怀里还不算完,还拿起萧宸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腰间,眨巴着眼睛开口:
“谁家妃子侍寝不是被陛下抱着睡的?”
萧宸这会儿又累又好笑,索性也就没抬手,就这么抱着凌妃闭上了眼睛。
白日的种种不快似乎都随着这一场放纵揭过了一半,谁也未曾再提。
这第二日凌夜寒早早醒来便轻轻帮着怀里的人松缓了一下腰背,萧宸这两日是累了,轻哼了两声人却没醒过来,等再睁眼的时候凌夜寒已经出宫去当差了。
萧宸靠在榻上醒神儿便瞧见了那被脱下来的嫩粉衣裳,想起昨晚凌夜寒的模样,揉按额角间到底是没忍住笑出声,张福看着陛下神色尚好便知道昨晚侯爷大概是很卖力,这衣服果然派上用场了。
萧宸抬眼:
“尚衣局送来了几件?”
“回陛下,昨日尚衣局共送来了五套。”
“好,日后侯爷沐浴后便奉这衣服过来,朕瞧着他喜欢的紧。”
张福一边为他递上清口的茶一边笑着开口:
“侯爷这是彩衣以博陛下欢心。”
“你倒是会为他说好话。”
萧宸用过早膳之后,方才拿起了两本折子看,外面便有小太监进来通传:
“陛下,礼部尚书郭淮求见。”
萧宸一把合上手中的折子,来的倒是快:
“传吧。”
不用见他也知道郭淮今日的来意,果然,这位尚书大人请安之后便直入主题。
“陛下,微臣回去与礼部官员商议,此次若是在朝中择一人陪祭,臣以为靖边侯甚为合适,侯爷为一品侯,虽不是皇室宗亲,却与陛下亲厚,且侯爷军功卓著,今年平定西南,革除京城时疫之乱,为群臣表率”
郭淮提领礼部,最是个文采斐然的人,如今夸起人来也是口若悬河,尽是溢美之词,仿佛那个胆敢抗旨,从靖边侯被降为看门侯的人和他说的不是一个人一般,萧宸便靠在桌案的椅背上,以手撑着额头听着这位尚书大人绞尽脑汁地想了一箩筐的话来夸那个不省心的东西,心中都有些同情起郭淮来,难得心生感慨,这做臣子是要比做皇帝难多了,什么违心的话都得说。
就在郭淮快要词穷的时候,萧宸体恤地摆了摆手:
“难得郭爱卿考虑的如此周详,既如此那便依爱卿所言,此次祭天由靖边侯陪祭。”
郭淮心中一定,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清茶喝了个干净。
没一会儿宫中便传出了旨意,两道圣旨都是有关靖边侯的。
第一道便是今年祭祖着靖边侯陪祭。
第二道圣旨则是言说靖边侯未有家室,府中亦无长辈亲族,特赐一名正六品长史于府中打理府中事宜。
长史用以替府中主人打理府中俗物,并记录起居,按着前朝规制,长史是亲王和出嫁的公主府中才会设有的属官,还从未听说过一个侯府会配一个六品属官的。
这两道旨意一下,引得朝中众人猜测纷纷,能在这等祭天的仪典上陪祭,便是天大的恩典,这是前朝太子或亲王才有的资格,再结合第二道圣旨,甚至有人大胆猜测陛下是不是想给凌夜寒封王。
却也有人觉得陛下这是有意监视靖边侯,毕竟长史虽然是属官,但是最重要的职能便是记录起居回禀帝王,这相当于在侯府直接插了一个挪不开的眼睛,便让人觉得陛下或许是对靖边侯太过肆意有些不满,意在敲打。
外面是风言风语传的风生水起,而故事的主角靖边侯这边才刚刚拿到圣旨,他听到张福亲自传旨,还是萧宸给他的圣旨就是一愣,规矩地跪在了吏部衙门的院子里听旨,在连接两道圣旨之后,第一道让他欣喜非常,第二道却让他有些忐忑心绪,他府中出了一个徐靖,所以萧宸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派一名长史,他压根没有往什么封王的方向去想。
张福拿着圣旨微微挑眉:
“侯爷,接旨吧。”
“臣凌夜寒接旨,谢主隆恩,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午后便去宫中谢恩。”
上台陪祭无论如何都是天大的恩典,凌夜寒接完了旨,衙门内的同僚都过来恭贺,不管怎么说,萧宸让他陪着,这让他心至少定下来了不少,凌夜寒笑的合不拢嘴地一一与同僚致谢,半点儿没有外面的人传的那些忧虑。
吏部尚书魏和光瞧着凌夜寒这开心的模样,半晌也摸了摸胡子也没说话,真是不知道该说这位靖边侯是真的独得帝心还是没心没肺。
紫宸殿中,萧宸刚刚下过旨意便开口吩咐张春来备车架出宫,去的正是青离所在的别院。
这两日邢方都在别院,甚至为了方便看顾,他晚上也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随便在别院收拾了一间屋子住下,萧宸到的时候并未叫人通传,而是直接由张春来扶着到了进了院子。
此刻邢方正在青离的房中,青离清晨刚刚用血喂过血藤花,碗上缠着纱布,这会儿面色有些发白,手中执了一方锦帕靠在软榻上一直轻咳不断,邢方站在他的榻前,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有些脸红:”陛下已经命尚衣局为你做衣衫了,过两日应该就能送到了,这是我府里绣娘做的,你先穿着,看看合不合身,我平日里穿的糙,已经让绣娘选了最软的料子,也不知道你穿不穿的惯。”
这些日子邢方感觉眼前的人就像是豆腐做的,好像一碰就会碎,好像衣服穿的粗糙一点儿都会受不了。
萧宸走到院中,听到的就是他的大统领这磕磕绊绊的一句话,思及赵孟先,他敛起眉眼,顿住了脚步。
青离的目光落在那托盘上:
“有劳邢统领记挂,我本就是山野之人,没什么穿不管的,多谢了。”
随后两人都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邢方出来,看到萧宸立刻行礼,青离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对萧宸此刻来倒是并不意外,他撑起些身子要站起来,一边伺候他的侍从赶紧扶在了他的手臂上,萧宸进屋便抬手免了他的礼。
目光落在青离身上的时候却微微皱眉,只是几日没见,这人气色却差了很多,身形除了肚子似乎比那日还要消瘦一些。
“怎么瞧着瘦了?伺候的人不尽心吗?”
屋内几个宫中出来的侍从皆有些战兢,青离也打量了一下萧宸,倒是养的不错,开口笑道:
“没有,都很尽心,只是我近日胃口不好而已,没有大碍。”
萧宸坐到了桌边,昨日下午他让凌夜寒过来,晚间问起他青离的状况,凌夜寒也面露难色,他追问了一下午,但是青离只说是身有旧疾,至于是什么旧疾也不曾说清楚。
青离亲自为萧宸倒了水: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茶,补气益血,你试试。”
张春雷正要上前试毒,就被萧宸抬手所阻,青离却拿出了银针,试过之后给他看了看,还不忘叮嘱:
“你如今身子不一般,入口的东西在何处都要当心。”
萧宸喝了一口,入口的茶微微发甜,味道倒是不差,青离侧首咳了两声,胸腔震的阵阵刺痛,只是他面上半点儿不曾显露,反而放轻快了口气出声:
“今日过来是有事儿问我?”
就是萧宸也不得不感慨眼前这人确实是生了一个七窍玲珑心,他今日来一是为了青离的身子,二便是要弄清楚他与赵孟先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他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萧宸目光环顾四周:
“你们都下去吧。”
瞬间屋内便只余了萧宸与青离两人,青离起身到了桌案上,取过那张他几日前画的画,放到了萧宸的手边:
“你来是为了问这幅画吧?”
萧宸并未否认:
“是,我想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赵孟先的。”
第73章 孩子不是他的
青离猜到萧宸今日是为什么而来的,不过听他这么单刀直入地发问倒是有些意外,他索性也不遮掩:
“不是。”
萧宸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青离瞧见他的反应笑了一下:
“你似乎不希望这孩子是他的。”
萧宸并没有否认,赵孟先确实有大才,谋略,兵法尽在心中,便是如今也是治理朝政的一大助力,但是此人太聪明了,最近发生的种种都不得不让他怀疑赵孟先上一世在他与凌夜寒之间充当的角色,他与青离眉眼相似,虽然相识日短,但是他也看得出来这人对世俗名利没什么追求,与赵孟先并非同路中人,他根本不希望他牵扯到赵孟先对他莫须有的感情中来。
“你与他不合适。”
青离没有问为什么,却目光直视萧宸:
“你今日能特意为了此事过来,应当是对他对你的心思有所猜测了吧?”
萧宸抬眸:
“那副画果然是你故意借邢方的手让我看到的。”
青离没有否认:
“是,我知道你看到那副画便会明了一切。“
青离不等萧宸开口,便继续出声,第一次讲起之前的事儿:
“我从山上下来后在入京之前染了严重的风寒,前后也无客栈,我便想着去附近的山寺中休息,晕倒在山路上,偶然被他所救,醒来便在他的府上了,他对我也算以礼相待,我也不知晓他的身份,但是总觉得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喜欢盯着我的眼睛,却又不像是在看我,他的府中有几个如我这般的人在常住,起初我也没在意,直到那日第一次见到你,我才知道那些人五官都或多或少与你相似,而与你最相似的,无疑是我,所以才会画出他的画像让邢方辨认。”
萧宸听后眉心紧拧,饶是谁听到了这样的话都心都不免震惊厌恶,赵孟先在府中养了一群与他相似的人?
萧宸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你是如何从赵府出来的?”
青离轻轻抚了一下腹部:
“因为他渐渐大了,我虽不知赵孟先的身份,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很危险,我不能在他的府中让他发现这孩子的存在,但是他所谓的留客却是变相软禁,我便用药迷了他府中的人,趁机出来,到了前人留在京城中的别院住下,只是,算算时间,那血藤花需要尽快交到你的手上,我正思索法子的时候,便有人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便将计就计到了清辉阁。”
他一个无品无阶的人想要见到帝王可谓难如上青天,但是若要让帝王找他便容易的多,萧宸瞬间就明了了这人的打算:
“你是想要故意在清辉阁暴露罗族人的身份,引得朕来找你,却不想那晚被凌夜寒搅了局。”
这世间罗族人几乎已经难觅,饶是萧宸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的胆量,确实,若是当时他知道京城中有另外的罗族人,他确实会叫人查一查,便很容易注意到他。
“确实没想到侯爷会出现在那里,也没想到后面的走向,不过好在找到你了。”
青离轻轻喝了一口茶想要压下了冲口而出的咳意,萧宸瞧见他面色不对,正要询问,便见青离侧过了头,用帕子抵在了唇角,咳的有些直不起身,萧宸面色一变:
“太医呢?来人”
青离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萧宸却看到那帕子上刺目的血红,虽然之前邢方报过这人曾咳血,却没亲眼见到的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青离勉强压下咳嗽,瘦削的身子半边压在桌角上才能坐稳,面上仅有的血色也霎时褪尽,却还是尽力稳住神色不想吓着眼前的人:
“不用太医,老毛病了。”
这托词糊弄过邢方,也糊弄过凌夜寒,可惜萧宸既不是邢方也不是凌夜寒:
“别想用老毛病的话来搪塞朕,今日要么你自己说清楚,要么朕着整个太医院的人挨个为你把脉,虽然罗族人身体奇特,但是这么多人也总该有几个读过些偏门典籍的。”
青离他这个表弟还真是不好糊弄。
此刻京城的衙门中分外的热闹,陛下的两道圣旨一下,各个衙门中明里暗里的都在议论此事,成保保在刑部听了一会儿便怎么都坐不住板凳了,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便去找了吏部衙门,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厮吉祥,吉祥看着自家主子急匆匆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眼看着自家这位少爷便要直接进吏部找靖边侯,他憋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开口:
“少爷,您是在担心靖边侯吗?”
“这不是废话吗?那长史是随便谁府里都有的吗?”
要论品阶寒寒和他老爹一样,怎么不见陛下给他们府中派长史?
“少爷,咱们老爷和靖边侯同是一品侯爵,如今陛下刚下旨,您直接去找侯爷不大妥当,不如我去找侯爷身边的人通传一声。”
成保保脑子里这种弯弯绕少,听他这一说才后知后觉地开口:
“你说的有理,你去吧。”
凌夜寒此刻完全沉浸在能陪着萧宸祭天的喜悦里,倒不是觉得这事儿多荣耀,而是祭天那日台阶那么多,萧宸离开他身边三步他都放不下心来,如今他和恨不得把萧宸便小整日捧在手心里才好。
吉祥递了条子进去,凌夜寒果然看到条子就从衙门的后门出来了,吉祥正守在那里,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吉祥和一些贴身的小厮不大一样,每次看到他他都是腰板站的直溜,甚少有点头哈腰的谄媚感,每次只默默跟在成保保身后,神色不卑不亢:
“是成保保找我?”
“是,公子听到圣旨便急着出来,在祥云楼的包厢中等您。”
祥云楼是这离吏部衙门最近的一个大酒楼,寻常官员小酌聚会多会去那里。
凌夜寒穿过一条街巷,刚上了楼,成保保便从包厢中探出了头来。
“寒寒,这儿。”
凌夜寒笑着抬步过去,算起来他也有些日子没看到他了,他坐到了包厢的圈椅中,他早膳用的早还真饿了,随手捡了一枚桌上的点心丢进嘴里开口:
“之前陛下旨着刑部清理往年未了卷宗,你们刑部不忙啊?有功夫找我来吃酒?
成保保感觉他要为了这个好友操碎心了,他提着椅子坐到他身边,指了指自己眼下这两圈乌青:
“你看我这眼睛都快熬成乌眼青了,还不忙?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凌夜寒抬眼指了指自己:
“担心我什么?”
成保保心梗: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今日衙门里说的最多的就是你,陛下着你上台陪祭,又特赐你府中长史,别和我说你不知道什么人的府中才能配长史啊?现在满朝都在传陛下想要给你封王。”
封王这两字一出凌夜寒还真一下顿住了:
“封王?给我?不能吧,陛下也没和我说啊。”
今天萧宸的旨意下的突然,他光顾着高兴了,根本没多想。
成保保直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你还真敢想啊?异姓王啊,我朝开国时都没封,这不年不节的,陛下怎么会忽然想起封异姓王啊?那群朝臣就是不怀好意,故意拿陛下那两封圣旨做文章,捧着你,你想啊,就算天下下红雨,陛下因为昨夜做了个好梦今日忽然想着给你封王也便罢了,若是陛下没这么想,群臣却都往封王处拱火,这不是给你找事儿吗?”
昨夜做了个好梦?凌夜寒舔了舔嘴角的点心碎屑,昨晚他应该伺候的挺好吧?不知道萧宸会不会真的做个好梦。
成保保话音落下就见他竟然在那跑神儿,气结地在他眼前挥手: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凌夜寒骤然回神儿:
“啊,有,对,陛下昨天应该做了个好梦。”
成保保
“总之你别傻不楞腾的接旨,你赶紧进宫谢恩,然后表达一下惶恐之意,知道不?没准陛下真就是怜你府中也没长辈,也没媳妇的操持,才给你弄了个长史呢。”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那个长史是为什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但是眼前的人太啰嗦了,他若是他答应,成保保能在他耳边唠叨一下午:
“好,我一会儿就回宫去谢恩。”
成保保:
“回宫?”
凌夜寒:
“进宫。”
成保保:
“哦。”
就在凌夜寒从祥云楼出来正准备回宫的时候,忽然从一边的巷子中窜出来了一个常服打扮的禁军,这人凌夜寒认识,是邢方格外看重的一个禁军,这些日子都随邢方在别院当差,他怎么忽然来了,他以为是青离出了什么事儿,立刻开口问道:
“有事儿?”
“侯爷,邢统领和张总管着我为您传个话,想让您去一趟别院,陛下和青先生杠上了。”
凌夜寒一愣,萧宸?他出宫了?
“什么这叫与青先生杠上了?”
那禁军面露难色: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凌夜寒立刻上了马直奔别院。
第74章 哥你是不是要给我封王
凌夜寒踏进别院就发觉了不对,这院子里站着一群提着箱子的太医,对,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他怀疑是大半个太医院都来了,瞬间心就提了起来。
张福瞧见他也连忙迎了上来,凌夜寒急声问道:
“怎么太医都来了,谁不舒服?陛下还是青先生。”
张福也苦着一张脸:
“是青先生方才咳血了。”
凌夜寒推门进了屋,就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僵凝,萧宸坐在厅中圆桌边的椅子中,面色微沉,青离则是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脉枕上,而他身边正是一脸难色的徐元里,方才陛下下旨着他带今日所有值守太医到这别院中来,他想起上次看诊的这位公子,也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地来了,结果这一把脉,竟是脉搏全无。
萧宸看向榻上的人冷声开口:
“真是好本事,太医都把不到你的脉,好啊,既然如此就让这些太医都住在这别院,什么时候把到了脉什么时候算完。”
凌夜寒稍微听明白了,之前他就听邢方说过青离似乎会一种能闭脉门的法子,眼前这事儿估摸着是萧宸想要让太医给青离把脉,而青离不想看诊索性闭了脉门?
屋里萧宸发脾气,青离侧首轻咳着也不肯接茬,在场的没一个人能劝上一句。
凌夜寒看了看萧宸,又看了看青离,主动站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到萧宸手边,轻笑着想着缓和些气氛开口: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还生上气了呢?”
青离气息喘的有些厉害,但是话音中却半点儿没有斗气的戾气,反而似乎带了些调笑地开口:
“侯爷来的正好,咳咳,劝劝他,我自己就是大夫,哪用劳驾太医看诊。”
萧宸自登基以后已经少有这般吃瘪,满朝文武哪个敢和他拧着来?便是眼前递茶这个愣头青时不时气他一下,最后也是要规规矩矩过来认错的,唯有青离,软硬不吃,半点儿招都不肯接,偏偏他也不能真的和他来硬的。
凌夜寒偷着看萧宸的脸色就知道他们皇帝陛下吃瘪了,他也不敢笑,只小声劝着:
“哥,青先生应该医术很高,他应该是有法子的,不然还是缓缓再让太医过来吧。”
萧宸直接抬眸剜了他一眼,一把将茶盏撂在了桌案上:
“让你昨日来问个清楚,你就被他那一两句话给搪塞过去了还好意思劝。”
凌夜寒他拿他表哥没办法,就训他
青离唇上都失了血色,眉眼间倦色难掩却含着笑意,像是在打趣一般开口:
“你怎么气性这么大?小侯爷平日怎么受着你的?”
凌夜寒心中警铃大作,果然,他见着萧宸抬眼:
“他受不了可以不受。”
凌夜寒赶紧站在他身边,手在这人肩头轻轻揉了揉:
“我受得了,我巴不得整天受着呢。”
萧宸冲着徐元里摆了摆手,徐元里赶紧如蒙大赦地退下了,萧宸手撑了一下桌案站起身,走到了青离身边,俯身扣住了他的手腕,果然,那手腕上半点儿的脉搏也探不到,他松开手,目光直射对面的人:
“说吧,你身体究竟是什么问题才不敢让太医瞧?”
青离别过目光,还想用刚才不接茬那套来对付萧宸,却不想身边的人直接开口:
“和我有关是不是?”
凌夜寒骤然抬头,萧宸垂眸盯着榻上的人,青离下山就是为了给他送药,罗族人的身体多蹊跷,那药竟然需要用人血来喂,他只怕这人又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不然,为何不敢让太医看?
“是你直说,还是让朕派出人手去找罗族聚居的地方?便是罗族藏的再隐秘,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有心找,便没有找不到的地方。”
青离也叹了口气,抬眼对上那人目光里的执拗,这性子和他叔叔一个德行。
萧宸用手撑了一下腰,凌夜寒立刻搬了椅子在他身后,萧宸坐下后微微扬了一下下颚:
“可以说了吗?”
饶是青离也被他弄的无法,他撑着坐起来一些: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我出生的时候便有心肺不足之症,气血照常人差上一些,寻常养着不是太明显,有了孩子勉强一些而已。”
这话很显然不能让萧宸信服:
“朕看起来那么好骗是吗?如果仅是心肺不足,你避着太医做什么?”
青离七拐八绕反倒是让萧宸有些不放心,他思及他之前说的金蝉之事,那东西需要用孩子另一个父亲的血养着,但是这么久了,他不曾听青离说过他要回去,也不曾听有人要来,所以这孩子是青离与谁的?便这么放心他一人在外?
“这孩子是谁的?他人呢?你如今身子这样他不来照顾你?”
青离手轻轻放在腹部,孩子这会儿醒着微微动着,他手指在他动的地方打了个圈,微微垂下眼眸:
“他没有另外的父亲,只有我。”
萧宸皱眉,凌夜寒也不禁看了过去,这青离不会遇人不淑吧?
萧宸忍不住开口:
“你们是闹了什么别扭?还是他有负于你?人在哪。”
我无论如何青离这样的身体为他怀着孩子,也断没有让那人一个人在外逍遥的道理。
青离斜倚在软榻上,发白的唇角轻抿了一下,抬眼看向萧宸叹了口气:
“罗族生子折损大,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这世间纷繁迷人眼,有情也未必长久,所以从前罗族先辈不少人都是情到浓时甘愿为对方生子,但是这世上最是不缺负心人,便有不少先祖被人所负,最后落得了一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所以不知道那一辈的先祖不想与任何人交合,却想要有一个孩子,便制出了一种蛊虫,借由这种蛊虫,罗族的男子可以用自身的精血受孕,生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
饶是萧宸听到此处都微微讶异,凌夜寒更是睁大了眼睛,他忍不住看向了青离的肚子:
“你,你是说这个孩子是,是你自己的?”
这,这也太离谱了,青离抬眼随后点了头。
萧宸面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你要这个孩子就是为了可以用你的血却养血竭花对吗?”
青离身体不好,原本是可以不要孩子的,但是他之前说过,血竭花需要罗族孕子后的血才能浇灌,他与青离算是血亲,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养一株能给他用的血竭花。
青离微微敛眉,随即抬眼:
“我也与那位先祖一样,觉得自己一人便好,无需伴侣,但是我也想要有个孩子陪伴,所以你不用想太多,这孩子是我所期盼的。”
萧宸手紧紧攥住,声线都有些不稳:
“这法子绝不是常用的法子,那个蛊虫对你身体有损害是不是?”
不然青离不会对这事儿三缄其口,遮遮掩掩。
“还好,只是生孩子之后休养的时间会长一些。”
萧宸哪还能信他现在的话:
“去叫太医都进来。”
青离无奈:
“别叫了,这蛊虫是有些霸道,有些毒性,我会配药,慢慢会清干净的。”
萧宸:”所以你咳血,也是因为这蛊虫的毒?”
青离点头。
这日从别院出来时已经是午后,青离精神不济睡下了,萧宸被凌夜寒扶上车架只觉得心里涨涨的,被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淹没,凌夜寒知道青离做的一切对萧宸的震撼有多大,他从身后揽住了这人的腰身:
“哥,青离是真的把你当做亲人来对待,可能真正的亲人之间就是这样不计得失的吧。”
萧宸靠在轿厢中闭着眼:
“他肯定还是没说实话,那毒未必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之前不是叫太医院去查罗族的典籍吗?去告诉徐元里,不光是宫里,太医院,民间典籍也要查,但凡看到的书都收上来,银子从朕的私库里出。”
凌夜寒立刻点头:
“你放心,一会儿我便去吩咐,你也累了吧,睡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回宫了。”
萧宸松散了精神靠在了他身上:
“这儿离你府邸很近吧,许久没到你府中看看了。”
别说是他,凌夜寒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回府了,他想起了今日刚被萧宸派来的长史估计已经到了府里,他搂着怀里的人,低头在他的唇边吻了一下:
“那就请陛下到臣的府里歇歇。”
萧宸心里有事儿,人虽然很累却也睡不着,只靠在凌夜寒的身上闭目养神。
车架停在了侯府的侧门处,这里离他的院子最近。
当年这宅子修缮的时候是萧宸亲自过的目,这宅子的布景有不少都是他的手笔,秋日的午后已经不如夏日那般炎热,水榭外湖内的荷花也开败了大半,倒是那红色的锦鲤被养的极好,穿梭在荷叶下的水间,他忍不住驻足看了看,只是如今身子沉,站了一会儿便觉得骶骨和腰处疼的厉害。
凌夜寒见这人有心事,估摸着也不想回房,便轻巧地把人抱了起来:
“那水榭是按着你画的图纸建的,我叫人布置了软榻,去歇歇?”
萧宸靠在他身上也不言语,凌夜寒抱着他小心穿过小拱桥到了水榭上,水榭四周纱幔轻舞,别有一番清幽之感,他故意转移了一个话题:
“哥,你是不是要给我封王啊?”
第75章 让你做权臣
九月底的湖中只剩下了残荷,湖中是个四面临水的水榭,平日里在此赏花赏鱼最是风雅,只不过凌夜寒在府中舞刀弄剑多一些,这水榭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来得了一次,如今是为着萧宸他临时让人布置了精巧舒适的软榻。
萧宸侧卧在上面,隆起的肚腹侧看越发明显,他出宫着了一身罗青色广袖长袍,此刻袍袖自然垂落在身侧,神色难掩倦怠,倒是听了凌夜寒的话后才微微抬眸,眼底讥诮之色明显:
“封王?哪来的这么大张脸?”
一场秋雨一场寒,因着昨日下过了雨,今日隔着细纱吹进来的风格外凉一些,话音刚落萧宸便被吹进来的风带着激起几声咳嗽,凌夜寒恐怕萧宸受了凉,连忙起身将迎着风的两面的细竹帘放了下来,随后搬了个小绣墩坐到他身边,顺手拿了一个果盘中的柑橘剥着开口:
“可不是我说的,陛下您那两封圣旨一下,又是陪祭又是特赐长史的,现在满朝文武都传扬我要被封王了。”
萧宸微展袍袖,修长的手指交叠痣与腹前,双眸微阖,他自是知道那群老东西是打了什么主意的,但是却不想给眼前这人好颜色让他开染坊:
“那长史为何被派到侯府,侯爷不清楚吗?”
提起这事儿凌夜寒就心虚,他拿着一枚剥好的橘子瓣递到那人唇边,橘子特有的清香味儿缭绕在鼻间,萧宸孕后偏爱酸一些的果子,最近最是爱吃这进贡来的柑橘,索性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瓣。
凌夜寒瞧着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都痒痒:
“我清楚,所以没往那处想,还是成保保今日巴巴过来,我才知道朝中的人这么看得起我。”
说着凌夜寒的面色有些讥讽,这是他与萧宸是这等关系,这人不曾疑他,若真是寻常君臣,这些人拱火怕不是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萧宸睁眼,手下意识轻轻抚弄了一下肚子:
“既然朝中的人这么看好侯爷,那不如随了他们的愿好了。”
凌夜寒一愣:
“什么?”
萧宸眉眼看他那副傻样:
“前几日不还说若是朕的身子瞒不住,你便让所有敢嚼舌根的人闭嘴吗?一个小小的侯爷便能让文武百官闭嘴?”
孩子坠的难受,萧宸想着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却被腰间钝痛牵连的顿住动作,凌夜寒立刻伸手托在他的腰间,拿了一边备着的软枕为他垫在腰后和肚子下面,瞧着他靠的舒服了才贴边在软榻上坐下,手环在他的腰后细细帮他揉着僵痛的腰身,以为他心底有着顾虑,不由得安着他心开口:
“哥,你不用担心那些,只管养着身体,我自有我的法子。”
萧宸哼笑了一声:
“你的法子?你现如今可不是手握遗诏和兵符的顾命大臣,你之前甚少在六部行走,在六部中并无什么势力,仗着军中出身,那些将领在小事儿上或许会给你个方便卖你个面子,但若真到了动兵的时候,没有朕的旨意没有兵符,你能调来谁的兵?”
这一世的凌夜寒同上一世那大权在握,位极人臣的凌夜寒不一样,萧宸是权掌天下的帝王,有他在,凌夜寒便只是一个有军功的一品侯爷,朝臣给他面子,忌惮他,一是因为他身有爵位,位列一品,但是更多的还是因为萧宸的宠信,可谓一身荣辱皆系君恩,萧宸捧着他,他便是六部尚书都要矮他一头的侯爷,萧宸若弃了他,那朝臣的攻陷便如骤雨而至,顷刻间就可以将他湮灭。
凌夜寒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却安安稳稳垂眸给这人揉着腰:
“如今天下大安,四境都是你亲派的守将,便是有闹事儿作乱的也翻不起风浪来,至于京城,你若是真的有事儿,邢方和禁军还用等我开口再来动作吗?只要我与你这一同进退,他们自会为我所用。”
他绝不会做任何不利萧宸的事儿,自然也无需京城守将听命于他。
萧宸瞧着他垂着脑袋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听话乖顺又忠心的大狗,没忍住用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凌夜寒没防备被他戳的向后仰了一下脑袋,抬头便瞧见那人展颜的模样,他也乐了,继续把脑袋凑到他手边让他戳个够。
萧宸又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一只手撑着额头斜靠着,神色懒怠地开口:
“这几日在吏部差事当的如何啊?也不见你回来说。”
凌夜寒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笑了:
“这两日事儿多,魏和光那老狐狸交代我的事儿都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儿?”
“因着上次京中时疫的事儿,文臣和武将的补缺撞到了一起,军中这两年总有些朝臣想着法子塞子侄进去,将领中的意见不小,之前还有几个知道我去了吏部私下来找过我,就是不想今年再被塞一些废物进去,我估计忠勇侯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今年补缺他想要公开比武,这样至少还能将有些有本事的选进去。
魏和光应该是和他通了气,便想着效仿前朝初年的科举选士,他推说你病中不见朝臣,就想着借我的嘴探探口风,老狐狸一个。”
萧宸闭着眼都能想到那摸着胡子的老狐狸是怎么想着诓骗凌夜寒的:
“被你看出来了?”
凌夜寒笑了:
“我又不傻,你不见朝臣还能不看折子吗?这不明摆着想着拉我入伙,一同和你说这个事儿吗?想来现在我在朝臣心中可是一等一的宠臣,有点儿什么事儿都想我到你这儿来吹吹风。”
萧宸睁开眼,一双凤眸微挑:
“吹枕边风吗?”
凌夜寒搂住了他的腰身,不敢压着他的肚子,趴到了他身边:
“想让我吹风也不是不行,至少这次吏部拔擢新人的事儿我是赞成的。”
新朝不能走老路,如今就有这么多人往朝中各个地方塞人,长此以往和前朝有何区别?
萧宸舒了一口气,坐起来一些,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像是强行打起了些精神:
“这第一届科举需要有个身份贵重的人压场,便由你和魏和光一并来担任主考。”
凌夜寒一愣,上辈子他掌权的时候科举已经举行了两届,他那时摄政自然无需亲自担任主考,倒是殿试的时候他亲自点过前三甲,虽然从未当过主考,但是他也知道对与每一届的考生来说,主考便是座主,与其他朝臣来说,自然是多了一层亲厚的关系,更何况这是第一届科举的主考官,萧宸这是为了让他收拢一批自己可用的门生。
看着眼前越发清瘦倦怠的人他就觉得窝心:
“哥,你不怕我伙同门生结党营私,动乱朝纲吗?”
萧宸额角有些胀痛,他抬手抵在额头上,侧眼瞧着身边这人淡淡出声:
“朕的江山还不至于让一个主考伙同学子便闹出乱子。”
凌夜寒抱了上去:
“陛下乾坤独断,自然不会让人生了乱子,是不是累了?这儿风凉,回屋里歇着吧。”
萧宸这会儿也没了精神,点了点头,手撑了一下软榻,凌夜寒扶他起来,起风了,他为他披了一件披风才慢慢陪着人走回他住的院子,虽然路不远,但是进院子的时候萧宸额角还是出了些密汗。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院子,凌夜寒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却不喜铺张,他住的院子中没有什么名贵的奇山异石,也没种什么珍贵的树种,反倒是倒出了不小的空场,一边的廊下立着一个兵器架,上面都是他惯常用的兵刃,院子里更像是一个小型的演武场。
萧宸缓步走到了兵器架边,伸手摸了摸上面一个明显比其他兵器短了一截的红缨枪,这是凌夜寒最初学枪的时候他送给他的:
“都小了,还留着这个。”
凌夜寒珍惜地抬手拨弄上面的红缨:
“我喜欢看它,好看。”
萧宸眼角轻弯:
“许久都没见你练枪了。”
廊下风大,他被激的咳的微微弯腰,凌夜寒立刻揽住人的身子,站在了上风口:
“这里风大,你进去歇一会儿,等精神好了我耍枪给你看。”
说着便扶着人进了内室。
凌夜寒住的屋子同他的院子一样,简单的只有几样必备的家具,连花瓶,摆件都找不出几个,就连床幔都是素净的颜色,萧宸环视一圈: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朕苛待了你,弄得家徒四壁似的,给你的赏赐不会都折了银子了吧?”
便是抛开俸禄不说,逢年过节萧宸哪次都不少赏凌夜寒,只要是进贡来的东西总会三五不时送来侯府。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
“也没有,就卖了点儿寻常的,珍贵的物件我都单独收起来了。”
萧宸目光有些怀疑,凌夜寒揽着他往里走:
“不敢欺君,真收起来了,那可是我的宝库,没事儿我就过去看看,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
凌夜寒摸了摸榻上,着人重新铺了床榻,用的最柔软的料子,铺的也够厚,这才帮萧宸除了外衣,伺候他躺下,随后自己也爬了上去,他将手环在了那人的腰间,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肚子,在自己的屋子里抱着喜欢的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有一种萧宸完全属于他的感觉。
萧宸人虽然累,却又没什么睡意,凌夜寒瞧着他就是有心事:
“哥,在想青先生的事儿吗?”
方才虽然被他岔开了话题,但是想来这个事儿萧宸是放不下心的。
萧宸侧躺着,神色少见的有些迟疑:
“嗯,他瞧着便是个心事重的,今日说的也未必是真的,若是真的因为这个蛊虫而出了什么事儿”
凌夜寒抬手在他后背上轻抚:
“不会的,青先生看着很爱护肚子里的孩子,他应该是有办法的。”
萧宸沉默了片刻,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其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起来我们从未见过面,他就仅仅因为我是他表弟就肯冒这么大的风险孕子用血为我制药,一路到京城颠沛流离,甚至不惜去了清辉阁受辱。”
萧宸想起青离在清辉阁遭遇的一切便心头火气,他合上双眼压住了那股躁动的情绪,青离这种没有什么理由便可以无条件对一个人好的所谓亲情让他十分陌生,但是又打心里向往,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没有利益纠缠的亲情,凌夜寒抱紧了他:
“我知道你的感觉,小的时候我被卖掉为家里换粮食就是唯一的价值,后来我跟着你位列一品,他们闻着风跑过来认亲,也是为了权势地位,没有半点儿所谓的亲情,但是青离应该是个很纯粹的人,你的爹爹应该真的对他极好,让他这么多年都一直念着你,如果你当年没有被留在你父亲身边,而是跟着你爹爹回了罗族的地方,你应该从小就生活在那种温暖的亲情中间。”
虽然他没去过罗族的地方,但是看着青离,他也想象的到,那个地方应该没有那么多的名利纷争,亲人之间能真的互相爱护,真是令人向往。
萧宸笑了一下,似乎也想象了一下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我只是觉得不知道如何对他好。”
按着青离的性格和身份,他必然不会愿意与萧宸认亲而攀上个所谓皇亲国戚的身份,萧宸习惯性用封来打发身边的人,但是青离他却没什么办法。
萧宸毕竟精力不济,和凌夜寒说了一会儿话便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凌夜寒早吩咐了人准备了晚膳。
晚膳后时辰也晚了:
“哥,太晚了,今日就在我府里歇着吧。”
萧宸饭后懒怠也不愿动弹,只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随后召来了为凌夜寒安排的长史。
这人瞧着三十上下,书生模样:
“臣祁玉叩见陛下,见过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