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孟家把控国内七成销售市场。祖辈为打通销路,口头约定联姻,却没有指名谁。”
“后来孟家贪心不足,暗地跟俞泽签订独家代理合约,要把他招为赘婿扶持上位,侵吞俞氏。”
“目前公司重组,已跟孟家彻底切割。”
俞钦难得说这么多话,然而烟惜祯才听了两句就懵了,“啊……什么意思啊?”
俞钦总结,“我跟孟歆昭没有婚约。”
烟惜祯听到这话,心底泛起隐秘的甜意,却不敢细品。
就算不是孟歆昭,他身边那么多佳人,都比自己门当户对。
“俞钦,我仔细想了想。我们已经离婚了,应该慢慢淡出彼此生活,整理好感情……”
烟惜祯停住,不确定俞钦是否需要‘整理感情’。
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何谈整理?
“烟惜祯。”
月明皎皎,荷塘里漾着满池星光。
俞钦拉过她的手,拿出丝帕为她擦拭掌心泥灰,语气低低:
“你不二夫,我不二妻。”
第17章
“……小宝宝发育得很好,已经能看到胎芽了。”医生指着B超屏幕,温和地告诉烟惜祯。
“胎芽?是这个吗?”烟惜祯顺着医生指尖,看见B超屏幕中宛如嫩芽的小小圆点,心尖蓦地一软。
胎芽,听起来怪可爱的。
仿佛有颗小小种子,在自己体内悄悄发芽,即将舒展柔嫩的叶片。
孕检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得知烟惜祯上次晕倒紧急住院,嘱咐得更加细致周全。
烟惜祯听她洋洋洒洒讲了那么多长篇大论,心悬了起来,担忧地问,“医生,怀孕期间可以坐飞机吗?”
“坐飞机?”医生警觉,“长途还是短途呢?”
烟惜祯回答,“长途。我过些天必须去欧洲,参加一场重要的活动。”
维纳奖并未强行要求获奖者本人参加。
但作为国际最顶尖的殿堂级大奖之一,分量摆在那儿。
若创作者缺席颁奖仪式,会被组委会视作轻慢无礼,获奖概率大大降低。
医生从她表情判断,就知道此次活动真的非常重要,便委婉建议,“孕期能否坐飞机,需要视个人情况而定。你年纪轻轻,身体又健康,原本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么……”
听她话音带着转折,烟惜祯就知道不妙。
果然,医生接着说:
“你前段时间劳累过度,导致身体亏虚。如果单程飞行时间过长,身边最好有个靠得住的人,全程陪同照顾。”
“我知道了。”烟惜祯点点头,心底有些发愁。
烟凤霞年事已高,正该享清福的时候,她不想让老太太操心劳神。
唐玥必须坐镇画廊和美术馆,而俞似锦那段时间早有安排,脱不开身。
一时半会儿,她竟然想不到谁能陪自己出国。
“对了,唐女士。”医生斟酌措辞,小心翼翼问,“我们医院有一个早期胚胎基因筛查项目,能够检测许多常规孕检无法覆盖的遗传病。不知道宝宝的父亲,能否抽出一点儿时间……”
医生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
之前几次检查,烟惜祯总是独自前来,身边没有任何男性陪同。
身为私立医院的产科医生,她见过许多八卦、秘闻、秘闻。
像‘唐玥’这样捂得严严实实,一个人偷偷来医院做孕检的女人,无非几种情况:
要么孩子根本没有爸爸;要么孩子爸爸见不得人;要么怀孕本身就是个惊天大秘密……
医生不确定她属于哪种情况,很快补充道,“当然,他不方便也没关系。我院的常规产检项目,也能筛查大部分遗传病。”
烟惜祯理解医生的言外之意,当然不愿意腹中宝宝遇到剩下的‘小部分’。
犹豫片刻,烟惜祯说,“好的,我找机会跟他商量。”
——找什么机会呢?
回程途中,烟惜祯望着车窗外风景,陷入深深的忧虑。
自从上次在孟家别馆分开后,烟惜祯好些天没有联系俞钦,却时常回想他那句话:
‘烟惜祯,你不二夫,我不二妻。’
他说得轻巧。
打从烟惜祯发现自己怀孕开始,便彻底断绝‘二夫’的念头。
她潜意识认为,没有血缘作为羁绊,继父继母很难真正做到对宝宝视如己出。
哪怕世上真有满怀爱意的后爸,烟惜祯不敢拿着宝宝的命运豪赌。
俞钦说那样的话。
难道……他也准备一辈子不再婚?
“烟小姐,到了。”
晃个神的工夫,程振涛已经把她送到小区楼下。
烟惜祯向程叔道过谢,推门下车。
天畔晚霞正好,橘红残阳如油彩般晕开,铺成瑰色云浪。
反正闲来无事,她忽然不想那么早回去空荡荡的‘家’。索性发消息,请胡灵珊把咪咪带到小区的南楼。
咪咪品种复杂,主要混了狸花和三花的血,骨子里带着天然的‘野’。
之前养在姥姥院子里,小家伙自由自在习惯了,天天上房揭瓦。
如今住进豪宅里专属宠物房,由专业宠物护理师照顾,反而蔫了吧唧无精打采。
烟惜祯暗暗感慨:不愧是我养的猫,住不惯金丝笼,就喜欢没苦硬吃。
恰好今天有时间,烟惜祯打算把咪咪带出来,到南楼的宠物活动区溜两圈。
“喵呜~喵~”
咪咪刚嗅到外面自由的空气,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瞳瞬间清澈。
它兴奋地扑向主人,毛茸茸小猫脑袋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叫声又黏又乖。
“好啦好啦,知道你在家里憋坏了。”烟惜祯挠挠它的下巴,“小区里有猫猫狗狗的专属游乐区,我带你去玩儿,好吗?”
“喵喵!”咪咪仿佛能听懂,叫唤得可起劲儿。
“烟小姐。”胡灵珊不动声色绕到前方,“我来为你带路。”
晚饭刚过,正是一天中最清闲的时段。
微风徐徐,休闲区聚集着许多逗猫遛狗的业主。
烟惜祯抱着咪咪刚靠近活动区,远处‘咻’得飘过来一个狗狗飞盘,恰好落在烟惜祯面前。
咪咪睁大圆溜溜的猫瞳,眼巴巴盯着一只浑身雪白、尾巴修剪成爱心形状的狗狗,屁颠屁颠跑过来叼起飞盘,又屁颠屁颠跑回主人身边。
“喵喵喵!”
咪咪羡慕极了,大声冲烟惜祯叫唤,努力表达‘猫猫也想玩’。
“好,给你玩,都给你玩。”
烟惜祯见它小猫脸上写满渴望,便四处搜寻,发现服务台那边可以租借飞盘。
烟惜祯把小彩狸放到宠物自由活动区内,自己负责登记信息,拜托胡灵珊过去借飞盘。
由于咪咪第一次来宠物活动区,需要登记疫苗接种等信息,流程比较繁琐。
烟惜祯低头写字,信息填到一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吼叫。
“啊——哪来的野猫?离我家佩斯黛拉远点!”
闻声,烟惜祯立刻回过身。
只见活动区域内,有个打扮华贵的中年女人,正用戴祖母绿宝石的手,疯狂驱赶刚满三个月、愣在那儿瑟瑟发抖的咪咪。
“喵、喵……”
咪咪叫声微弱,小小身躯蜷缩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它只是像平常跟主人嬉戏玩耍那样,用可可爱爱的声音靠近人类,想让他们陪自己玩飞盘和逗猫棒。
可咪咪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眼前人类突然发出猫科动物被踩了尾巴的尖叫。
旁边,距离它三、四米的男人,费劲地抱起自家大金毛,朝咪咪大声呵斥:
“滚远点!流浪猫身上脏死了!都是病菌!”
“你们误会了,它不是流浪猫。”烟惜祯匆忙跑过去,边把咪咪抱进怀里温柔安抚,边告诉他们,“它叫咪咪,是我养的宠物。上周刚做过护理,疫苗已经打过了。”
此前,烟惜祯特意咨询过医生。
咪咪被养得很好,干净又健康。即使自己怀着孕,也可以正常跟它玩耍。
“野猫哪有干净的?快带走!”
“你家猫一周只做一次护理?我家佩斯黛拉每天都做全套护理!”
贵妇嫌恶地撇着嘴,怀中的‘佩斯黛拉’布偶猫拥有宝石蓝猫瞳,毛发白净柔顺。宛如高贵的富家千金,慵懒地依偎在主人怀里。
“女士,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是猫咪有自洁能力,频繁护理会破坏皮肤屏障。”
烟惜祯试图跟她讲道理,女人却完全不听,强烈要求‘野猫’离开宠物活动区。
渐渐的,周围业主聚集过来。
见烟惜祯抱着一只田园土猫,即使没有直接驱逐,话语同样带着尖酸。
“天呐,怎么会有人在咱们小区养土猫?”
“可能是哪家佣人,瞒着主人家偷偷养的?”
“谁家佣人敢这么不守规矩?瞧她那样子,怕是刚住进来的……啧啧。”
“说清楚,刚住进来的什么?”
烟惜祯本想和平解决此事,听他们越说越过分,一股怒气难以遏制。
胡灵珊带着飞盘匆匆赶来,见人群莫名其妙聚集,嚷嚷着要把‘野猫’赶出去,凭借职业素养用最快时间搞清楚状况。
“烟小姐。”胡灵珊叫来物业负责人,挤进人群中央,微微躬身请示道,“这里太乱,需要让物业清场吗?”
物业负责人吓得满头冷汗,连忙要给烟惜祯赔不是,却被其他业主围着要求‘把野猫赶出去’。
“刘经理。”烟惜祯抱着咪咪,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小区的公开区域,不允许业主使用吗?”
没等刘经理回答,最早刁难的中年女人挤兑,“你是业主吗?亲自交过物业费吗?”
听她提起物业费,胡灵珊立刻用最专业的语气询问,“刘经理,既然这位女士建议用物业费作为使用宠物区域的标准。那么,我的雇主支付八倍物业费,是否应该享受与之匹配的待遇?”
“自然、自然!”刘经理整个人汗流浃背,忙不迭向烟惜祯道歉,承诺肯定为她协调,却又不敢得罪任何一位业主。
混乱中,有个业主捕捉到关键词‘八倍物业费’,悄悄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八层楼’。
霎时间,一股异样的氛围,迅速席卷整片区域。
住在这个小区的业主非富即贵,身价起码过亿,习惯俯视众生。
纵使高贵如他们,依然有需要仰望的存在。
小区里私下流传:大约五年前,有人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小区买下一整幢楼作为婚房。
当时,他选中的那栋楼已经有两套房被预定。
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开发商竟然为神秘买家重新规划、装修那幢楼,建成后均价几乎是其它楼的两倍。
由于物业单独为‘八层楼’业主开了一扇门,再加上那户的佣人自成体系。
入住五年,其余业主连‘八层楼’影子都没见过。
“哎呀,竟然是您!”
“”没想到能在南楼这边看到您,当了五年邻居,我一直想去您家里拜访。”
弄清楚烟惜祯身份,周围人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这只可爱的小猫咪是您养的宠物吗?瞧着就机灵,我可以摸摸它吗?”
“哈——”
咪咪见刚才驱赶自己的手要伸过来,炸起全身毛毛,警惕地哈了好大一声气。
原本绷着脸,故作严肃的烟惜祯,好悬没憋住笑.
“惜惜姐,你之前不经常出国吧?”
《囚野》送奖时间临近,俞似锦状似无意问了句。
烟惜祯点点头回答,“嗯,我没出过国,只跟学校美术社团去附近省市取过景。”
“那你不了解流程吧?把身份信息发给我,我替你订票。”俞似锦语气自然。
烟惜祯不疑有他,把身份信息发给俞似锦,“麻烦你了,机票钱我转给你。”
俞似锦随口回答,“不用,我二哥会出的。”
“啊?俞钦他……”
烟惜祯怔住。
“啊?咳……刚才嘴瓢了。”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俞似锦清清嗓子,一本正经转移话题,“对了惜惜姐,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维纳奖虽然是国际级大奖,但不代表每位评审都有公正、客观的立场。前几届维纳奖,获奖作品都是名声大、被炒出高价那些。”
烟惜祯声音温柔,“嗯,我知道的。”
反倒俞似锦,不知道劝她还是劝自己,“我肯定尽力帮你运作,但有时候,付出和回报……它……”
烟惜祯笑眼弯弯,定定凝视她,“阿锦,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也尽了我的全力。也许我这趟可能会白跑,但绝对不是因为我们哪里不够努力。”
“惜惜姐……”俞似锦心头一暖。
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扑进她怀里,脸迈进她肩头毫无形象地撒娇。
俞似锦也说不清自己心态。
明明认识烟惜祯没多久,交情远远比不上自幼相识的世家姐妹。
但长这么大,唯有烟惜祯,能够让俞似锦放下所有束缚和顾虑,毫无保留的与她亲近依赖。
烟惜祯被她动作搞得一愣,眼底带笑,伸手揉了把她乌黑柔软的头发。
“乖啦~”
烟惜祯从未出过国,不清楚跨国航班要办哪些手续,索性全部交给俞似锦处理。
临出发前,俞似锦突然告诉烟惜祯:航班需要比预定时间提早一天起飞。
烟惜祯有些意外,却没有多想。
直到出发当天,烟惜祯刚带着行李来到机场。立刻有身穿制服、满面笑容的空乘人员上前迎接,带着她从VIP入口,径直走进登机区域。
烟惜祯怕她弄错,连忙提醒,“那个,我的飞机应该还有两个小时才起飞。”
“是的,烟小姐。”空乘小姐保持职业微笑,声音甜美清晰,“您申请飞往欧盟的私人航线已经获批,随时恭候您登机。”
烟惜祯:……?
直到烟惜祯被空乘小姐带进宽敞明亮的机舱内,烟惜祯仍然处在状况外,懵懵地搞不清状况。
距离预定起飞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机长和所有机组人员早已经就位,左右站成两排跟烟惜祯打招呼。
烟惜祯没有出过国,却坐过飞机。
哪怕出高价买的头等舱,内部空间毕竟有限。
而且同行乘客众多,难免拘束。
但这架飞机是用商用飞机改造了,内部空间非常宽裕,有一个相当于200平规模的超大卧室,还有一个同样规模的休息室。
烟惜祯在空姐的带领下,走进休息室,一眼看见长沙发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侧脸沐浴着窗外映入的阳光。
烟惜祯早有预料,看到他的瞬间,心跳还是快了两拍。
小半个月没见面,她不知该用哪句话开场。
“俞钦,你怎么……”
烟惜祯话音未落,俞钦撩起眼,淡淡说了四个字:
“你在躲我。”
第18章
“你在躲我?”
烟惜祯垂眸,指尖纠结地绞紧衣服,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如果说‘没有’,肯定是违心的。
如果回答‘有’,又如何解释这么做的理由呢?
幸好俞钦只淡淡说了一句,又像平常那样。
神情冷淡,眸底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声质问只是自己的错觉。
烟惜祯目光流转,发现偌大的休息室,竟然没有能‘休息’的地方。
只有俞钦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机长和乘务走过来,提醒道:虽然这架是私人飞机,但起飞过程中依然会有颠簸。所以平稳航行之前,需要呆在休息室系好安全带。
烟惜祯别无选择,默默挪到俞钦身边,悄悄坐下。
心里百转千回纠结良久,烟惜祯终于鼓起勇气,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
“俞钦,你也去欧洲吗?”她轻声问。
俞钦短暂地应了声‘嗯’。
“为什么?这次是早就安排好呢,还是因为……”
烟惜祯有个大胆的猜测,却没敢宣之于口。
总不能因为……自己去欧洲没人陪,劳动他特意空出时间、申请航线吧?
“早有安排。”俞钦抬眼看向她,语气四平八稳,“国际航线需要至少半个月审批。”
“哦……这样啊。”烟惜祯懂了:既然是半个月前申请的航线,八成不是因为后面那个原因。
自己再追问,就显得有失分寸了。
空乘小姐服务周到,等候起飞的时间,送来了精致甜点和牛奶香槟。
俞钦忙着处理公务,忙得顾不得她。
烟惜祯无事可做,再加上怀孕之后,肚子饿得很快。一口一口将两盘点心吃得干净,又请空姐续了半杯奶。
结果未曾想,因为一时贪嘴,吃够了苦头。
烟惜祯肚子里的宝宝已经两个多月,孕期反应减缓许多,最近坐车哪怕不开窗也不会恶心想吐。
之前坐过几次飞机,从来没有过晕机的症状,她满心以为这次没什么区别。
怎料,飞机刚开始升空,受到气压影响,烟惜祯感觉胸口到腹部闷闷的,仿佛遭到无形按压,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弓起腰,想要减轻不适的症状。
可勒紧的安全带让腹部更加难受,熟悉的翻江倒海再度袭来。
“呜……”
飞机刚刚进入平流层,烟惜祯立刻解开安全带。单手捂住嘴,跌跌撞撞要往洗手间跑。
俞钦早有察觉,一手拦住烟惜祯的腰,随手撕过两张纸,“别慌,吐这里。”
烟惜祯憋得难受,看向脚底昂贵干净的羊绒地毯,强忍着摇摇头。
空乘见状,眼疾手快就近拿来置物柜的玻璃烟灰缸当做容器,紧急按铃呼唤后勤处的医生。
烟惜祯难堪地弯着腰,不知道被谁拍抚后背,温暖轻柔。
刚才吃下去的零食吐出大半,但恶心眩晕的状况依然没有减轻。
医生仔细检查,问过情况,确认没有大碍,依然谨慎地建议烟惜祯尽快休息。
此次航程开始前,雇主方面特意要求配备最顶级的医生、经验最丰富的机组,预算是普通国际航线的好几倍。
飞机上所有工作人员都知道,如果烟小姐肚子里的小宝宝有任何闪失,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因为烟惜祯处于特殊时期,非特别必要不建议吃药。
按照医生指示,烟惜祯喝了些温水,到隔壁的大卧室休息。
自从怀孕之后,她身体不由自主渴求更多睡眠,几乎沾枕头就能睡得昏天黑地。
可今天,不知因为躺在飞机上紧张,还是其他原因。烟惜祯闭着眼睛翻了好几次身,迟迟无法入睡。
辗转反侧实在难眠,烟惜祯索性坐起来,漫无目的打量周围环境。
这架飞机大概是俞钦专用的商务机,卧室完全按他偏好的风格布置,清冷、简洁、空旷。
烟惜祯觉得乏力,没力气下床,伸手在床周围摸索。
被褥枕套都是新换的,有股淡淡洗涤剂的味道。
烟惜祯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这里太陌生,没有一件熟悉的东西,让她有种漂泊无依的彷徨。
小时候,家里很穷。
她明明是家里的长女,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但晚出生的弟弟有。
以致于后来,即使拜托糟糕的生长环境,她依然对‘属于自己的房间’有深深执念。
情绪越是敏感,执念越是强烈。
烟惜祯意识到这一点,睡意荡然无存。
偏偏飞往欧洲的航线很长,她不知如何消解漫漫旅途。
隔了会儿,门那边传来很轻的响动,几不可闻。
稍顷,门微微推开一条缝隙,露出俞钦那张清俊出尘的脸。
冷淡如故,烟惜祯竟然有瞬间的暖意,睁大水光潋滟的杏眼看向他。
俞钦见她没睡,这才走进房间,淡声
提醒,“风向突变,稍后会有轻微颠簸,你留意。”
知道她最近躲着自己,俞钦说完便准备回到休息室。
刚转过身,他听到棉被窸窸窣窣的响动。
回头瞧,烟惜祯扑在被子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显然刚才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怎么?”
“我……”烟惜祯觉得丢脸,埋在棉被中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嗡嗡道,“……睡不着。”
俞钦停在那儿,似乎在分析这句话。
从结婚到离婚,哪怕医院那次情绪失控,烟惜祯从未向自己展现过脆弱,暴露过软肋。
自幼接受的教育、以及过往经验告诉俞钦,如果别人把弱点暴露在自己眼前,应该想方设法利用、拿捏、作为把柄,借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眼前,就是教科书般的例子。
然而——
俞钦反手关起门,几步走到床边。
哪怕是商用飞机改造的卧室,床铺依然没有特别宽敞,大概标准双人床的规模。
俞钦垂眸,望着打算把自己闷死的烟惜祯,伸手过去,带着几分妥协。
他无法利用烟惜祯的脆弱。
想到之前,烟惜祯明知道自己独自出国有风险,却宁愿排除所有选项之后独自出国,也不肯把‘俞钦’加入备选项,就只剩一个念头:
结婚五年,他连‘让妻子依赖自己’都没有做到。
“要我做什么?”俞钦低声问。
烟惜祯总算放开怀里紧紧抱着的棉被,抬眼,偷偷瞄了下俞钦,小声问,“我想要一点熟悉的东西,你……能把衣服脱给我吗?”
或许,这个要求听起来没什么。
但俞钦身份贵重,平常对内对外,谁曾见过俞二少衣衫不整的模样?
听烟惜祯这么说,俞钦完全没有犹豫。抬手解开固定领口的暗扣,脱下外套折好,整齐地递过去。
烟惜祯立刻紧紧抱入怀中,嗅到外套上残留的体温和冷香,却还觉得有些不够,再次抬眼看向冷淡的前夫。
“……”
俞钦默然,指骨匀亭的手再次抬起,继续伸向自己的衬衫扣.
“哎,听说了吗?俞先生跟太太感情真好,去卧室提醒一趟,衣服都玩没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夫人刚刚怀孕……这也可以?”
“就因为刚怀孕,俞二少才又回到休息室,否则……”
“都闭嘴!雇主八卦千万不能外传,管住自己的嘴!”
后半段航程,除了遇到强烈颠簸醒了几次,其余时间烟惜祯睡得特别熟。
一觉醒来,飞机即将落地。
空乘姐姐见她睡在俞钦衣服搭成的‘巢’里,带着‘嗑到了’的微笑温柔提醒:
“烟小姐,本趟航班即将降落在巴黎的戴高乐机场,请您回到位置并系好安全带,避免发生意外。”
“好的。”一觉睡醒,她反应有些迟钝,但之前眩晕恶心的症状缓解许多。
整理好衣服,烟惜祯心虚似的把俞钦衣服胡乱叠起来,塞进旁边的柜子里,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回到休息室。
系好安全带后,烟惜祯听见飞机广播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再透过玻璃看到几千米之下全然陌生的城市。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烟惜祯隐隐看到城市中央,耸立着标志性的铁塔。
“那个……埃菲尔铁塔?”烟惜祯不确定地问。
俞钦换过衣服,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微微颔首,“嗯。”
烟惜祯虽然没来过欧洲,不知道戴高乐机场,却学过地理。
“如果我没记错,埃菲尔铁塔和巴黎,应该都在法国?”烟惜祯转向俞钦,以为他弄错了,认真提醒,“举办维纳奖的地方在意大利,我们应该去米兰。”
俞钦告诉她,“今天有事,明天飞米兰。”
登机前,烟惜祯特意问过,俞钦欧洲之行早有安排。
而且这次航程,比预定时间早一天起飞。
本来烟惜祯还带着百分之几的希冀,暗想俞钦是否特意陪自己,才安排此次行程。
现在听来,他大概是到法国出差,顺便送自己去意大利。
身为前夫,做到这个程度,也算仁至义尽。
烟惜祯敛去心头那点儿涟漪。
反正自己没来过欧洲,当顺便旅游呗。
二十多分钟后,飞机落地,法国特有的热烈空气拥抱烟惜祯。
还没等走出机场,一群打扮华丽个性,明显早有准备的人,在VIP通道尽头包围住烟惜祯,用英语和蹩脚的中文问候烟惜祯,赞美她的容貌和气质。
烟惜祯受教育条件较差,高考勉勉强强踩着一本线。
大学进入艺术类院校,对英语要求不高,最后一年才勉强考过英语六级,只能听懂他们说‘衣服’、‘活动’等最基础的词汇。
幸好,一副标准亚洲面孔的翻译告诉烟惜祯,他们都是法国最著名的造型师和化妆师,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
“好的,我明白了。”
烟惜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自己跟俞钦还没有官宣离婚,因此提出离婚时,烟惜祯特意强调:应酬场合,自己依然可以用‘俞夫人’的身份帮忙社交。
兜兜转转,俞钦这次不是顺带也不是专程,只不过为了让自己履行‘花瓶’义务罢了。
第19章
烟惜祯满心以为,这次法国之行,不过是陪俞钦参加商业场合的应酬。
便没有多问,敷衍地应和几声。
好在陪俞钦应酬倒也简单。
哪怕烟惜祯一开始不熟练,当了整整五年‘俞夫人’,多少总结出经验。
反正事事有俞二少应付,自己只需要点头、微笑,适当展现出金丝雀的自我修养。
造型师给烟惜祯选礼服时,她指尖随意选了件,并未细看。
按照先前经验,造型师最终会选择‘跟俞钦最配’的那套,选了也没什么意义。
怎料,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造型师推出烟惜祯选的那套森林系仙女风纱裙,略一思索,示意翻译最后向烟惜祯确认。
烟惜祯漫不经心地‘嗯嗯’,表示随便安排,自己没什么意见。
几个造型师和化妆师交头接耳商量一番,然后开始为烟惜祯梳妆打扮。
雇主提前交代,这位尊贵而美丽的夫人有孕在身,因此不能搭配高跟鞋,也不能化过浓的妆。
偏偏仙女风纱裙,最考验妆造,稍有差池就会被衣服衬得素淡。
幸亏面前这位东方美人顶级骨相,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依旧美艳动人,留给他们足够的发挥空间。
发型师将烟惜祯海藻般的长发细细盘好,没有用普通的发簪或者发绳固定,而是将一条项链编入发中,blingbling煞是好看。
项链末端的薄荷绿宝石,缀在她鬓边,平添几分空灵。
烟惜祯换好选定的礼服,走出更衣室,周围一片赞叹,眼眸中掩饰不住的惊艳。
同声翻译甚至慢了几秒,才匆匆来到烟惜祯面前,塞给她一张纸条。
“烟小姐,这是介绍词的大致内容。如果您等会儿来不及看,只需要在停顿的时候微笑点头就好,请问您明白了吗?”
“介绍词?什么啊。”烟惜祯打开纸条,上面贴心的标有中、英、法三国语言,大致是对《囚野》的介绍。
烟惜祯顿觉疑惑。
为什么要介绍《囚野》?
未及细想,外边有人传来讯号,现场瞬间骚乱起来。
“烟小姐,请随我来。”翻译走在前面,带烟惜祯穿过长长走廊,不知道通往何处。
直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门巍然耸立。
旁边有标示牌,上面用英文写着:CHRISTIE’S
这个单词有些熟悉,烟惜祯隐约觉得在哪见过,具体又想不起来。
门边燕尾服绅士推开那扇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挑高足足有四层楼的超大展厅,装潢极尽奢华,宛如中世纪的欧洲宫廷。
衣香鬓影的绅士淑女,坐在各自位置。
或互相低语,或目视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烟惜祯看过去,视线定格在前排中央的位置。
俞钦。
纵然身处异国,周围都是陌生面孔。
仿佛他坐在那儿,这里就是主场,名利场只为他俯首。
烟惜祯心里没什么底,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看到自家前夫,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面对所有人、站在最前方台子上的优雅女性,用法语对所有人说了些什么。
语毕,俞钦率先抬手,矜贵而从容地鼓掌。
顷刻,掌声响成一片。
翻译站在她后方,用只有烟惜祯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拍卖师正在介绍您,说您是来自东方国度的优秀画家。”
烟惜祯没想到,刚才那段法语原来在夸自己,小声询问,“我应该怎么回答?”
“您只需要微笑,点头,其余交给俞先生。”
烟惜祯远远看向俞钦,唇角弯起清浅弧度,低声说了声‘好’。
紧接着,台上女士继续讲述,背后大屏幕出现《囚野》的高清特写。
随着那位女士的描述,画的局部被放大进行展示。
虽然烟惜祯听不懂法语,却也知道,她正在仔细、详尽的介绍《囚野》。
为什么?
难道这里是维纳奖评审现场?
烟惜祯出道没多久,经历的评画现场寥寥无几,却没有哪次像这样。
况且,维纳奖评审现场明明在米兰。
难道巴黎改名叫米兰了?法国人民同意吗?
烟惜祯表面维持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早已经神游九天。
优雅女士走到台前,拿起一个小槌子。
使用槌子当专业道具的不多,除了法官和木匠之外,还有就是——
拍卖师。
她用小槌敲了一下旁边的圆台,随即向台下伸出手,发出一句询问。
现场的宾客来自世界各地,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够听懂,拍卖师用英文重复那句话。
烟惜祯英语好歹过了六级,不用翻译都听懂了。
拍卖师问:有人愿意支付50万欧元,得到这件艺术珍品吗?
烟惜祯看向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专业的,抢钱都如此优雅。
《囚野》成交价的确是50万,可单位不同。
自己的作品出了个国,价格翻了至少八倍,炼金术都没有这么快。
要知道,当初国内拍卖行竞价时,3万低价都没有愿意应。
现在涨了那么多,肯定……
拍卖师声音打断烟惜祯思绪,恭喜一位举牌的先生暂时得到《囚野》。
话音未落,另一位戴单边眼镜,看起来像法国宫廷剧女主演的华贵女人,抬手举牌。
优秀的拍卖师深谙控场之道,一边恭喜已经竞价的拍卖者,一边询问有没有人继续加价。
在她的引导下,初次拍卖底价只有3万人民币的《囚野》,身价迅速突破100万欧元。
烟惜祯不知作何反应,只好按照翻译之前的提醒,看向竞价者笑了笑。
莞尔一笑,鬓边缀着的薄荷绿宝石如同步摇,跟着颤了下。
挑高足足有十多米的穹顶,灯光柔柔洒下,落在她发间一点莹绿。
如同揉碎的月亮,被她簪在发梢,楚楚动人。
竞拍者被那抹笑意晃了神,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已经竞价好几轮。
有些刚才没有参与竞价的男士,纷纷举牌,希望如精灵般漂亮的东方美人,也能冲自己展颜。
按照拍卖行的规矩,每次举牌默认加价固定额度,除非……
见烟惜祯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冲着别人笑。
稳稳坐在正中央的男人,总算有所行动,从容地抬手示意。
拍卖师立刻向大家汇报,营造紧张气氛,告诉所有人那位先生出价——200万欧元!
200万欧元的拍品,在CHRISTIE’S拍卖行并不算什么。
但是直接从100万跳到200万,依然令人侧目。
尽管许多人没见过这张东方面孔,可凭他坐的位置,以及拍卖师前几场竞拍,都会特意确认他的意愿才敢落锤,足以证明男人的身份。
如今,那位大佬对《囚野》感兴趣。
刚开始大家争相竞价,7分因为画本身,剩余93分则因为画师的美貌。
俞钦出手后,更多人开始端详画作细节,评估收藏价值,更谨慎的决定是否竞价。
接下来几分钟,拍卖师语速骤然加快,竞价牌几乎数不过来。
烟惜祯也没料到,在国内最低估价不超过5万,封顶价格只有50万的《囚野》。到了国外,价格竟然以破竹般的速度水涨船高。
起初,烟惜祯还觉得惶恐。
随着那一双双评估的眼睛,一次次迫不及待的举牌,烟惜祯逐渐更有底气。
她耗费无数心血,每一笔精雕细琢,甚至为它设计无限框架和可能性的《囚野》,凭什么不值?
最终,随着稳坐C位的男人第二次举牌,《囚野》最终以809万欧元天价落槌成交。
809。
烟惜祯的生日。
她定定凝视俞钦,纵然无法从前夫那张如天山白雪的脸上瞧出波动,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俞钦此次远赴欧洲,至少一个理由为了她。
这场拍卖行,只可能是为烟惜祯准备的。
虽然《囚野》由俞钦本人提供,拍卖不过左手倒右手。
然而,参与拍卖的作品,要被拍卖行抽走25%左右的佣金。
809万欧元折合人民币6700万,在国内不知道能买多少副《囚野》。
八成是俞钦从俞似锦那里听说,《囚野》成交价太低,被隐形规则分到‘百万以下量级’,所以才搞出这场‘自卖自买’的表演。
席间宾客全然不知,低声讨论‘真遗憾,我们估值猜太低’、‘目前没有足够的现金流,让我获得这副作品。不过下次拍卖,我会把它加入第一意向’、‘我有预感,这幅画下次成交价会更高’……
CHRISTIE’S拍卖行出手的艺术作品浩如烟海,很多人借助这个平台炒高作品价格,过段时间以更高价格出手。
众人想当然以为,俞钦也会这么做。
唯有烟惜祯,耳边响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不可能卖’.
与此同时,国内外各大社交平台,几乎都被一组照片刷屏。
第一张照片,在欧美面孔云集的拍卖厅,一位明艳瑰丽的东方女人站在拍卖师身侧,华光流转,仿佛是整个CHRISTIE’S拍卖行最无价的藏品。
第二张照片,前排的男人举牌。
美人垂眸朝他看去,眼波柔柔。
明明只是定格的瞬间,却仿佛欲语还休,万千思绪。好似雾里花水中月,朦胧又唯美。
第三张照片,清俊出尘的男人在回执单上签下名字,主动走到美人身边,与她握手合影。
这是烟惜祯和俞钦,除了结婚、离婚证件照外,第一张正式的合照。
虽说他们两个都不算经常出镜的公众人物,但‘方丹青抄袭事件’之后,这对前夫妻竟然在国内社交平台,吸到不少纯嗑颜值和氛围的CP粉。
甚至连CP名都取好了,叫‘花烟雨火’,据说意味爱情自始至终,都如同繁花盛放,烟火璀璨。
——与现实完全不符。
花烟雨火CP超话成立将近一个月,除了俞氏集团的声明和结婚证照片之外,没有任何糖点。
CP粉原本意兴阑珊,哪知道,突然刷到国外媒体发布的新闻,大意是感慨一副美术作品拍出意料之外的高价。
点开配图,沉寂的CP粉一个个揭棺而起,化身兴奋地嗑糖机。
【啊啊啊!俞二少和小烟kswl!】
【他俩相性绝了,随便一张照片都那么般配,上次是现代霸总和明朝少女,这次是美貌画师和多金收藏家】
【我查到外网原文,这好像是法国拍卖会。俞二少拍到了老婆的画,最终成交价809万欧】
【才809万?俞二少分公司的单日流水都是这个的好几倍】
【楼上酸货是不是漏了个欧?而且《囚野》最初起拍价3万,算下来足足翻了两千多倍】
【科普一个冷知识:之前《囚野》爆火出圈后,就有人扒出来,那个用50万捡漏的匿名买家就是俞二少。当时参加拍卖会的人,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囚野》增值这么快,砸锅卖铁也要买下来】
【外国佬不知道这些啊,现在国外各大艺术论坛都被《囚野》刷屏,画还没送到意大利,原定展厅都快被挤爆了】
【俞二少这波6啊,完美解决《囚野》量级低、在国外没有知名度两大问题!接下来就看维纳奖怎么评,烟惜祯搞不好会成为国内最年轻的维纳获得者,妥妥的出道即巅峰】
【我记得小烟在美院当老师?上什么课?现在报名来得及吗?】
【悲报,因为上次黑料风波闹的,小烟老师没有拿到转正名额。美院也是好起来了,敢让准维纳得住当助教】
隔天,烟惜祯刚落地米兰,就接到院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小烟老师啊,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院领导听起来像豁出去了,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和不宜察觉的尴尬。
“院长,您说。”烟惜祯语气如常。
“是这样,咱们学校的转正流程你清楚。正式教师没有经过官方公示,不能上岗。”
烟惜祯点点头,“知道,我理解的。”
毕竟从事教育行业,品德要经得起考察,她对此并无异议。
“我们仔细调查复盘,发现当初的决定太草率,一直在考虑解决办法。昨天教务组紧急开会,商讨出一个方案。”院领导语气带着小心,跟她商量,“我们打算单独开设一节选修课,由你来教这门课,你……愿意吗?”
听说要新开课程,她担心无法胜任,谨慎地问,“那个……让我教什么课啊?”
“课程名称暂定为‘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主要聚焦于近年来,在国内、国际美术赛中斩获奖项的作品。”
烟惜祯:……
直接报《囚野》备份号吧。
第20章
米兰机场的VIP休息室。
挂断院领导的电话,烟惜祯攥着手机思考片刻,走向静默伫立在窗边的俞钦。
受到地理环境影响,欧洲某些地区气候多变,雨水说来就来。
原本安排在米兰机场接待俞钦的团队,因为突如其来的天气原因耽误,只好把他们安排在休息室稍作等待。
原行程被打乱,俞钦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滂沱的雨幕。
烟惜祯悄悄来到他身边。
之前拍卖会结束,身边围了太多媒体记者,争相要求采访。
等到采访结束,又在工作人员层层护送下,登上飞往米兰的私人飞机,卸妆换衣服耗费许多时间。
直到此刻,两人才有空独处。
烟惜祯望着窗外细雨如雾,又看向明明表情无波无澜、身影却无端端能窥见几分落寞的俞钦。
恍惚间,似乎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
烟惜祯18岁年,想方设法从家里逃出来。
来到京市后白天打工,晚上复习文化课和准备艺考,凭借惊人的毅力考上梦寐以求的国家美术学院。
学美术烧钱,烟惜祯自然知道,因此打工更加拼命。
她生得漂亮,又勤奋刻苦,顺利得到美术馆讲解员的工作。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美术馆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前任馆长知晓烟惜祯的情况,在决定闭馆、门可罗雀的情况下,依然留她和另外几个员工继续上班。
到了闭馆前一天,另外几个员工也陆续离开,只有烟惜祯固执地要守到下班时间。
馆内空无一人,烟惜祯走到美术馆外。
暮春季节,云高风清。
烟惜祯站在场馆门口望着行色匆匆的客人,等待其中哪个驻足,好履行自己最后的讲解职责。
过了几分钟,当真有一辆看不出型号、但应该十分贵重的车子。
司机绕到后排,恭敬地打开车门。
随后,一位身姿欣长,清贵出尘的男人下车,抬眸看向面前即将与夕阳同时落幕的美术馆。
彼时,烟惜祯并不知道,俞钦正在等前馆长出面商谈收购。
偏偏前馆长因为琐事耽搁,没想到俞钦提前抵达,没能第一时间出来迎接。
见那位气度不凡的男人,目光投向美术馆,烟惜祯以为他是前来参观的客人。
她打起精神,满面笑容迎上去。
“您好,请问需要我带您参观吗?”
烟惜祯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个晚春的下午,阳光和清风多么缱绻。
已经跟俞钦,分享艺术殿堂谢幕前最后的微光。
烟惜祯满怀热情与赤忱,向自己负责的最后一位客人,认真讲解自己眼中的瑰宝和梦想。
后来呢?
眼前的画面如此熟悉,自己一定还在哪里见过。
烟惜祯苦苦思索良久,终于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那年初夏,大雨洗刷整个京市。
电闪交加,积水淹没前方路段,许多车辆被迫堵在暴雨中,进退两难。
烟惜祯打工的店铺,位于高端商场的顶层,一杯手冲咖啡标价368。
即使店外暴雨如注,也没多少客人选择这里高价避雨。
突然,店门口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
一位暴雨中依旧得体,连衣角都没有沾湿的英俊男人走进,径直坐到窗边位置。
原来闲聊或忙碌的同事们,注意到这位气度出众的男人,瞬间被吸引,停下手中的事互相用眼神示意。
可他只点了店里最昂贵的咖啡,便定定坐在那儿如同雕像,对任何额外服务都淡淡回一句‘不需要’。
烟惜祯是店里的兼职店员,工作时间不固定。
老板见她漂亮能揽客,破例按照全职的标准付薪水。
作为回报,烟惜祯总会利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做一些事。
临近下班,她到仓库确认货品存量。回来时路过大堂,无意听到窗边那人跟谁打电话。
店内没几个客人,烟惜祯听力又太好,恰好听到断断续续几句——
‘我要订婚了。’
……
‘祝你生日快乐。’
烟惜祯停住脚步,下意识看向那个男人。
生日当天收到这样糟糕的消息……应该很受打击吧?
只见对方深色平静的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眼瞳一片虚渺。
过生日遇到这种坏天气,又失恋……烟惜祯想想就难受,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到餐台挑了一块小巧的奶油蛋糕,放到对方面前。
“生日快乐。”
那时候,其实烟惜祯已经忘记美术馆的初遇,对眼前的男人印象寥寥。
只觉得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太空洞,仿佛跟这个世界没有连接。
时隔多年,烟惜祯盯着俞钦的眼睛,慢慢跟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她鬼使神差问,“俞钦,我是不是见过你?”
“……?”
俞钦听见声,回眸看向烟惜祯,目光充满探究和审视。
即使离了婚,姑且当过五年夫妻,为何提出这么荒谬的问题?
烟惜祯意识到自己说法有歧义,修正道:
“我是说,结婚以前,我是不是在打工的地方见过你?”
“……?”
俞钦明显迟滞了几秒,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罕见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之前不记得?”
难怪俞钦惊讶。
结婚前,烟惜祯辗转于服务行业,每天迎来送往,与太多人打过交道。
即使当时印象深刻的人,很快会被新人覆盖,记忆变得模糊。
而俞二少身份尊贵,从小到大太多人上赶着巴结他,许多年前擦肩而过都要算‘旧情难忘’。
他没想到,烟惜祯居然彻底忘了自己。
烟惜祯目光闪烁,心虚地挪开视线。
忘记那两次萍水相逢的见面,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情吗?.
傍晚时分,天空放晴,负责接待的团队总算风尘仆仆赶到机场。
俞氏集团在欧洲根基深厚,往来频繁,迎接人员往往都是固定的。
他们来不及整理衣服,身上还沾着雨水,匆忙忙
跑向俞钦连声道歉赔罪。
见俞钦旁边站着一个容貌姣好,打扮略显随意,却依然让人挪不开眼的东方美人。
回忆之前接收到的情报,几个人心照不宣互相使眼色。立刻猜到对方的身份,态度变得尊敬起来。
“抱歉,夫人,让您久等了。”
“我没关系。”烟惜祯温婉笑笑,见他们衣服都湿了,拿起休息室的毛巾递过去,“给,先擦擦吧。”
“谢谢夫人。”
几个人迟到太久,原本还担心会惹尊贵的夫人动怒。
没想到她竟然没有任何架子,态度如此友善,惹得大家颇为意外。
虽然远在海外,但是俞家作为百年高门的封建程度,他们深有感悟。
作为即将成为俞家主母的二少夫人,她未免……太没脾气了。
按照原本的安排,维纳奖的参赛作品明天才正式展出。
烟惜祯没有多余安排,坐进车里,跟随俞钦,来到俞家人在米兰的住处。
车子平稳驶入一座绿荫环绕的欧式庄园,还没有停稳,烟惜祯隔着玻璃远远看到屋外有一群人站在那里等待。
站在最中间的少年个子挺高,但脸庞青涩稚气,估计最多十五六岁。
俞钦刚走下车,那个少年快步迎过来,略略低头叫了声‘二哥’。
“嗯。”俞钦应了声,侧过身让烟惜祯下车。
少年略略打量烟惜祯,同样恭敬礼貌地叫,“二嫂。”
“……嗯。”烟惜祯应了声,飞快思考应该如何称呼对方。
烟惜祯嫁给俞钦,没有亲朋云集的婚礼,俞家那边很长时间不肯承认这个穷酸的‘未来主母’。
因此,她与俞家接触并不深入,前段时间才跟俞似锦加上好友。
不过,她曾经听人提起过:俞家有个小少爷,一直在国外读书很少公开露面,俞老爷子对此讳莫如深。
俞老爷子膝下共有三子,他们的子女分别是俞泽、俞钦、俞似锦,都是各家的独子,到没听说谁有个亲生弟弟。
烟惜祯仔细回想,记得小少爷名字应该叫……
“阿钊。”
话音落,俞钦和那少年同时看向她。
俞钦想:她叫自己妹妹‘阿锦’,叫弟弟‘阿钊’,唯独自己区别对待。
由于某些缘故,俞钊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丢到国外,因此跟家里人并不亲近。
此前,只有三姐会叫他‘阿钊’,其他人都称呼全名或者‘小少爷’。
“怎么?”烟惜祯觉察到气氛微妙,有些尴尬。
“没事。”俞钦安抚一句,也随着叫,“阿钊。”
“……”俞钊明显僵住,神情更紧张了。
过去,俞家不让他抛头露面,并非因为年纪太小。
许多年前,俞老爷子逼迫小女儿跟穷酸男朋友分手,接受家里安排联姻。
结果掌上明珠不愿意,婚礼前夕偷偷与男友私奔,闹得很是难看。
本以为,奋不顾身会换来热烈的爱情。
怎料激情过后,柴米油盐压垮了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而那个私奔的男友,也渐渐暴露本性,承认自己原本为了钱才故作深情。
小女儿落寞的回到家里,已经带着七八个月的身孕。
老爷子虽然被气的吹呼吸瞪眼,却终究没有拿唯一的宝贝女儿怎样。
可他要面子,家里丢不起这个人,就安排女儿和身世不光彩的俞钊到国外‘静养’。
俞钊一直没有养在俞家,亲缘淡薄。
可每次俞家人来到欧洲,他必定要盛装迎接,恪守礼数的问候寒暄。
哪里疏忽了,就会被指责‘没家教’。
——少年连家都没有,哪来的‘家教’?
昨晚接到通知,听说二哥要来,他紧张地一夜未眠。
接待俞家其余人,只需要假扮乖巧,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留几分体面。
唯独二哥,俞钊见过太多次,却没感受到他哪次拿自己当弟弟。
“雨那么大,你怎么一直在外面等?衣服都淋湿了。”
虽然跟俞钦离婚了,毕竟被叫一声‘二嫂’,烟惜祯关切地摸摸俞钊的衣料。
风雨太大,俞钊明明打了伞,裁剪得体的礼服依旧被淋湿大半。
“你快去换下来,别感冒。”
俞钊看向二嫂,见这份温柔和关心不像作假,低声解释道,“等会要跟外公远程请安,结束了我再换。”
“请安……?”烟惜祯看向俞钦,心想还有这个环节吗?
她可不想人在国外,还得接受俞老爷子的审判挑剔。
“对。”俞钊点点头,继续补充,“请安之后,还有茶会和晚宴。”
这些年,只要俞家来人,都是这个流程。
“……”烟惜祯沉默地说不出话。
她知道当豪门贵妇需要应酬,却没想到,居然从早到晚都要应酬。
姑且做了五年夫妻,俞钦看出她不喜欢社交和应付长辈,平常能挡则挡。
捕捉到前妻偷偷飘过来的眼神,轻颤地眼睫泄露出一丝抗拒,委屈巴巴央求。
俞钦沉声吩咐,“茶会和晚宴都撤了。”
“好的。”庄园管家点点头,声音越发谨慎,“家主那边,已经在候着了。”
两国之间有时差,再加上风雨耽搁,俞老爷子茶盏温了又将。
俞钦摆了下手,“告诉他不必等了,早睡。”
“!!!”
俞钊没想到,二哥居然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俞承沛那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老式做派,大家都深受其害。
可俞家子女命脉攥在老爷子手中,遗产分割尚未彻底敲定,谁也不敢忤逆老爷子分毫。
而今,二哥竟然只因为二嫂一个眼神,就碾碎老爷子的规矩礼数。
俞钊更加没想到,最炸裂的还在后面。
“二少爷,家主那边……”
“要发火,让他来找我。”俞钦看向暗自庆幸的烟惜祯,平静宣布:
“俞家,已经轮不到他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