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来了才知道,他的葵葵是这样一个爱哭的小姑娘。
那当初分开,还不知道她暗地里?流了多少眼泪。
他这一辈子或许都还不清这笔债了。
葵葵安心?依偎在他怀里?,两个人心?照不宣沉默享受着不多的宁静时光。
不一会儿,便?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许颂宁应了一声,一个护士低头推着轮椅走进来。
“我累了。晚点再?检查吧。”许颂宁说?。
护士还没说?话,门?外又缓步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穿着考究的男人。
男人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对许颂宁点头,“小宁儿,好久不见。”
许颂宁怔住,“云叔……好久不见。”
云叔——他母亲的助理。
于教授这一趟来得相当突然。
昨天,于教授回北京参加科研会时才听?老保姆说?起许颂宁预谋出逃的事,当日晚上,又得知他在成都拒绝配合做检查,也不允许医生发送他的数据。
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一连干出这么出格的事,她即便?是任务严峻刻不容缓,也得绕道来一趟。
许颂宁腿伤严重下不了床,于教授就亲自来到病房里?。
他们?在里?面谈,葵葵就和云叔站在外面等。
没什么话说?,葵葵等得既紧张又释然。
那屋子里?的,是许颂宁的母亲。是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是行?程严格保密的精尖科学家,是高不可攀的豪门?夫人。
葵葵从没和这样的人接触过,甚至没有和他们?见过,她不知道怎样面对如此高高在上的人,她很怕失态。
但等着等着,恍惚间却想?到,即便?失态又如何呢?
难不成还妄想?嫁给许颂宁么?
她在某个无法?描述的瞬间,莫名?意识到,许颂宁是一定会离开她的。
不在此刻,就在未来的某一刻。
许颂宁说?他不走了,但有些事或许是他也不能决定的。
她已经感受不到他们?之间曾经那浓烈的牵绊感了,她脑海中无法?预判和期待下一次见面的场景。
许颂宁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但他们?不是一路人。
咔哒。
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响。
云叔上前开了门?,于教授从里?面缓缓走出来。
正是春日,她穿了一身幽绿长裙,身姿高挑纤细,踩着十厘米高跟鞋。
她身上没有过于夸张的点缀,脖颈和腕间只戴了少许低调又奢华的高级珠宝。
于教授多年醉心?于航天科研,无心?保养,但依然容貌明艳,风姿绰约。
她面上并无过多神色,但天生雍容,气场强大。举手投足间尽是高贵。
葵葵不敢直视她。
“小姑娘,跟我来一趟。”
于教授嗓音淡然,不等葵葵回答便?往前走,衣摆飘动,声音从葵葵头顶掠过,沉稳有力。
休息室距离许颂宁的病房不远,关?闭了门?,站在旁侧等候他们?。
宽敞明亮的休息室,于教授坐在弧形沙发正中间,手边停着一杯热茶。
葵葵微微垂头,看?见她的长裙裙摆一半搭在深棕皮质沙发上,一半搭在柔软的地毯上。
灯光一照,温润的光芒似荧荧珍珠。
于教授先开口:“小姑娘,我是小宁儿的母亲。”
她把瓷杯放到茶几上,手指纤细白净。
葵葵沉浸在难以言说?的情绪中,紧张观察着每一处细节,点头说?:“伯母您好。”
“别紧张。”于教授道:“我从来不凶小朋友。”
葵葵微愣,抬起头看?她,看?见她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是浅淡的微笑。
果?真是母子,许颂宁不仅容貌像他妈妈,就连这柔和但不亲近的笑容也很像。
“小姑娘,你和小宁儿认识多久了。”于教授问。
葵葵如实回答:“两三?年了。”
于教授脊背笔直,一头长发搭在雪白的肩膀上,若有所思点点头,“也算很久了。他很少和外人相处那么长时间。”
葵葵无奈低头,她想?解释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于教授又笑,“你是他要好的朋友。我这一趟来并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好奇他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葵葵摇头,“很抱歉,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原因,无法?回答您。另外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如实告诉您。”
“噢?”
“他身上的伤是我弄的。腿和手是不小心?,后背和后脑勺……也是不小心?。”葵葵说?。
葵葵知道,如果?情景互换,换成她被人撞,她妈妈肯定气得要弄死罪魁祸首。
但于教授听?了,只是随意笑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
“真是不乖。”她说?。
葵葵呼吸停滞。
她又道:“是小宁儿不乖。他刚才对我撒谎了,说?是他自己下车没注意摔了。”
葵葵微愣,慢慢的,心?里?又泛起酸楚。
许颂宁还是这样的老好人,明明痛得起不了身,依然会不分缘由的维护她。
于教授抬指拈起茶杯,随意喝了一口。
“不必在意,我们?不会追究你任何责任。他已经长大,我们?为人父母总不能管束他一辈子。”于教授放下茶杯,瓷器与茶几碰撞,发出极其微小的声响。
又道:“等他毕业成婚,自会有人操心?他的事。”
葵葵低着头,瞬间睁大眼睛。
“这事儿他没同你说?过?早在他出生以前就定下来了。”于教授眉头微抬,“我们?家族情况特?殊,小宁儿是最听?话的一个。他五岁那年在钓鱼台见过芜儿一次,回来夸妹妹可爱,当时老爷子就说?,那是他未来媳妇儿。”
葵葵后背发凉,手指紧缩在一起。
她努力维持着应有的体面,但仍旧面色发白。
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从他母亲口中得知这种事,她还是忍不住难受。
她只觉得自己幼稚可笑。
她还做着那些不切实际的童话梦,许颂宁已经开始肩负起家族的任务。
于教授后面说?什么,她已经过耳不过心?,艰难回应着,整个人像行?尸走肉。
坚持了没多久,她终于如坐针毡,慌忙找借口出去了。
木门?关?闭,门?外混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于教授手里?的瓷杯晃动一下,凤眼轻抬,勾唇一笑。
“像吗?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于教授问。
云叔点头,“挺像的。我都要被唬住了。”
“小宁儿真是长大了。以前多睡三?分钟都要坦白的孩子,现在竟然教他母亲撒谎。”
云叔也笑笑,“珂哥儿这些年在外面也交往不少女孩儿了,您就当是提前适应。”
于教授款款起身,裙摆微扬,“这事儿要换成鸣珂,一切另说?。”
云叔:“当然。”
于教授和云叔一起往外走,转过走廊拐角,随口吩咐:“你稍后亲自去院长那边了解情况,他稍微好点就立刻转回北京,别在外面逗留。”
“好。”云叔点头,“小宁儿一向有分寸,不会胡来。”
于教授应了一声,向前迈出半步,屋外光芒豁然从窗外洒入长廊。
春天的暖阳。
于教授停住脚步,垂眼看?那柔和的光芒从银白色高跟鞋尖一直铺洒到墙角。
她忽然有些好奇,“你说?,我刚才没吓着人家吧?”
云叔摇头,“您没什么娱乐活动,又不爱掺合年轻人的事,还不知道吧,他们?年轻人爱看?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里?都是恶婆婆直接拿出千百来万赶人走。”
“这么简单?”
“嗯,就是这么简单。”
于教授低笑一声。
一位高个子欧美长相年轻人从他们?身旁路过,手里?提着几包东西。
云叔回头看?了一眼,瞥见那年轻人去到了许颂宁的病房。
此时,程小安正挂着臭脸。
他大老远开车去文殊院买葵葵要吃的龙须酥,一路上堵车堵得要命,买了回来,看?见好不容易暂时合好俩人又是冰冻三?尺的状态。
程小安眼一闭心?一横,想?手里?的把龙须酥扔了,冲上去把他俩脑袋摁在一起。
“又想?干嘛啊!”程小安拽葵葵胳膊,把她往许颂宁床边拉了几步。
葵葵瞪他,“不要拉我,我会走!”
程小安真想?把她扔回高中班上,找机会狠狠踹她凳子解气。
“你俩又在闹什么啊!”
程小安先骂葵葵:“你这死丫头一天到晚嘴里?都是他,这会儿人在这儿了,你又不理他!”
又转头骂许颂宁:“你这混账小子也是,我就出去一趟的功夫,你又干什么了能给她气成这样!”
程小安普通话本就不算利索,骂着骂着,眼看?方言就要蹦出来了。
葵葵一把捂住他的嘴,给他拖到一边,摁到凳子上,“你先等我一会儿!”
这次的问题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因此葵葵并没有疯狂,跑出来见到许颂宁后,只感觉心?里?接连冒着寒意,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窖里?。
眼前的人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许颂宁却只是坐在床上安静望着她,一如既往平和似水。
葵葵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说?:“许颂宁,我希望从你这里?再?确认一次,你母亲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颂宁的睫毛眨动,微微一笑,答非所问:“五天。”
葵葵皱眉,“什么五天?”
“最后陪我五天。”
葵葵呼吸停滞。
他又道:“如果?有要求,请尽管提。”
后面的程小安先跳了起来,“妈的,你以为我们?葵葵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吗!”
葵葵抬手对程小安挥了挥,眉头紧锁,盯向许颂宁的眼睛。
第47章
葵葵道:“我有要求。”
“请说。”
“六天。我陪你六天。”
许颂宁淡笑,“为什么?”
“六字,图个吉利。”
他们这几天将以一种?极其特殊的身?份待在?一起。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拉近,又似乎瞬间远远分隔开?。
许颂宁已经完全是富家公子该有的模样,高级的待遇和家族安排的婚姻,以及依依不舍的情人。
程小安临走前气?得要命,大骂葵葵:“你?就那么离不开?他?当他情人都愿意?”
葵葵知道现在?跟他解释不清,只说让他放心,她自有打算。
这六天既是告别,也?是一场试验。
葵葵先回?了一趟学校,简单带了一些日用品和衣物过来,跟院里请了一周假。
几位室友也?没见过因为谈恋爱直接不上课的人,震惊之余想给她关寝室里,葵葵还是笑了笑,说自己一周后保证正?常回?来。
许颂宁也?不太同?意她不上课,劝说:“葵葵,你?上课期间,我会在?学校里等你?。如?果老师不介意,我可以去旁听你?们的课。”
葵葵嗤笑一声:“不了,您是清北才?子,我们庙小,容不下大佛。”
许颂宁叹气?,“抱歉,我的志愿不是我填的。”
葵葵又笑,“怎么,你?自己填难道会填川大么?”
许颂宁还想解释,她摆摆手表示不想多说。
晚上,沈昂和叶吟娇一起来了一趟。
叶吟娇担心葵葵被公子哥骗感?情,沈昂则是震惊于这么短时间里许颂宁又受了伤,两个人各自维护不同?的人,还险些大吵一架。
葵葵只好?赶紧把他们劝回?去。
他们两人走后不久,许颂宁犯起了胃疼。
葵葵在?套房小隔间里完成小组作业,出来时看见他正?蜷缩在?床上。
“你?得平躺,不然会压伤膝盖。”葵葵说。
许颂宁头晕目眩缩在?被子里,应了一声,极其缓慢的翻身?平躺。
葵葵叫了护工过来,自己在?床边坐下,沉默看护工帮他按揉和热敷。
许颂宁无力睁眼,但知道她在?。躺在?床上慢慢朝她伸出了手。
葵葵看了一眼,没有动。
许颂宁的手便只能垂了下去。
夜色浓厚。
一直到晚上两点,许颂宁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葵葵已经回?到小隔间里,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许颂宁则慢慢起身?,摘掉了身?上的一堆管子,扶着拐杖走到她床边。
他知道她心里有气?。
他也?知道他自己是个混蛋,明明注定要离开?,但又一时失了理智,自私的妄想最后几天温暖。
“葵葵……”
许颂宁哑着嗓子唤了一句。
他声音很小,并不打算叫醒她。
她睡前没有合拢窗帘,月光从白纱幔透进来,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许颂宁看着她的脸,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昏暗的月光笼罩,许颂宁看见自己一滴眼泪落到她指尖,她的手指微抖了一下。
许颂宁心里清楚。
这次再分开?,大概就是永别了。
与她靠近的时间,每一秒都价值千金。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
葵葵醒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宽敞的陪护床,她睡在?中间,许颂宁贴着床沿面朝向她而卧。
他向来克制有分寸,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只握住了她的手,也?没有盖她的被子。
“许颂宁。”葵葵唤了一声。
许颂宁脸色苍白,听到声音,睫毛先颤抖了两下,许久才?慢慢睁开?眼。
“早。”许颂宁努力笑了一下。
葵葵没有回?应他,甚至一个微笑也?没有。
许颂宁垂眸,低低叹气?,“抱歉。能不能扶我一下。”
“嗯。”
葵葵坐起身?扶他,他早上低血糖严重,加上昨晚也?没睡好?,一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实在?没什么力气?。
坐不稳,许颂宁就只能朝她倒过来。
“自己坐好?。”葵葵说。
许颂宁抱着她,脑袋靠着她肩膀,声音很小,“葵葵。”
“许颂宁。”
许颂宁轻轻摇头,“叫我小宁儿吧……”
葵葵愣了几秒,又觉得讽刺,“许颂宁,你?真不觉得你?可笑么。”
许颂宁心里像埋进了鱼刺,伴随每一口呼吸而疼痛,还隐隐泛着酸水。
他心痛的喘不过气?。
“对不起,我实在?走不动了。叫护工进来吧。”
他的病房一切都是最好?的配置,但他喜欢一切从简,只配了一两个护工。
早班护工进来抱他回?到病床,帮他洗漱完,又帮他换衣服。
葵葵走出来时,正?好?看见他脱掉上衣。
许颂宁骨骼长得十分好?看,肩宽腰细舒展如?鹤,皮肤雪白无暇。
但他极其消瘦,低头背对她,后背和脖颈间的脊椎都凸出分明。
她给他撞墙上搞出的伤,经过一晚上时间,已经呈现出大片青青紫紫,因为他心脏不好?对药物的使用很严格,一般不是严重伤筋动骨,都只能采用保守治疗。
男护工动作不算细腻,帮他穿病号服时不小心牵连到了后背,他疼得停滞了几秒,低着头眉头紧锁。
葵葵不禁喉头发紧。
“我来吧。”葵葵走上前,从护工手里接过衣服。
许颂宁抬头看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竟然略微泛红。
“疼哭了?”葵葵低头瞥他,俯身?抖了一下病号服,卷起衣袖,让他缠绵绷带的右手先进去。
许颂宁很配合,乖乖摇头,“我不疼。”
葵葵不说话,他又淡淡笑起来,“葵葵,下午我们出去玩玩吧。”
葵葵低头,看向他平放在?床上裹着护具的腿,“玩?你?这腿怎么玩?”
许颂宁眨眼,“别担心,我休息一会儿就能走了。”
葵葵没理他,帮他穿上另一只袖子,转身?系衣服纽扣时,看见他胸前一条竖直的长条疤痕。
他做过开?胸手术。
葵葵的手停了片刻,默不作声继续帮他系纽扣。
上衣换好?,葵葵又面无表情,“要我帮你?换裤子吗?”
许颂宁摇头,“不必了,谢谢。”
葵葵点头,转身?往小隔间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今天下午还有个小组作业,晚餐你?自己吃,没什么事?别打扰我。”
许颂宁应了一声,“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么?”
葵葵脚步一停,“没有。”
说着,她头也?不回?走了进去。
许颂宁静静坐在?病床上,看着小隔间那扇关闭的门。
她为他请了假不去上课,但在?这里,她也?不想与他过多接触。
许颂叹了一口气?,脱力靠向床头,一身?的伤和病都迫不及待为非作歹,在?他身?体?里喊打喊杀,仿佛要闹垮这片废墟。
他没有精力管顾了,在?这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他只想和她待在?一起。
只要知道那扇门打开?,里面有她,这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绿草粉花,小蝶纷飞。
夕阳西下,橙黄的天空,人们穿着长袖衬衫、碎花裙子,一起手挽手回?家。
窗外?头,是春日晚霞好?风景。
葵葵推开?门出来时,看见许颂宁正?独自坐在?窗边。
他看风景看得入了迷,也?没有察觉到声响。
细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身?形纤细单薄,窗户半开?,微风轻轻吹动额前的碎发。
平静且孤独,是他习惯了多年的生活。
葵葵想起刚才?在?小隔间里。
叶吟娇给她打来电话。
昨晚沈昂和叶吟娇回?去后便没再争吵了,沈昂为了哄叶吟娇,大半夜出门帮她取她预订的酒。
他出去的匆忙落下了手机,叶吟娇就随手翻看了。
这一看,意外?知道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许颂宁在?这学期开?学初不久忽然联系了沈昂,但因为是一通电话,具体?聊天内容未知。
叶吟娇灵光一闪想到了朋友圈,这一翻找,果然——
那正?是葵葵加入排球社的第一天,身?为社长的沈昂给他们拍了一张合照并且发朋友圈。
后来沈昂便经常和许颂宁联系,与他上次说的相反,他们不仅聊天与葵葵有关,甚至可以说全是葵葵。
多数都是沈昂向许颂宁汇报一些鸡毛蒜皮的内容。
比如?葵葵报名了轮滑俱乐部,许颂宁让沈昂检查一下俱乐部的场地和轮鞋是否破旧,这运动危险,如?果硬件质量不佳,就找个理由自费给学校更换。
再比如?葵葵要跟社团出去社会实践搞兼职,许颂宁担心她累着,让沈昂找点路人配合配合她。
……
沈昂偶尔有机会也?会给他发点照片,但每次许颂宁都会提醒,不要强迫她拍照,她不爱拍照,他也?不需要看。
看完他们一堆聊天记录过后,叶吟娇只能感?叹:
男的心机起来也?挺心机的。
“许颂宁。”
葵葵走到他身?后,俯身?抱住他。
许颂宁回?过神来,微微转头,“怎么了,作业已经完成了么?”
葵葵应了一声,低头轻轻吻向他的脖颈。
鼻腔里充满他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水味道,像毒物一样令人着迷。
葵葵的手从他锁骨慢慢滑下去,手指从他胸口的疤经过,接着是他消瘦的小腹。
许颂宁看她的手一路往下,没有暂停的意思,顿时惊讶。
“葵葵!”
许颂宁想抓住她的手,被她轻轻躲过。
葵葵侧头吻他的耳垂,许颂宁瞬间浑身?一颤血液膨胀,雪白的皮肤从耳垂红到脸颊。
怀抱里的人虽然身?子消瘦,但似乎天生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荷尔蒙,勾得葵葵理智全无,恨不得把他吃了。
“葵葵!”许颂宁伸手推她,但右手伤口又开?始流血,心脏也?猛烈跳动,使不出力气?来。
许颂宁十分震惊,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一度怀疑她是不是被他气?疯了。
葵葵摸到一半突然扶他起来,他腿伤走不快,她就半拉半拽把他往床上拖,许颂宁差点摔倒,她从他胸前钻过托抱住他。
一双眼睛微睁,满是迷离。
第48章
把?许颂宁摁倒在床上,沉浸在无法言说的欢愉中,葵葵听到许颂宁压着声音斥责:“郁葵葵,你是要?杀了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郁葵葵,也是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葵葵却并不觉得可怕,只觉得他更加可爱了。
手底下是他轮廓明晰的喉结,葵葵笑哼着说:“不能和我在一起,死了活了也跟我?没关?系。”
许颂宁的手被她?卡在床边,试图抽出来,但动一下就疼得发颤,许颂宁只好咬着牙说:“葵葵,你理智一点。”
“你先管好你自己。你如果?够理智,为什么还要?暗地里帮助我?的生活。”
“抱歉。”
“你再说抱歉我?就咬死你。”
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许颂宁只能?闭嘴。
葵葵近乎报复性的爱他,听到他受伤的膝盖被她?不?小心撞到,疼得抽气,她?只觉得又心疼又解气。
许颂宁说:“我?已经给不?了你什么了。”
葵葵发自内心的呵笑,“你需要?给我?什么?难道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只能?是我?被你占便宜?”
“你是女?孩。”
“女?孩怎么了?一个年轻帅气身材好的男人摆在面前?,女?孩不?可以心动吗?”
许颂宁头?都要?炸了。
葵葵狠狠呸了一声,有种大仇得报的爽感,抓着他的头?发用力吻他,“许颂宁,你最好是搞清楚,现在是你被我?侵略,少指导我?了,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许颂宁几乎可以断定,葵葵真是让自己气疯了。
葵葵下手没轻没重,许颂宁抓紧了床沿,听到手臂传来“咔”的一声,才勉强翻过身来。
许颂宁虽然是个病人,但好歹是个男人,身高也比葵葵高出一大截,忍痛压住她?也不?算难。
但葵葵根本不?留一点情面,勾住他的脖子就直接往下拽,许颂宁猝不?及防险些摔下床去。
翻云覆雨,惊涛骇浪。
最终以许颂宁心脏病险些发作,几乎昏厥才停住。
医生处理完,顺便又教育了葵葵一顿。
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
许颂宁脱力倚坐床头?,戴着鼻氧管,身体虚弱,面色不?太好。
葵葵则是坐在床边,沉默的削一颗苹果?。
许颂宁合理怀疑,现在如果?再惹她?不?高兴,她?能?一刀子给他捅过来。
葵葵削完了果?皮,慢慢切下一小块,递到他唇边,“吃。”
许颂宁的苍白嘴唇微动。他唇角刚才被她?咬破了一点,似乎还在生气,直接转过头?。
“我?叫你吃苹果?,不?听话的话刚才的事再来一次。”葵葵说。
许颂宁转过头?来,眉头?紧拧,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到葵葵脸上来。
“我?最近胃炎犯了,不?能?吃凉的。”
葵葵“哦”了一声,点点头?,“也对,你是林妹妹。”
许颂宁皱眉看她?,不?说话。
葵葵与他静静对视。
良久,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极少生气的许颂宁生起气来非常可爱,不?再是那温柔翩翩贵公子的样子,像任何一个有喜有怒的人。
葵葵放下苹果?,走过去抱住他,“好了,对不?起,我?不?开这种玩笑了。你身体不?好,我?也不?会?再那样惹你生气了。”
许颂宁垂眸,缓缓抬手抱住她?,但还是不?回答。
葵葵靠在他怀里,温柔微笑,“小宁儿,我?们只有最后这几天了。”
许颂宁闷闷应了一声。
“不?要?再吵架了,无论怎样都开心的一点,好吗?”
许颂宁用尽全?力将她?紧紧圈在自己怀里,脑袋埋进她?发间,半晌才长叹一口气,“好。”
他心脏动荡的厉害,嗓音沙哑,低声道:“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对你说了重话。”
葵葵摇头?,“没听到。”
许颂宁闭上眼,“我?大概也是疯了吧。”
晚上八点。
正是初春,天黑得早,窗外的城市已是灯火明亮。
葵葵刚洗漱完,擦着头?发出来,护工就来带许颂宁去洗漱了。
许颂宁坐不?住也走不?动,这些天都身边都离不?得人,葵葵笑说让她?搀扶他洗澡,被他红着脸轻轻瞥了一眼。
护工帮许颂宁拆掉腿上护具,为了防止他再受伤,小心把?他抱进了浴室。
浴室门缓缓关?闭。
葵葵慢慢收回视线,望向了桌上的黑色手机。
那是——许颂宁的手机。
窥探别人隐私是一件非常恶劣的事。
在葵葵以前?的意识里,这是属于绝不?可以做的事,即便是男女?朋友那样亲密的关?系也不?可以。
但自从叶吟娇在沈昂手机里发现了那些秘密,葵葵觉得,具体事情具体分析。
在如今的情况下,翻找许颂宁的手机不?叫窥探隐私,只是查证一些大胆猜想。
他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葵葵非常轻易就打?开了。
许颂宁这两年有一点进步,学会?了设置手机桌面壁纸,虽然是颇具老年人作风的植物风景壁纸,但那是一群金光灿烂向阳而生的向日葵。
他的微信里还添加了姐姐和哥哥,不?过彼此发送的信息不?多。
他与他爸爸几乎没有沟通,与他妈妈沟通都是电话和短信。
葵葵对他家的事并不?感兴趣,只是在各个聊天框里迅速翻找着自己想要?的关?键词。
许颂宁不?爱更换电子产品,习惯一个手机用好几年,在浴室门口再次传来声响时,葵葵已经翻到了三年前?的消息。
很意外,整整三年内所有消息,里面都没有葵葵想找到的关?键词。
护工搀扶着许颂宁出来。
许颂宁换了一身新的病号服,他想要?自己走,走得很慢,面色略微红润。
“还没有吹头?发么?”
许颂宁走到葵葵身后坐下,护工把?吹风机递过来,许颂宁打?开开关?,仔仔细细帮她?吹头?发。
葵葵坐在前?面,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倒映在了镜子上。
许颂宁拿着吹风机,低头?轻轻拨弄她?的发丝,眼神?专注,像在做数学题。
“小宁儿。”葵葵突然开口。
“嗯,怎么了?”
“你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许颂宁的手忽然停住。
葵葵微微侧头?看他。
许颂宁淡淡道:“缪芜。”
“熟吗?”
“不?熟。”
葵葵点头?,“你们两家什么关?系。”
“亲戚。”
葵葵微挑眉头?,“亲戚?远亲?你们家族联姻,是和亲戚联姻?”
许颂宁静静看她?的发顶,缓慢摆动吹风机,不?再回答。
葵葵嗤笑一声,“算了,豪门世?家的想法哪是我?这样市井小民能?懂的。”
头?发已经吹至半干,葵葵起身转头?看向许颂宁。
他随手放下了吹风机,眼睛缓慢眨动,沉默看向葵葵。
“没关?系。凡是与我?无关?,皆为过眼云烟。”葵葵笑笑俯身,凑上前?轻啄他的唇角。
许颂宁心里压抑,很想上前?一把?抱住她?,把?她?摁倒在床上,狠狠亲吻。
但也最后只是想想,落到实际上,他只能?轻轻拥抱她?。
夜里睡觉,葵葵关?上了小隔间的门,执意和许颂宁一起挤在小小的病床上。
许颂宁担心她?睡不?好,劝她?回陪护床,她?却怒道再废话就给他踹下去。
许颂宁不?由?得感叹:“我?记得葵葵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小女?孩。”
葵葵搂着他的脖颈,“以前?是以前?了,以前?的小宁儿也不?会?骗我?。”
许颂宁苦笑,又道:“骗你什么了。”
葵葵低哼一声,缓缓凑到他耳边,“暂时还不?知道。但是如果?被我?发现你有事骗我?……”
许颂宁摇摇头?,伸手抱住她?。
夜色浓厚,月光浅浅。
葵葵记起了两年前?他回北京的那个夜晚。
当时还在香格里拉总统套,隔床而卧,而她?对他充满了期待。
此刻,许颂宁那俊俏眉眼近在咫尺。
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小宁儿。”葵葵唤道。
许颂宁双眸轻阖,握住她?的手,“嗯。”
“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
许颂宁笑了一下,“问吧。”
“你的睫毛好长啊,我?想剪下来贴我?眼睛上,可以吗?”
许颂宁睁开眼,笑着抱住她?,把?她?的胳膊圈将自己怀里,“不?可以,太坏了吧。”
葵葵缩在他怀里笑,“哼。那也没关?系,以前?我?要?叫你小宁儿,你也说不?可以。”
许颂宁又笑笑,脑袋轻轻靠着她?,“我?拿你没办法的。”
葵葵哈哈笑几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
“明天清雾回来了。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跟朋友们一起玩过。”葵葵说,“正好你说你也想出去玩玩。”
许颂宁无奈,“不?是的。只是当时你不?高兴,我?想让你开心一些。”
葵葵挑眉,“那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会?叫上小安和沈昂学长他们。”
“嗯,去吧。都依你。”
两个人在狭窄的病床上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许颂宁有些低烧,咳嗽了很久,想来是昨天白天受得刺激太大,超出身体负荷,难免虚弱。
他不?愿意坏了葵葵的兴致,到了下午,说什么也要?陪她?出去。
他们几个大学生也去不?了多么高档的场所,有许颂宁在,太闹腾的场合也不?能?去。
最后一商量,选在了兰桂坊附近一家环境不?错的小清吧。
一路上司机开车非常平缓,葵葵和许颂宁两个人抵达的最晚。
到了清吧门口,司机和葵葵先下车打?开轮椅,许颂宁则坐在后座等待,眼神?无意往旁侧瞟了一眼。
一台非常高调的黑色豪车。
许颂宁往车牌看去,下一秒,忽然伸手止住准备搀扶他的葵葵。
许颂宁眉头?紧锁,沉声道:“我?哥哥也在。”
葵葵扶住他的胳膊,淡淡一笑,“对啊。”
许鸣珂是什么级别的大忙人,一天到晚到处跑,好不?容易才让陈清雾说动他来一趟成都。
机会?难得,葵葵可是特意准备好的。
第49章
许鸣珂时间宝贵,陈清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他来一趟。
刚进到上层露台包厢,昏暗斑斓的灯光下,葵葵一眼就看见了一身粉裙的陈清雾。
两个人投了个默契的眼神,葵葵转头看?了一圈,看?向了坐在正中间的许鸣珂。
许鸣珂现在已经完全是京城阔少?该有的样子,高定银灰色西装,每一寸都细腻平整,五官锋锐张扬,颇具掠夺性的英俊。
“小?宁儿?”
许鸣珂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许颂宁,手里微晃的酒杯停住,眉头皱了起来。
许颂宁面色也不太好,皱眉点头,“哥哥,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
许鸣珂放下酒杯,轻飘飘扫了陈清雾一眼,径直走过来搀扶许颂宁。
瞧见许颂宁腿上和?手上的伤,他不禁浓眉拧起隐隐发怒。
“怎么回事??”
许颂宁摇头,“没什么,小?擦伤罢了。”
“摔了?”
许颂宁点头。
许鸣珂搀扶许颂宁坐下。
葵葵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提前跟我说。”许鸣珂头也不抬,语气沉沉。
陈清雾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妆容精致的脸不禁愣了一下,“好。对不起。”
葵葵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怕是要欠下个天大的人情了。
葵葵努力?在脸上挂起一个甜甜的微笑?,开口道:“哥哥。”
许鸣珂和?许颂宁都抬头看?向她。
“上次于?教授来,与我聊了一会?儿,有话让我嘱咐你。”
许颂宁怔住。
许鸣珂挑眉,“嘱咐我?”
“嗯。”葵葵笑?着点头,“我知?道你事?务繁多,请跟我出?来一趟,我先告诉你。”
许鸣珂款款起身,把薄毯搭到许颂宁腿上。
许颂宁明显有些慌,抓住了许鸣珂的手,一贯稳重的脸上眉头紧皱,紧盯着葵葵。
“别紧张,小?宁儿。”葵葵笑?了笑?,“我只是跟哥哥说点事?。”
许鸣珂也拍拍他。
许颂宁能猜到葵葵要说什么。
一个谎言是需要多方合作?层层加固的,但?显然,他最近没那精力?。
他怎么可能想到,这短短六天里,那个半年见不到一次面的哥哥会?突然出?现。
许鸣珂看?上去毫不知?情,大概率是葵葵计划好的。
许颂宁扶着沙发扶手就要起身,旁边的陈清雾急忙按住他,“许颂宁,坐下等等吧。”
许颂宁有些着急,正?要摆脱她,刚才出?去点酒的沈昂叶吟娇两人以及程小?安又进来了。
他们热情的跟许颂宁打招呼,但?许颂宁心急如焚没那心思,陈清雾看?准机会?用力?把他了拉回来。
许颂宁膝盖一疼,直接跌坐回去。
“清雾——”
“小?宁儿,耐心等等吧。”陈清雾温柔笑?起来。
许颂宁转头看?向她。
瞬间明白了。
她和?葵葵里应外合。
在去年年末时,许颂宁和?陈清雾见过一面。
那是许颂宁生日?,他每年都不愿意大办,几乎都是和?家人一起过。
那段时间他心情不好回了儿时住的四合院,父母和?长辈也都来了。
原本陈清雾作?为外人是绝不能参加他们家宴的,但?许颂宁偶然得知?她和?许鸣珂还?有来往,便让许鸣珂把她一起带来。
许颂宁在饭后把陈清雾单独叫去了西房茶室,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也不过是拐弯抹角的询问葵葵的情况。
那时许颂宁拜托她一定保密,但?如今他自己出?现在这里,也真是世事?难料。
片刻后,门口便传来声响。
满脸笑?盈盈的葵葵和?许鸣珂一起走进来。
两个人脸上表情都没什么异样。
葵葵在许颂宁身边坐下,看?见他腿上毯子掉落半截,仔细的帮他提上来掩好。
“坐久了不舒服吧?我再?让服务生拿些毯子垫子过来?”葵葵问。
许颂宁握住她的手,“葵葵,你和?哥哥说了什么?”
“这么紧张?”葵葵笑?起来,望了陈清雾一眼,“是和?清雾有关的事?。”
陈清雾低头,淡淡微笑?。
许颂宁疑惑,“当真?妈妈她怎么会?向你交待清雾和?哥哥的事??”
“当真。”葵葵摊摊手,“谁让我是清雾的朋友呢。”
许颂宁望向旁边的哥哥,许鸣珂只是随意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许颂宁也只能点头。
聚会?开始没多久,许鸣珂就要走了。
他原本这一趟是要回北京,不过被陈清雾叫来耽误了片刻。
走之前他吩咐了几句,大概都是让葵葵多注意许颂宁的身体状况,顺便催促许颂宁回北京。
大少?爷行事?作?风向来如此,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别人就会?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压力?。
他一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沈昂和?程小?安两个人玩乐,叶吟娇在旁边慢悠悠吃着水果,只有陈清雾静静坐在角落里,垂头看?着手指。
葵葵悄悄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清雾。”
陈清雾脸色苍白,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本来也……”
“他依然没有承认过关系吗?”
陈清雾叹气,勾唇一笑?,“怎么可能承认。”
葵葵叹气,握紧了她的手。
几个人的聚会?,两三个人都心事?重重,只有沈昂和?程小?安两个人没心没肺臭味相投,玩得热火朝天。
他们管他们之间的比拼叫南北之战,沈昂偶尔落于?下风,还?要叫上许颂宁。
但?许颂宁魂不守舍,一直在状况之外。
角落里的叶吟娇两腿交叠,扫了他们一眼,“不如玩点简单的,难的我不会?。”
沈昂问:“想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程小?安狂笑?,“你当是在高中自习课呢?”
叶吟娇一巴掌猛拍到桌上,“少?废话!”
程小?安吓得抱住沈昂,“她好凶。”
葵葵去拿了一盒扑克牌过来,考虑到许小?少?爷是个连智能机都不怎么会?用的人,他们把规则定的很简单:
依次抽牌,谁抽到梅花谁就挨罚。
许颂宁第三个抽牌,他头有些晕,随手拿起一张:
梅花六。
“漂亮!”叶吟娇等的就是这一刻,“许公子,真心话问题是:你来成都是不是为了葵葵?”
许颂宁愣住。
叶吟娇又补充:“真心话不能撒谎,如果答不上来,大冒险就喝一整杯酒。”
中号玻璃啤酒杯。
许颂宁这辈子连酒味都没沾过。
葵葵和?陈清雾不约而同看?向他。
只见他沉默低着头,静了片刻,突然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那里有一杯程小?安刚倒满的,许颂宁拿过来就仰头开喝。
葵葵脑子一嗡,赶忙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满满一大杯酒他喝下去半杯,因为喝得太急,他呛得直咳嗽。
“许颂宁!”葵葵瞪大眼睛,头皮发麻。
他可是个一直在打针吃药输液的病人,哪能喝酒。
许颂宁双眸微垂瞥了她一眼,突然仰头把剩下半杯喝了干净。
这下连陈清雾都惊呆了,忍不住出?声喊:“快带他去吐!”
葵葵起身就要扶他走,他只是轻轻推开她的手臂,“我没事?。”
叶吟娇也怔住,她本想替葵葵好好拷问这个负心汉,但?谁知?道这么简单个问题他都不愿意回答。
“好……”沈昂赶忙活跃气氛,“好好好,还?得是咱北京爷们儿!一口干!”
程小?安在旁边笑?,“北京爷们儿喜欢玩女孩儿感情是吧?”
沈昂止住他,“诶诶诶,乱开地图炮啊,我对我们娇娇可是从一而终十来年,从没偏过道儿啊!”
“好小?子,你才多大?”
“什么小?子,我是你们学长!”
他们两个人玩闹,许颂宁就沉默听着,不说话也不动?,安静体会?燥热爬满身体的感觉。
真是神奇又迷离的感觉。
嘴里皆是苦涩,脑子很晕呼吸也急促,但?浑身却莫名轻松,不愉快的事?好像都飞走了。
他好像从没这么轻松过。
趁着葵葵出?去联系医生,他又喝了几杯,陈清雾要拉他,也被他摇摇头推开了。
几杯酒连续入胃,回去的路上,许颂宁彻底醉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宽敞的宾利商务后排,他已经坐不稳,只好闭眼揽着葵葵的肩膀倚靠她。
“小?宁儿,你来成都,是不是因为我前些天喝醉打来的那个电话?”葵葵问。
许颂宁此时脑子已全然不清醒,只懂得有什么说什么。
“你突然致电斥责,我当然要来看?看?,看?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还?在骗我!这样的事?你随便找人一查就知?道了。”
许颂宁轻声笑?,“我的葵葵还?是那么聪明伶俐。”
“你说实话。”
“实话?”许颂宁脑袋靠向她的肩膀,呼吸炽热混乱,又笑?了一声道:“实话就是我时日?无多,那天听到你的声音,我想着,一定要再?见你一面,趁我还?能呼吸……”
葵葵怔住。
许颂宁呼出?的热气洒落在她脖颈间,他身上除却那一如既往的香气,还?有浓浓的酒气。
喝醉的许颂宁比平时可爱数百倍,揽着葵葵还?觉得不够,还?要伸出?两只手抱她。
他闭着眼,笑?得开心爽朗,转过身,受伤的膝盖撞到了小?腿,他又皱起眉头。
“小?心一点。”葵葵心里发酸,揉了揉他的膝盖,“疼吗?”
“疼!”许颂宁摸摸她的手,“很疼很疼,一直都疼。”
葵葵惊讶,“怎么回事??”
许颂宁斜斜靠着她,默不作?声。
半晌后,他又垂头温柔的笑?,“骗你的。其实不疼,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让你再?陪陪我……”
即使是喝醉的许颂宁,身上依然有那自小?根深蒂固的礼仪教养。
他靠着葵葵的肩膀不说话,半晌后,葵葵才发现他正?默默流泪。
不禁愣住。
“小?宁儿?”
“嗯。”许颂宁没睁眼,头昏脑胀半梦半醒,在酒精的刺激下,又忍不住微笑?,“我回去后,你得尽快把我忘了……”
“这是说能忘就能忘的么?”
许颂宁缓缓摇头,酒精也终于?压不住身上的疼痛,五脏六腑都像燃起熊熊烈火,四肢百骸仿佛都被生生折断。
他沉浸在喝醉和?昏迷交替产生的梦境中,凭本能抱紧了葵葵,身子往下滑,意识也一点一点抽离。
他低声喃喃:“不要。”
葵葵感受到他身体越来越沉,紧张抱住他,转头看?窗外,已经快到医院了。
他又道:“不要……”
“不要什么?小?宁儿,别睡着了,睁开眼睛看?看?我。”
“不要……”
许颂宁哽咽,“不要忘了我……”
第50章
从清吧回到医院后,许颂宁当晚便昏迷过去。
酒精对他身体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
许颂宁醒来后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三?天。
他们万分宝贵的最?后几天,竟然一半都被他这样浪费了。
他醒来时,葵葵不在身边,电话也打不通。他拔了针踉跄走出去,医生告诉他葵葵已经回学校了。
小隔间里也早已没有她的东西。
许颂宁心里似有万千刀子在割。
“许先生!”
走廊里,一个?人?影跑过来搀扶他。
许颂宁垂头扶着墙,眉头拧在一起。
“我是许潋伊小姐派过来照顾您的,明?天就是返程日子,我将护送您平安抵达北京,今天下?午会安排人?过来收拾东西。”
许颂宁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墙壁,头疼欲裂。胸腔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口呼吸都扎得他颤抖。
“我先去找她……”
许颂宁拖沓着脚步往前走,身后的人?又要跟来,许颂宁摆了摆手?。
那人?十分焦急的喊:“许先生,您还是回病房吧,需要找人?我马上叫人?去找!”
许颂宁缓慢摇头,喘了气道?:“我自己去找她,不必跟来……”
这辈子出行都有司机有保姆的许颂宁,二十多年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因为刚醒来,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只想要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角落里只剩下?葵葵和他。
就那样到天长地久。
初春时节,雨水不多。
但许颂宁刚走出医院大门,就感觉有淅沥沥的小雨落在脸上。
他受过伤的腿在这种阴雨天里最?是难过,更别提前几天又被撞伤了。
许颂宁很快就感到腿脚麻木,他出门着急,不仅没带手?机,也没有带拐杖,每走一步都仿佛踩着刀子。
许颂宁走到街道?上,来往的人?不多,大家都在各自躲雨,车流缓慢,偶尔停下?来朝他按个?喇叭。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的摇头表示不需要帮助,沉默的一路摔一路走,膝盖摔得血肉模糊。
没过多久,终于在摔了四五次后,许颂宁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他一身病号服满是脏污,地上的黑泥和摔下?去擦伤的血,一股脑全糊在了衣服上,惨不忍睹。
雨却越下?越大。
陌生的南方城市,只要下?雨,气温就骤降了下?去,慢慢冷得他手?指发抖。
强烈的痛苦交叠之下?,许颂宁的脑袋仿佛糊上厚厚一层锈迹,无法再转动。
“哎呀,小伙子,这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许颂宁脱力?坐在地上,缓缓抬眼,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挎着一只碎花小布包,撑着一把雨伞。
许颂宁仰头看?去,只见那把雨伞上画着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怎么搞成这样了,是刚从医院出来吧?你家人?在哪,我帮你打电话给他们。”
老太太很热心,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许颂宁早已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神情麻木,雨水把地面的脏污冲刷,污水从他脚边冲过。
许颂宁低垂着头,脑子空荡荡,只能凭着直觉报出一串数字。
他缓慢眨眼,记起这是葵葵的电话号。
他今天醒来后没有看?见她,给她打去了数十个?电话。
起初提示无人?接听,后来提示手?机关机。
而现在,老太太只打去了一个?,电话便接通了。
老年机传声效果一般,会将声音机械化?,但许颂宁还是能听出葵葵那温暖活泼的嗓音,她问:
“您好,请问是哪位?”
老太太把手?机放到许颂宁耳边,示意他说话。
雨水越发不可?收拾。
老太太的伞往他身上倾斜,但还是挡不住这倾盆大雨,路边有人?脚步匆匆,有人?怒骂,“这才几月,怎么下?这么大的雨!”
许颂宁脑袋里挤进一团浆糊,右手?的纱布早已被雨水冲透,鲜血不断的流。
意识处于模糊又清晰的阶段,他想起刘姨曾经跟他说过,手?机号是可?以被拉进黑名单的,拉黑过后不会提示被对方拉黑,只会死活打不通。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功能挺有意思的,被拉黑的人?只会觉得是对方有什么事?耽误,没有接听到电话。
——就好像,早上的他一样。
他只想跟她告别,但是感觉也没有必要了。
许颂宁手?指发颤,早已冷得没有知觉,艰难抬起伤痕累累的右手?,挂断了电话。
“谢谢您……”许颂宁哑着嗓子摇头,“不需要联系了。”
老太太扶他起来,他的腿已经僵住,只能勉强支撑身子斜倚在墙边。
有屋檐遮挡,好歹能少?淋一些雨。
“唉,我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太太叹了气,从小布包里取出一半现金,塞到许颂宁手?上。
纸币带着老人?的余温,有一百有五十,还有几张零钞,触碰到许颂宁的手?,立刻被雨水浸透了半截。
许颂宁昏沉的脑袋在看?见那只苍老的手?掌时,忽然清醒过来。
“不,我不能要……”
许颂宁扶着墙,急忙把纸币递回给老太太,老太太却是摇摇头,握紧他的手?。
他一身上下?没一处干的,也只能握在手?里。
“听话,拿着吧,这也不多。你出来应该挺着急的,看?着什么也没带。待会儿休息一会儿,就打车回去吧。”
许颂宁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捂住胸口,连忙摇头,“我,我不能……”
“哎,你这孩子。”老太太把他僵硬的手?放在他身侧,“好了。时间不早了,今天我孙女回来,我得赶快回去做饭,否则还能守着你上车。”
许颂宁浑身僵直无力?,动不了,说话也说不完整,只能睁大眼睛缓缓摇头。
老太太笑?着拍拍他,撑起伞离开了。
许颂宁怔怔看?着那步履缓慢的背影,没有知觉的手?指靠本?能紧握在一起,只能隐约感受到那些纸币。
他这一生,每次出门遇见陌生人?乞讨或有困难,无论真假都一定会给予帮助。
没想到,最?后也轮到陌生人?帮助他了。
许颂宁膝盖一弯,身子彻底失去了支撑,“嗵”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视线模糊交错,迷茫昏暗中,似乎有几个?人?影匆匆朝他奔来。
他的心就在那无边无垠的纷乱中,逐渐变得平静。
他或许不应该来找她。
他已经自私的占用她六天时间,为什么还要再打扰她;既然再见就是最?后一面,大概也没有必要再见-
大约三?天后,葵葵收到了来自陈清雾的短信。
陈清雾说许鸣珂原本?要回香港了,似乎是因为许颂宁,突然又选择留在北京。
香港那边正有急事?等着他处理,他心情极差,电话基本?都只能打给他助理,足够亲近能联系到他的,基本?都挨了训斥。
陈清雾猜测是许颂宁出了什么事?。
但葵葵听后,一口咬定许颂宁绝不会有事?。
综合阶梯教室里。
沈昂两手?交叠在胸前,皱着眉来回踱步。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沈昂步子更快了,在葵葵面前晃来晃去,晃得葵葵头晕。
“你先停下?!”葵葵说。
沈昂突然转身,“啪”的一声,两手?猛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你这死丫头还命令起我来了,啊?特?奶奶的,唉我真是——”
叶吟娇在旁边怒吼:“沈昂你给我好好说话!”
沈昂被吓一大跳,浑身一抖,又清清嗓子说:“总之,许颂宁回去的时候甚至不是坐普通客机走的,你也知道?他那个?人?不喜欢高调,多半是直接晕了!因为你任性妄为,连累我也挨了骂!当然,我挨点骂倒是不要紧,你啊,你失去一个?爱人?!”
葵葵皱眉抬头,“我没有失去他!”
沈昂吸气,头都要大了,“我说姐姐!您清醒点成吗?这一次过后他不会再回来了!”
葵葵冷哼一声,“反正我没有失去他!”
“你还真是——”沈昂想了想,“冥顽不灵!愚不可?及!”
叶吟娇怒拍桌子,“沈昂!想死是吗!”
沈昂赶忙点头哈腰,“好好好。这样吧,娇娇,你也来评评理。这死丫头前不久才因为翘课被全系批评,明?摆着不是啥好学生嘛。结果她倒好,都跟人?说好了最?后六天,过完就分手?,结果她突然变得爱学习,半路跑回来上课了!”
葵葵又哼一声:“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当然要回来上课。”
叶吟娇问:“什么目的?”
葵葵低头,“调查。我在他手?机里发现了大量我的照片,都是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拍的,他一张都没删,甚至一张拍糊的衣角都留着。另外我还把他和他哥哥姐姐爸爸妈妈的聊天往上翻了三?年,没看?到任何与他未婚妻相关的消息。”
“所以呢?”
“所以我那天找许鸣珂确认了,缪芜是他表弟,才十岁,根本?不是什么未婚妻,这小子是真荒唐,找一男孩来骗我!”
沈昂和叶吟娇对视一眼,都有些震惊。
“然后呢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葵葵起身,“我同意陪他几天就是为了查清楚原因,现在已经查明?白了:他就是个?小骗子。”
“那很明?显他还喜欢你,不对,是一直喜欢你。”叶吟娇疑惑,“你打算怎么做?”
葵葵冷笑?,“他骗我那么多,还玩消失,直接消失两年,虽然他是我最?爱的小宁儿,但是行径这么恶劣,我稍微惩罚一下?不过分吧?”
上次在清吧许鸣珂说过,许颂宁的指标下?滑的很快,原本?计划在半年后进行手?术,但大概率会提前很多。
其实在许颂宁说出陪他几天后,她就一直有一种神奇的预感。
而那天和许颂宁亲密接触过后,她的预感变得十分强烈——他们之间那种浓烈的牵绊感回来了。
她完全可?以笃定,他们迟早还会再见。
“在他手?术之前,我不会再联系他了。一是他本?来就需要专心应对手?术,我在他身边,他总是要考虑我,没办法专心,这也是主要原因。另外,我想让这小子也体?验体?验爱人?玩消失的感受。”
葵葵坐下?,放松的靠向椅背。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到再见到他的场景。
她的小宁儿,或许会生气或许会哭鼻子。
但无论怎样,最?后一定会温温柔柔的朝她张开怀抱,再见到她,也还会叫她向日葵小姐。
“你不担心手?术有什么问题么?”
葵葵摇头,“我相信医生,也相信小宁儿。而且,清雾过些天就会去北京。有清雾在旁边煽风点火,他不可?能轻易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