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 第 291 章
太阳渐渐西沉，天际晕染着红光倒映在浩荡的水面，平静而诡谲。
小半截钟楼露出水面，叶筝站在塔尖，在某一刻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侧头望向某个方向。
暖光在她的眼底描摹着奇异的色彩，有明亮的喜悦，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
她感受到了，在魔龙重回这片土地的时刻，某种失落已久的磅礴力量正在回归、正在爆发！
她的心脏因此雷动，她的血液因此沸腾，或许正有着无数女人同她一起感受着力量的脉动。
她们不会输的。
让母亲负责对抗白燚的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但她是叶筝脑海里冒出来的首位选择，在对抗塞克斯的时候，舒婉已经证明了自己，她是一位可靠的战士，这些天在基地的生活也让她有了领导和应变的经验。
她不应该用女儿的身份以保护之名束缚她。
于是叶筝没有犹豫，她们二人心知肚明冒险的代价，但没有人会因此停下脚步，她们的血脉本就流淌着疯狂和冒险的特质。
忽然间，叶筝的沉思被打断，四面八方传来清越的鸣叫声，叶筝并不陌生这些声音。
与她们大多时候充满威慑的嘶吼不同，此刻她们的声音格外轻快，一只只大大小小的黑龙落在周围的建筑上，漆黑龙躯之上的人身仰头，望着中央威严而平和的巨龙。
龙身人们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不顾一切地奔来，奔向突然降临的巨龙。
叶筝伸手摸了摸落在身侧的龙身人，如履平地走在水面上，她靠近巨龙，极力仰头也看不见巨龙的龙首，对方实在是太大了，衬得她像一滴微渺的水珠。
“玛格丽特，这就是你说的‘回来’吗？”
叶筝靠在巨龙边上，轻声呢喃。
她离得太近，无法看清巨龙的全貌，但她能够肯定眼前巨龙并非当年的玛格丽特化身的魔龙。
因为，这是她用【万物之母】在玛格丽特的遗骸之上创造的生命。
她集齐了龙骨，颠倒整个东区找出了所有她能找到玛格丽特的痕迹，包括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一小截遗骨，全部投入了创生的洪流，试图让玛格丽特复生。
是她的能力还不够强大吗？还是起死回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叶筝的指尖隐隐颤抖，用力握成拳头。
比起一个独立的生命，这只巨龙更像是【万物之母】这项能力的外在显化，祂的心智与她相通，感她所感，念她所念，祂体内蓬勃的力量强大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造物，而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高级而强大的生物。
祂或许能担当魔龙一称，但祂并不是玛格丽特，不是那个意气飞扬又套着层层枷锁、说着“我们还会再见”的红发女人……
“你、你……我、们……”
一道沙哑到难以辨听的声音忽然响起，叶筝猛地转头，神情不自觉带着几分期待。
一个龙身人朝着她俯身，那张本该属于人类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情绪化的表情，不再是灰白僵冷的，叶筝甚至能看出她变成魔龙之前的模样，应该是一个很和善友好的年轻女人。
叶筝愣怔片刻，然后快步凑近。
她按捺着复杂的情绪，露出十足耐心的神情，倾听对方断断续续的话语。
“你、我……一直……看着、想……”
叶筝思索片刻，眉头皱起又放松。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看着我们，想着我们……你的意识其实一直都存在，只是无法主导这具身体。”
龙身人不说话了，她像是以沉默表示赞同，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自拔的悲伤。
自从魔龙在这片土地销声匿迹后，异能者的实力其实是一代不如一代，这是叶筝当上教皇之后调阅历史资料时注意到的，异能者的力量本就是来自于玛格丽特化身的魔龙，魔龙的遗骸却被隔离在地下。
这种日积月累的影响是无法量化的，连现在的叶筝也无法确认，她让魔龙重见天日，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变革？
看见因希望计划而失去人生的女人们开始有了意识，叶筝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仅仅是这样，她付出的所有努力已经足够有价值。
叶筝凝视着龙身人失魂落魄的面孔，她的双目依旧是全黑，但她毫无疑问是有自我意识的人了。
“如果你一直在看着，那么，应该对我不陌生吧。”
叶筝指着自己微笑的脸。
她褪去了凌厉的杀意，显得温柔可亲，尽管水中还漂浮着数具敌人狰狞的尸体。
“我曾经说过，我会拯救你们的，当时的你们一定觉得幼稚狂妄吧。”
龙身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用力地挥了挥黑色翅膀，在场的龙身人们也纷纷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无法听清，但叶筝明白她们的意思。
“我的‘拯救’在你们的坚守下显得太微不足道，这些年很辛苦吧，我感谢你们能坚持到现在。”
叶筝眼睛弯弯的，她发自真心地感谢着，她好像没能复活玛格丽特……但是，她让她们的人格重新活了过来。
失落的心被慢慢填满，叶筝此刻也有太多言语难以概述的情绪，她眨了一下眼睛，压下眼眶的酸涩。
玛格丽特，这就是你说的“回来”吗？
叶筝心底又叩问了一遍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你从小被成为魔龙的命运折磨，面对外界的入侵，你却毫不犹豫接受了高维世界造物的邀请，然后背叛了祂们，拒绝成为祂们的一员，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心甘情愿接受魔龙的命运，即便被误解憎恨也要化作守护的力量。
我不会问你值不值得，我理解你，我们能在对方身上看到彼此的影子。
但我和你又有所不同。
“你们现在恢复了意识，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叶筝发问，可她温和和面容却没有一丝疑惑犹豫，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说话尚且不熟练的女人们没有说话，她们不约而同停下嘶哑的声音，庞大的龙身将她们的躯体托举得很高，她们自上而下望着叶筝，黑色的双目盛着犹如实质的浓烈情绪，散发着骇人的威慑。
漆黑庞大的躯体隐隐颤动着。
——愤怒！愤怒！还是愤怒！
叶筝从她们的愤怒中得到了答案。
参与希望计划的要么是社会边缘的孤女，要么是被家族哄骗献身的女人，在这场单方面的献祭仪式里，没有一个女人是真正自愿的，她们不需要他人轻飘飘的关怀来迫使她们选择原谅，她们的愤怒必须有发泄的途径，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太轻视我们的愤怒了，这就是它的顽疾所在。”
叶筝说着，她转头抚上她亲自所创造的“魔龙”。
祂垂下头颅，同叶筝对视着，目光灵性而慈悲。
掌心隐隐发出光亮，忽然间，魔龙的身躯渐渐消失，在夕阳的残照之下，祂化作了叶筝掌心的一根骨头。
五百年前，高维世界的龙身人们送来一根骨刃，玛格丽特将龙骨送入胸膛，她获得了超越这个世界的力量。
现在，叶筝将龙骨抵在自己的胸前。
在此之前，她小心谨慎在掌心埋过一小片龙骨，它能带来强大的助力，又有着轻易让人失控的能力。
但她手中这根龙骨不同于五百年前玛格丽特的龙骨，它有着来自高维世界的魔龙的力量，同时，它是依托于叶筝的【万物之母】而存在的。
叶筝又一次坚定不移又满怀自信地站上了赌.桌。
今天东区出现的七个诡域已经暴露了皇帝的底牌，他企图复刻五百年前的地狱来阻止她。
她当然不能因为对方的威胁而退缩，她要前进、继续前进、永远前进！
只有成为超越这个维度的存在，她才能履行那个大言不惭的狂妄承诺——
“我会拯救所有人。”
叶筝低声道，早已脱力的手颤抖着，强撑着力气缓缓将龙骨送进胸膛。
一道严厉的声音顿时在脑海里响起，玛希道：“停下叶筝！当年的玛格丽特或许都没能保持住神智，她败给了阿斯顿，你根本无法确定——”
“玛希，我确定。”
血色染红了她的白袍，叶筝却露出了轻快的笑意，这是她今天受到的唯一一处伤害。
“玛希，你还没意识到吗，预言里的灭世者就是我。”
“你为了救世而传承的【万物之母】，正是我不可或缺的能力。”
叶筝轻描淡写的言语给了玛希一记重锤，这位意识存活了五百年的初代教皇逐渐意识到一个惊人的真相……
……叶筝，真的有可能成为超越这个维度的存在。
叶筝专注地将龙骨彻底送进血肉中，她忍不住吸气一声，面色苍白，黑眸却亮得灼灼逼人。
玛格丽特，就算你离去的时候毫无怨言，甘之如饴，心满意足将希望完美地传递给了世世代代——
我迟早要找到你，这与你的意愿无关，因为这是我的意志！
夕阳下，盘踞着城中心的“魔龙”转眼消失。
另一种无形慑人的威势蔓延着，如同即将来临的夜幕避无可避，但毫无疑问，它是黎明的前奏。
第292章 · 第 292 章
水位缓缓下降，铺陈在水面的金红色光芒即将消散，一艘小船漂向城市中心，那里已经没有高耸的希望神神像，也没有了横空出世的魔龙。
小船前行漾起波纹，划近了，希斯终于找到了叶筝，她停下动作。
叶筝看起来身体有些虚弱，但精神上没有半分疲态，她的白袍染着浓重的血迹，一群威风凛凛的龙身人簇拥着她，仅仅是站在那里，无端生出一种正义凛然的领袖风姿。
叶筝身上一直有这样的气质，因此人们总是乐意围在她的身边。
但现在要是有人目睹这一幕，恐怕不会觉得她是降临的神使，领导人们走向希望的教皇，而是恶魔，或者是毁灭的化身，散发的压迫感不逊于魔龙本身。
“叶筝，接下来该怎么办？”
希斯独身一人站在小船上，她仰着头，表情仓皇。
为了协助叶筝集齐龙骨，她暴露了自己，皇帝一定察觉到她和叶筝的接触，她已经不敢以公主的身份回到上城区了。
拜突然出现的诡域所赐，太多没有来得及撤离的东区百姓目睹了大洪水，亲眼见到魔龙降临在这片土地，或许很快，关于叶筝的流言就要大肆传播开来，她的身份、品格、目的都会受到揣测，皇帝一定会借此机会打压叶筝的正当性，将所有的质疑和恐惧愤怒引向叶筝……
虽然，叶筝确实做了某些注定不被理解的事情。
叶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先道：“希斯，撤离情况怎么样了？”
希斯望着叶筝，沉默地抿着嘴角。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叶筝走近，踏入了她的船只，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每一处微表情都无处遁形。
“魔龙出现后，我扣留了所有人。”
希斯道。
叶筝的视线一凝，她很快反应过来了希斯这个举动的目的。
“叶筝，我想让你成功，我们必须成功！为此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希斯的语气变得激动迫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叶筝的成功是她唯一的出路。
“但你没有这么做，对吗？”
希斯抬眼，望进叶筝关切的眼眸。
“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你不会来见我。”
一旦魔龙现世的消息传开，叶筝立刻会成为全帝国的众矢之的，叶筝的所有敌人都有了光明正大围剿她的借口，到时候她面临的威胁只会远大于今天的阵仗。
希斯不知道叶筝复活魔龙的目的，但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魔龙的消息最好不要立刻流出。
就在控制东区列车站形势的时候，希斯已经听到了有人将魔龙与叶筝联系起来，如果让他们去往其它地区扩散言论，后果不堪设想，希斯当即动用身份和一些精巧的话术，让列车站暂停运行。
“对不起，我很快又让车站恢复了正常运行，现在绝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但我……对不起。”
某一瞬间，她真的考虑过让在场所有目睹魔龙降世的普通人消失，东区只需要剩下忠诚叶筝的人，凭借叶筝的名望，她们可以把一切损失、罪名和魔龙的降临归咎于突袭的贵族军队，或者是声名狼藉的赛拉。
但理智回落，她知道叶筝不会赞成这种做法，还有某些人也不会同意……她也没有权力这么做。
“希斯，你刚才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立刻动身去上城区，你呢？”
希斯愣了一下，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叶筝要去上城区做什么，忽然间，她的头顶覆盖一层阴翳，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今天的最后一丝余晖镀在叶筝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无限大，几乎覆盖了这片区域。
巨龙的黑影在叶筝脚下蔓延，在水面和建筑上浮动，像来自世界另一面的投影。
“立刻？难道你现在就要去——”
希斯的音调下意识拔高，几乎失声，叶筝和她的骑士团今天才结束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而她现在就要马不停蹄投入一场更为冒险的、艰苦的战斗？
“他不会给我们整顿的机会，我也不想给他准备的机会。”
叶筝淡声道：“没有必要阻止魔龙的消息，因为我很快就会让所有人见识真正的魔龙。”
“希斯，如果你没有去处的话，要和我一起吗？”
承载着二人的船只不疾不徐地在水面上移动着，直到洪水几乎褪去，它停在了潮湿的地面，停在了圣行骑士团基地前。
基地的围墙大面积遭到破坏，满目疮痍，看上去像一个久经战火的老将。
驻守基地的骑士们虽然形容狼狈，背脊依旧挺直，正有条不紊处理着战后工作，有人看到了叶筝高呼了一声，很快所有人都朝着叶筝投来激动的目光，面露红光。
太阳下山之际，看到叶筝凯旋的时刻，她们终于确认——她们取得了真正的胜利！
欢呼雀跃的声音响彻基地，叶筝微微眯起眼睛，她拉着希斯正要走进基地，希斯突然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
“叶筝，这次我就不和你一起了。”
“我不想借着你的庇佑回到上城区，那不是一个公主应有的姿态。”
希斯望着略显破败的基地，眼底划过一丝羡慕和憧憬，果然，比起成为欢呼者的一员，她更想成为被簇拥的那一个。
“你打算怎么做？”叶筝望着她，温柔的视线仿佛并不惊讶她的选择。
“这一次，我要先你一步去往上城区了。”
“我流淌着阿斯顿的血脉，理应由我来终结荒谬的传承。”
希斯想，就算皇帝得知了她的背叛，恨不得杀了她，但他有着必须留下她的理由。
罗伊已死，能合理继承王位的人只有她，皇帝必须留着她。
或许他更喜欢裴西的特殊身体，但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他根本不敢代替裴西直面叶筝。
裴西懦弱，利用希望计划一手打造了裴西的这个男人更是胆小如鼠！
希斯曾经想利用罗伊洞察皇帝的秘密，但现在一想，没有什么办法比亲身入局更能掌控局面。
她决定正大光明地回去！
目送着希斯离去的背影，叶筝露出了不自觉的笑，她们很快就会在上城区再见的。
到那时，才是这个国度迎来真正的天翻地覆的时机。
叶筝往基地里走去，忽地放缓了速度，面色微沉。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林知行的声音响起，沉重而愧疚。
“叶筝，我们这里出现了一些问题。”
“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的，公司的实验计划不止包含你们的世界，具体有多少连我都无法确定，但今天那些世界……格外躁动，我因此意外发现了一个bug。”
“这个bug很有可能导致你们的世界出现了诡域，也给我们的世界带来了严重的威胁……我很抱歉，我们破坏了你们的安宁，现在还要拜托你……”
叶筝闻言，面色竟然轻松了几分，她道：
“那个bug和漫画作者有关，对吗？他们将他的大脑与主系统连接在一起，虽然我不懂你们世界的科技，但以我的视角有不少独特的发现呢。”
“我们一直以为漫画作者意识链接的人是裴西，实际上，似乎另有其人。”
叶筝垂下眼睫，表情晦暗不明，嘴角带着一丝玩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玩了，所以只有少少的更新（目移）
第293章 · 第 293 章
林知行站在屏幕外，大屏忽明忽暗的红光在她的面容上闪烁，她浑身透着一种紧绷感。
她意外于叶筝的敏锐，又痛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不对劲，但冷静一想，就算她及时发现，恐怕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是的，漫画作者王涛发生意识链接的不是裴西，裴西是间接的产物，他的意识真正占据的是——”
“文森特·阿斯顿。”
二人不约而同道。
“你们告诉过我，这个世界的时间空间对于高维世界而言，就像是一本可以前后翻阅的书籍，只是以你们的技术还不能轻松翻阅，存在一些不确定性。”
“两个月前《诡域王者》的作者意外死亡，公司留存他的意识投入实验，我们都下意识以为他的意识会和裴西融合，但……”
叶筝的声音有些无奈，道：“他去了这个世界的五百年前，顺便还带上了一把染血的道具剑，成为文森特·阿斯顿。”
这位《诡域王者》的创作者显然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在成为文森特阿斯顿的五百年后，为了给自己打造更完美的身体，他利用了被窃取的【万物之母】和他带到这个世界的“神血”，打造出了裴西。
裴西流淌的不是阿斯顿皇室的血脉，某种意义上，他真的是和漫画作者有着血缘的“亲儿子”。
由于两个世界处在不同维度，裴西的存在又吸引了三年前的王涛，在公司的协助下他开始了《诡域王者》的连载，有了进入这个世界成为阿斯顿十四世的契机。
故事一环扣一环，最终形成一个首尾相连无法解开的结。
林知行沉默了片刻，“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才是罪恶的开头了。”
“如果一定要选出一个罪魁祸首，王涛也只是一把刀而已。”
叶筝道。
“诡域是他带来的，但是没有公司的话，他不可能做到——你们的世界也有了诡域的迹象吗？”
叶筝用十分平常的语气问道，屏幕外的林知行一个激灵，浑浑噩噩的大脑顿时清醒了。
“你怎么知道！”
“无论是王涛还是文森特·阿斯顿本人，他们不可能拥有吸引那么多世界的力量，宇宙的规则不该是这样的。”
叶筝抬眼，她的世界已经完全遁入了黑暗，远处的塔楼隐没进黑夜，闪烁着微弱灯光，与几颗星星交相辉映。
根据她对于读者世界的了解，那个世界一到夜晚会更加热闹美丽，灯火通明、五光十色，如果不是她看过论坛里的照片，以她贫瘠的想象力是无法想象出来的。
那里的人口密度也是她难以想象的，如果诡域出现在那样繁华的地方，伤亡一定远超这个世界。
“你提过，《诡域王者》一开始只是众多项目里不起眼的一个，公司还有许多正在进行的项目，他们有一套成熟的机制，寻找和链接异世界的机制。”
“在他们把王涛的意识彻底投入实验，想要加强两个世界的联系时，王涛的意识是不是意外接触到了这份机制？”
叶筝询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林知行却愧疚得抬不起头，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承认道：
“是，这就是我说的bug。”
“为了加快实验进度，他们把王涛的意识上传到主系统，或许他们也没想到，这让主系统的运行出现了一些问题。”
“那些异世界本该是公司的观测对象，但由于主系统出现了漏洞，它们被吸引到了你的世界，连公司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你不必因此愧疚，你不是他们，他们也无法代表你们的世界。”
叶筝下意识仰起头，对着虚空摇摇脑袋，露出了安慰的表情。
同时，叶筝听到心里落下“咚”的一声，她终于能够确认，诡域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打断这个世界应有的进程，又为什么会源源不断入侵这个世界。
王涛利用了主系统——尽管他在这个世界化身的文森特阿斯顿并不清楚这一点，他说不定以为自己是什么被眷顾的神使。
林知行得到了一点安慰，但仍然懊恼着，“我应该早点找到那个家伙，不给他们乱来的机会，谁能想到人都过载死了还能赛博复活呢……”
“按照你这么说，这件事可能和我的关系也很大。”叶筝有点怀疑漫画作者是被她气死的，她道：“就算他真的是被我气死的，我也不会认为是自己间接导致了灾难发生。”
即便王涛身体健康，在公司危险的欲望面前，他也迟早被公司剥夺个人意志和自由的身体，彻底成为实验的一部分。
这样的意外和漏洞迟早会发生，也迟早会反噬他们的世界，叶筝毫不怀疑。
“所以，你们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叶筝敏锐道。
听林知行的语气，那个世界大概发生了一点意外。
“……实验基地出现了一点意外，一整个上午，进去男厕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的，有人后知后觉不对劲。”
“他们派出了特殊部队，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男厕堆满了残肢，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现在那片区域都被封锁，严禁进入。”
“消息也被严格封锁了，如果不是系统的提醒，我根本无从得知这件事。”
叶筝听到脑海里叮咚一声，是系统在邀功。
服务于她的系统虽然是主系统的一部分，但它现在显然很有自己的想法，叶筝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那么，公司打算收手了吗？”
如果公司就此停手，那么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听说实验室很多人因为这件事爆发抗议，但他们现在已经不知所踪。”
林知行在屏幕前用力揉了揉脸，站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意味着危险，说不定她就是下一个不知所踪的人。
“……这已经不是林家可以做主的事情了，哪怕公司想停手，还有很多人和复杂的势力不愿意停手。”
“他们称之为新时代的殖.民，谁能做宇宙的殖.民.者，谁就能掌握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叶筝不太能听得懂个别名词，她所在的世界的历史因为诡域的出现遗落了太多，传说中千年前发生过世界性的灾难，于是全世界仅剩的人集中在这一片土地上，尽管也发生过很多激烈的权力争夺，但比起读者的世界似乎简单很多。
道理是共通的，一旦利益足够诱人，就有无数人愿意铤而走险。
林知行原本对阻止公司的计划满怀信心，尤其是和叶筝达成合作后，可当她越深入这个计划，了解多一分，她的信心就下降一分。
“这的确不是一个好消息。”
叶筝沉吟着，语气却没有丝毫沉重，黑眸闪动的光泽不逊于夜空的明星。
“对于你来说，想要在他们一层又一层的保护下撼动这个计划很难，但对于我来说，你所在的世界的金钱和权力铸成的任何防御都是不值一提的。”
“因为我就站在计划的中心，他们所渴求的东西不正在我的身上吗？”
叶筝十分理所当然说道，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自信，还有暗藏于心的怒火。
既然他们寄希望于她能带来了不起的突破……她将不吝赐教！
屏幕前，林知行的眼睛也亮起来，“说得对！他们可以防备这个世界，但无法防备另一个世界。”
某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只会把实验基地的意外当做进展和希望，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加快进度。
事实上，他们一直在疑惑，叶筝根本不是众多项目中最有人气的人物，综合数据来说勉强是中等，但惊人的是，比起吸引相同的意识频率，叶筝更擅长调动意识深处的共鸣。
哪怕许多读者一开始并不喜欢叶筝，但她们的意识频率却逐渐向叶筝趋近了，理解她、共鸣她。
据林知行所知，在确认了叶筝这个变量过后，设计部立刻以叶筝为蓝本调整思路，开启了新项目。
林知行了解过，他们把叶筝的变数简单定义为配角逆袭，当今大众看腻了传统作品，对于套路有了逆反情绪，反主角的配角迎合了另一种反叛的套路。
并且大力嘉奖了林知行，认为她一反常规没有选择故事最瞩目的人物，而是选择人气本该是最低迷的叶筝作为突破口，十分大胆聪明。
但林知行不觉得他们掌握了捷径，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叶筝。
林知行眼睛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她可以用项目的新突破为借口，推动叶筝的人气。
叶筝的人气越高，漫画作者在那个世界的影响力越弱，掌控力越小。
现在的文森特·阿斯顿最大的依仗就是来自高维世界的力量，哪怕是一把玩具剑，对于那个世界都是一种降维打击。
但那又如何，叶筝也有高维世界的力量支持！
人气会通过系统成为一种具像化的影响力，一开始是体现在修改“剧情”，可即便剧情早已消失，这股力量依旧存在，与日俱增。
叶筝也在寻找利用这股力量的办法，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
忽然，机械音在她耳边响起，取代了林知行的声音。
【漫画原剧情的预告已更新！】
昏沉的夜色下，叶筝露出了今天最惊讶的表情。
自从塞克斯被杀死，原剧情再也无法维系，漫画作者的意识彻底失去对这个世界走向的控制，预告没有再更新过。
叶筝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她的休息室，祈祷她的手机没有因为今天的战斗而受到损坏。
第294章 · 第 294 章
清晨，阳光在地平线上披露，冲散朦胧的黑暗。
然而，灿烂的晨光无法驱散一夜之间席卷这片土地的恐惧，人们几乎彻夜难眠。
东区一连出现的七个诡域、骇人的巨龙、大洪水……无不在昭示着灭世的预言已然成真！
涌进其它城区的东区居民心有余悸地描述着亲眼所见的灾难，一时间各种猜测众说纷纭，普通人只知道贵族军队袭击教皇的骑士团，但没有人知道洪水是怎么来的，突然出现又消失的巨龙是怎么回事。
还有零星的人在谈论白木清，绘声绘色地讲述她是如何降下【神域】保护普通人，比她的父亲曾经的帝国第一强者更加强大。
但绝大多数人沉浸在对末世的恐惧幻想中，战战兢兢地谈论着。
“昨天的真的魔龙吗？说不定又是那个恶徒赛拉驯养的怪物。”
“如果它不是，还有什么存在担得起这个称呼呢？我的心吓得狂跳到现在。”
“听说它消失了，是不是教皇冕下已经带人制服了魔龙？”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
南区的临时住所内，一个老头啃着教廷发放的面包，含糊其辞地说着，“看看这个救济所的效率，你们还不明白吗？什么突袭，那位可太清楚会发生什么了，还有昨天的洪水，帝国还有谁拥有这样的力量……”
提到“那位”，周围嘈杂的人声顿时陷入沉默，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那位默认了灾难发生，甚至有可能亲手制造了灾难吗？
有人陷入沉思，但更多人很快反应过来，驳斥老头没有良心，多亏了教皇冕下这么多人才得以安全脱身，竟然还有人恶意揣测她，一定是贵族派来挑拨离间的！
现场，一个壮胖的中年女人愤怒到直接上手推攘，没想到把对方推到了几米之外，摔倒在地失去意识，她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乱哄哄的现场很快引来了神职人员的注意，老头得到了牧师的及时救治没有大碍，现场的人纷纷指责是老头对教皇不敬，于是中年女人仅仅被口头教育了几句，老头被扣押，但风波结束后她仍然一副出神的模样。
她盯着自己粗糙的手，似乎从昨天起，身体就变得格外有劲，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有种亲切到流泪的熟悉感，让她的心口酸酸麻麻的……
上城区的某栋城堡内，一个身着黑裙、气质典雅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椅子上，露出了与她相似的出神表情，惆怅的眼睛含着释然的情绪。
“白夫人，你对于我刚刚所说的安排有什么想法吗？”
贵族女人这才回神，她眨了眨眼睛，快速回道：“我没有什么想法，陛下。”
皇帝就坐在她的对面，高大的身躯微微向下压，金眸锐利，气势逼人。
“但我已经不是白夫人了，我和白燚解除了关系，他现在……人也不在了。”
“您可以叫我周有安。”
女人的语气足够谦和，皇帝却不满地冷哼一声，“看来，我刚才所说的话你完全没有听懂啊。”
“你可以不在乎昨天刚惨死的白燚，但你的儿女呢？让他们一辈子背负着罪人之子的名声活下去？”
“只要你站出来控诉叶筝的罪名，你的丈夫、儿子、女儿都能得到公正的对待，重新恢复荣誉，而你也能得到前所未有的美誉——”
“还是说，你在担心叶筝对你不利？我绝对会保证你的安全，以皇帝的名义发誓。”
周有安闭上眼睛，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如果皇帝在前天找上她，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叶筝毁了她幸福美满的家庭，让她从人人艳羡的公爵夫人变成了在上城区备受冷眼和排挤的落魄女人，尽管她清楚这就是丈夫在权力场失败的下场，但她无法控制对叶筝的怨恨，无法理解选择离开上城区、离开她的白木清。
昨天收到白燚死亡的消息时，她本该悲痛愤怒得难以自已，但她偏偏先陷入了另一种情绪难以自拔。
“我恐怕无法承担这样的重任，为了大义得以伸张，请您再考虑合适的人选吧。”
女人站起来深深鞠躬，皇帝彻底黑了脸色，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就在昨天，她因为生育而失去的力量突然回来了，周有安像是重逢了年少时最好、最念念不忘的朋友，陷入了一种又哭又笑、悲喜交加的状态。
年轻的时候，她也曾忿忿不平为何上天不公，她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得到一个孩子，可她未来的丈夫轻轻松松就能拥有自己的子嗣。
她甚至对那位不存在的丈夫产生了敌视的情绪，他明明还没有进入她的生命中，这个世界已经准备好把她献给他。
但白燚是一位不错的丈夫，在他的呵护下，她仅仅为A级的能力似乎不算多么重要，她也过了用力量和同龄人逞凶斗狠的年纪，逐渐觉得自己应该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当一个更成熟的女人……
门砰的一声关上，皇帝离开了。
周有安双手掩面，泪水溢出她的指缝，无法再克制的啜泣声响起。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能察觉到某些存在的重要，但当她失去了所有，才慢慢发现什么是她心底最遗憾的所在。
她在哭，她分不清哪滴眼泪为白燚而流，哪滴眼泪又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后知后觉的伤痛。
*
皇宫，又一套茶具被摔碎。
叶筝复活了魔龙，裴西和神剑不知所踪，男人能感知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危险越来越近，五百年来他第一次慌慌忙忙发现这个世界原来不是他脚下的游乐场，他正行走在刀尖上。
罗伊死了，连白燚都死在叶筝的手下——听说还不是叶筝动手，是几个无名小卒，真是丢人极了！
还有希斯这个贱人，她绝对和罗伊的死逃不了关系，她是个彻头彻尾该死的叛徒！
男人面色狰狞地咒骂着，现在他的身边几乎没有担当大用的人，就连刚才那个落魄的女人也能拒绝他，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被叶筝逼到这个地步。
他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了。
“白夫人”在他的计划中不是重要的角色，之所以找她也不是因为白燚，是因为——白木清。
皇帝已经得知了白木清在东区的表现，忽然发觉了她的潜力，她的【神域】更胜于她的父亲的能力，昨天她在东区力挽狂澜的事迹也传了出去，白木清完全有能力代替叶筝成为新的“圣女”。
叶筝虽然灭口了他的人，但白木清和裴西还活着，这两人很有可能目睹了叶筝发动洪水、复活魔龙，是叶筝罪行的目击证人。
一旦坐实罪名，叶筝将被永远拉下神坛！
拨乱反正的正义讨伐者本该是裴西，事到如今皇帝却不得不承认，短时间内白木清或许是最好的人选。
他不喜欢白木清，她偶尔给他一种肖似叶筝的感觉，那种仿佛看透了一切而心生怠慢的态度让人火大。
但在叶筝的衬托下，白木清显得格外顺眼，至少他也能看穿她，利用她的弱点掌握她的行事轨迹。
很快，皇帝在书桌上写下一封亲笔信，盖上印章，露出了捉摸不透的笑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打算藏着。
有时候，比起出其不意打出一张好牌，不如让对手得知你有好牌，更有赢面。
*
白木清正在东区列车站，这里是东区屈指可数保存完好的地方，大部分建筑在昨天的洪水中损毁，尽管撤离工作及时，可依然有伤者死者，还有未能及时离开的人，此刻大都待在列车站。
闭着双眼的白木清坐在角落默默休息，周围没有人敢上前打扰，过路人偶尔瞥去好奇的视线。
突然，白木清伸手一抓，窗边飘进来一封信。
她的手指摸着信纸，无须拆掉信封，她能借着独特的视野“看见”信的内容。
白木清倏地睁开眼睛，她的眼角有些红，空茫的白瞳像是凝着虚空的某一处。
这封信不是写给她的。
但写下这封信的人寄给了她。
【叶筝，事已至此，我们不必再说什么客套的废话。我知道你已经复活了魔龙，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想要消灭我，仍然是天方夜谭。
你已经猜到了吧，我有着制衡诡域的力量，一旦你试图颠覆我，我会先让诡域大面积入侵毁灭这片土地，那会比五百年前的惨景更加盛大，如果这个世界不能属于我，我不会让它存在。
我们彼此有着毁灭性的力量，最好的办法是共存，关于权力和利益一切好商量，我没有必须杀死你的理由。
一旦我发现你有利用魔龙的迹象，我会毫不犹豫发动诡域入侵这个世界，千万人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相信你不会辜负他们的。
——文森特阿斯顿】
白木清无声吸气，昨天同时出现的七个诡域果然不是意外，皇帝竟然掌握这样的力量！
他想要和叶筝谈判，借着这份力量威胁叶筝收手，以整个帝国民众的性命为筹码将叶筝置于道德困境！
只要叶筝选择动手，她就会被视作罔顾人命的冷血统治者，是带来地狱的罪人……
白木清站起身往外跑，她踏上了潮湿的街道，洪水退去遗留的杂物堆积在街道上，像一条干涸杂乱的河床，她跑着渐渐慢下脚步，孤零零的身影流露着一丝迷惘。
皇帝为什么要把这封信先寄给她？
……他希望由她来阻止叶筝。
她离上城区太远，无法左右皇帝的行为，如果要阻止皇帝发动诡域灭世，她最好的办法就是阻止叶筝，没了魔龙的威胁，皇帝不会自断后路毁掉自己的国家。
魔龙会带来什么尚且未知，但大规模的诡域会带来怎样的地狱，白木清可以想象到。
白木清紧紧抓着这封信，表情长久地凝着，如同一座覆雪的冰雕。
她有很多理由去找叶筝，劝她暂时忍耐安抚住皇帝，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考虑杀了他等等，可不管办法多么迂回，如果要消灭皇帝，必须承担诡域入侵的风险。
叶筝一定要杀了皇帝的，所有挡在光明大道上的人，包括她的父亲白燚……没有人能阻挡叶筝的步伐。
这条道路的终点值得这么沉重的代价吗？白木清算不清，她无法做到把牺牲视作理所当然的代价，人命不该被放在天平上当做筹码。
纷纷扬扬的碎纸落在地上，白木清把手中的信撕成碎片，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沉重的决心。
她拂去身上的碎纸，转身往回走。
白木清厌恶这样的世界，理所当然把生命当做博弈筹码的世界，所以，皇帝这样的存在必须消失。
叶筝不必有任何负担，这封信永远不会送到叶筝手里。
这一次，就让她白木清来当罪人。
做出决心的白木清会尽她所能承担起所有压力，即便这份压力足以粉身碎骨。
第295章 · 第 295 章
叶筝睡了五个小时，天还没亮，她又梦中醒来，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太阳升起，和煦的阳光一点一点爬上她的面容。
距离魔龙现世已经过去了一天半的时间，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那人的表示。
叶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是如此惧怕魔龙，一定会不择手段稳住她，不应该沉默到现在。
“玛希，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知道消息后会怎么做呢？”
玛希在她的脑海里幽幽出声，“他会示好、示弱来拖住你的行动，直到他找准机会杀了你。”
“是啊，何况他还有一个重量级的底牌，并非没有稳住我的可能性。”
叶筝双手托着下巴，陷入短暂的思索。
就在最新的漫画预告里，她看到了这片大陆几乎被白色光罩笼罩，无论是哪个城区都无法逃脱诡域的侵入，让人毫不怀疑这就是末世的图景。
那个男人正拿着末日的开关，只要他轻轻一按，就能把这片土地拖进地狱。
他清楚这样的做法威力巨大且无法挽回，不会轻易动用这份能力——除非他被逼入了必死的局面。
叶筝听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拉开门，形容严肃的文德正站在外面。
“一切准备就绪，教皇冕下。”
叶筝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哎呀”了一声，关上门回到房间稍作整理，她换上了更显正式的衬衣黑裤，戴上黑色护手，拿起搁置在角落里的长剑，佩戴腰间。
她衣着利落而低调，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招摇的权力象征，但她的权威已经无需外物彰显。
贵族军与地方教廷的某些人私下勾结，默许这次突袭行动坐等她的战败，但叶筝早就有所准备，收拾那些人不需要动用多么大规模的教廷势力，反而给了她事后发起清算的合理借口。
之前借用设置新教区一事，叶筝把自己的人派往各地担任新主教，虽然打击了顽固的地方势力，但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瓦解他们。
这一次的贵族军突袭行动，地方教廷的某些人捧着把柄送给她，她欣慰收下，并备好了丰厚的回礼。
前日的东区流淌着上千人的鲜血，昨日大大小小的地方教廷紧随其后，最圣洁的教堂弥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文德落后半步，向叶筝汇报着，“中央教廷的军队已经在汇合点等候了，其它下城区的队伍已经集结……”
叶筝微微点头，步伐凌厉，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紧迫。
她没有给自己留下富裕的时间进行休整，现在出击或者不是最恰当的时机，但叶筝相信，她出手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最好的时机，空前绝后的时机！
任何犹疑都是破绽，任何考量都是变量，当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只剩下一条不可回头的道路——
正好，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的意愿。
两人快步穿过基地，叶筝站在一扇门前，沉静的黑眸闭上，又缓缓睁开，迸发更坚定的光彩。
她推门而入，踏上高台，台下数千双眼睛瞬间有了焦点，杂音消散。
除了密密麻麻的人，还有两台笨重的机器对准台上，秦路正调整着它们。
叶筝没有开口，忍不住低头先笑了一声，今天，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教皇的身份向全帝国发出宣告。
“希望神的子民们！”
年轻女人站在高台振声道，透亮的声音穿过坚毅的士兵，越过城墙，响彻整个国家。
*
远在上城区的皇帝快步赶往存放着投影机的房间，收到消息的他仍然抱着侥幸，叶筝收到他的信不可能这么快做出反应，或许只是教皇安抚人心的演说。
魔龙再临的消息传遍了帝国，各地人心惶惶，罪魁祸首叶筝应该对这件事负责。
他作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已经尽他所能行使守护的职责，他根本没有毁灭世界的欲望——他只是被叶筝逼得交出了主动权！
这个世界的毁灭与否全在叶筝的一念之间，她那么聪明，一定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男人是如此紧张期待着，可守卫传来的消息却阻挡了他的步伐。
“陛下，希斯公主求见！”
皇帝面容有一瞬扭曲，咬牙切齿露出森然的笑容，她怎么敢回来的？他暂时没有时间收拾她，她竟敢自己送上门？
“抓住她”的命令还没来得及脱口，守卫的下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命令。
“她正在另一处行宫，希望您能亲自去见她……对了，她还说给您带了一份礼物。”
“是一个叫裴西的人。”
中年男人瞳孔震颤，怒意翻涌，一时不知道他是因为精心培养的裴西竟然废物到被希斯拿捏而生气，还是因为希斯竟敢用裴西来威胁他而生气。
很快，他意识到希斯知道了太多事情，她很有可能清楚裴西对他的意义。
就算诡域真的把这个世界毁灭殆尽，他也可以借着裴西的身体继续存活，裴西是与众不同的生命，到时候他甚至有可能跳脱出这个世界！
裴西是他真正的后路！
男人的灵魂像是瞬间被切分成两半，一半恨不得立刻拿回裴西，另一半则告诉他更紧迫的事情在另一头。
皇帝嘴唇纠结地张合，手举起又放下，最终一言不发跑向了原定的方向，愤怒的背影带着狼狈的味道。
他几乎是扑到了书房，投影机已经开始运作。
“希望神的子民们！”
投影机器和播音机同时运转发出声音，略显失真的声音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
与此同时，教皇宣讲的消息不到两个小时前发布，但聚集在公共投影机前的人群已经挤满大街小巷，有条件的家庭拿出播音机等候着，街头巷尾也不乏有人拿出播音机外放着聚众聆听。
又是一个人心动摇、黑暗迫近的危急时刻，末世预言是悬在所有人头顶剑，或许它已经掉落下来，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何时会刺穿他们的头。
抱着这份惶恐不安，唯一能给人们安慰的是预言里注定会出现的救世者——叶筝！
她是象征希望的圣女，希望神的代行者，有史以来最高洁正义的教皇！
她拂开了蒙蔽所有人的大手，带领他们走出皇室和贵族们旷日持久的谎言，她即是正义，她即是希望！
全帝国的人民屏气凝神等待着，期盼着。
“希望神的子民们。”
一声高昂的呼喊过后，那道天生温柔的嗓音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显得几分朦胧失真。
“——请容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们。”
预言中的救世主叹息般落下第三句话。
在所有人尚未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之时，似有预感的战栗先爬上了背脊，让人为之头皮发麻、身体颤抖。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是不舒服，明天争取多写一点吧
第296章 · 第 296 章
集结的骑士队伍整齐列队，代表教廷的白色浩浩荡荡填满了高台前的空地，直属教皇的圣行骑士则站在最外围，像是守护，又像是监视，静默包围全场。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此时，没有人知道猜到自己将为何战斗，又将与谁斗争。
台上，叶筝的语速缓慢，吐字清晰，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仿佛能刺透天空厚重的阴云，所有人都会下意识为这道声音凝神。
“每年的今日，希望教廷的圣女会为帝国向神明献礼，年复一年祈祷神明的眷顾与庇佑。”
“从十四岁成为圣女的那一天起，我已经主持过三次祈祷日，今天是第四次。”
留音机前，有不少人正奋笔疾书，将叶筝所说的每个字牢牢记在纸上，面色激动涨红，他们有预感这会是不逊于教皇揭露龙骨真相的另一件大事，相关报纸明早就会卖脱销。
在众多报社中，唯有一家十分平静，她们守在播音机旁，无比专心地聆听着。
戴着眼镜的文心没有拿着她最熟悉的笔，这位曾被同行暗讽教皇喉舌的主编正拿着一把猎枪坐在位置上，手中的薄茧摩挲着陌生的武器，仰着头，似乎在等待着某种时刻。
这段时间在叶筝的授意下，她们一直在为末日造势，煽动恐慌，顺便写点普通人在险境可能需要的生存技巧以及末日前的准备，还帮助圣行骑士团附近新建的工厂大涨销量。
叶筝从来没有告诉文心她的真正目的，但文字是最直击人心的存在，文心能从叶筝的命令推敲出来某些潜藏的意思。
叶筝不会撒谎，她为末日造势，只能说明——预言里的末世真的要降临了！
如果她们即将面临五百年前一样的惨景，总不可能指望叶筝拯救每一个人……
文心缓缓吐出一口气，稳稳把住枪。她已经完成了她的阶段任务，接下来文字不再是她们最有力的武器，她们必须仰仗点其它玩意儿。
留音机的声音在室内缓缓流淌，叶筝这一次的演讲风格十分亲和，娓娓道来。
上一次，她用沉郁而爱怜的语气揭露颠覆性的真相，可这一次她似乎只是想要聊聊天，语气轻松随意，让人不知不觉间放松心神，倾听朋友的诉说。
然而，文心把枪越攥越紧，她对文字太敏锐了，仿佛已经从叶筝的只言片语窥见了迫近的命运。
“……每一年的今天，我的心境全然不同，以往我总是站在东区的神圣广场，闭眼合手默念着祝词。今天是最特殊的一年，神圣广场不在了，我的身份也不只是希望教廷的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