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雪光亮 好雪亮的一句话。
这一日的日参散得太晚, 午时将近,上面还不听传膳,尚膳监的掌印太监伸长了脖子, 候得心里发慌。
这位老掌印伺候奉明帝饮食伺候了十年, 深知奉明帝的脾性口味, 日参迟散,前朝所议必然棘手,想皇帝主子难免口干舌燥, 心焦烧胃。这个时候,若供上去的膳食不合时宜, 那就不是“触霉头”那样简单了。
“使个灵性的,前头问一嘴去。”
老掌印忍不住对监内的掌司吩咐了一句,掌司心里也发怵, 回话道:“才使人去过了,司礼监的秉笔爷爷们都在御前伺候着,没处见得, 只听得今儿是着光禄寺, 在左右春坊上, 给外官们赐了饭的。这会儿再去,可……问谁去啊。”
“杜……那杜秉笔呢?”
正说着,外头的小内侍忽揭了暖帘子,“掌印,司礼监的秉笔爷爷来了。”
老掌印侧身一看,见进来的正是杜灵若, 忙上前道:“正等你救命来呢。”
杜灵若笑道:“不怕我是进来打秋风的?”
“行了,你可别说玩笑话了。”
老掌印拉着杜灵若的袖子,走到一旁问道:“金门上到底议什么事啊, 到底散是没散。眼看着午时都要过了,主子他老人家,究竟心绪如何啊?”
杜灵如拍了拍老掌印的手背,“您老放心,陛下今儿心情好得很。”说着,环顾监内火灶道:“可别被唬着,就把那些败火凉血的东西度端上去,败陛下的兴子。”
听他这么一所,监内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掌司道:“那您就领着我们这就伺候上去?”
“今儿不进殿里,摆浮香亭上去里。”
老掌印眉心微触,“去园里?”
“对。”
杜灵若应道:“你们进些暖锅,拿文火煨着,久滚不冷的,岂不正好。”
老掌印忙道:“这都是日常备着的,我这就吩咐人奉上去,不过……”
老掌印看了一眼帘外:“今儿日头下去了,干冷冷的,陛下怎起了去御园的心?”
掌司也大着胆子问道:“是有哪位娘娘作陪吗?”
杜灵若摆了摆手,“这就多此一问。”
玉霖记得,奉明帝上回见她,便是在浮香亭。
那时正是红梅大盛的时节,雪地梅影,幽香浮动,她被绑缚至此,生死一线之间,性命于天子眼中,比那经雪后的梅花花瓣还要不堪一碾。
但今日不同从前,周围百株梅树花期已过,漆黑的梅枝上新芽待破,周遭尽是万象更新之前的草木清香。陈见云亲自来传话,告知张药,天子施恩,玉霖不必跪候。
陈见云传话时,趁时机深看了玉霖一眼。
奈何张药旁迈一步,将玉霖挡了个严实。
陈见云倒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冷不丁地对张药道:“我过来之前,怎么听钟鼓司底下的孩子回话,说……张指挥使和户部那个陆昭,打了个照面啊。”
张药猛地抬眼,陈见云面上擎着笑,继续说道:“张指挥使不必紧张,说什么谁听得清呢,我只是看在我们掌印的面上,给你提个醒,主子最讨厌吃里扒外的东西。哦,当然了,主子如此信奈张指挥使,听个几句闲言碎语,也未必信。您说是吧。”
陈见云的声音越压越低,玉霖听不清楚。
她所立之处,只能看见张药纹丝不动的背影,但她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不祥。
玉霖抿了抿唇,试图将今日之事想得深一点。
奉明帝高坐明台,未必会想到,陆昭突然诘问天机寺银不入太仓,暗处有张药设局。且就算查问泄密源头,那也不至于盯死张药一人,许颂年在御前,多有替张药斡旋之机,张药倒也不至于被动,但陈见云这个人……
玉霖想起了刑狱□□案的王少廉,那正是陈见云下头抓前的恶鬼。
玉霖为刑前求生,伙同前来找死的张药,和那倒霉到家的杜灵若,断的正是陈见云的财路。
想到此处,玉霖正想开口唤张药回来,谁想一声通传降下,奉明帝驾至,一亭内外顿时跪了满地,玉霖也只得跪下行礼。
奉明帝已在寝殿换过一身青黑色宽道袍,揣手往暖锅后一坐。面上笑意不减。
“许颂年。”
“是。”
“叫起。”
“是。”
“等等。”
许颂年忙回身,“陛下……”
“让张药把玉霖带上来,另外……给她赐个坐。”
“是。”
亭中搬来一张木墩,安置在奉明帝对面,不近食案,孤零零地杵在亭柱边。
玉霖随张药上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墩子,并没有落坐。
“是赐你的,坐吧。”
奉明帝取箸点了点那锅子里的半截羊腿,许颂年与陈见云,一人捧碗,一人执筷子,剔下一柳青红色的羊肉,奉至奉明帝碗中。
“主子留心烫口。”
奉明帝拨着肉条,对玉霖道:“你这个人,朕之前是不想再见的。奈何就是这么巧,你竟成了朕下得最顺手的一颗棋子。你那老师,人人都赞贤。就你,替朕看着他身上的脏点子。挺好,你当真把你自己救活了,以后,朕不会再轻易杀你了。”
“奴婢谢陛下再造之恩。”
奉明帝抬头看了她一眼,“坐。”
玉霖这才坐下。
奉明帝放筷笑道:“朕造你几次了。”
玉霖道:“算上今日,那就是第三次了。”
“才三次?朕还算糊涂了,总觉得,是第四次。”
“那就是第四次。”
奉明帝眉头微挑,对许颂年道:“看看,这才是会应事的,之前怎么不举荐上来,留在内阁答应朕的事,不比她那老师强。”
许颂年怔了怔,随后也笑了:“陛下这样说,可叫奴婢怎么回呢,她毕竟……”
“毕竟犯过欺君之罪?无所谓了,那不是已经绑着去过剥皮台了吗?她帮过你司礼监的事,救过你的人。你还为此帮她求过情,今儿在朕矫情什么。”
“奴婢……”
“她今儿有功。”
奉明帝抬高了声音,“大功!她不好意思请赏,你……哦对。”奉明帝抬手点向张药,“还有张药,你们也就看着?”
这句话有言外之意,意指他郎舅二人,有与玉霖共谋之嫌。
许颂年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手指不稳,一时连布菜都停下了。
陈见云倒是殷勤不已,奉明帝说话的功夫,那暖锅里的半条羊腿就被剔了一大半,青白相间的肉,堆叠在碗中,像是为贪啖之人,堆出了一座腥臭的山。
许颂年不由和玉霖对视一眼,只一瞬,便在玉霖看见与他相同的担忧,他随后忙转向张药,生怕张药不猜君心,开口应承这句要命的话。
好在,张药寡脸不语。
许颂年的目光再度与玉霖相碰。
二人皆慧极,须臾之间便互通了心思,许颂年忙侧身回道:“今日日参前,张药使人来回奴婢,说陆侍郎在外风闻,天机寺银不入太仓。为此还在神武门前质问他几句。奴婢恐此事于陛下的事有碍,这才留了个心,使人寻玉霖姑娘,在神武门上候召。”
他说完这句话,陈见云顿时停了手,一个不妨,筷子便拨倒了那堆肉山。
奉明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发火,只道:“蠢货,还不滚下去。”
陈见云忙磕头退下,奉明帝这才侧眸看向许颂年,哼笑:“这么说,你才是头功。”
“奴婢不敢。”
许颂年退了一步道:“奴婢不过是为了有备无患,若不是玉霖姑娘机敏,在金门前与陛下不谋而合,应对有度,何能解困。”
奉明帝爽朗地笑了一声,目光扫向张药:“既然如此,张药,你又是半分用都没有。”
张药跪下道:“臣无能,愿受处置。”
奉明帝笑道:“还是先行赏吧,玉霖。”
玉霖此刻才定下神来,抬头应道:“在。”
“你要什么赏赐。”
“奴婢请陛下施恩,脱去奴婢的奴籍。”
“哦?”
奉明帝似乎来了别样的兴致,倾身道:“怎么?张药苛待你吗?”
“没有,主家不曾苛待奴婢。”
“无妨,可以说,朕替你做主,他在外头虽有名姓,但他从小就是朕的家奴,这几年长大了,性子变了,有的时候也不听朕的,但朕还是能管束得了他。是不是,张药。”
玉霖略回过头,见张药双手扣地,俯拜之际胸口几乎贴地。
“是。”
玉霖明白,奉明帝是故意的,她回想起自己将才在金门前称赞的话,忽然后悔。
她行事之时,死盯着自己的目的,忽略了张药这个人。
事实上,初用手段设局助人,哪里能没有代价。
浮香亭上的这一番博弈,她和许颂年都已尽力,可陛下对张药生疑,这比什么都可怕。皇帝能容忍任何人算计他,但绝对不能容忍张药起这个心。
“陛下……”
“若朕为你脱了奴籍,你又做什么打算?不至于再度束住身子,考功名,做你老师门生吧。”
这话也难答,玉霖不得不把心神收敛回来,应对奉明帝。
“奴婢岂敢再犯大法,只求有个清白的身子,进户人家,生儿育女。”
“诶。”
奉明帝摆手,“你不能嫁人,你嫁了人,就没这身灵性了。”
好雪亮的一句话。
好雪亮的一句话。
好雪亮的一句话。
玉霖心内连叹三声。
世上男人都想生儿育女见祠堂,何况他是天下“第一”的男人,他说玉霖嫁了人就没有灵性了,一时之间,玉霖竟是哭笑皆难。
“玉霖,你的请求,朕准了。你可以在梁京立户,朕赏你钱财,甚至可以赐你一些土地。朕要你像今日一样,一传即至。”
“是。奴婢谢陛下隆恩。”
奉明帝站起了身,取筷将那座倒塌的肉山扒拉地稀烂。
“败胃口,赏你吃了吧,霖。”
“奴婢……”
“你一个吃没意思,张药。”
“在。”
“起来,作陪,吃完了不要急着出宫,换个地方,朕……遣个人,和你说几句。”
奉明帝说完,撩下筷子,撩袍下了浮香亭。
第62章 付代价 落花也是死了的花。
一桌天家午膳, 因天子离席而菜馔不齐,饶是如此,也是满桌珍馐, 足有二十几样。
奉明帝御驾行远, 张药仍然伏跪在地。
亭下陡然起了一阵风, 园中的巨冠梧桐仓枝摇动,张药一身官袍鼓扬,大袖飞摇, 其身其形,落入玉霖眼中, 竟像一朵,怎么吹都吹不起来的落花。
落花也是死了的花。
寂静的宫廷内院,玉霖悄然心惊, 她后退几步,于亭栏上靠下,凝眉细想奉明帝将才的神色和言语。
张药松开按在地上的手, 直背跪坐起来, 手覆双膝, 朝玉霖看了一眼。
她所坐之处,恰有一树晚梅,几朵漏冬的花伶仃垂挂,衬在她的鬓边,她素衣垂地,遮盖住了鞋面, 清秀的脸上眉目微蹙,一片薄愁不散。
怕从此贪生怕苦,他竟不愿久看。
于是他垂下头, 看着膝前的一抔被风吹堆起来的灰尘,轻声道:“趁热,把饭吃了。”
“你不要出声。”
玉霖的声音微有些颤,手指不觉在亭栏上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张药收住声音,陪她沉默了半晌。
玉霖肩头还有毒伤,久立不适,一时不防,竟咳了几声。张药不禁再度开了口:“玉霖,我扫过了,四下内外没有耳目,你可以说话……”
“你不要出声。”
她打断张药,“陛下没有准你出宫,而这一顿恩赏吃完我就得走。我走了你……”玉霖说着顿了顿,“你让我再想一想,我……”
一番话语气急促,她人也不似将才在御前那般镇定。
张药的手在膝上一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没有用。”
玉霖听完这句话,不自觉地把抿了抿唇,终于抬眼望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张药,“陛下对你起疑了,你给你自己留了后手吗?”
“没有。”
坦然又自洽的一句“没有”。张药平静得令玉霖难受。
其实她也是多此一问。
一个捐了头脑,直管听令行事,一味刑讯取命十多年,及至麻木不想再活的人,头一次朝中设局,能将玉霖托举至此,早已智尽。怎么可能再有余力,回头保护他自己。
“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玉霖喃喃。
“不用。”
“什么叫不用?你知道陛下会怎么对待你吗?”
张药抬起头,“要撬开我的嘴。如果撬不开,就惩戒我一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平静,可他越是平静,玉霖越觉得残忍。
活人不会这样寡淡地看待自己的下场,嬉笑怒骂,总能宣泄情绪。可张药面无表情,肩背笔直,不瑟缩,不回避,仪态端正,却内心自弃的样子,正应初见时她说的那句话——活人穿寿衣,张药,你人真可怜。
“你放心,玉霖。”
他的声音将玉霖的神思牵回,“陛下不会杀我。”
玉霖惨然一笑,“就这样?”
“对。”
他答应了这一声,竟也冲玉霖笑了笑,“就这样。”
玉霖咬住了嘴唇,这的确是张药该有的神情。
炼狱在前,下狱的人却无所谓,连用“云淡风轻”来形容都稍显刻意,他对着玉霖笑,根本不是掩饰,他是真的不惧,也真的不后悔。
所以他敢笑给玉霖看。虽然从前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一副皮囊鬼见也哭,笑起来那一定更难看,因此很少露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两日,他总是偶尔想起玉霖的那句话——你这副身子,至今仍然很好看。
至此他丑陋的面目,稀烂的人生好像被点化了一般。
他相信玉霖的话,喜欢玉霖绝处逢生,生息不断的人生。
他信玉霖会活下去,她还会更好,还会得到更多的东西,还会被更多的人记住。
多好,他可以帮她。
多好啊。
“别担心。”
张药拍去袍袖上一丝灰尘,似乎在宽慰的玉霖,又似乎在自我剖白:“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是我忍不过去的。”
“可我不能这样自私……”
“和你无关。”
“张药啊……”
张药截下玉霖的话,平静地说道:“玉霖,我杀过很多人,身上有无数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我不死,我就逃不掉的。”
玉霖摇头:“我学儒十几年,半生浸淫司法,钻研梁《律》,你跟我谈什么因果报应这些玄话?”
张药哽了话,果然,自己这张嘴无论如何也说不过玉霖。
玉霖声音从头顶传来,“张药,就有算你有错,有罪,也该在堂上,将你一生铺开,辨析前因后果,张明台前幕后,再来勘定罪行,拟定罪名,判定刑罚。落不到邸报上刊行天下的罪名,无法宣之于悠悠之口的刑责,都是上位者的私刑。就算你暂时摆脱不了,但你不要认,你不可认!”
这一番话太长,又雅,张药并没有完全听懂。
似乎是猜到他理解艰难,玉霖又补了一句,“这一次我欠了你。你记住,是我欠了你。”
对于张药而言,有这句话就够了。
“你用饭吧。”
张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这一刻,玉霖面前那盘剔好的羊腿肉已经冷透了。
玉霖看向那只羊腿骨。
羊虽已死,但这一场精而细的“千刀万剐”,剔肉离骨,还是让玉霖感觉到了尖锐的疼痛。
“你……不作陪吗?”
张药摇了摇头,“我这会儿吃了东西,过一会儿……会很难堪的。”
最后,那一碗腥膻的冷肉还不及被玉霖吃完,李寒舟便带着数十校尉,一脸懵地从神武门上过来。
他一早从张药那里得到的命令是将玉霖带至神武门上候召,护她周全,再有就是,日参散后,替玉霖牵马,送她回家。
这两道下得极其细致,甚至还有额外的提醒,说玉霖毒伤未愈,来往之间,不得疾行。李寒舟正为自己办差得力而暗喜,谁想等至午时过了,却没见玉霖,反而等到陈见云从里面传来的一句口谕,让他把张药押至镇抚司召狱。
李寒舟懵了,但也不敢问,只得携人过来,押解自家的指挥使,今见亭上,玉霖一个人坐在满桌御膳前,一口一口吞咽着碗中肉。张药跪坐在地上,面无表情,见他带人过来,也不说话,只略一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指挥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寒舟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疯了吗?”
张药冷声,“口谕圣令,你来问我?”
“不是……”
李寒舟看向玉霖,玉霖却连看也没看他,沉默地吃着那一碗肉。
张药站起身,走到李寒舟面前,“把我带走。”
“是……是是。”
李寒舟连声应着,玉霖忽然问了一句,“我怎么跟阿悯姐姐说啊。”
张药回过头,“你不用说,我的事,她都知道。”
说完又顿了顿,“就算不知道,逼一逼许颂年,也就都有了。”
“你……”
“领完这碗肉的恩,就回家去吧。今儿李寒舟办我这件差,送不了你了,你得自己骑马回去,今日风不小,眼神不好,你路上慢点。”
玉霖梗直脖子,“主家……”
“是张药,不是什么主家了。”
“这不重要……”
“我没事。”
张药愣是没让玉霖说完一句话,“你搬家立户那一日,我一定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没在回头,行在李寒舟前面,往前廷的方向去了。
衣袍飞舞,由近及远。
这么一幕,很像某一夜送别,玉霖在沉默的黑幕中,看见了一只蝴蝶。
碗中肉此刻凉得像冰。
最后两三口,咀嚼,吞咽,冷暖自知。
玉霖放下筷子,干呕了一口。
这碗饭,她吃上了,也终于吃完了。
那日以后,张药再也没有回过家。
很奇怪的事,向来关心张药的张悯,竟然真的一句话都没有问过玉霖。
然而玉霖却在家中听到了张悯和许颂年的一次争执。
那一日,张悯站在厨房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切菜的刀,身后的灶台上,煮着猪肝和黄米粥。
许颂年没有穿宫服,周身素得像一介白衣,手搭膝上,静静地靠坐在一口棺材边。
张悯握着刀,低头望着许颂年低垂的头颅,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夕阳半垂,撒得金银满地,灶台里的柴火爆响了一声,接着,忽听张悯道:“别说他不想活了,我也不想活了。”
许颂年不敢说话,狠狠地朝自己的瘸腿上打了一巴掌。
张悯就着只握刀的手,反过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我可以不吃内廷的药,我随便找个大夫……”
“没用的。”
“那我能活多久算多久,你把我弟弟还回来!你把张药接回来!”
许颂年抬起头,忽然问了她一句:“你忘了张大人的嘱托,你不管那些人了吗?”
张悯顿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人是谁,若换做平常,玉霖一定想寻根问底,但张药没回来,人在镇抚司,不知道在被怎样对待,她并不能集中精神,抓住每一句要害。
她对大梁最残酷的刑罚,始终还是缺乏想象。
哪怕她一路从推官至刑部侍郎,最后“以身试法”,亲入刑狱,她所历不过三法司的公堂和大狱。《大梁律》虽然严苛,但其中不乏悯囚,恤囚的精神,文人掌司法,背后有儒学之仁义礼教为幕,幕前演绎,无论如何尚有底线。而张药所执掌的镇抚司,不再《梁律》所规之内,那里的私刑,究竟有哪些让人开口的手段,玉霖不得而知。
哪怕临死,她也是冷静的。
这是头一回,她竟有些乱了。
第63章 血上书 求生的时候,你不可能对得起每……
一晃, 七日已过。
张药始终没有回来。
这一日的夜里,梁京城突然下了一场暴雨,宵禁前, 杜灵若扣响了张药的家门, 玉霖撑伞提灯, 冒雨开门,见杜灵若浑身湿透,撑伞竭力护着一封信, 人冻得直发抖。
“进来。”
“不了,马上宵尽了, 我得回去,他给你的……”
他说完,将信封递到玉霖手中, “他给你的……拿好……”
“谁?”
“药哥。”
玉霖忙问道:“你见到他了吗?”
杜灵若摇了摇头,“陈秉笔根本不许我过问这件事,内廷里头我实在是问不出消息, 所以, 我举着我那巡城御史的职名, 直接进了北镇抚司,但那个李寒舟,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我哪里能甘心,在堂上坐了半日,黄昏时那李寒舟才又从后面出来,递出这个。”
玉霖抬起手中信封, 信封是空白的,左下角沾着一抹明显的血迹,细看之下, 还有人的指纹。
“李寒舟说,这是药哥写的,让交给你。所以我忙赶过来了。”
“帮我提着灯。”
杜灵若接过提灯,替玉霖照明。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一抖即出,那是镇抚司记录审讯的纸,生宣,托墨又经得揉搓。即便被雨水沾湿,纸上的墨已经有些晕染,字迹倒是仍然清晰。
玉霖展开纸张,张药的那一手丑字顿时入眼。
“你是好人,你没有理由被杀死,没有理由一直做官奴,也没有理由过得不好。”
玉霖喉头一哽,杜灵若也不禁咬住了嘴唇。
灯照纸上,满城雨声。
那密密麻麻的雨影衬着玉霖手中那张雪白纸。
一时之间,江湖夜雨,火冷灯稀,无数冷冽的诗文典故映现纸上。
她这半生学文,锦绣文章何止读过千百,可若今夜总列评来,竟也都不及这一段寻常文字。
后面半段,字迹更乱,笔画更轻。
“求生的时候,你不可能对得起每一个人。你恩师如此,何况我张药。”
一滴雨漏伞而下,滴在文尾,替张药落了雨夜相寄的款。
玉霖没有说话,杜灵若借玉霖的手,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今日是被奉明帝亲自遣去镇抚司,找李寒舟,取张药的供词,他怎么可能没有见到张药。
此刻他一闭眼,便是满是血污的刑房里,张药被挂在刑架上的样子,那一幕惨烈戳心,他几乎没有勇气走近张药。
好在张药虽然受尽折磨,却仍然耳目机敏,听到杜灵若的脚步声,勉强喊了他一声。
杜灵若顾不得镇抚司众人在场,抓着李寒舟的胳膊,又是哭又是骂,“陛下这几日都是高高兴兴的,前儿赏了好多人,也赏了你不是吗?怎么就准你们把他往死里弄?”
李寒舟看着刑架上的指挥使,眼底泛酸,由着杜灵若扯摇,一声也不吭。
“说话啊,他是你们的指挥使啊!”
“别说了……”
刑架上的人吞咽了一口血沫,“这是诏狱,不要吵……”
“你都这样了你……”
“她如何?”
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杜灵若哪里反应得过来,“谁如何?”
“玉霖……”
“她……”
“这七日,你和你们掌印,去我家里……看过吗?”
杜灵若实在不忍看刑架上的张药,话也说不下去,好在张药没有继续再问,转而看向李寒舟。
“李寒舟……”
李寒舟忙道:“指挥使,你说。”
“帮我解开一只手……我写几个字。”
他人半挂在刑架上,写出了这一段字,他可真狠啊,满身血水,满室血污,可他没有让血迹沾染任何一寸笔下的生宣。
“给她。”
他单手将信纸蝶好,递给杜灵若,人又再次被锁上了刑架,他没有挣扎,只缓缓仰起脖子,神情认真地看向杜灵若,“你见过我这件事……就不用跟她说了。”
至此,杜灵若根本不忍再去回想。
雨声浅浅小了,玉霖提来的灯也要烧完了,光暗下来,玉霖缓缓垂下了手,一抬眼,但见杜灵若泪流满面,她是如此性灵的人,如何不知杜灵若因何而哭。只是她此刻劝不了杜灵若。
她轻轻捏着那张信纸,尝试想象张药写这段话的情形,她曾教他仿过百遍虎爪书,她知道张药的笔力。所以,这个人还是很笨,让杜灵若骗她又怎么样,小心收拾起所有的血迹又如何,她可是玉霖,是做了十年司法官的玉霖。
可是,他也真的很聪明,他竟然知道,玉霖陷在惭愧之中,会自责甚至后悔。
所以他写:“求生的时候,你不可能对得起每一个人。”
怕她无法释怀,甚至还拿他自己和赵河明做比。
恩师如此,何况他张药。
他要玉霖往前看往前走。
短短两行字,写得勉强又凌乱,可他真的有开解到玉霖。
玉霖在雨声里缓缓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信中的文字,与此同时,告诫自己冷静,不要哭,不要在情绪里停滞不前,思绪混乱死路一条,唯有清醒,方能救人救己。
“信我收到了,谢谢你杜秉笔。”
“这算什么……”
“伞赠你。”
话说完,玉霖已经接过了那盏已然熄灭的灯,“我明日会去户部,见民科的堂官改籍,重取户帖。你若还能再进一次镇抚司,你托人告诉他,我记着他答应我的话,我立户那一日,他一定要回来。”
杜灵若阵阵地点了点头。
玉霖转过身冒雨走入院中。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从前那满院的棺材,如今只剩下最后两三口了。
这半年,她真的花了张药好多的钱。
诏狱里多囚了一个生不如死的人,并不能改变梁京城的任何一样物候。
暴雨过后,万物铆足了劲儿地破土抽芽儿,城外运河上的河冰大破,鱼动禽飞,城内憋了几个月的寒气,被一个大晴日的暖风吹散。
梁京春至。
内廷传来黄氏有孕的喜信,黄氏封了贤妃,黄氏一族一举得了十万两白银的恩赏,宫里宫外,人人都知道奉明帝心情大好,迎上这破寒之季,连郁州城外,青龙观大败梁军,致使三千梁军被杀的军报传来,奉明帝也只是“嗯”了一声。随后便跟许颂年说起,黄氏想去城郊云雾山看花赏春的事来。
有花谁不赏呢,梁京城多是死不了也活不好的人,管他青龙观的叛军杀了多少梁军呢?赏花才是此刻人间的正经事。
江府趁着日暖天晴,迎江惠云归宁,小住几日后,族中小辈的姑娘们也说起春游赏花的事,江惠云却在兄长书案的邸报抄本上,看到了郁州兵败一则,顿时没了任何兴致。出来便在家宴上骂了一通。
“如今你们是拜了师门,或又是在那些阉人身上投银捐官,自身体面都不从沙场上挣了,可就把祖宗的功勋和牺牲都忘干净了!”
族人都知道这位老姑奶奶轻易人忍不得,听得训斥,都不敢说话。
江惠云离席,一面走一面继续骂道:“殊不知,这满桌的珍馐和那天上掉下来的银子一个样,非要说个来路,那是老天爷救济苍生的恩德,如今这样堆山填海般的摆上席面,就都成臭的了。”
这番话说完,她人已走到了席外,索性也不想和兄长再打招呼,令跟来的人进去收拾她的妆奁衣裙,自己一个人,先出了江府,也不叫人套车,只带着一个仆妇,闲步回家。
因她回来得突然,宅中不及相迎,忽得见主母进来,难免惊慌。
江惠云只吩咐他们去外头,等着自己的细软回来,连仆妇都遣了下去,独自一人,径直朝后宅走。过了几道门,竟见三进院中,赵汉元与赵河明,并户部侍郎陆昭三人同席,正用午饭。
她没打扰,轻步走到廊上坐下,想等陆昭走了,自己再过去。
赵汉元的病倒因为气候回暖而好了不少,竟能克化得了几块白肉。精神好转,声音也比往日清亮。
“陈见云回了一件事,镇抚司的那个人,这几日只剩半条命了。”
陆昭冷哼了一声,筷子却是放下了。
赵汉元道:“你啊,人不错,在户部这么多年,手上千金过,心里念得,倒也还是苍生疾苦。就是没磨出好性子,急了些。”
“下官是急,天机寺的银子,是他张药带人挖的运的,户部一声消息都听不见,他说银不入太仓,那可不就是不入太仓嘛。若是那日不跟陛下提及,等银子真的进到……”
名涉天子,他到底不敢明说。
“如今局面倒还有斡旋的余地,一百万两拨了兵部,郁州好歹能守住,剩下的银子,就紧陛下高兴,拿十万赏赐黄贤妃家里,只要不明归到内廷,户部还是能请出来用的。”
赵汉元忽道:“给谁用啊?”
一句话说完,陆昭和赵汉元相继笑了,唯有赵河明不语,婢女前来添酒,他也拒了。
陆昭喝了一口酒,转话道:“说起来,我其实不太看得懂镇抚司里的那个人,他明明是钦差,跟我们递什么信儿。把自己送到那镇抚司的刑房里去,被陛下拆骨剥皮的,弄得血淋淋的,他图什么?”
赵汉元没有回答,只是看了赵河明一眼。
赵河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空杯,双手按膝,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筷了。
“对了,有一件事,下官倒是要回您一句。”
“说。”
“陛下昨日召询了我们户部。”
赵河明忽然开了口:“议什么。”
陆昭道:“议的是,从三月起,庆阳高塔里的那些人,内廷就不养了,由户部发银,供给饮食。”
赵河明道:“那里面还有多少人?”
陆昭尚未回答,却被赵汉元出声打断。
“河明。”
廊上的江惠云侧过头,恰见赵河明的手掌握紧。
“你送一送陆侍郎吧。”
“哎哟,下官岂敢劳烦刑书大人。”
“无妨,他也坐得久了,该去散一散。”
第64章 好好好 好好好
赵河明一路将陆昭送出府门。
二人并行, 走不远便是成贤街。
雨后惠风和畅,万户檐下新燕筑巢,成贤街尽头的国子监正粉新墙, 年轻的监生们联袂而行, 进出其中。
陆昭看着那裙青一色的青绢缘的襕衫子弟, 不禁笑道:“还是年轻好啊,儒巾襕衫,入眼一片清白, 干干净净的,怎么叫人不爱惜。”
赵河明道:“侍郎也是监内出身。”
陆昭摆手道:“这也休提了。当时以举人功名入监, 熬足了时日,也在户部衙门中历事,想着历满即授户部官, 哪怕遣到地方做起,也是我个人的一条路。谁成想到了郁州清吏司,办差没半年, 那郁州坝突然塌了。接着朝廷就来了人, 在郁州昏天暗地查了一个多月, 牵连多少衙门。我先是看着上头郎中大人们被锁,后来,我自己也戴上了镣。”
风吹得他有些鼻酸,说着竟感慨起来。
“想我是怎么回到这梁京城的,哎……戴着枷锁,坐着囚车进城, 我那小女儿一路上追着我喊爹,我连应她的脸都没有,蹲在刑部狱里, 我就一直在想,清清白白地给朝廷办差怎么就那么难。”
赵河明垂眸平声道:“如今办差,你作何想。”
陆昭把目光从那一群监生身上收回来,却并没有立即回答赵河明的问题,他独自朝前走了几步,仰头看向群鸟高飞的梁京青天,苦笑道:“您当时来刑部狱里看我,不是跟我说了一句话吗?”
“什么话。”
“您说,世上的丰功伟绩,都是欲海孽壤里偶然结出的善果。我听了,这不,出了刑部狱,官就一路做上来了。去年,我们尚书都死了,我还活着,挺好的。”
他说完,转身朝赵河明深揖一礼。
“刑书留步。”
赵河明抬袖回礼。
二人道上辞别,赵河明转过身,独自回宅,刚走至门口,却见江惠云立在门前。
赵河明含笑问道:“你怎么不和家中姊妹多聚几日。”
“闹僵了。”
她直言不避,赵河明也只是站在阶下笑了笑,“那就过些日子再去。”
“过些日子也不去了,若要再出门,我想去郁州看看。”
郁州千疮百孔,万民流离失所,守城军埋了一抔又一抔。
赵河明明白,嫁入赵府这么多年,江惠云仍然记着她的那把刀。而他一向尊重江惠云,即便知道她此刻说这些话有赌气的意味,也没有说什么,只温声道:“风大,你身上的旧伤经不起,别久站,进去吧。”
一句说完,赵河明撩袍上阶,江惠云却立在门前没有挪动,望着赵河明的头顶,忽然问道:“庆阳高塔里的那些人,内廷为什么不养了?”
赵河明在阶上站住脚步,面色微变,声音倒是仍然平和,“原来你早就回来了。为什么使人给我传话,我好……”
“别打岔。”
赵河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头应道:“谁说不养的,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此事尚待议准,就算内廷不再出这一份银资,那户部也是要接下的。”
江惠云追问道:“前太子一门,就算罪囚,也是宗室,为何要户部来养?”
这一番话,在赵家门前出口,已足够惊人之心,赵河明没有回答,只道:“请夫人,容我进门再解。”
江惠云还要在说什么,成贤街上忽然闹沸起来,道上来往的人纷纷驻足引颈,继而聚向街头的一处。江惠云暂时止了话,也朝着人群看去。但见镇抚司的李寒舟一脸焦容地行在前面,身后的缇骑押着一血人,正穿成贤街往宫城门走。
“谁啊?”江惠云不禁问道。
赵河明答道:“张药。”
“张药?”
江惠云挑眉,“他不是镇抚司的指挥使吗?怎么会成这样。”
她说到此处,顿时想起了人在张家的玉霖。
“那小浮……”
赵河明见她生忧,忙道:“你不要急,小浮和张家已经没有关联了。”
江惠云这才想起玉霖脱奴籍一事,不禁松了一口气,低头咳了一声,侧向一边,似不在意道:“我急什么。不过,那张药怎么了,怎么成那副模样了?”
赵河明看着被架行于道的那个血人,沉默须臾,方对江惠云道:“陛下的事,不好说什么。”
陛下的事。
一个活人的肉身,身份,生活,荣辱……加起来,算作是天子的一件事。
好在与赵河明远隔人群,张药并没有听见赵河明的这句话。
不过其实就算听见了,也没什么,张药并不会觉得这句话有多残酷,他习惯了。
即使在浮香亭下分离之时,玉霖不断告诉他“不要认,不可认。”他也只是强记而不解其真意。
反正都要来,来了就都是要受的,一切报应由天来定,对他来说,有什么认不认的呢?
他有资格想这个问题吗?
张药耷拉着头颅,看着身下的地面上,拖出的那一道血痕,俨然一条血红色的毒蛇,万七八扭,是那样难看。
此时他耳边的声音都在发翁,不管远近,一句都听不清楚,但他也在想,道上人,无论官但也好,民也好,应该都在欢欣鼓舞。原来驰骋梁京的镇抚司指挥使,也有这副模样的时候。
好好好。
好好好。
好好好。
张药在心底替梁京诸位连贺三声,贺过之后,不禁笑了一声,脸上的血淌入口中,他想咳出来吐掉,又怕把这条成贤街被他弄得更脏,索性闭眼咽了。
李寒舟以为他疼的再呻吟,忙回头凑近他道:“要不缓一缓。”
“缓什么?”
张药勉强抬眼,“嫌镇抚司不够丢人?”
李寒舟看着张药身上破碎的底衣,正想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罩住,却听他低声道:“别搞这些。”
李寒舟只得收了手,“您说陛下今日召见过后,是不是就能赦了您……”
张药没出声,他又不是玉霖,他算得出来个狗屁。
“你见了陛下,你求个饶啊。是……你的身子是铁打的,可再把那些东西往你身上招呼,你怎么受得了?”
张药有些无语,李寒舟是镇抚司少有的科举出身,有功名在身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话最多。
“你是对我用刑的……又不是受刑的,你在难过什么?”
“我是个人啊!”
李寒舟一时情急,“你也是个人啊。你我共事这么多年,你是我的上司,可这司内的好处都是我拿,难做的差你抢前头干,我再这样对你,我他(和谐)妈都不认我自己是个人了。”
李寒舟不忍之下,爆了粗,随后自己也后悔,抹了一把脸,几步走到前头去了,边走边道:“把他架稳。”
张药叹了口气,心想这人总算闭嘴了,而他自己,也终于走完了这半条热闹的成贤街。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暖风依然温和地在道上穿流。
赵宅门前,江惠云吸了吸鼻子,“好浓的血腥味。”
赵河明走到江惠云身边,“你闻得不舒服就进去吧。”
江惠云看着赵河明的侧脸,“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赵河明径直走进门内,江惠云也转身跟了上去,话声随即从赵河明身后追来,“黄贤妃得孕,陛下有后,所以不想留着前太子的血脉和族人。让户部拨款供养庆阳高墙内的人,户部如今有什么钱?一口稀粥吊着人命,病了不管,死了就埋,或是如此都还不够,便命将才那个血人,提把刀入墙,将……”
“江惠云。”
赵河明站住脚步,“如今是奉明年间,别再提前朝的那些人了。”
江惠云上前一步,行至赵河明背后,“小浮为救刘氏女,陷害的你的那一次,我骂了她,我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们树大根深,顷刻不死,所以就活该被她利用,去救刘氏女的性命。”
赵河明眉心一蹙,“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就跪在地上听着罢了。”
赵河明回过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去找了她?”
“你在乎她吗?”
“我没怪她。”
赵河明沉下声音,“至始至终我都没有怪过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她要怎么样对待我都可以……”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赵河明一怔,须臾才道:“你想说什么?”
江惠云道:“我想说,虽然我至今仍然在生她的气,气她不敬重我,一意孤行。但我觉得她没错。我们的确树大根深,顷刻不死,且我们高高在上,珍惜自身,绝对不会自伤以救穷困。”
“胡言。”
“赵河明。”
江惠云深看赵河明道:“我没有孩子。而我这样的人,也绝不会因此为你去跪赵家祠堂。你又不肯纳妾,或是与我和离。没有后人,那家业,政绩,于你到底何意义?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你执着于你那百官之伞的名头,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这样说。”
赵河明扶住江惠云的肩,“你会有孩子的。”
江惠云眼底泛酸,“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有小浮的。”
“知道。”
赵河明深呼一口气,“怪我。”
下马碑前,玉霖也是鼻中一酸,她抬手捏了捏耳朵,竟烫得厉害。
身旁的杜灵若问道:“你怎么了?”
“不知道,像是谁在骂我。”
杜灵若道:“我保证,肯定不是药哥。”
玉霖看了一眼天时,道:“你的消息准吗?陛下当真今日召见他?”
“准,我师傅说的,一定准。“
“行……”
正说话间,镇抚司的一行人已经架着张药,走近了下马碑,此时正门未开,一行人便转向侧门。
张药本来没有抬头,谁想过碑时,却一眼扫到了那双他买给玉霖的鞋,他猛然一怔,仰起脖子朝下马碑看去。
他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很难入眼,一时甚至不敢和玉霖对视,只死死盯住杜灵若:“你……”
杜灵若忙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第65章 堂下跪 你懂什么叫何不食肉糜吧。
“把我放开。”
张药对架着他的下属如是说。
这几日, 张药的情形特殊,状似钦犯,但奉明帝又没有下明旨定他的性, 他虽有令, 众缇骑不敢妄动, 双双看向李寒舟。
李寒舟倒是全然不怕张药会像人犯一样逃脱,只是担心他人撑不住,忙上前道:“你的腿……”
“李寒舟。”
他实在没精力对李寒舟说太多的话, 沉声重复,“放开。”
“行……好……”
李寒舟扬声:“把他放开。”随之看着玉霖, 又补了一句:“退后。”
镇抚司众人退后,连杜灵若也跟着退了一步。
玉霖面前,便剩张药一个人。
他垂手直立, 所立之地,城门高树尚远,不舍一片荫遮蔽他的身体, 道中和暖的风带着轻薄的浮尘, 一抔一抔地扑向他, 但他衣衫粘黏,无论如何,都吹不动。
他还是不肯看玉霖。
但玉霖自从看见他从道上走来,目光就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
他散了发,一抔垂肩,几丝黏腻在脸上, 半遮眼眸。玉霖本来眼睛就不好,这时更看不真切这个人。
血人。
她行文千百,词藻斐然, 搜肠刮肚,脑中也只落了这个词。
可这样一个血人,身形并未丝毫佝偻,好像对自己身上的破损毫无知觉,对自己的处境全然无所谓,哪怕垂放两股的手,指尖尚在渗血,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随之在碎烂的底衣上捏了一把。
玉霖第一次,看到一个鳞伤遍体而不狼狈的人,平静地站在她面前,心想上苍行事,总是自以为是地和活人戏谑。
给想死的人一副最好的肉身,千疮百孔也流不干血。
“户帖换了吗?”他目光垂地,轻问玉霖。
玉霖点了点头。
“换了。”
“好。”张药一边说,一边抬起手,随意抓开被血黏在脸上的头发,“以后,什么打算。”
“打算活着。”
“嗯。”
张药无言以对,果然是他最不想干的事,他微侧过头,平声道:“看到我没死,就回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纤细的手上,曾经手指上的淤痕已几乎消尽,连皮肤也养了回来,干净细腻,如细瓷一般白皙无纹。掌心上托着一方手绢。
“我不用,擦不干净,我现下太脏了。”
“至少把脸擦干净。”
她坚持托着那张绢帕,不肯收回,张药这才接了过来,一边说道:“你最恨私刑,我这个样子,不是你最厌恶的吗?”
“是厌恶,但正因为厌恶,才会想着,去修正,去改变。”
张药苦笑,随后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修正改变?”
其实相识这么久,他没有在玉霖面前袒露过他的绝望,或者换句话说,他甚至可能都没有认识到,他心中有绝望这种情绪,只是一味觉得烦。
“怎么不可能?”
“也对。”
张药看着手中干净的绢帕,“我死了就行了。”
“死了你一个张药,还有王药李药。”
什么王药李药?张药听完真的很想笑。
想那“药”之一字,怎会如此难听,放在任何一个姓氏下面,都有一种一生倒霉的宿命感。
他如是想,一时不防,绢帕被风吹落地上,几次翻飞,落在了玉霖的脚背上。
张药蹲下身,伸臂一刻,但见自己血污满手,那绣鞋极好不易得,虽是他买给玉霖的,此时却不好去碰。
谁想那双鞋面忽然被裙摆覆住,面前的人影一矮,想是玉霖也蹲了下来。
张药正要抬头,鼻尖却触到了玉霖的手。他顿时怔住。
那只手中牵捏着衣袖,划向他的脸颊,试图擦拭他脸上已经干硬的血迹。
时至今日,玉霖的手伤好了很多,使的力气并不小,摩得张药……竟有一点疼。
她在干什么?帮他擦脸吗?
张药哑然。
他这辈子就没矫情过,避不是不可能避的,可是不避,他也不知道要作何应对。须臾之间,脖子不自觉地就梗硬起来,人却还是端端正正地蹲在原处。好在玉霖本也不为做戏安慰他,细致认真地卖尽力气,真心想要把他满脸的血痕都擦干净。
“脏了就不要捡来擦脸了。”
她边说边铆足了气力对付着张药的脸,半晌后,熟悉的五官终于从伤痕累累的脸上浮现了出来。
“好了。”
她说着松开衣袖,手指插入他的乱发之中,摩过他的头皮,向他耳后勉强顺了两把。
“先这样。”
张药一脸错愕,“你……”
“你不是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玉霖揣起双手,抬头望着张药,帮他吞下了他本来也说不出口的话。
“对我来说,活着当然是第一件事,至于活下来以后嘛,就是要试着去修正我讨厌的事。”
“私刑?”
“不止。”
群鸟掠过无边的天际,玉霖仰起头,望向那一片远去的鸟影,声音清朗:“如今的法司,私刑公刑,都是混在一起的。我以前做官,总想着学儒学法,教化世人。一味地说教,以为可以授人以渔,可后来发现,这样不仅自以为是,和那些何不食肉糜的人,更是没什么两样,诶。你懂什么叫何不食肉糜吧。”
张药不得不诚实地吐出一句 “听过。”
玉霖含笑解道: “好比我是司法官,我钻研大半辈子的法条,我有师父,有无数的同门师兄弟,我援引法条案例,得心应手。然后我告诉堂下:你们也该像我这样,为你们自己求得公正。你觉得我如何?”
“嗯。”
“嗯什么,说实话。”
张药吞咽了一口,“有点好笑。”
“是吧。所以教化本来就是没用的。不如我自己也跪到堂上去。把我自己扒得里外干净,来看看这梁京权贵究竟要如何杀我。然后我先试一遍,如果我可以活下来,保全性命,得到公正,那他们就也可以。”
张药看着玉霖,冷不丁道:“那你不惨吗?”
玉霖摇头,“没你惨吧。”
张药自嘲一笑。
“你对,玉霖,你救了你自己,接着又救了刘氏女,和天机寺众僧,知什么一……”
“知行合一。”
“对,你知行合一,玉霖。”
他顿了顿,坦诚说道:“我不惨,我很开心,我还会帮你。”
“在这之前,先保一保你自己。”
“我……”张药闭上眼睛,“我没有多余的脑……”
“张药,不急,听我说。”
她说完,看了一眼站得甚远的镇抚司众人,压低了声音,向张药发问:“你说陛下为何恩赏我。”
“因为你是赵河明的一道罪证,是陛下拿捏赵党的一颗棋子。”
“既然是棋子,陛下会担心什么?”
“担心你……被吃掉?”
“谁护我?”
“我。”
“我”字出口,张药愕然。
玉霖却缓缓站起了身,低头道:“陛下面前提一提我在登闻鼓前被灭口的哪件事,然后请旨。我回去炒猪肝,晚上吃稀饭。”
她说完冲李寒舟招了招手。
李寒舟左顾右盼一阵,反手指向自己确认,“我?”
“对,带他走吧。我耽搁了些你们的时辰,不好意思。”
“那没事,那没事……。”
李寒舟一边说一边带着镇抚司的人走到张药身旁,从他的角度,竟能看到张药脸上有一点点很浅的笑容。
玉霖已经转身走了,张药仍立原地没动。
杜灵若蹭上来道:“她真的好聪明。”
张药“嗯”了一声。
谁想杜灵若却接了一句:“但她心也真的好硬。”
张药看着玉霖的背影,又“嗯”了一声。
杜灵若抱起胳膊,也顺着张药的目光看去,“你们能有如今,全靠你卖棺材给她花钱。”
这倒是实话,张药没否认,依旧“嗯”声回应,然后迎来了杜灵若的绝杀,“张药,你们不合适。”
李寒舟“啧”了一声,“杜秉笔,您……”
话未说完,却听张药道:“我知道。”
说完沉默地转过了身,踩出一地血印,朝神武门走去。
杜灵若是对的,玉霖真的很聪明。
日参过后,奉明帝将就在侧殿召见了他,许颂年和陈见云作陪,陈见云没让他进殿,还叫人在门槛外面给他铺了一层白布,让他去跪。
奉明帝随手翻着陈见云递在他手边的供词,笑道:“这和白纸有什么区别。”
陈见云道:“他就是这牛心古怪,不肯说啊。”
奉明帝看向许颂年,“你说朕没来的时候,他跟你回了一件什么事来着。”
许颂年忙道:“哦,他说天机寺白银见天的那一日,玉霖……险些被歹人灭口。”
奉明帝挑眉,“哦?怎么护下的?”
许颂年看向张药。
奉明帝笑着叹了一口气,这才舍出目光,扫了一眼跪在白布上的张药。
“恨朕吗?”
“不恨。”
张药叩首:“陛下消气,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