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且落子(1 / 2)

第27章 且落子 我们,落入了一很草率的局。……

张药去登闻鼓前带走了玉霖, 人却再也没有回北镇抚司的衙门。

原本前来逼杀刘影怜的杨照月,先还因张药的拖延而气愤,从吴陇仪口中听到了“御批纸”的事后, 顿时脸色青白。

他明白其中的厉害, 此刻刘氏女死, 堪比司礼监下手“灭口”,于是忙将李寒舟带至无人处,张口只教李寒舟不得刑杀刘氏女。

李寒舟倒是纳闷了, 张药走了,镇抚司衙门倒热闹得不像话,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 司礼监,人一堆一堆地扎过来,却都只有一个目的, 要保刘影怜不死。

他想不通, 其余掌刑千户也都跟着纳闷起来, 守着刑房里的刘影怜半刻也不敢松懈。

刘影怜不肯吃喝,外头买来的门钉肉饼,油包儿一概撇开。

李寒舟甚至还叫自己家的女人给她做了热汤,天远地远地给他送过来,刘影怜也只是看了一眼,仍旧不肯吃。

李寒舟心里着急, 眼见她孱弱,又受了伤,孤零零地坐着, 说不出话,只顾流眼泪,生怕自己一个没留神,她就死在诏狱。不得不亲自在她跟前守着,同时一遍一遍地催问外头的缇骑,“咱们指挥使回来了吗?”

外头先前回报还说,长安门前有人敲登闻鼓为刘影怜鸣冤,张药去登闻鼓前面拿人了。

后来却半天没有消息传过来,再听到回报,已经临近午时。李寒舟急迫道:“什么人能叫我们指挥使拿到这个时候,平时要这半日,不说一个人,一个衙门也端了呀。”

缇骑欲言又止,只说那个击鼓的人,是玉霖。

李寒舟听罢,顿时泄了气,站在刑房门口直翻白眼。

玉霖,张药不顾声名狼藉也要去嫖的死囚,卖棺材也买回来的官婢,日日抱进牵出,舍不得她脚下沾尘一般。

拿人?

李寒舟看着已渐偏西的日头,损道:“拿什么人?那是给人牵马去了。”

他还真的没有说错,

此时的张药,正牵着透骨龙,带着玉霖,穿行在梁京街市中。

九月中旬,天已转凉,冷风吹得玉霖的眼睛越发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不是回家的路。

“去哪儿?”玉霖骑在马上问张药。

牵马的人头也没回:“成衣铺。”

“你要给我买衣服了?”

马上的人声似乎带着笑意,张药看着眼前热闹的街市,平声应道:“你不是想要软罗衣吗?”

风吹起玉霖的素棉裙,抚过马身,透骨龙垂下马首,蹄下踟蹰。

张药绞住马缰,侧看马首,“走稳。”

“它是怕你破财。”

张药回过头,“你一个人,能买下多少?”

玉霖不答,只是望着他笑。

她眼眶仍然是潮润的,眸中水光晶莹。

张药站住脚步,在马下抬起头,“你怎么还在哭?”

玉霖仰起头,望向清风穿流的街道,“我很少一直想哭,除非某一天,被很残酷地对待……而后又遇上一个喂我吃蜜的人。”

张药闻言想笑,但不敢笑。

他是知道的,他那张丧脸,笑起来一向非常难看。

好在成衣铺已在前方,张药转过身,只说了一句:“坐稳。”

张药从来不知道,女子的衣衫原来如此复杂。

衣料上有绫、绵、罗、纱、各自成趣,工艺上又分画裙、插绣裙、堆纱裙、蹙金裙……品类之多。张悯的衣饰,向来都是许颂年照管,但逢年节,即便许颂年人不至,杨照月和陈见云也往张药的那间陋居跑得勤快。

许颂年掌司礼监以来,张悯被许颂年养得很好。

好到张药在棺材和名木两项上连年挥霍无度,张悯也能在司礼监的遮护下,过着风雨不侵的日子。

但她也就止步于“风雨不侵”,平素吃穿简单,多年来在梁京城内散尽钱财,接济道中乞丐,供养寺观僧道,她说那是积福。至于是给谁积福,她总是说得很含糊。

不过,也不难猜。

她悲天悯人,张药却杀人无数。而她病弱,性命不过旦夕之间,只得在城内扬手,将这些她不自认的泼天富贵,再泼洒向人间。

即便如此,张悯倒也有不少精细的旧衣,且她与玉霖,身量上算是极其相似的,她将旧衣赠与玉霖,但玉霖却不肯穿。

张悯问她为什么,她只说她长在牢中,身上脏,人也晦气,怕穿张悯的衣服,粘带得她也不好。

张悯在玉霖昏睡时,同江惠云一道,给她擦过身子之后,倒也不再提把自己的衣衫给她,反让张药将最好的亵衣给了她。

玉霖就那样松挂着足足有她两倍身量的亵衣,在张药的棺材里养了十来天的病。

张药本来就寡言,他别的不多,多的就是亵衣和木头,她要穿就给她穿了,也不问为什么,唯有张悯叮嘱他,日后给玉霖裁衣时,要裁得宽大些。

如今张药坐在成衣铺内,看着与衣铺掌柜相谈甚欢的玉霖,倒是觉得,此事不必自己开口。

在吃穿两项上,玉霖当真毫不吝惜对她自己好,看了堆纱裙的样,还要看合欢裙的,从质地到花样无不挑剔,连经营多年的掌柜也被玉霖为难得满头大汗。

奈何北镇抚司指挥使,冷脸坐店,掌柜愣是为难也只得夸玉霖眼光甚好,一面殷情地唤裁缝过来,给玉霖量体。

“胸处再放一寸吧。”

裁缝放下裁衣尺笑道:“嗨哟姑娘,已是宽量了,姑娘身子比寻常女子都薄,再放怕是不合身了。”

“无妨,就帮我再放一寸吧。”

“诶,行。”

裁缝有些无奈地重新拿起裁衣尺,不留意间,那衣尺恰从玉霖的身上擦过,裁缝本来没有留意,回头却见玉霖一只手摁着前胸,抿着皱眉,似乎不太好受。

这客人,裁缝和掌柜都不敢得罪怠慢,忙一齐上来,关切问道:“将才就想问了,姑娘如此瘦弱,却又总是要宽量的衣裳,是这身上……有什么……不适之处吗?倒该说出来,我们与姑娘斟酌斟酌。”

“我……有乳疾。”

玉霖松开眉头,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啊这……”

裁缝这才想起,恐是自己将才不留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前胸。

可那力道之轻,连他自己都不曾留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霖抬轻摁住不适之处。

那倒不是很尖锐的疼痛,无非酸胀,忍一时到也就过去了。

事实上,梁京官场上与结交者甚众,年轻官员在一处,饮酒说文,难免拉扯,为了在官场上自如行走,她曾用棉布紧裹双(和谐)乳。至下狱前,其期间已有十年之久,在这期间,她曾多次患乳疾与肤疾,不能请医,只得阅书自诊。然而,这也是徒劳的。病后仍以棉布狠缠,再好的药也只是治病不治本。

她曾在公堂上因此痛而坐立难安,脸色煞白,满堂男子无人知其缘由,只有堂下一个女囚,跪在地上,轻声问她是否心悸。

有的时候,玉霖不得不承认,她的伪装很难骗过女子。

即便她们不能将她全然看穿,但共有过相似的疾病,她们总能从她的只言片语,甚至是一个细微的神情之中,看出端倪。甚至有曾为医女的死囚,临死之前,赠了她一方,说是疗她心悸的方子,嘱她长服。

玉霖服后,乳疾之痛竟有所缓解。

后来在狱中,她常穿宽大的囚衣,但衣料甚粗,摩擦之间,又多翻出她的旧疾,病情更甚,玉霖倒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做官时治不了的病,到了牢狱里,反而治得了了。

她开始对着狱中的医工陈述多年病情,叙述之详尽,情绪之冷静。

按《律》,狱中人不得常见医官,不过一月,能请得一次。其余囚犯,多求医工治疗刑伤,以缓解皮肉之苦。玉霖却只恳求,治乳疾这一项。

医工见惯了女子因患乳疾而悲苦难言的女子,面对玉霖这样的人,竟有些无所适从。

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难堪,也不觉得难过,只是不断地告诉医工,她希望,在刑部对她行刑之前,此疾能有所好转。

可这又何必呢?医工不解,但好在,他倒是一个医德医术双馨之人,半年之间,竟真的将困扰玉霖多年的乳疾,从那根上治好一大半。

张药此时,才明白张悯之前让他玉霖宽量裁衣的话是什么意思,同时也在想,曾经与她官场同立时,她应该都是忍着裹胸的不适与人交际,当差办事。

这女人真是奇怪,明明惧痛,又如此忍得。

一时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还想要什么衣裳,一并订了。”

张药坐在圈椅上抱臂开口,“亵衣要吗?”

玉霖点头,“嗯。”

张药看向掌柜与裁缝,“按她说的,胸处宽量裁制,不必计较用料。”

裁缝连声应“是”,又拿出了好些软质的衣料,让玉霖挑看。

那一日,玉霖花光了张药身上所有的银钱,而那还只是订金。

掌柜让他十日后来取衣,张药收起几乎见底的茄袋,玉霖甚至还趴在木案上,用伤手小心地捻着册页,认真地翻看绣花样子。

她人很放松,面上也是由衷的开怀之色,全然不像昨夜在宋饮冰的居室里,严苛调(和谐)教他写字的那个人。

“玉霖。”张药结了账,出声唤她。

“嗯?”

她在一道温柔的光影下抬起头,含笑问他:“要走了吗?”

“你还没买够?”

玉霖放下手中的花样册子,走回张药身边,“还能再买袄裙吗?眼看天就要冷了。”

张药捏着就剩下一把铜钱的茄袋,想笑又笑不出来。

好在她说了一句:“算了,留些钱,去买些风消饼,去诏狱看看影怜。”

张药把铜板倒入手掌,开始点算,这把铜板够买几个她说的风消饼,忽听玉霖又道:“你今日在诏狱没有杀得成人,下次,是不是可以少洗一次刑场。”

张药握住手中的铜板,没有回答。

抬头见玉霖已经轻车熟路地去找门外拴马柱边的透骨龙了,张药仍然立在原地,他深恨自己寡言,否则也不会苦搜文肠,也寻不到一声“多谢”奉上。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茄袋,以及站在透骨龙身边,笑靥如花的玉霖。

很快又释然了。

出了成衣铺的玉霖,似乎在想着什么,一直没有再说话,

张药在饼摊上买了几块风消饼,刚好遇上被李寒舟遣出来找他,且已经快找疯了的北镇抚司缇骑。张药再度抱玉霖上马,随后二人一马,直至北镇抚司诏狱。

刘影怜还在刑房之中,由李寒舟在旁亲自看管。

她一见到玉霖,便踉跄地试图站起来,李寒舟顿时要起身去扶。

玉霖拦着李寒舟:“我来吧。”

说完走到她身边蹲下,安抚住刘影怜,向她托出一只风消饼,“先吃东西。”

很神奇,绝食一天的刘影怜,忽然就着玉霖的手,一口一口地吃完整个风消饼。

玉霖替她抖掉囚衫上的饼屑,轻轻地摸了摸刘影怜的额头,“你会回家的。”

刘影怜有些错愕地看向玉霖,玉霖含笑点了点头,“真的,他们杀不了你了,我会带去找你的……”

她原本脱口而出的是“娘亲”两个字。

恐伤到她,忙忍了回去,话也变成了,“去找我宋师兄……”

刘影怜用一只手腕挂住玉的胳膊,将头缓缓地靠在了玉霖的肩膀上。

玉霖感到自己肩膀湿了一片,侧头看时,见刘影怜在哭。

玉霖犹豫了一阵,终是温声问道:“想……娘亲了吗?”

刘影怜在玉霖肩上含泪点头。

玉霖伸出一只手,指向刑房中唯一的那扇气窗,“来,抬头看。”

刘影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昏黄将近,天幕上已可见星斗。

“嗯……她去天上做神仙了。”

刘影怜抿唇摇头,玉霖低眸温声道:“你不信?”

刘影怜没有回应,只是把玉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玉霖的声音很轻柔,听着却又有些冷冽:“姐姐信。皮场庙前,你娘亲告诉姐姐,她会化为神灵,来皮场庙救姐姐。你看,姐姐真的活下来了。”

她说着,轻轻合十了一双伤手。

与此同时,刘影怜终于慢慢也伸出了另一只手,朝着空荡荡的气窗,轻轻地挥了挥。

李寒舟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子,紧绷了整日的神经总算是松开了,转身对站在刑房外的张药道:“她肯吃喝,肯睡觉,我也算跟都察院和司礼监有交代了。”

张药靠着刑房的门,侧问李寒舟,“吴总宪什么时候走的?”

李寒舟回道:“和杨秉笔一道走的,指挥使您没有见他,他老人家恼得不轻,把我们这些人好一通狠骂。诶不过,他不是骂得最狠的。”

张药挑眉:“什么意思?”

“哦,除了他老人家,今儿来的人可不少,大理寺的司务官,刑部的人,前前后后,往我们前面衙门扎了两波,说的话都一样,刘影怜可以押在我们这里,但只要我们镇抚司衙门提审刘影怜,他们就要遣司官来堂上听记。这可真是奇了。诶对了,连那杨秉笔,也不许我们杀人了。就这怎么短短一日的……”

李寒舟摊开一双手:“这变天了不成,怎么这死到临头的人,还成香饽饽了。”

张药不想回应李寒舟的情绪,他此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想赶紧交代完此处的事,带玉霖回去睡觉。

“那就不杀。也不必不审了。”张药望向靠着玉霖的刘影怜,“遣人好好照顾她。”

李寒舟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与其让他们三法司掣肘,不如我们就放着这姑娘,叫三司心慌去。外头我们的人走动勤快,午时就来了消息,说是就刑部那一个衙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张药听后不再回应,刑房内一阵沉默。

玉霖在这一阵沉默中抬起头,却看到张药的半截身子,多少有些荒唐地探在刑房门外。

“你……”

“困了。”

说完那人抬手一勾,对她甩来一个“走。”字。

这一夜里,张药在玉霖的棺材下面,睡出鼾声的那一夜,内阁值房彻夜明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