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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神 长生漂泊 22442 字 2024-09-11

第101章君心

迦叶狂奔至长留山近城,有一瞬间,日光亮得有些晃眼,叫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由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看到许多人从长留山方向三三两两地走来。

迦叶脚底一阵踉跄,脑中一下变得空白。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所有声音从他耳边消失,所有色彩从他眼中褪去。

他被黑白的人流裹挟着挤到了街道中央,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人张开又闭起的嘴唇,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违的人声才传到他耳中:“玉蟾子身入‘辟邪诛圣’阵,已然神摧魂散了……”

那一刻,迦叶突然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情绪,愤怒、懊悔、恐惧甚至是悲恸,都如烟一般从他心底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像突然被人抽去了神魂,一动也不动地立在曝晒的日光下,立在不息的人潮之中。

世界分明恢复了色彩,却只有他是孤零零的灰白。

直到有人不小心撞上他的肩膀,他才像被解了定身咒般往一旁退了几步。

“啊。”他目光呆滞,张嘴吐出一个音节。

***

迦叶转身从小城离开,他开始机械地迈着步子向前走。

他不知疲倦,不眠不休,白天也走,夜里也走,保持着永远相同的步调。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却茫然又执拗地前进。

狂风呼啸,他在风中不紧不慢地走,大雨滂沱,他在雨中不偏不倚地走,飞雪连天,他在雪中不声不响地走。

他走过衰草连天的敕勒川,走过暮雪千山的东北地,走过凋花残叶的星野原。

他并不停留,沉默着迈步,孤独地前行。

行人见他失魂落魄的潦倒模样,如见了邪祟般避之不及,在他背后悄悄议论。

可他如同一具失去意识的行尸走肉,对旁人无动于衷,时间与方向都没有了意义,只是徒劳地迈步,神魂早已死去,唯留一副空壳。

他像一尊失去控制的木偶,又像一个在九州飘荡的鬼魂。

***

昨夜江上落了雪,在江边住了大半辈子的老艄公起了个早,打算到自家船上拾掇一番,准备新一天的营生。

他虽上了年纪,但日日划船渡江,身子健朗得很,远远地便看到船上多了个“雪墩”。

老船家只惊了一瞬便镇定下来,他取了岸边竹篙,悄悄靠近那东西,隔着一段距离谨慎地用竹篙戳了戳雪墩。

几下之后,就见那雪墩慢慢动了动,而后突然拔高——这动作使雪抖落下来不少,让人看清了黑色的衣袍——老人家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个人蹲在他船上。

他试探着问道:“这位……客人,是要渡江么?”

无人应答。

船家心道此人莫不是比他还耳背,一边抬高声音连喊了几声:“客人……客人?”

他心里升起一股诡异感,不会是……

就见此时,那人缓缓转过了身,露出覆满了雪的面容。

老船家又被吓了一跳。

此人顶着一头不知是因落了雪还是本就如此的如鸡窝一般的奇异颜色的乱发,脸上沾着看起来洗不掉的脏污和仿佛是刚落的冰碴子,嘴唇冻得皴裂,下巴上留着不清楚多久没剃的略显滑稽的胡茬,上面同样挂着雪。

他又往下看,这人衣袍也是破烂脏污,看起来几年没洗过了——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老人家毕竟江上往来几十年,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对着这么个蓬头垢面的野人仍续上了方才的话:“客人是要渡江么?”

问话又如沉入江底般没有回应。

船家耐心几乎告罄了,此人赖在他船上,叫他怎么接客?

他正要动手赶人,谁知此时却见那人动了动眼眶里被冰雪糊住的两颗眼珠子,朝他的方向转过来,然后点了点头。

小船破开江上风雪缓缓向对岸行驶,老船家一握上船桨便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他也不管船上坐的是个人还是个鬼了,自顾自开口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迹来。

“咱们这里靠近仙家,来往皆是凡间里的大人物,或是仙门弟子,见了老头子划船的技术也都要称一声好呢!”

“仙家的大人们平日对咱们这些人多有照拂,故而咱们也力所能及帮些忙不是?”

“……记得有一年,有位冷冷的仙君抱着个昏迷不醒的人来坐船,那人看着跟断了气似的,咱们见那仙君也精疲力尽,就要上去帮他将人搬上船……”

“谁知那仙君不要帮忙,咱们瞧见他待那人精细得很,心里真是……哎呀,就是咱家老婆子都没那么照顾过咱呀……”

“……说起来也神奇,明明只有那么一面,咱却记了这么多年……”

而那野人自开了船后便又背着他蹲在了船上装雪墩,对他所说的一切恍若未闻。

老人一路说道着将船靠了岸,嘴里仍念叨着:“不知怎的,这几年天气总是不好,秋冬冷得紧,人们都说,是有神仙陨落,老天爷不忍呢……”

那人兀自起了身,慢吞吞地朝船下挪动,路过老人时也没丝毫停顿。

“哎——你这人怎么不给钱呢?”船家几步追上他,喊道,“我说你——”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前面走着的人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去。

***

迦叶从混沌的黑暗之中睁开了眼。

入目是朱漆的屋顶,上面浮雕着各式各样的玄秘的星宿图。

意识逐渐回笼,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怎么到这里来了?”

迦叶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转过头去眨了眨眼,看清了说话的人。

上垣本来正跟他说话,此时看见他无神的双眼,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抬手为他注入一道灵力,迦叶立时感到全身经脉活络了不少。

上垣继续道:“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那船家将你送到天枢台时,你像丢了半条命似的,身体虚弱不堪就不说了,连灵力也变得滞涩不通,几乎成了个废人。”

见迦叶不答,他又接着道:“你跟我说,是不是又去找那什么三昧海了?我上次便说了,那地方本就不是存于现世的地方,出入一次后遗症太大了,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永久的伤害……”

迦叶心中毫无波澜,只是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上垣掌门真成了个唠叨的小老头了。

“……你关照一下自己行不行?我早和玉蟾子说了,叫你不能去得太频繁!就算你自己生死不论,他满九州地找你也吃不消啊……”

“……你是不知道上次你一年没消息,玉蟾子便一年都没有休息地寻找你,长留山来催他也不听,师门命令也不顾,我劝他也不停,就只管想法子寻找你……”

“……这九州没了谁不是一样,何况是个无门无派无名无声的小角色。可就他死脑筋,非要把你找到才罢休……”

迦叶的耳朵里猝不及防地被砸进了这些话,他死寂了许久的心忽然重重一跳,猛地坐起了身。

“你说……什么?”他拖着长时间未开口的沙哑嗓音问道。

***

长留山高耸入云,屹立于九州西南,任人事变换更迭,依旧默然无声。

迦叶在山门前伫立良久,最终还是收起了试探着迈出的脚。

其实不过是突发奇想来这里看看,但真到了此地,他还是……不敢上前,不敢亲眼目睹那人葬身之地,不敢细想那时的场景——他会疯的。

他转身走了上回溜进长留的那条路,不想又碰上了老熟人。

钱来看着对面形容落拓、风尘仆仆的人,心中感慨万千。

两人沉默许久,迦叶哑着嗓子开了口:“劳烦道长,带我去他住处看看。”

钱来引着迦叶来到一处偏僻的庭院。

玉蟾子喜静,悟剑打坐修炼都是独来独往。从前他护佑师门时,弟子们巴不得讨来洒扫他院子附近的任务,好借此瞻仰近神者的风采。

后来他一朝声名狼藉,“玉蟾子”三字也成了长留乃至九州的禁忌,这里便无人看顾,变得更加冷清萧条。

迦叶对着斑驳的院门发了会儿呆,转过头来对钱来轻声道谢:“多谢道长引路,您请去忙罢。”

钱来瞧着他黯淡无光的双眼,那里面既没有上次来时的焦急慌张,也没有初见时的灵动有神,只有死水一般的沉寂。

他低声道了句“珍重”便转身离开,却在走出几步后又猛地返了回来。

迦叶的手按在门上迟迟没有推开,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也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道长还有何事?”

钱来看起来很局促,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迅速从袖中取出个锦袋塞进迦叶手里,便匆匆离开了。

而迦叶捏着锦袋里物什的形状,一瞬忘了言语。

他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锦袋,从里面取出了那令他熟悉又陌生,心动又胆战的东西。

——一串完整的菩提佛珠。

迦叶伸手将菩提串提至眼前。

晶莹剔透的佛珠垂落下来,将阳光反射成五彩斑斓又如梦似幻的光圈,映射在迦叶缩小的瞳仁里。

他分明地触摸到、看到了,那将佛珠重新连结起来的,是由霜白发丝拧成一股的绳。

刹那间,迦叶眼中涌起层层迭迭的巨浪,又在下一刻幻灭崩塌,如此不断重复拉扯,叫他头晕目眩。

他脚底踉跄了一下,而后突然崩溃般地一把推开眼前的木门,冲了进去。

“玉蟾子!乌昙!你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不管不顾地推开一扇扇屋门,疯也似地跑进去将里面的东西翻出,一股脑儿地扔在院子里。

“你好狠的心呐!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却留我一人在世上寻找你的痕迹……”

他双眼通红,将书桌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又去翻开箱柜,扯下壁挂。

“你出来啊!你让我活着,又为什么不敢来看我?!”

迦叶将屋里屋外翻了个遍,原本整洁的屋子变得乱七八糟。他仿佛是在寻找着那个人,又像是恨不得将所有关于对方的痕迹全都破坏掉。

“哈哈哈哈哈哈……”迦叶立在院中,笑得癫狂,“你让我活,我偏不如你愿!”

“我先将你这儿一把火烧了,再跑到山下跳‘辟邪诛圣’阵!”他恨声道,“你又能如何!”

迦叶要跑去点火,行动间脚边却被个硬东西绊了一下,他的身体瞬间定住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转动眼珠瞥向那物什。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木箱,许是方才被他顺手丢出来的。

迦叶这样想着,双手却有如着魔般地伸向了那个木箱。

“啪”地一声,箱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失了压制,被风一吹便洋洋洒洒地飘了满天。

迦叶维持着打开箱子的动作,蓦地失了声。

是信。

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信。

有的早已泛黄作旧,有的尚且整洁如新。信纸来自九州各地,信上内容有长有短,唯有一处尽皆相同。

迦叶愣愣地抬起头,他置身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无数的时光与他擦肩而过。

一封信飞到他眼前。

那一刻风止声停,万物都静下来。

于是迦叶看清了写在信纸背面的,他从未在千万封回信中见过的一句话: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风只停一瞬,信在眼前掠过,等到迦叶伸手去抓时,早已飞远了。

他突然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朝信纸飞出的地方追去。

乍起的狂风呼啸着哀鸣,将他蓬乱的头发吹开。

“回来——”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可斯人早已去无踪迹。

迦叶缓缓停下脚步,任由翩翩信纸从他脸侧飞过。

那剜心透骨的疼痛在经年之后终于传到了他麻木的心里。

原来真正的离别,从来不是惨烈的,不是悲痛的,不是把对方鲜血淋漓的模样摆到你面前。

真正的离别,是悄无声息的,是猝不及防的,是你轻轻一眨眼,这世上就再寻不到一丝一毫对方的踪迹。

迦叶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你回来啊……”

他终于明白——

自那一天起,九州四海,碧落黄泉,千年万年,都不会再有一个乌昙了。

第102章听闻

迦叶花了一天的时间重新收拾好院子,然后捧着几乎空了的信箱,恍恍惚惚地下了山。

他死了又能怎样呢?迦叶绝望地想,到真正诀别之时,原来连死亡也变得没有意义。

他只能选择永远与孤独为伴。

九州因魔气引起的风波随乌昙伏诛而平息,迦叶一头扎进术法修炼当中。

虽然上垣极力阻止他进出三昧海,甚至以不再帮他寻找入口为要挟,但迦叶对神魂的联通与感应愈发娴熟,渐渐地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准确找到其现世所在。

他一次次出入三昧海,寻遍其中每一处角落,找遍里面每一个神魂,无论是刚刚离世的、还是即将转生的。

迦叶说不清自己是在寻找什么。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总不肯相信那样的事实,总妄想尚能在这不属于现世的轮回之境,寻到关于乌昙的一丝痕迹。

他在一遍遍的尝试中,察觉到了始终牵引着他的,那位于神魂深处的、指引着轮回转世的、看不见的线。

名为“因果”的线连结着前世与今生,连结着神魂与三昧海。

所以,只要修补神魂中的“因果”之线,就可以让飘荡在世间不知归处的神魂重新回到三昧海,完成轮回。

但这样的线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借由他先天与神魂之间的联系,进而试着以灵力修补。

***

迦叶伸指在空中以灵力写出一串金色的梵文。

在他身侧停留着几个在世间飘荡的残魂,它们感受到迦叶身上散发出的让神魂天然亲近的气息,本能地聚集在他周围。

最后一笔落成时,空中的咒文骤然化作无数柔和的金光,将这些残魂包裹其中。

迦叶脚底现出一个花纹图案的阵法,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残缺的神魂逐渐被修补滋养,在虚空中看不见的地方,连结三昧海的“因果”线被重新接续。

复原的神魂化作点点光芒,在他身边绕着转了几圈。

“去罢,”迦叶神色柔和,“跟随你们的因果,去往下一个轮回。”

他说着掐指成印,置于身前,庄重道:“渡彼亡魂,送彼往生。”

那些光点随他言语飘向天边,汇聚在转世轮回的归途之中。

至此,往生咒成。

***

岁月不堪数。

这一年,迦叶收到来自长留山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掌门太虚寿数将尽,想要见他一面。

迦叶看罢脸上并无波澜——他这些年性子愈发淡薄平和,已极少有较大的情绪波动了——他随手将信放在烛边烧尽,然后走出了房间。

迦叶第一次从正门进入长留山。

经过“辟邪诛圣”阵时,他脚步并未有丝毫停顿,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就这样踏上了山门前的台阶。

太虚枯坐在房内,两眼深深地凹陷,须发都变得稀疏不少,浑身上下透露着行将就木的死气。

迦叶见到这样的他,也没有太大感触,只沉默了一瞬,便坐到了太虚对面。

“掌门叫我来是为了何事呢?”他淡淡地开了口,语气平常地如同寻常人家的祖孙对话一般。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罢,”太虚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叫你来只会是为了他的事。”

而迦叶眼神并未有变化,仍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有悔。”

太虚如今连说话都费力,但他仍是一字一句道,“当年的事,根本不是流传的那样。”

迦叶静静地听着,太虚向他讲述了当年的真相。

原本长留该将乌昙为破阵杀人除魔之原委昭告天下,再对他行处置。但杳冥君以迦叶性命为要挟,逼迫乌昙认下了所有罪名,包括汴河城之事,包括九州魔气的幕后黑手——反正天下人只要盖棺定论。

“我当时就在旁边,我……我没有阻止那位大人的胁迫。”

“我原本以为,他那样要强的人,如何受得了平白的污蔑,谁知…他竟真的答应了这荒唐的要求。”

太虚说着,眼中流出浑浊的泪来:“枉我受他一生敬重,他遭受要挟污蔑时,我却没有站出来替他力争,最后让他顶着天下人的骂名而死……”

“……从那时起,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的道因此受阻,身体也自此日渐衰弱……报应啊!”

“今日请你来,是我心难安,不愿真相埋没。杳冥君一意孤行,长留迟早毁在他手里……是长留咎由自取,是我的错!咳、咳咳……”

他说到最后激动难掩,剧烈地咳嗽起来。。lΙnGㄚùTχτ。nét

迦叶听罢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道:“掌门说这么多,是想求一个原谅么?”

太虚的咳嗽声倏地停了,他张了张嘴:“我……”

“可就算你为他蒙冤而不平,你还是认为他该死。”迦叶继续道。

“他杀了那么多人,长留如何容得下他,世人如何容得下长留……”

迦叶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多少生气的老人模糊的面容,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相似的一幕。

那时乌昙与鸠摩相对而坐,给予那个与他一样悲悯世人的可怜人最后的救赎。

如今自己坐在这里,听世人如何为一个已死之人定义理所当然的牺牲。

“……即使他曾救人无数,可杀的人多了,无罪也变成了有罪……”

“您向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迦叶打断了太虚的话,他觉得有些好笑,“能原谅您的人早就死了。”

***

长留山掌门太虚仙逝后,杳冥君顺理成章地接管长留山内外事务,彻底将长留山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刑罚日渐加重,众弟子敢怒不敢言,有不少人离山出走。

不过杳冥君顾不上这些,因为魔气再度卷土重来。

沉寂了数十年的魔气复苏,以变本加厉之势席卷九州,仙门凡间皆未能幸免。

至此人们终于渐渐意识到当年之事的疑点,或许玉蟾子并非魔气之始,但仙门百家此时已自顾不暇了。

事情从涿光山掌门靖弦堕魔开始。

九州之上逐渐建立起大大小小的魔门,入魔的修者们聚集在一起,四处散布魔气,引导更多修者凡人堕魔,而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正在暗处领导着这一切。

此番魔气比之数十年前更甚,毕竟连靖弦这等高手也中招,一时间人人自危。

不过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重现的魔气让人们再度重视起了渡化的方法。

这一次成果斐然,不仅佛门祛除魔气的方法日渐成熟,听说有位名叫迦叶的大师甚至成功将修者体内的魔气转化成了灵气,让墮魔修者重获新生。

此举获得仙门称颂,皆道迦叶除魔护世,功德无量,纷纷将其奉为上宾,以求对方之力庇佑。

***

迦叶正面对着几个凡人堕魔化成的魔物。

他虽已对渡化之法驾轻就熟,但还是头一次面对凡人使用这个方法,加之上一回失败的经历历历在目,因此格外小心。

紫色咒文锁链自四周升起,将挣扎的魔物控制,而后金色梵文从锁链上蔓延至魔物全身,慢慢转化魔气。

迦叶闭眼持印,口中默念佛咒,直至魔物体内魔气被尽数转化,方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人从他身后走出,开口道:“如何?这次可算成功?”

迦叶顿了顿,转过身面朝来人:“魔气已被转化。”

靖弦瞧了瞧地上躺着的几人,轻叹一口气:“如此便好。”

“你呢?”迦叶抬手捏着一个金色法咒,“若你愿意,我顷刻便可为你渡化魔气,广寒成了掌门后忙得很,上次碰见时还叫我帮忙找找你。”

“不必了,”靖弦垂眸,掩去左眼之中的魔纹,低声道,“你明白的,就算祛除了魔气,我心魔已成,再难于道途有所成了。”

迦叶沉默片刻,收回了法咒:“你无法释怀。”

“是啊,”靖弦抬头望天,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这一生,前半辈子有两个人爱过我,我却没有珍惜,后来他们都因我而死。”

她说着露出个自嘲的笑:“所以我注定要用后半辈子来偿还。”

“现在这样也挺好,我虽墮魔,但本心未失,尚且算是幸运。”

“况且,”她转向迦叶,郑重道,“我向孔雀明王承诺过,会助他找到魔气的幕后黑手……那个叫做‘凝玄’的家伙。”

“这是我欠妖族的,也是替兰庭报仇。”

迦叶看着她,半晌道:“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们都不一样了。”靖弦回他。

靖弦来看过情况后便走了,她如今去了魔门做掌门,不知算是讽刺还是冥冥中的天意。

迦叶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才收回了目光。

可下一瞬他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地上原本躺着的几人竟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化作了白骨!

迦叶终于察觉到了蹊跷之处。

他伸手探向自白骨上逸散出的残魂。

他的手有些颤抖,那被魔气伪装过的罪恶事实终于被他窥见。

原来、原来是这样……

根本不是魔气维持着这些凡人的生息,而是自一开始,他们在墮魔之时便已经死亡!

所以…汴河城中那个被他失手杀死的人,十城中墮魔被杀的数万人……

迦叶霍地站起身来,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

迦叶将这件事上报了仙门,有理有据,几乎没有人不相信,更何况他如今的话十分有分量,甚至比一派掌门更使人信服。

百年更迭,仙门百家大多换了新面孔,迦叶一眼望去,故人寥落,而新人们都在探讨如何处理九州上变多的魔物之事。

他突然感到意兴阑珊,起身告别离去。

迦叶走进茶馆,点了茶来饮。

台上说书人正在讲他除魔护世,往渡轮回的事迹。

他不禁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闲坐,也是这样的闲饮。

说书的人和故事都换了一批又一批,听书的人更是换了一代又一代。

但耳边喝彩之声与杯中清茶之味似乎一直没变。

他心生感慨,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被世人遗忘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

迦叶少见地做了个梦。

梦中他撑着伞走在雨中,他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但这条路没有尽头,渐渐地周围变得空阔,除了潇潇的雨再不剩其它。

他一人一把伞,独自走在淹没一切的雨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停下迈出的脚步,转过头去,在身侧雨滴中看到了自己孤身一人的倒影。

千万个雨滴,千万个世界,千万个迦叶。

***

丹曦带着扶风来尔是山拜访,听到迦叶平静地提起:“我要复活乌昙。”

扶风一口茶呛在嗓子里:“你说什么?!”

丹曦面不改色地替他拍了拍后背,回道:“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法。”

迦叶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没有今生,也有来世。”

***

天竺山的佛堂中,老和尚背对着门,轻叹道:“不可能。”

迦叶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此时开口回道:“师父仍要瞒着我么?”

老和尚不语。

迦叶继续道:“师父证‘因果’道,也觉得他该是这样的结局么?”

老和尚转回身来看他,脸上带着悲悯。

“我却意难平。”迦叶道,“难道一生清正换来恶人污蔑,难道舍己为道换来神魂尽散,难道救人救世换来无人知晓——难道这便是‘因果’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迦叶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后果……”

“但生死不可逆转,因果不可改变。”老和尚道,“我亦没有办法。”

迦叶忽然收起了外溢的情绪,重新回到波澜不惊的状态。

“我要试一试。”他道。

***

许是因为愧疚,许是为了补偿,太虚临终前告诉了他“辟邪诛圣”阵的原理。

天道有常,万事万物皆符合消长的规律。故而所谓神魂消陨并非真正的消失,而是神魂被阵法撕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再也无法聚合,从而无法转世,只能以虚弱的状态流落天地间。

所以只要找齐所有碎片,就可以复合乌昙的神魂。

之所以没有人尝试成功,一是与神魂碎片间的联系太过微弱,无法找齐,二是缺少联系的引子,也就是第一缕神魂。

乌昙找到了偃师。

“前次送到先生这里来的‘双鱼’可修好了?”他问。

“早就修好了,也不见你来取。”偃师放下手中伙计,从堆积如山的工具里抬头一看,诧异道,“怎么是你?玉蟾子呢?”

“先生足不出户,不知九州发生了许多事,”迦叶轻笑,随后淡淡道,“玉蟾子已不在多年了。”

偃师愣在了原地,半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啊,不在了。”

“不在了……”他一边喃喃低语,一边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双鱼”,递给迦叶。

迦叶伸手去取,却见偃师又将东西收了回去,看向他确认道:“真不在了?”

迦叶的手落了空,动作突兀地顿了一顿,而后对上偃师难以置信的眼神,答道:“是啊。”

“已经……一百年了。”

当初乌昙便提过这“双鱼”是以二人神魂为引,如今迦叶看着面前被重新修好的“双鱼”,抬手毫不犹豫地毁去了外壳,取出了其中乌昙的那一缕神魂。

引子到手,剩下的事便简单许多,迦叶凭借自己如今对神魂的感应,一片片地收集乌昙的神魂碎片。

他独自走过九州四海,寻魂也救人,九州魔气肆虐,他所过之处,总顺手救起受难的凡人修者。

如此几十载,神魂碎片收集完毕,而迦叶之名已遍布九州。

可神魂已然尽碎,修补绝非易事,需先将因果之线补全,再以神魂之力温养破碎神魂,如此方有再次转世之机。

迦叶终于来到十座死城前。

寒风呼啸,乌云密布,万鬼哭嚎。

城墙上布满经年洗不净的血迹,与风雨抹不平的剑痕。

而城门之前矗立着熟悉的如是剑,镇压着蠢蠢欲动的怨魂。

亲眼见到这番景象的时候,迦叶心中反而异常平静。

他走到如是剑前,脚下阵法随步法而形成,刹那间联通西部十城。

“一百五十年前,玉蟾子将尔等困于此处,残魂不得解脱,无□□回。”他伸手握住如是剑柄。

话音响起,剑身逐渐被附上紫色的梵文,与原本的金色剑光互相制衡,而城中残魂开始躁动起来,穿越百年的悲鸣与哀嚎声回响在迦叶耳边。

迦叶的银发被两种灵力碰撞时产生的气流吹开。

他继续稳声道:“今我来此,负他之杀业,承他之因果,送尔等往生,再入轮回!”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迦叶手上骤然发力,如是剑光彻底被梵文压过,一声响彻天地的剑鸣之后,迦叶已然横剑在手。

霎时,城中怨魂挣脱了桎梏,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去,他们携带着的沉淀百年的怨气几乎要呼啸而出——

却见迦叶一咬牙,一瞬间脚下阵法上光芒四射,将怨魂及怨气尽数吸到自己身边。

怨气在身周疯狂流窜,怨魂的嘶吼声回荡不休,汇聚成的巨大的力量使迦叶几乎站不住身。

他闭了闭眼,再度加固了阵法,喝道:“来!”

一声令下,数万怨魂顿时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涌入了迦叶体内。

碎骨断筋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迦叶的身体一阵摇晃,意识反复模糊又清晰,最后他咬破舌尖,方才扶着如是剑站稳了身形。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最后拄着剑一瘸一拐地离开。

在他身后,狂风停歇,空城静立,乌云渐散,露出残阳似血。

迦叶一路坚持着回到了尔是山,而后脱力地倒在优昙树下晕了过去。

他还是失算了,未算到天道承认了乌昙的因果。

乌昙杀了数万人,自然结下了杀业的因,落得个身魂俱泯的果。

而今要让已被判定不得转生的神魂修复,再入轮回,可不是仅凭修补之法便可做到的。

他原本想以往生咒渡化万千怨魂,以此修复乌昙神魂的因果之线,但拔|出如是剑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不可阻挡的因果的洪流在阻止神魂碎片的拼合。

于是他瞬间改变了主意,既然因与果不可改变,那便将因果的对象转移。

让自己承担万千因果,再行渡化与修补之术,如此向天一搏……

***

迦叶的意识逐渐脱离身体,他置身于无数游荡的神魂之中,亲身体会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世间八苦,七情六欲,皆是劫数,皆是因果。

而他将渡千劫,而他将历万苦,送世人往生,送神魂轮回。

他将以来生千万世承众生之因果,他无怨无悔,他无所畏惧。

这便是悲悯,这便是护世。

……是吗?

可他并非无所求。

他想求…他只求一人能入转世轮回。

这算是他的“道”么?或许是,或许不是。

但他确定,这是他的心。

***

迦叶的意识再度回到身体里时,他感觉到了额头上有微凉的触感。

好似缱绻的抚摸,好似温柔的亲吻。

于是他睁开双眼,又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额头。

他轻轻拾起额上那物置于眼前。

是一朵花。

刹那之间因生果灭,万象世界弹指衍变,三千缘□□回不息。

优昙钵罗树上绽开千万朵灼灼的金色钵罗华。

而树下之人拈花而笑,额间紫色神印勾勒出优昙钵罗华的纹路,抬眼时身周浮起数万金色光华,涌向遥远的归途。

何来落花一吻,将我点化成神。

第103章优昙

脚步声响起,老和尚走到优昙树下时,正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灰眸。

饶是他早已超然世外心如止水,这一刻脸上也露出了痛心之色。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看着与从前判若两人的青年,总让人感慨一句莽莽红尘事,最后尽是苦。

“迦叶,你证道了。”他开了口,明明说的是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求不得的事,他的声音里却是近乎惋惜的轻叹。

“是。”迦叶的回答也平静如水。

“道为何?”

“‘护世’。”

老和尚顿了片刻,又道:“这不是你的道。”

“这是他的道,”迦叶说,“而我答应过他,要替他走完这条路。”

老和尚轻轻道了声佛号:“迦叶,你入执了。”

迦叶垂眸不语。

老和尚看向他身侧不断浮起的金色光点,问道:“这是……?”

“转轮,”迦叶答,“师父说生死不可逆,因果不可变,我却要死者重新转世,因果再次轮回。”

“如此以‘转轮’重塑他的神魂,送他入轮回。”

对面的老者无声叹了口气,又问:“此举乃向天借命,你要承他的因果,你可想好了?”

“师父常说因果自有定数,我不相信这是他的‘果’,”迦叶握紧了手中的菩提佛珠,无神的双眼中透着坚定。

“他的结局不该是如此,我要让他再入轮回,好好活在这世上。”

“我要……再见他一面。”

尔是山方圆几百里都下起金色的雨。

金雨落处,魔气消弭,病灾退散,灵气复苏,万物生长。

正在争斗的修者与魔者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仰头沐浴在柔和的金光中。

有好奇者伸手去接这奇异的雨,便看到小巧玲珑的金色花朵落在掌心。

而不远处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雨中,所过之处魔物尽被净化,又随来人身周的紫色咒文化为光点涌向天边。

这景象让许多人终生难忘——漫天金色花雨之中,身披淡紫色袈裟的佛者停下脚步,抬头时双眸中映出包围着他的无数神魂光点。

一众人看得呆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

其中一人试探着开口:“…请问神者尊号?”

那银发青年闻言转向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我名‘优昙’。”

***

“优昙尊”证道成神之事传遍九州。

而迦叶又踏上了周游九州的修行之途。

原因无他,“转轮”炼成后,因果已转换,阻碍乌昙神魂修复的天道力量已消失,但要想缝合破碎的神魂,尚需更多的神魂之力增强“转轮”。

他救千万人,渡千万魂,借此收集神魂之力。

不觉又是百年。

初雪落时,迦叶在终南山遇到在此悟剑的昭明君一行。

三人匆匆一叙,临别时丹曦罕见地留下迦叶饮茶。

扶风一脸疑惑地看着丹曦亲手倒上烹好的热茶,又将茶杯推到迦叶面前。

“请。”他道。

迦叶轻声道了声“多谢”,伸出手去拿。

扶风心中的不解几乎攀至顶峰。

随后他看到,在迦叶的手即将碰到茶杯时,丹曦不着痕迹地将杯子朝自己这边挪了挪。

迦叶的指尖与杯壁轻轻擦过,回拢的手指就这样落了空。

在座的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良久,丹曦低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你是何时看不见的。”

扶风惊得目瞪口呆,眼神茫然地在对峙的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迦叶收回右手轻轻眨了眨眼,回道:“这很重要么?”

扶风终于明白了什么,一言难尽地看向迦叶褪去神采的灰眸。

丹曦放开抓着茶杯的手,扭头看向远方:“若他还在,定不愿你变成这样。”

迦叶敛眸不语,半晌才答非所问地开口:“想不到‘昭明君’也是念旧的人呢。”

他说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今晚有月亮么?”

“嗯?”丹曦不知他是何意,抬头望了望夜空,“有。”

“是么。”迦叶轻轻笑了,起身告别。

***

迦叶在魔修手中救下一个孩童,将其送回家中,

出门迎接的老人见了他,突然愣住了:“是你迦叶……不,如今该叫优昙尊了。”

迦叶望着眼前人,犹豫道:“你是……”

“我是钱来啊。”那老人道。

“啊…竟是……”

竟是……

回首百年倏忽过,故人白头,独我烂柯。

迦叶被钱来进了屋。

攀谈间他才知晓,太虚辞世不久,钱来便与师弟周山一同离开了长留。

周山转投了别的仙门,他却已看淡了世事,做个闲散修者,尽力帮衬有难之人。

后来有幸遇到相守一生之人,他便弃了大道,娶妻生子,如今已过数十年,儿孙满堂,妻子先去,他也垂垂老矣。

钱来留迦叶吃了顿饭,两人如今已是天壤之别,而所谈大多是伤心事,竟是几乎无话可说了。

迦叶婉拒了对方的送别,独自离开。

钱来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爷爷,”身边孙儿睁着大眼,好奇问道,“神者不是无所不能么,他怎么是个瞎子呀?”

“小孩子别瞎说!”钱来作势要打他,孙子调皮地一躲,嘻嘻笑道:“肯定是爷爷也不知道!”

却见苍颜白发的老者垂了眼,低声喃喃道:“许是…这世上再没有他想见到的那个人了罢……”

***

这一年魔祸迭起,广野之上又有数城遭了魔门屠戮。

所幸神者出手,迦叶亲自出手擒了罪大恶极的魔修,扭送至长留山。

虞渊与他相对而立,眼中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将面前人烧尽。

走了一个玉蟾子,又来了更多!什么清虚君、优昙尊、句芒君……一个比一个受人景仰,而他却愈渐式微——岂有此理!

迦叶无视他捏得咔咔作响的指节,笑道:“此番所捉魔修甚多,我受众人之托,越俎代庖亲手处决,杳冥君不会有异议罢?”

虞渊咬着牙说了个“请便”。

迦叶如下饺子般将人都丢进了“辟邪诛圣”阵,不顾下面撕心裂肺又戛然而止的哀嚎,迅速抬掌劈向放置阵法的高台。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之后,原本葬送了无数人性命的“辟邪诛圣”阵法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虞渊目眦欲裂,赶来时已不及,他险些要失了神者的风度朝迦叶咆哮:“你做什么?!”

“如君所见,”迦叶仍是淡淡笑着,灰眸中却没有温度,“这些魔修该死,但散出的魔气太重,连我也无法除尽,只得以此法彻底毁去。”

虞渊气得拂袖而去。

从此九州再不存“辟邪诛圣”阵。

***

迦叶回到尔是山,开始专心提升“转轮”之力,准备修复乌昙神魂。

一日有人来访,竟是方成名不久的连山君归藏与琅環君瑶帙。

优昙树下,归藏请迦叶手谈一局。

“我不擅对弈,此番要献丑了。”迦叶笑道。

“无妨。”归藏抬手先落一子。

瑶帙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他头戴方巾,一副文人学士打扮,耳后却不伦不类地夹着根毛笔。

日头渐高,那两人一边落子一边交谈,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诸如“转轮”、“阵法关键”、“魔气”、“神器”之类的对话陆陆续续传入瑶帙耳中。

他对此不大感兴趣,该来的躲不掉,总之连山让他干嘛他就干嘛。

无聊地打了数个呵欠之后,瑶帙终于忍不住躺下侧卧在地上,托着腮懒懒地看着神色严肃的两个人。

这二人真是好兴致,瑶帙腹诽道,明明算是全盲对半瞎,竟然还真的下起棋来了。

他突然灵光一闪,连忙爬起身来,又自袖中取出一个卷轴,就势铺在地上,伸手拿下耳后毛笔,对着不远处两人一顿比划,然后大手一挥,开始在纸上作起画来。

棋至终局,归藏一子落定,道:“故而此次封魔之阵关键在你,请优昙尊为九州命运一搏。”

“甘拜下风。”迦叶回道,“连山君放心,我自当尽力。”

归藏起身告辞,瑶帙正收拾了东西等着他。

他转身时看到优昙钵罗树下插着的那把金色长剑,又无端想起了迦叶方才对他说的话。

“请问尊者何为‘转轮’?”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你早已见过‘转轮’了。”

“那何为‘如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我的卦象不是这么说的。”

“何必执着。”

“那…尊者认为,何为‘神道’?”

瑶帙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归藏却突然没了下文,

“啊?”瑶帙追问道,“优昙尊是怎么回答的?”

归藏却将头转过来,白绢蒙着的眼直直看着他:“若是你,你会怎样回答?”

“唔,我想想啊……其实我感觉自己成神前后差别不大,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心境更加淡然了。”

他说着洒然一笑:“在我看来,成神前是在‘证道’,成神之后则是对道途的叩问与超脱。”

“譬如我自己,我之前只觉自己是无所顾忌的洒脱,现在却有一种看淡一切的通达——这世间的生死离合,亦或是万事万物,都是有始有终的,又是周而复始的,就连你我亦在其中。”

“我有时觉得,这条神道的终点一定会到来,而那一天降临时,我会平静地接受属于自己的结局。”

瑶帙说完舒出一口气,探询般地看向身旁之人,就见归藏弯了嘴角,点头轻笑道:“你说的对。”

***

归藏的计划已在部署之中,九丘传来消息,靖弦已寻到凝玄的踪迹,并与对方取得了联系。

她拱手献上整个魔门换取了对方信任,如今魔门皆在九丘南部盘踞,正是先前几人商定的地点。

而十方神器的炼制尽皆完成,归藏在神器之间布下深层的联系阵法。

“第一重是为联手诛杀或封印凝玄,至于第二重则更为复杂,我需要有人配合。”归藏在大战前夕再次拜访尔是山时对迦叶道。

迦叶去找到偃师,请他帮忙布下阵法。

偃师如今成立了“千机门”,收了几个亲传弟子,专门修习奇门遁甲之术。

他少时出身贫苦,却颇爱钻研这些机关之事,后来拜入仙门,师门之人皆高高在上,既嘲笑他的出身,又瞧不起他的爱好,以为是奇技淫巧,与仙门正统不符,难登大雅之堂。

偃师因此辞了仙门,埋头苦干数十年,终是开辟了新的领域,让仙门叹服。

“你不是说看不起装腔作势的仙门么?”迦叶难得好奇,“为何又自立了门派?”

“我厌恶仙门盲目崇拜,以出身论高低,趋炎附势,道貌岸然的嘴脸,”偃师道,“但世上尚有玉蟾子那样的人,没有门派的偏见,愿意赏识有才之人,能够体会他人的苦难真心相助。”

他说着看向不远处,大弟子正带着师弟师妹修缮附近村民破损的耕犁:“我不想……让他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意消失。”

***

仙门及妖族的追剿引来凝玄的疯狂反扑,九州之上魔气横行,生灵涂炭,大战一触即发。

迦叶回了趟天竺山,将两串菩提珠交给了老和尚。

菩提串由他拆散了重新编织,连结的绳是自己与乌昙交缠的发丝。他又以灵力温养,保持其莹润模样。

老和尚接过菩提串,看向珠串上浮起的淡淡金色光芒:“你……”

“我将他的神魂安放于此,”迦叶的眼神落在光芒处,变得温柔起来,“原本要再养上一段时间才算完全修复,但我没有时间了。”

“菩提串上有‘转轮’之力,可指引他进入三昧海,往渡轮回转生,劳烦师父在他神魂离开前照看一二。”

老和尚沉沉叹气:“迦叶,你这是何苦……师父一直没有问你,炼制‘转轮’之时,你疼不疼?这么多年,你累不累?你又焉知…这个方法一定会成功么?”

他在面对这个徒弟时情绪总是真实热烈几分。

迦叶不答,只淡然地回望他:“那师父呢?师父曾说红尘诸般苦,又为何还留在这里?”

“真是个傻孩子。”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响起。

“因为…”老和尚抬起沉淀了沧桑的双眼看向他,声音悠远,仿佛穿越许多岁月,“师父尚有‘因果’未了啊……”

“我亦是如此。”

迦叶跪在地上,郑重地给师父磕了个头:“迦叶此去,早有觉悟,恐再难回转,请师父保重。徒儿与您……来生再会。”

老和尚深深地望着他,眼中饱含万千珍重。

迦叶起身,背朝天竺山离去。

这一转身,便是生死两相诀,千年神不见。

——《卷七?梦昙说》完——

第104章何道

若瑾端着一杯水坐在桌边,伸手在神游天外的叶舒眼前晃了晃,轻声道:“小叶子,喝点水吧。”

叶舒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捧起杯子放在嘴边,又不动了。

“唉。”一旁的陈平见他这两日都是这副模样,心情十分复杂。试想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方遭逢师门剧变,又突然被告知自己不是人,这…谁能受的了啊。

屋子里的三人沉默了半晌,陈平才开口道:“对了,若小长老怎么样了?”

这回轮到若瑾叹气:“自那日被净思大师带回求如寺后,师兄已睡了整整三日,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陈平忧心道:“寺庙里的那位老和尚真的有办法么?”

“既然净思大师说没问题,那就应该没问题罢。”若瑾心里也没底,但她知道这时不能慌乱,“如今…这个状况,我们须照顾好自己,不让师兄他们担心才是。”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叶舒的肩,缓慢而坚定地道:“小叶子别怕,还有我们在呢。”

“对。”陈平也道,“不论发生什么,师兄不会丢下你。”

***

禅房之中,青灯明灭,檀香悠悠,正在打坐的老和尚睁开眼,看向竹帘后的人影。

“你醒了。”短短三个字,仿佛沉淀了千年的岁月与叹息。

“许久不见了,”那人掀开竹帘与他相对而坐,明明是相似的面容,眉目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若见微轻轻启唇,念出那个淡出人世已久的名号,“菩提尊。”

释迦轻笑回应:“久闻玉蟾子大名,如今终得一见。”

若见微却苦笑:“此名何须再提。”

他偏头看向房间角落的香炉,沉吟片刻问道:“尊者是怎样让我看到前尘往事的?”

“你也察觉到了,”释迦道,“这是‘刹那香’,是我以‘因果’道制作而成,闻香之人可以窥见前尘因果。”

“他早就知道了罢,”若见微眼神微敛,“…也是如此知晓的么?”

“非也,那是他的‘转轮’之力。他将自己的一缕神魂留在尔是山——原本是怕封魔之战后神魂受损不能入轮回,有这一缕残魂为引,便能使神魂重聚,顺利进入三昧海,不过最后并未用到。”

“‘转轮’……”若见微攥紧了衣袖。之前他还以为这不过是和杜衡有些联系的神器罢了,如今知道了它的来历之后,再听到这两个字眼只觉得心痛。

“我身上也有‘转轮’之力罢,正因如此,才会在与他在一起后,时常回想起前世的片段。”

“不止如此,”释迦打断了他的话,“你没发现么,一路走来,你们总能遇到一个又一个神器,而这些神器总是机缘巧合下到了你的手里。”

若见微骤然失了声。

“这不是巧合,”释迦接着道,“是千年前连山君设下的阵法。当年我二人商议灭魔之法时,他曾说过,若封魔之战未能完全消灭凝玄,神器之上的第二重阵法会启动,重新将十方神器联系起来。”

“而我们无法预料到大战结局——若十神皆殒落,阵法由谁开启——故而连山君想到了利用‘转轮’往渡轮回的特性。”

“只要‘转轮’在手,则迦叶必定会转世,如此再由他觉醒神器之力开启第二重阵法,这是我在阵法上设下的既定的‘因果’。”

“也是连山君当年告诉迦叶的关键,但他将这必定的因果给了你。”

若见微眼瞳微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释迦,而对面之人继续缓缓说道:“是啊……他明白纵使有了‘转轮’,也不一定能遮蔽天道搏取你的生机,所以他借用了不可违逆的因果,只求你顺利入轮回转世。”

“显然他成功了。”

若见微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那他自己呢…他又是如何……”

“也是必然的因果啊,”释迦叹息,“你因九州的因果转世,他也因与你结下的因果轮回——这既是一场豪赌,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可尊者只是旁观了这一切。”若见微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面上重回冷淡,“您明知道他心性,却任由他承受巨大的痛苦炼成‘转轮’。”

他说着不由微微抽了口气,又轻声道:“……哪怕劝劝那个傻子呢…您就让他这样折磨自己。”

“我不能,这亦是因果。”释迦低声回道,若见微与他对视,从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读懂了一丝无奈。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的因果,而天道在上,得证“因果”道之人却不能妄言自己的因果。

“对了,”释迦提起另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凝玄的真实身份罢。”

“愿闻其详。”

“他便是无尘。”

若见微再一次震惊:“曾经的证道第一人…无尘上师?”

“是。”

“怎么会……?”

“神道走到后期,更是步步维艰,他…过于追求完美而走火入魔,此后心性大变,加之原本神力强大,墮魔之后魔气必然影响九州,我料算到此点,前去试图唤醒他心智。”

“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劝说,无奈之下我二人大战一场,最后两败俱伤。”

若见微道:“可…九州并未察觉您二人的大战。”

“我们证道数千年,不比当时刚刚成神者,一举一动皆牵引天地气机,故而不会轻易涉足人世,那场大战发生在世外之地。”

“虽如此,神者大战仍是影响到九州气运,无尘的魔气刺激了一些心性不稳的修者,所以你若查询较为详实的记载,会发现九州有段时间走火入魔的修者数量增加了不少。”

“后来呢?”

“无尘重伤遁走,我亦被他打入三昧海,费了好些气力才重回现世。”

“三昧海……”

“之后…我修为大减,神力几乎衰竭,便一直隐居在天竺山带徒弟。”

“迦叶…您没告诉过他您的身份么?”

“我未曾说过…但后来他修为增长,又悟了轮回因果,想必也猜到了。”

“封魔之战前,连山君曾找到我,我二人一同定下了十方神器封印无尘的计策——说起来当真后生可畏,连山君甚至连杳冥君可能叛变也算到了,才留下了‘转轮’这步活棋。”

“这千年来九州灵气虽微薄,但也在慢慢休养生息,无尘经过三次重创,修为早大不如前,如今已是了结一切的时候了。”

释迦说到这里露出个释然的笑:“我虽已是残破之躯,也愿尽一份力。”

“而你的路还未走完,玉蟾子,”他抬头看向起身的若见微,“你明白的,你注定要证明自己的道途。”

千年前未尽之事,在因果与轮回的推动下,终究到了这一步。

若见微动作一顿,看着释迦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释迦道,“迦叶已经成神了,不是说明你的‘护世’道早就证了么——你当真以为他证的是‘护世’道么?”

若见微沉默着。

“玉蟾子呐玉蟾子,你怎么糊涂了,这是你亲自种下的因果啊——”

“他的道,从来都是你。”

***

木门被轻轻推开,净思走进来朝释迦一拜:“祖师。”

释迦慈祥地看着他:“若见微已走了。”

“如此,弟子也该启程了。”

净思说着又是一拜:“请祖师保重。”

净思走到院子里,看到若瑾正踌躇地等在前方。

他步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直到若瑾叫住了他:“大师请留步。”

净思停下来看她:“若瑾小友有何事?”

若瑾道:“大师将我几人带回求如寺,尚未当面感谢……”

净思轻道了声“不必”。

若瑾看着他又要迈开脚步,连忙继续道:“请问大师,可知道我师兄是去哪儿了?”

净思抬头看了看远方:“他去寻他的‘道’了。”

若瑾眼神微敛,又问:“那请问大师要去何处?”

“九州蒙难,”净思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除魔卫道,我辈修者义不容辞。”

他说着就要离开,却被小姑娘挡在了面前。

“请大师带上我!”若瑾高声道。

净思:“你在这里呆着。”

“不行!”若瑾眼神坚定,“我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我要回去帮助苍梧山的诸位,也要为九州众生尽一份力,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还有我。”一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两人循声看去,见是叶舒与陈平走了过来。

叶舒看着仍有些憔悴,但他直直看向净思道:“我也要去,既然我是神器的化身,一定能帮上什么忙的。”

净思终于轻轻皱了皱眉。

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确定了他就是“古月”剑灵,可他并不能自由变换形态,就连菩提尊也束手无策。

大概他便是因果之外的变数罢。

“我不能再躲在师父和师兄的身后了…”叶舒道,“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保护我,可是……”

他想起沦为废墟的涿光山,想起师父无人在意的遗体,想起若见微拾起的血色菩提珠。

“……我的弱小让这么多人失去了性命,而我却毫不知情——或许若小长老说的对,这确实是我的错,所以我得想办法让“古月”剑还原,这样才能帮到大家!”

陈平伸手狠狠拍了拍叶舒的肩膀,把他的小身板拍得东倒西歪:“小叶子说得好!师兄也支持你!”m。ζíNgYúΤxT。иεΤ

净思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人,他们弱小却坚定,他们眼中的热忱如同暗夜中微弱的星光。

“走罢。”他道。

第105章霜月

九州西北的一处深山里。

一群形容狼狈、神色颓靡的修者正三三两两地聚在火堆旁休息。他们中有许多都负了伤,严重的甚至只能躺在地上不能起身,人群中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与低低的啜泣声。

顾寒给一个左臂受伤的弟子换了药,安慰了对方几句,起身走到不远处一个远离人群的火堆旁。

楼青川正独自坐在那里,低头用手中的树枝拨弄着火堆,眼中晦暗不明。

“青川。”顾寒喊他名字。

楼青川头也不抬,恍若未闻。

“楼青川,”顾寒稍稍抬高了声音,“你爹将昆仑山交给了你,你就打算一直龟缩在这里么?”

少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哑着嗓子回道:“昆仑山早就没了。”

“昆仑山还在,”顾寒看着他,“你还在,‘不惑’刀还在,我还在,身后的弟子们也都在。”

他冷了声:“你爹教给你的昆仑刀法还在,昆仑儿郎的气节还在!”

楼青川终于抬起了头,眼里闪着泪花。

“莫要让你爹的牺牲白费……”顾寒眼神切切地望着他,“因为你是他舍弃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你是他最骄傲的儿子,你是昆仑的希望。”

“你要带着我们回到昆仑去。”

“唰”的一声寒刀出鞘,原本窃窃私语的昆仑山弟子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

楼青川手持“不惑”长身玉立,他横刀在前,眼中倒映出闪烁的篝火:“昆仑山掌门在此,众弟子听令——”

“三日后,我们离开这里。”

***

若见微终于来到了尔是山。

或许用“回到”更为妥当,然而他在山脚下举目四望,累累坟茔早已化为尘土,断壁残垣也消失不见。

千年已过,沧海桑田。

唯有在山中行走时,才能寻见些许旧日的痕迹,可见草木虽无情,却也长久。

优昙树上金色乌昙华依旧盛开,树下却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把剑。

若见微脚步微顿,又缓缓朝前走去。

他眼中仿佛浮现出千年之前的情景,迦叶抱着他的如是剑在树下长眠,经历数十载光阴,体悟数千回生死,终于证道成神。

优昙出,转轮成,那时世人都想象乌昙华盛开的模样,他们却不知,优昙尊自己也从未见过。

他仿佛看到,迦叶无数次从这里离开,去往九州各地收集神魂之力,又无数次回到树下,一次又一次地修炼“转轮”之力。

若见微倏然转身,似乎真的见到迦叶站在树下的身影,那人眉间虽有疲惫之色,望向树梢的目光却异常柔和。

他不自觉地开了口,轻声道:“迦叶……”

那人转过头来,笑着看向他。

交错的时空,跨越了千年,树下孤独的身影仿佛终于有了陪伴。

若见微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

迦叶的身影却在他指尖碰到的那一刻轻轻消散。

他的手掌合拢又张开,里面握住的,只有一朵落下的花。

是啊,若见微想,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这满树的乌昙华下,永远只有一个人。

***

幽都山魔众气焰嚣张,逐渐消灭或策反九州之上大大小小的仙门,同时大肆屠掠广野上的城池。九州上空盘旋着散不开的魔气,殃云密布,隐天蔽日。

而受创的仙门终于展开了反击。

浮玉山掌门陆珏发起召集令,请天下有能之人共同前往幽都山,铲除魔首,拯救苍生。

号令一出,一呼百应,仙门百家中,不管是昆仑山、苍梧山这等遭受魔门侵扰甚至几乎覆灭的门派,还是恒山等归入幽都山麾下的门派中不肯弃正趋邪的弟子,纷纷汇集浮玉山。

平日里如一盘散沙的仙门,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团结,浩浩荡荡的人马向幽都山进发。

数万人怀着报仇雪恨或匡扶正义的决心,竟行进地奇快,不久便到了黑水河畔。

陆珏下令在此休整一晚,待打探好情况,明日正式渡河攻上幽都山。

祝昀清点了弟子人数,正准备靠着树休息一会儿,冷不丁看到一个从树林中走出的人影。

他起初是心生警惕,待到看清那人时,一时卸了劲,当下欣喜若狂地奔了过去:“阿姐!”

祝飞白抱着琴,面纱下露出淡淡的笑,看着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人欣慰道:“阿昀,你又长高了。”

却见祝昀将自家长姐仔细打量了一番,一双眼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红了:“阿姐,你没事就好,我好担心你……”

“我怎会有事,”祝飞白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好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我、我没哭,”祝昀抬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正色道,“阿姐,这些日子我把乐府上上下下修整了一遍,长老和弟子们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陆掌门要征讨魔门,榣山怎能怠慢!于是我便带着半数弟子前来支援了。”

他一口气汇报似地说完,然后抬眼期待地看向对面的人。

“做得很好,”祝飞白向来冷淡的语调中泛起笑意,“祝府主。”

“嘿嘿嘿,”祝昀傻笑着挠了挠头,又问道,“阿姐呢?你最近都去哪儿了?还有……”

他说着谨慎地看了看祝飞白身周,放低了声音:“右护、咳、乐正姐姐呢?”

“我自无量山醒来后,随她去寻了一位故人,”祝飞白随祝昀在树旁坐下,接着道,“后来收到陆掌门召集令的消息,便赶来这里了。”ιΙйGyuτΧT。Йet

“至于她……”祝飞白说着垂下眼眸,“这终究是仙门与幽都山之战,我怕她来了受众人为难,便没有告诉她。”

***

“咣”地一声,乐正岚一脸怒气地将柴木扔到了地上。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故意猛烈地咳嗽了几声,而后虚虚开口道:“咳,你不想砍可以不砍。”

“娘的!”乐正岚没奈何,自己跟自己生了一会儿气后,又认命地拾起散落的木柴,提起“悬镜”刀一根根地劈了起来。

她一边劈柴一边嘴里不停地道:“不是我说,掌门您老人家对自己身体没点数吗?都半截入土了还要出去折腾,折腾出个所以然也算,结果又把自己弄了个半死不活,我真是……”

凤止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打断了她的话:“休要抬举我,我如今已经不是甚么掌门了。”

乐正岚对上他嘴角自嘲的苦笑与黯淡的双眼,到嘴的话就这么秃噜没了。

“娘的。”她偏开脸,低低骂了一句。

“你担心她的话就去追。”凤止将身子靠在窗边,阳光从打开的窗子照进屋里,将他形销骨立的模样与苍白如纸的脸色照得分明。

仿佛是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你已仁至义尽,此处不必你费心了。”

“您还是先能下地了再说这话吧。”乐正岚重新低下头,继续干手上的活儿,一遍喃喃道,“我又何尝不想去…可我知道她是不想我被为难,才不告而别……”

凤止听着她自言自语,思绪渐渐飘向了远方。

突然,乐正岚息了声,转头看向小院外的竹林,喝道:“什么人!”

说话间,悬镜刀已经以迅疾之势向林中脚步声的来处袭去。

凤止只一眨眼,院子里已没了乐正岚的身影。

刀锋距离来人咽喉不过一寸,却再不能近分毫,乐正岚握着刀看向来人,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是你……”

面前人白衣霜发,背上负着两把剑,手中还提着一金色长剑,正抬起墨色的眸子看她。

若见微开口道:“怎么?不能是我么。”

“没…”乐正岚想起屋里的人,不着痕迹地谨慎后退一步,略带尴尬地笑道,“你…来这里做甚……”

“阿衡死了。”

“什么?!”乐正岚浑身一震。

若见微接着又道:“我要见凤止。”

小屋内,凤止与若见微一坐一站,气氛微妙。

乐正岚推门进来,将两杯茶放在凤止床边,勉强笑道:“你们有话好好……”

下一瞬,只见若见微“唰”地拔|出身后照夜剑,毫不犹豫地朝半靠在床上的人刺去。